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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浮萍冷雨怨飘零 第五十二章(2) 蓝天观里人访道 黄叶丛中剑冲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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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河在旁笑道:“叶兄弟,我来介绍,这位是宁夏玉泉阁的广阳道长,乃是长春真人的二十三代传人。小兄久慕玄门奥妙渊深,与任兄弟路过登封,故来求教。这位道长和小兄乃是旧交,恰好正在蓝天观挂单,你可以多多亲近。”叶飘零抱拳道:“晚辈叶飘零,参见道长。”广阳打个稽手道:“小友不必多礼。”回头对南河任扎说道:“两位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方才演武也够啦,外面风大,且进观叙话。”任扎道:“叶兄,一起聆听道长教诲如何?”

    叶飘零微一迟疑。南河道:“叶兄弟若是另有要事,便先去忙,我们明日再到少林看你。”叶飘零转念之间心意已决,拊掌大笑道:“昔与任兄、南兄极尽豪迈,大慰平生,至今一别数月,思之已如隔世。飘零独处少林,更无脱俗之人煮酒论文,今日异地重逢,岂肯轻易放过,便有天大的事情,飘零也先放下了。”

    任扎叫一声好,三人跟着广阳道长往蓝天观内走去。目光所及,无数奇花异草,处处青石绿塘,在薄薄的银妆下若隐若现,木屋茅舍之间,或有几个眉清目秀的小道凭栏小歇,听得外人见到,也只是闭目不理。天地之间,一片清幽,端的是仙气充盈,非人间俗境也。叶飘零襟怀大畅,赞叹不已。

    穿过数进小院,已来到广阳道长的小舍之外。一道三俗都是内功精深,远远便听得小舍中有人说道:“今晚三更,回去将这符烧化喝下,尊夫自然百病全消。”一人称谢道:“承蒙仙长赐符,老身感激不尽。却不知犬子前程确切如何,还望仙长赐教。”那道人道:“天机深幻,不可轻泄,贫道只能说到这里,万望见谅。”那老夫人道:“小小意思,不成敬意,万请笑纳,但请仙长少加指点,老身与犬子永世不忘。”那道人说道:“老夫人既一心向道,天师自有感应,请过来,贫道附耳相告,免泄天机。”紧接着听着那道人低低说了几句,随后吱呀柴扉启处,一个老妇人满脸喜色,走出门来,到得近前,见到广阳道长,也不敢怠慢,稽手为礼,恭恭敬敬让在一旁。

    广阳眉头微蹙,快步走进小舍,向坐在床上那道人说道:“宁济师兄,多做点功课,这些算命治病之事,还是少干些为妙。”那道人稽手道:“师弟,你又来了。济人莫过安心,我替天抚慰众生,也正是感念天心,正乃修行大道,师弟何必屡屡为之不快呢?”

    这时三人也随后跟进。叶飘零望见幽暗的烛光下,房中六张木床,环绕一张方桌,桌上几个水壶,壁柜上若干碗筷,除此并无他物,可说是简朴之至。想起如今的少林寺大作法事,财源广进,日益富丽堂皇,寺中年轻一代的和尚个个大富大贵,往昔佛门清气一扫而光。而方丈大力秉林神僧身为佛门宗师,往日也精修苦禅,穿则僧衣,住则禅屋,食则全素,出则步行,但近年来不断口称“与时俱进”,慢慢的身上开始锦绸绣带,珠玉琳琅,在武林露面之时,一副金光闪闪的袈裟长长拖地,需要七八名随从举着下摆跟在后面,那排场哪象个佛门高僧,倒成了满身土气的江湖霸主,不可一世的武林皇帝。大力秉林神僧执掌少林门户之后,又说:“如今商品江湖,以经济为中心,上流社会的人物,怎么能看不到这一点?”因此将少林千百年积累的一些基本武艺广印书册,和着一些前人古药方在江湖上到处兜售。当今之世,为了提升销售量,广告功夫必不可少。因此大力秉林神僧每逢邸报来访,必然谈到少林功夫、丹药向全武林兜售之事。为了吸引眼球,还给许多古方取上了诸如“大力金刚丸”、“神功元气袋”这样通俗易懂的名字。又为了吸引游客,增添少林旅游收入,借着侠义小说在江湖上的日益热门,开始按照金大师在《倚天屠龙记》、《天龙八部》中对少林寺的描述建造原本不存在的罗汉堂。如今的少林大兴土木,已是面目全非。反不如这小小登封城中的蓝天观,古朴平实之间,还保留了几分超凡脱俗的仙家气氛。

    叶飘零正自凝思,忽听广阳微微叹息,坐在中间床上,向着西首床上坐着的一个矮胖道人说道:“师兄,好吧,贫道也就是劝一劝,难道还能干涉到师兄?几位小友,这位宁济师兄,乃龙虎山正乙派,如今也在蓝天观挂单,与贫道有同舍之谊。”叶飘零三人听了,都学着刚才广阳道长的稽手式向宁济施下礼去。

    那宁济肥头大耳,笑容可掬,同广阳的脱俗出尘之态相比,便显得格外平易近人,他哈哈一笑,稽手还礼,说道:“这几位小友神采飞扬,目光炯炯,一望便知内功浑厚,学问精深,却不知哪一派哪一门的弟子?”南河和任扎相互一望,迟疑答道:“我等学艺湖北,道长见笑了。”原来江湖上学艺弟子以少林、武当门下最为荣耀,因此这两派弟子被人问起出身时,据实以答总恐有狂妄得意,恃派凌人之嫌,而且对方态度也会立即不同,于是一般都避而不答,只称在河南、湖北学艺。但那叶飘零一则本就自负,二则从来也没以为身入少林、武当有何特异之处,每被人问起之时向来直言不讳。某日一位少林同门被人问起出身时,恐怕挫伤对方自尊,畏缩许久,才嗫嚅道:“可能是我运气比较好……”顿了一顿,这才继续说道:“侥幸考入少林,其实那也没啥了不起。”他听了反觉得这位同门佯谦实傲,反而是骨子里觉得身入少林便高出一筹之人,当场拂袖而去,不复多言。因此这时听宁济问起,任扎、南河正自犹疑,他已经答道:“晚辈慕容门下,少林后学叶飘零,这两位兄长均出武当门下。”

    宁济笑道:“了不起,原来都是江湖栋梁,日后大富大贵,前途无量,到时候可别忘了我等……”他正滔滔不绝,叶飘零禁不住眉头一皱,心想这位道长乃是飘逸潇洒的出世之人,为何想法却和凡尘之士毫无二致,当下避开这个话题,问道:“道长谬赞了,不知道长高寿几何。”

    二道闻言,均微笑不语。半晌南河笑道:“叶兄弟,这个小兄已经先问过了,才知道有所谓‘道不问寿’之事。”叶飘零脸上一红,才知犯了道教忌讳,连忙致歉,退在一旁。这样一来,却也把宁济道人的注意力从学艺门派上扯开了。

    三人向二道请教了一些道教礼仪、史事。宁济起身道:“贫道另有事务,诸位小友安坐,贫道失陪了。”当下站起身来。广阳说道:“师兄,难道你又揽了什么俗家闲事?”宁济笑道:“师弟陪这几位小友吧,不用多问了。”当下出门而去。

    广阳摇摇头道:“唉,这位师兄啊,真是拿他没办法。”叶飘零问道:“素闻天师教乃是入世道门,为何也会在全真观中出现?”广阳道:“虽然道不同不相为谋,但百道一家,蓝天观中虽是全真教龙门派为主,但正乙、大道、太一各派道友均有,虽然戒律各异,但和而不同,诸门弟子和睦相处,均以师兄弟相称,岂能拘泥门户之见?”

    南河问道:“请问道长,全真戒律和其他派系有什么不同呢?”广阳说道:“我全真派格律谨严,远胜其他各派。要知如今江湖各派都在与时俱进,将前人规定尽数放宽。而且当今物价飞涨,以江湖上生存之难,要严守戒律确也不易。但我全真弟子至今仍戒荤戒色,每日谈经论道,从不断绝。象正乙派这些戒律就都已经没了,只有一些礼仪、装束上的规定。你们刚才注意到没有?宁济师兄头上戴着庄子巾,这便是正乙派近年兴起的风气,而我全真弟子仍然挽着道髻。”

    三人边听边点头,均知全真弟子戒律之严,古有传统。武林中便流传有当年全真南无派祖师长春真人邱处机为全格律,自宫求道之说。而邱处机入门高弟清和真人尹志平清心寡欲,守戒谨严,更是史有明文。但最近江湖上常有流传尹志平乃是淫贼奸徒之说,推结其由,始于侠义小说宗主金大师所著《神雕侠侣》,其中虚构尹志平犯下强奸案一事,以致误导多人。然而金大师为了此事愧疚三十余年,终于募然悔悟,不顾年高,不惧辛劳,亲笔改写小说为之正名,可见尹真人持律之严,虽五百载以下,尚且感化世人。

    (飘零按:邱处机自宫求道一说,但有传言,史无所证。空穴来风之因,或出于《肉蒲团》一书,然此书名头虽响,语言粗陋,行文不整,人物苍白,情节鄙俗,纵在色情小说中也是下下之作,此等作者所言,全然外行,不足为据。另史载邱处机为了求道,曾“净身三次”,或后世中人据此以为乃邱祖师自宫来由。殊不知此处净身非指“自宫”,否则以邱祖师道法之精深,武功之高绝,脚底逼酒之功,虽北宋萧峰萧大王之能,也只有叹服的份,岂有此等高人,刀法反而如此低劣,连自宫也一刀不尽,而需前后三次方断得完全?或曰,邱祖师武艺通神,非后辈小子可以想象,因此虽以邱祖师的刀法,也奈不过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之事。然而修道者需六根清净,如若自宫,则先断一根,不能全矣,岂修道高士所为乎!自知长春自宫之说,实虚妄之语,小说家言,恐惹误传,故加注为证。)

    四人聊了许久,渐渐聊到了道法、武功之上。广阳说道:“江湖上传言的道法,在我道门称为‘法度’,威力无穷,足以翻天覆地,但此乃道门奥秘,祖宗遗法,不得外传,诸位小友见谅。”叶飘零道:“既是如此,晚辈也不敢深问。晚辈近来自创一路‘秋水依人剑’,颇有不足,晚辈百思不解,还望道长指点。”

    广阳微笑道:“三位小友均乃名门子弟,贫道不过玄门野道,虽思义理,不修武学,论到武艺,三位均非贫道可及。指点二字,岂敢当之?”叶飘零道:“晚辈自思火候未到,武功哲学一窍不通,纵然将这路剑法千锤百炼,境界也难有提高,甚盼融入玄门真理,此事非道长不可当之。”南河、任扎等均知叶飘零剑法精妙,都盼见识,一齐来劝。广阳道:“既然如此,贫道却之不恭,请恕贫道班门弄斧了。”

    当下四人一齐出门,来到小院之中。但见黄叶萧萧,琼花簌簌,砖墙之内,雪地上更无一人。叶飘零心中一动:“清晨之际,身穿道袍,在漫天落叶中翩翩舞剑,此乃何等高妙美事,岂是凡尘奔波,江湖闯荡所能及哉!”无数辛酸往事涌入心间,一时他不由得又是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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