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终把他们请进了办公室。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看了他带来的材料。
三套安置房，白纸黑字的拆迁协议，区政府盖章的补偿方案。
可是等到分房的时候，三套房全被开发商以“手续存在瑕疵“为由扣下来。
然后以极低的价格转卖给了第三方。
这不是经济纠纷，这是赤裸裸的侵吞。
“这个案子我可以接，而且不收你一分钱。“
我合上档案，抬起头看着他。
“但丑话说在前面。“
“第一，所有法律费用我自行承担，你不需要出任何钱。“
“第二，诉讼过程中你必须完全配合我，不许自作主张。“
“第三——“
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你不许给我一分钱。不管现金、转账还是任何形式的酬谢。我是法律援助律师，收了钱就是违规。你要是敢塞钱，我立刻撤诉。“
钱福贵连连摆手，眼泪又下来了。
“不给钱！绝对不给钱！沈律师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案子正式启动后，我很快发现，这个案子远比表面上复杂。
对方开发商叫恒瑞置业，老板姓魏，在本市经营了十几年，人脉深厚。
我花了三个星期，调取了全部的土地出让档案、分房协议和产权登记信息。
越挖越触目惊心——不光是钱福贵，整个棚户区至少十七户人家的安置房被侵吞了。
但只有钱福贵一个人站出来告。
其他人要么被威胁，要么被收买，要么压根找不到说理的门路。
我几乎每天工作到凌晨。
自费跑了六趟区建设局，三趟市规划局，两趟省住建厅。
钱远有时候会来我办公室帮我整理材料。
这个年轻人话很少，但做事极其细致。
每一份复印件都标注了页码和日期，关键条款都用荧光笔标了出来。
有一次整理到深夜，只剩我和他两个人。
我去接水回来，看到他坐在桌前，对着一叠证据发呆，眼眶通红。
“怎么了？“
他迅速别过脸。
“没什么。沈律师，我想问你一个假设性的问题。“
“你说。“
“如果你帮了一个人，倾尽全力帮了他，但最后发现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值得帮呢？“
我笑着拍拍他肩膀。
“我是律师，不是法官。我帮的不是人，是道理。案子本身是正义的，我就不后悔。“
钱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极轻地说了一句：
“那我希望您永远不要后悔。“
那句话里的分量，我当时没有掂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