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黄昏,雪光映着窗纸,给西苑内室镀上一层冷冽的柔和。云拂正倚在窗边做针线,青黛悄无声息地添着炭火。就在这一片静谧中,院外传来了略显急促却异常恭敬的脚步声。
帘笼一挑,进来的竟是世子身边最得力的德顺。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捧着几个覆着明黄绸布的朱漆托盘。德顺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显得过分谄媚,又带着显而易见的恭敬,先行了个礼:
“给云拂姑娘道喜了。”
云拂忙放下针线起身,心中警铃大作。德顺亲自前来,绝非寻常。她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疑惑:“德公公快请起,不知是何喜事?”
德顺笑容可掬,示意小太监将托盘呈上,亲自揭开绸布。刹那间,满室生辉。只见托盘上并非寻常的金银锞子或锦缎,而是:一件色泽油光水滑、毫无杂色的紫貂皮大氅,毛锋锐利,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幽深的紫光,一看便是贡品中的极品。一套赤金点翠头面,那翠色鲜阳欲滴,金工精细绝伦,尤其是当中一支凤穿牡丹步摇,凤眼以罕见的红宝石镶嵌,华贵逼人。还有一盒龙眼大小、浑圆莹润的东珠,每一颗都光泽莹莹,堪称稀世珍品。
这些物件,不仅价值连城,更关键的是其规制——紫貂、点翠、东珠,无一不是身份与极高恩宠的象征,远超一个侍妾所能享用的份例。
德顺仿佛没看见云拂瞬间苍白的脸色,依旧笑着,声音却压低了几分,带着世子爷身边人才有的那种“体已”意味:“姑娘放心,这些都是宫里赏下来,世子爷亲自过了目的。爷特地吩咐了,‘云拂身子弱,畏寒,这紫貂皮最是暖和;她性子静,不喜张扬,这些首饰收着赏玩也好,压箱底也罢,全凭她心意。总归……别委屈了她。’”
青黛在一旁垂首静立,眼观鼻,鼻观心,但云拂能感觉到,那冷静的目光似乎在她和那盘珠光宝气之间,极快地扫了一个来回。
云拂指尖冰凉,几乎要嵌入掌心。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已露出受宠若惊、又带着几分不安的羞怯神情,对着前院方向深深一福:“奴婢……奴婢何德何能,受爷如此厚爱……实在是……惶恐。”声音微微发颤,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惊喜与压力。
她并没有推辞,而是顺从地让青黛接过托盘。因为她知道,推辞只会显得矫情,更会引来世子的不悦。她只能“感恩戴德”地收下这份催命的“殊荣”。
德顺满意地笑了笑,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带着人告辞了。临走前,似无意地添了一句:“爷还说,让姑娘好生将养,缺什么短什么,只管让青黛姑娘来回话。”
德顺一走,内室恢复了寂静。那件紫貂大氅华美得刺眼,那盒东珠的光芒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
青黛安静地将赏赐收入箱笼,动作一如既往的平稳。但云拂注意到,她摆放那件紫貂裘时,指尖在其光滑的皮毛上多停留了一瞬。
云拂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愈发浓重的暮色。这份赏赐,是蜜糖,也是砒霜。世子用最温柔的方式,给她套上了最牢固的枷锁。她不能表现出任何不满或恐惧,只能将这“殊荣”当作真正的恩典来领受,并准备好迎接随之而来的、更加猛烈的明枪暗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