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磷火常同日色鲜》 崇祯四年 第1章 说书人 “这孟康一听,不禁勃然大怒:‘工价本已不足,材料都不齐备,七天工夫,怎生造得船好。’提调官心中火起,举起鞭子指着孟康:‘你这大胆的刁滑之徒,少在此巧言狡辩。若是误了期限,耽误官家运送花石纲的大事,小心你的脑袋。’孟康道:‘官家要修园子,老百姓便不要活吗?官府给的工价吃饭都不够,又被你们这班贪官污吏克扣了一半……’话音未落,提调官一鞭抽在孟康身上,破口大骂:‘好大胆!这不是反了吗!小小刁民,竟敢议论官家的不是,老爷把你拿去县衙,治你个大逆之罪!’孟康左手抓住鞭子:‘横竖官府是不让我们活,要死也死个痛快!’右手抄起一把利斧,当头一击,把个提调官的天灵盖劈了个粉碎。众船匠见杀了提调官,发一声喊,有跑了的,也有抄起锤子、锯子打杀众差役的……” 说书人讲得逸兴遄飞,听众们听得津津有味,不过这听众实在少了点,只有两个老头,四个孩子。没办法,青壮年、半大孩子、半老头子全都下地干活去了,谁有闲心听书。说书先生讲完这一段,端起粗瓷破碗喝了口水:“今天就到这儿了,我得劈柴去了。” 别人说书是先生,王瑾说书是闲的,这家伙几乎什么农活都不会干,只能做点挑水劈柴的粗笨活计。再说他也没有土地可耕,来李家站一年多了,他就靠着到处打零工过活。顺便教村里的蒙童识几个字,说说评书,这都是没有报酬的,只是邻里间的互助而已。他一个单身男人,日子过得极糙,村里的老太太们也帮他浆洗缝补一下衣服,偶尔送他点吃的。 不知不觉,离开家乡已经十年了,十年前,也是这样的三月时节,努尔哈赤率领的金军攻陷了沈阳。那时的王瑾十六岁,是沈阳城中一个裱画匠的儿子,因此也识字,读过些书。破城的混乱中,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父母都不见踪影,再回沈阳已不可能,他跟随着难民队伍一路向西,来到了辽西,投到西平堡副将罗一贯麾下做了一名小卒。 然而还不到一年时间,金军再次大举杀来,罗一贯战死。不久之后,广宁沦陷,金军连下四十余城,辽西大地遍野焦土,尸骸山积。 王瑾在乱军之中逃得性命,跟随撤退的败兵一路来到了山海关,继续在明军中混饭吃,在袁崇焕麾下先后参加过天启六年的宁远之战,天启七年的宁锦之战,也算是有点资格的老兵了。崇祯元年,他所在的部队被调到了蓟镇,由于接连三个月没有发饷,饥饿难忍的士兵们发动了兵变。王瑾一时气愤,当了出头鸟,后来朝廷镇压兵变,他在蓟镇待不下去了,离营潜逃,又投到了山西总兵张鸿功麾下。 可没过多久,崇祯二年,金军入关劫掠,威胁京师,山西巡抚耿如杞率领张鸿功等人进京勤王,王瑾也在其列。山西兵第一天驻扎在通州,第二天驻扎在昌平,第三天又被调到良乡,可是按照规定,军队到达驻地的第二天才由驻地负责供给粮食,于是山西兵接连三天没有领到口粮。千里迢迢赶来勤王,却连饭都没得吃,士兵们的愤怒可想而知,纷纷鼓噪哗变。这一次王瑾吸取教训,没有带头,可是实在饿得受不了了。他还是比较有底线的,没有像有些**那样抢劫老百姓,而是跟着其他兄弟去吃大户。但大户也没那么容易吃,这年头兵荒马乱,有钱有势的人家都养着家丁,双方火拼了一场,各死了几个人。 事情越闹越大,可是崇祯皇帝并没有反思为啥没让士兵吃上饭,而是把所有黑锅都扣到了耿如杞和张鸿功头上,不问青红皂白将他们下狱处死。山西兵得知这个消息,知道大事不好,一哄而散,王瑾也就稀里糊涂地跟着逃了。 王瑾在返回山西的路上与同袍走散了,但是他遇到了同样从京城溃逃回乡的甘肃勤王兵,甘肃兵在来京的路上就已经兵变过一次了,原因是没领到安家银子,而且将领们每天逼他们抬着铳炮赶路,竟至有人活活累死。于是甘肃兵鼓噪哗变,想跑回家乡,走到兰州时,甘肃巡抚梅之焕镇压了兵变,继续逼他们来京城勤王。没想到来了京城之后,崇祯因为甘肃兵迟到勃然大怒,罢免了梅之焕,于是甘肃兵也都跑了。这世道孤身上路实在是太危险了,王瑾便跟着甘肃兵一路向西而去。在途经陕西米脂县的时候,他们遭遇了一群官军,混战之中,王瑾掉进了无定河里,幸好他没穿铠甲,勉强逃得性命,但是又累又饿的他也瘫在河滩上动不了了。 万幸,有一个拾粪的农民发现了他,跑回家叫来了两个帮手。更幸运的是,这三位并没有像这年头很多人会做的那样,直接把王瑾大卸八块吃掉,而是把他抬回家,灌了一碗稀得能当镜子用的稀粥。 王瑾醒过来了,也知道了救自己的人是谁。发现他的那个人名叫李自敬,他叫来的两个帮手一个是他已故大哥的儿子李过,另一个是他的二哥,李自成。王瑾很走运,在遍地是鬼的人间地狱碰上了三个人。 天启七年,陕西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大旱灾,一年不雨。老百姓先是吃蓬草,接着吃树皮,然后开始吃石头,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几天内就会腹胀而死。人饿到这种程度,吃人也就不稀罕了,一个人如果孤身一人出门,多半就再也回不来了。 而此时的大明官府在干什么呢?他们不仅没有赈灾,反而变本加厉地催科赋税。毕竟刁民饿死几个无所谓,税能不能收得上来却关系到大老爷的仕途和腰包。十户人家如果有一户逃亡,其余九户就要分摊这户的赋税,如果十户人家逃得只剩一户,这一户也要交十户的税。谁要是敢拖欠,便拉去县衙严刑拷打,血流盈阶。若是搜刮来的钱粮都进了国库,用于辽东前线倒也罢了,然而这些耗竭民力得来的税款,大部分都入了各级官吏的私囊。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2章 驿卒 在这种情况下,开始有人喊出:“死于饥与死于盗等耳,与其坐而饥死,何若为盗而死,犹得为饱鬼也!”各地饥民中拉杆子造反的不计其数,后来那些因为长年拖欠军饷而衣食无着的边防军士兵也加入其中,其势愈发不可遏制。起初只是饥民们聚集起来吃大户,但是很快,其中不少人就变成了真正的匪徒,开始奸淫掳掠。然而和剿贼的官军相比,流贼们又算不了什么了。毕竟土匪流寇祸害老百姓也是为了抢钱抢粮抢女人,除了在震慑反抗者的时候以外,杀人的意义并不大,只有一些特别凶暴残忍之辈才喜欢杀人为乐。官兵却不同,老百姓的人头能变成他们的战功,每次出兵剿贼,不仅把所过村寨抢劫一空,奸**女、宰食牲畜,还大规模地杀良冒功。 米脂县的老百姓自然也不能幸免,这几年大量的人外出逃荒,很多村子都没人了。王瑾在李家一住就是一年,李家没有土地,李自成在县里当驿卒,李自敬和李过以放羊为生,当然没有多余的钱让一个壮丁吃白食。但是王瑾不仅能养活自己,还能接济一下李家。打零工、教蒙馆、说评书当然是不可能挣够饭钱的,王瑾另有一项绝技。他毕竟是多年的老兵了,身手十分了得,还做过夜不收,他偷偷和附近的两个山寨建立了联系,合伙做些没本钱的买卖。这两座山寨都在米脂县西北四五十里处,一座是牛卧山,一座是羊卧山。牛卧山的寨子较大,有三百多人,寨主是个年轻后生,名叫谷可成,绰号九条龙,副寨主名叫谢君友,绰号跳涧虎。羊卧山的寨子较小,只有一百来人,寨主名叫张能,原本是个补锅匠,落草之后绰号五闯王。 李自成知道王瑾与这两家山寨有来往,也知道王瑾的钱是怎么来的,但对此不闻不问。他是做驿卒的,经常东奔西走,交情很广,与谷可成、谢君友、张能也都认识。这三人不同于一般的匪徒,不祸害平民百姓,只是找士绅大户借粮,还会拿出点粮食收买山寨周边的百姓给他们通风报信。王瑾要是走了邪路,李自成是一定要管的,但是王瑾只是为了活命跟着谷可成等人干点违法乱纪的事,李自成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就在捡到王瑾之后不久,李自成就失业了。崇祯皇帝听了一个叫刘懋的大臣的建议,决定裁减天下驿递来节省经费。李自成供职的米脂县的银川驿也要裁员,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名叫高杰的驿卒骑死了三匹驿马。按理说,马也没那么容易死,但是这些年负责驿站的官吏大量克扣经费,不仅驿卒的薪俸被大量克扣,马料也从来没有足数过。实际上,官吏们巴不得马赶快死,这样补充新马的时候他们又可以捞上一笔。马吃不饱,严重掉膘,高杰又是个新手,递送紧急公文的时候唯恐误了期限受罚,加力催马,结果一下子就把马骑死了三匹。但是那些克扣马料的老爷们是肯定不会为此负责的,按照规定,马价要由骑死马匹的直接责任人来赔偿。 高杰这下傻眼了,哥哥好不容易才攒了点钱,给他买了这个驿卒的工作,现在在家里和嫂子还天天为了这事吵架,没想到上班才几天就捅了这么大篓子。高杰自己是一分钱没有,他哥哥就算倾家荡产也赔不起三匹马。就在这时,李自成站了出来,主动把这三匹马的事揽到了自己头上,说马是他骑死的。管驿官吏们也不在乎到底是谁,只要有人赔马就行。正好赶上这波裁员,犯了这么大的错误,不裁他裁谁。县令燕子宾打了李自成一顿板子,把他赶回了家,并要他限期偿还马价。 李自敬、李过和王瑾均对李自成表示:“你丫有病啊!”他们四个穷光蛋就是卖身也不值三匹马。李自成则说,高杰家实在太困难,今年地里歉收,他哥哥嫂子实在没办法再养一个在家吃闲饭的,别说赔马了,光是没了高杰这份收入,他家的日子就要过不下去了。至于他们四个人,反正是家徒四壁,穷成这样了还怕什么,大不了逃荒去就是了。李自敬和李过表示习惯了,李自成总是喜欢这样大包大揽地把别人的事都揽到自己头上,明明是个穷光蛋,还总去搞仗义疏财那一套,否则也不会当了这么多年驿卒还一点积蓄都没有。 李自成居住的村子叫李家站,在行政区划上属于双泉里,听说李自成不做驿卒了,双泉里的乡亲们聚在一起,商量推举李自成为里长。这个里长的工作能落到李自成头上,是因为原来的里长逃荒去了,连里长都逃荒了,这地方穷成什么样子也就可以想见了。眼看就要春耕了,可是去年先是一场大雪冻死了麦禾,又连着四个月不下雨,几乎颗粒无收,众百姓为了交税已经倾家荡产了。现在既没有耕牛,也没有种子,连口粮都没有。没有耕牛就算了,大家豁出命拉犁就是了,可没有种子和口粮却是要命的事。李自成为人仗义众所周知,又长年在外闯荡,人头熟,见识广,因此双泉里几个村子的乡亲公推他当里长,想让他找地方借贷,以渡过这次难关。只要李自成能把粮食和种子借来,可以从里面抽一份,去赔那三匹马。 李自成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只要办好这件事,既帮乡亲们维持了生计,又把这三匹马的问题解决了。于是他答应做这个里长,上任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官庄村,向致仕在家的乡宦艾应甲借钱。 艾家是米脂大族,艾应甲的祖父艾希清是个贡生,做过绛州通判,叔祖父艾希淳则是米脂县的第一位进士,官至户部右侍郎。艾应甲的父亲艾榛做过京城东城兵马司副指挥,三叔艾杞是文进士,官居山西按察司佥事,四叔艾梓是武进士,做过提督京营总兵官。艾应甲自己是个贡生,从赣州同知的位置上致仕归乡。他的儿子艾万年是个武举人,现在正任神木参将。因为代代都有高官,艾家这些年兼并了大量土地,家资丰厚。李自成其实和艾家也并不熟,而且少年时还多次挨他们家恶奴的打,都是因为在他家门前石坊上睡觉、在他家墙根下撒尿之类的事情。不过后来李自成做了驿卒,好打抱不平,经常周济同事,在驿卒中威望很高,艾家对他也就客气了一些。毕竟李自成现在也算一号小小的地头蛇,平白得罪他没什么好处。 不知李自成是怎么谈的,反正最后他把粮食借来了,春耕正常进行,驿马的钱也赔了,双泉里又恢复了平静的生活。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3章 多管闲事的里长 可是随着时间的不断推移,李自成和双泉里的老百姓们都傻眼了,崇祯三年又是一个大旱之年。尽管农民们拼命抢救自己的劳动果实,然而他们既没有水利设施,又没有足够的畜力,靠人力从无定河中挑水来浇田济得甚事。最终他们不得不承认,今年又白干了。 这大半年,李自成也和王瑾一样到处打工,可这年头哪行哪业都不景气,李自成连换了四五份工作,可哪个也干不长。再加上他朋友多,周济这个周济那个,钱财左手进右手出,根本没有积蓄。到了年底,艾家派人来催李自成还债,李自成挨家挨户一问,家家都交不出钱来。屋漏偏逢连夜雨,原来的燕县令调走了,新来了一位王象兑王县尊,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响应朝廷号召,支援边疆”,要求县内各村出五千石粮食支援榆林的边防军,老百姓更是家无余粮。 军人保家卫国,百姓出钱出粮,这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是,老百姓出的钱粮并不见得能分到基层士兵手中,王瑾这个当兵出身的人对此深有体会。比如说这一次,王知县说,由于艾应甲老爷的儿子艾万年将军在榆林镇的神木堡当参将,所以这批粮食就由艾老爷负责解往神木,公私两便。谁都知道这里面有猫腻,五千石粮食,士兵能吃到嘴里的有一千石就不错了,可又有谁敢说什么? 艾应甲虽然今年大赚了一笔,但是对李自成这边的催债依旧毫不放松。钱再少也是钱,艾家虽然阔了几代,但依然“勤俭持家”。农民还不出债,当里长的其实也是有办法的,能做里长的人,一般都是在地方上有一点势力的,李自成也不例外。他武艺高强,又有王瑾、高杰这样的一群能打架的小兄弟,认识县里的衙役,还认识山上的土匪,他完全可以像其他里长那样,带人冲进欠债的农民家里,见什么拿什么,甚至抓他们的老婆、女儿去抵债。可是既然李自成没有这么做,他自己的日子就不好过了,还债的日期从腊月拖到三月,艾老爷的怒气值越来越高。 打发走了书座,王瑾开始劈柴火,今天李自敬和李过照旧去放羊,李自成则被县衙门叫去了。过不多时,李自成回来了,回来的却不只他一个,高杰、刘宗敏、田见秀三人扶着李自成走了进来。王瑾把斧头一扔,急忙迎上去:“这是怎么了。”刘宗敏说:“还不是因为贺一龙和王得仁这两个王八蛋,他们去当了流寇,倒让我们顶缸。” 李自成在所有朋友中,与四个人关系最好:王瑾、高杰、刘宗敏、田见秀。刘宗敏是陕西西安府蓝田县人,匠户出身,是一名铁匠。匠户世代为官府服役,父子相继,不得脱籍,俨然是官府的奴隶,所受压迫比一般百姓更重。刘宗敏有一次被县里一名小吏勒索,盛怒之下一拳将他打倒在地,也不知是死是活,遂逃亡在外,后来辗转来到米脂县的一家铁匠铺做工。田见秀是隔壁绥德县的人,与李自成一样是银川驿的驿卒。这两人的脾气一刚一柔,刘宗敏性情暴烈,田见秀则作风沉静。 田见秀说:“官府又让李二哥追查贺一龙和王得仁家眷的下落,打了二十板子,幸亏掌刑的都是相熟的衙役,打得不重。”贺一龙和王得仁是双泉里辖下贺家村的人,其实和李自成关系并不好,大概七八年前,两村为了争水曾经械斗过,李自成给本村出头去打架,结果被贺一龙和王得仁揍了个鼻青脸肿。去年贺家村绝粮,贺一龙和王得仁带着几十个人跑去当了流寇,县里便责成里长捉拿贺王二人家属。李自成不仅知道这两家的家属藏在哪,而且还知道贺一龙偷偷派人送粮食回来,但是他觉得与贺一龙、王得仁又没什么深仇大恨,抓人家老爹老娘去请赏未免太不地道,便一直推说找不到。今日县令王象兑问起此事,大发雷霆,下令打李自成二十板子,幸得衙役们放水,真正着肉的不过三五板,打得很轻。 王瑾看到田见秀身后还有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这孩子是谁?”李自成说:“城东孙官庄的,叫孙可旺。他娘不见了,去县衙告状,正好碰上我这档子事,县太爷问都不问就把他赶出来了。我寻思这孩子也是受我的连累,就把他带回来了……王瑾你这是什么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王瑾赶快摇了摇头:“孩子,你娘不见多久了。”孙可旺说:“我也不知道,我去给李老爷放羊,三天没回家,回家就发现我娘不知去哪里了,问了邻舍,都说已经一两天没见过我娘。”田见秀说:“你小小年纪,居然敢去衙门告状,不知道衙门是吃人的所在吗。”孙可旺说:“我去住我家旁边的孙茂才家时,发现他家做了小米干饭,他脸上还多了两道抓痕。还不等我说话,他和他老婆就把我赶出来了。”李自成皱了皱眉:“孙茂才?你们谁认识?”王瑾说:“是不是那个尖额头,头发很稀的?”孙可旺说:“对!就是他!”王瑾说:“要是他的话,确实可疑。他从来也不正经做事,要是吃上了小米干饭,多半不是好来路。去年冬月五闯王抢的东西还让他去变卖。”李自成说:“这是一条人命的事,既然碰上了,我们得管一管。见秀,高杰,你们去五闯王那里问问,最近有没有给这个孙茂才银米,若是他给的,我们就得再另找找了。王瑾,宗敏,你们和可旺回他们村看看有没有线索。我这个腿脚是动不了了,我在家等自敬和李过回来,让他们去帮你们。王瑾,这个孙茂才武艺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帮手?”王瑾说:“没事,他就是个毛贼,家里只有他和他老婆,我和宗敏足够对付了。”李自成说:“若是要人帮忙,你们去杨家沟找张虚。”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4章 假官差 两队人分头行动,刘宗敏拿了一把小铁锤,王瑾拎着砍柴的斧子。最让王瑾和刘宗敏惊奇的就是孙可旺,换成别的小孩,遇上这种事早就哇哇大哭了,可是他的眼中只有怒火,而且找王瑾要了一把镰刀。先是四处寻找母亲下落,然后去县衙告状,现在又跟着这些陌生人来找母亲,这样的胆气绝非一般孩童可比。刘宗敏赞道:“这小子了不起,将来肯定是个人物。”王瑾心中却是思绪万千。 赶到孙官庄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孙可旺的弟弟孙可升跑了出来,说孙茂才两口子一直在家。孙可旺去县里之前,让弟弟一直盯着孙茂才家,这让王瑾和刘宗敏愈发对这个孩子刮目相看。王瑾、刘宗敏、孙可旺、孙可升四人悄悄伏在了孙茂才家的院后。说是院子,其实也就是一道木栅栏围起来而已。刘宗敏多年打铁,练就一份铜筋铁骨,膂力雄强,但是脚步沉重。王瑾让他们三个躲在院外,自己翻墙进了孙茂才家。 果然,在院子里就能闻到米饭的香气,王瑾也很久没吃过饱饭了,对粮食的气味特别敏感。他轻手轻脚地来到屋后,靠近窗子,从窗纸的破洞中向内望去。里面黑着灯,什么也看不见,却听见里面窸窣作响,孙茂才两口子正在干那事。 王瑾暗骂晦气,但幸好还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孙茂才便完事了。只听他老婆说:“听九叔说,孙可旺那小贼跑去县里告状了,不会有什么麻烦吧?”孙茂才说:“告个屁,太爷搭理他才怪呢。”两人又说了几句,王瑾没有听清,最后只听孙茂才的老婆说:“你个没良心的,非有一天把我也卖了不可。” 王瑾觉得差不多了,孙茂才这个人他过去打过交道,是个坏得流油的主,而且听人说起他干过买卖人口的事。王瑾缓缓后退,又翻出院子,低声说:“这孙子可疑得很,先抓起来问问再说。” 按理说,抓人审案是衙门口的差事,怎么也轮不到王瑾和刘宗敏这两个里长的手下来干,而且管的还不是他们里的事情。但是在这样的世道,要是指着衙门,那什么也不用干了,有王瑾和刘宗敏这种“多管闲事”的义务工已经算是走运。四个人绕到院子正面,刘宗敏拔出插在腰间的锤子,一锤砸开孙茂才家的破门,除了孙可升留在门口放哨外,其余三人一同冲了进去。 孙茂才两口子大惊,但还不及反应过来,就被摁在了被窝里。刘宗敏没什么经验,王瑾却是打家劫舍的老手,一把摁住孙茂才老婆的嘴,把斧刃压在孙茂才脖子上:“官差办案,动一动就要你的命。” 孙茂才虽然认为衙门不会搭理孙可旺,但是心里毕竟对官府还有些畏惧,黑暗之中也看不清来的是谁,一下子就怂了:“差爷,小的是良民。” 孙可旺怒道:“你把我娘卖到哪里去了!”孙茂才说:“你娘是谁,我怎认得。”刘宗敏听出他话里有问题:“自家邻居都不认得,你好大的忘性。”孙茂才说:“差爷,你莫听这小子胡吣,小人实是个良民。” 王瑾借着大门透进的月光,已经看见了屋内角落里的粮食袋子。王瑾走过去翻看一下,都是小米,有七八斗之多。王瑾说:“你一不种地,二不做工,三不经商,四不当差,哪来的这么多粮食。”孙茂才说:“这是从我老婆娘家借来的。”王瑾说:“屁!你老婆是你从人牙子手里买的,哪有什么娘家。”孙茂才这时听出了王瑾的声音:“是王大哥?王大哥,你老就放兄弟一马,都是绿林道的兄弟,人不亲道还亲。这粮食,两位大爷都拿走,只要放小的一条生路,日后还有孝敬。”孙茂才现在有点慌了神,大灾之年,一斗米值七钱银子,七八斗小米足够诱惑人谋财害命了。不论来的是同行还是官府的差役,为了这点粮食灭他的门都不稀奇。王瑾呸了一口:“谁和你道亲,老子虽入了绿林,却没干过对不起良心之事。似你这般坑害孤儿寡母,早死一刻,天下早一刻太平。” 孙茂才求饶连连,刘宗敏说:“你把孙家寡妇卖到哪里去了,说出来就留你条命。”孙茂才此刻什么也顾不上了,急忙说:“沙家店的贾老爷,我拐的人都是卖给他的。”王瑾和刘宗敏心中一惊,但都没说话。两人翻出一件破衣服撕成条,捆住孙茂才夫妻,塞住嘴巴,带着孙可旺来到院子里,刘宗敏说:“这个贾老爷是个破靴党,手下有几十号地痞流氓,若是他做的,靠我们俩可不是他的对手。可旺,可升,你们两个赶快去杨家沟,找一个叫张虚的人,叫他带上兄弟,到你们村北头那棵大榆树下会合。”这样的深更半夜,别说是小孩子,就算是成年男人,也得三五成群,拿着棍子才敢出门,但是事情紧急,也顾不了这许多。王瑾说:“我去沙家店摸摸虚实,宗敏你回村里找李二哥叫人。” 四人分头行动,王瑾一面加快脚步,一面回忆沙家店的情况。这个贾老爷名叫贾文起,并非由科举得势的士绅,年轻时是个泼皮无赖,后来做了捕快,为人机警狡猾,很快当了班头,四十岁上辞差不干,回家买房置地,后来还捐了个功名。依国家法度,做过胥吏的人原是不许有功名的,但国家的法度若还有用,天下又怎会大乱。 和这样的人动武怕是不成,把李家站和杨家沟的兄弟都叫来,也不过几十个人。若是争水、争地这样的械斗,或者李自敬、李过被抓了,李自成能从李家站叫来一两百壮丁。可是这件事并不涉及村子的利益,只是他们这伙人路见不平,那么恐怕只有和李自成最亲厚的那一小部分人才肯来。而且贾文起的手下有刀有枪,李家站最好的装备不过是几条杆棒和打猎用的土铳,真打起来非搭上几条人命不可。 既然强攻不行,那就得智取,可王瑾知道,贾文起这种老江湖肯定比他聪明多了,沙家店又是他的地盘,拿什么智取? 思来想去,王瑾突然停下脚步,掉头返回了孙官庄。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5章 怂人怂招 刘宗敏在返回李家站的半路上,就碰上李过和李自敬带着四五个人赶来了,他们说高杰和田见秀从五闯王那里回来了,五闯王说他已经有小半年不和孙茂才交道,孙茂才是死是活他全不管。他们叔侄先打个前站,高杰和田见秀随后就带着大队人马过来。 来到孙官庄北边的大榆树下,孙可旺带着张虚等杨家沟的人也到了。张虚原本要孙可旺兄弟在他家等着,但是孙可旺死活不肯,最后只留下孙可升在张虚家看家,孙可旺跟着张礼一起过来,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镰刀。 张虚的真名是张礼,在县里做牢子。为人原本很懦弱,身体也不大好,故而有了这个外号,很受同事排挤。后来张礼的母亲病重,张礼身无分文,急得火上房一般。和他同村的张成也是个驿卒,把此事告诉了李自成。李自成出钱给他母亲抓药,后来病没治好,老太太没了,李自成带人砍了棵树,刘宗敏捻了几根钉子,众家兄弟合力拼出了一口薄棺,把老太太发送了。自那以后,张礼唯李自成马首是瞻,只要是李自成这伙人的事,他绝无二话,他自己的性格也逐渐练得刚起来了。 众人在树下等待王瑾回来,直到天蒙蒙亮,高杰和田见秀又带着二十多人到了,还不见王瑾回来。正在大家以为出了事,商量着让李过和高杰再去探探时,王瑾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手中还抱了不知什么东西。 一看见王瑾身后那人的身形,孙可旺再也绷不住了,把镰刀一扔,飞奔过去,一头扑进那人怀里:“娘啊!娘啊!”众人见王瑾回来,还带回了孙可旺的娘,都十分欢喜,一齐围了上来,只见王瑾手中还抱着一个小孩子。 王瑾说:“这孩子饿坏了,谁在这村里有熟人,给他讨碗粥来。”张成急忙飞奔而去。王瑾放下孩子,说:“我半路上想到,贾文起有刀有枪,人多势众,打起来定要吃亏,而且他和官面上有勾连,给我们扣一个造反的罪名,众兄弟都要受连累。所以我回了孙茂才家,拿了他家里的米,又搜出了几两银子。” 高杰大感失望:“合着你是把人买回来了。”王瑾说:“我去了沙家店,对贾文起说我是九条龙的人,和他盘道,让他交出孙家嫂子。他说有这么个人,但是他们这行的规矩,本地拐的人绝不能在本地卖。最后我把身上的钱都交出来给他,他才同意放人。” 别人不知道,李自敬和李过却清楚,九条龙谷可成前不久刚分了王瑾五两银子,那是他们打劫一个县中老吏所得,当时惊动了旁边村子的乡勇,差点没跑出来,可以说是拼了命换来的银子,他和李自成叔侄三人能不能渡过这段青黄不接的日子也都指望这五两银子。李过连忙说:“这样最好,能不动武就解决此事,总好过流血拼命。” 张礼说:“可是留着贾文起这个人贩子,以后乡里乡亲的日子怎能安生。既然知道他是罪魁祸首,不如干了他,永绝后患。”王瑾叹了口气:“我何尝不想干了他。今天我去沙家店,见那里已经修了木墙,四角塔楼上有人拿着铳守着。就是九条龙的人下山来,也未见得能打破寨子,我们去了岂不是送死。” 众人都有些泄气,但是转念想到,自己这帮小老百姓与贾文起这样有权势的老爷斗,能花钱消灾已经是上上大吉了。田见秀说:“这小孩又是谁?”王瑾说:“是和孙家嫂子关在一起的,病得快死了,被贾文起的手下扔了出来,我看他还有气,就捡回来了。” 王瑾没说的是,在贾家的地牢里还关着几十个人,一个个蓬头垢面,衣衫破烂,形如饿鬼。带孙可旺的母亲出来的时候,他根本不敢直视这些人渴望的眼睛,这令他又想起了在辽东时见过的地狱景象。 折腾了一晚上,大家都累了,王瑾托孙可旺的母亲照顾这个捡回的孩子,大家各自回村。回到了李家站,大家把事情详详细细对李自成说了一遍,李自成沉吟不语,王瑾心中不由得一凛,难道自己有什么地方做错了? 王瑾问道:“怎么了,李二哥,有什么不对?”李自成说:“没有,你当时处置得很好,那种情况下,拿钱换人是第一要紧的事。但是这事没完,贾文起不会就此罢休。”刘宗敏一拍桌子:“是了,他怕我们到处宣扬他是人牙子,定要杀我们灭口。”高杰说:“操他奶奶的,敢来就弄死他们!”李自成说:“王瑾说他是九条龙的人,贾文起未必查得到这里,就算知道,李家站老少爷们一百八十多条汉子,也不惧他。杨家沟的人自始至终没露面,也牵连不上,就是孙官庄那娘几个危险。那是个小村子,孙家也没什么能出头的人,否则可旺何必让我们这些外人帮忙找娘。”王瑾说:“我这就接他们过来。”李自成说:“李过和你一起去,救人救到底。六叔一家逃荒去了,你就把他们安顿在六叔家。” 王瑾与李过连忙动身,赶往孙官庄,见了孙可旺母子。孙可升已经被张礼送回来了,此时才有余裕各通姓名。孙可旺的母亲姓焦,娘家在葭州,也没什么人了。孙可旺的父亲原本是个小商人,家中也有一点钱,两年前突然病倒,家产或为治病花掉,或被同宗谋去,家境转为赤贫。焦氏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打她主意的人着实不少。前天晚上,孙可旺和孙可升都去给财主家放羊未回,孙茂才便夜入其家,将她打昏绑了去。 那个被王瑾捡回来的孩子已经醒了,他名叫李长生,居然是云南人,父母都是农户,一连生了九个孩子,实在养不活,便把他卖给了一个陕西绥德来的商人。这个商人也姓李,年老无子,妻子也病故,买了长生是为了延续香火,对他倒也疼爱。可是回到陕西之后,饿殍遍野,匪盗横行,养父被一伙不知是乱兵还是土匪的人打劫,死于非命,李长生被卖给人牙子,辗转落到贾文起手里。他得的只是普通的风寒,但若是不得妥善照顾,也有性命之忧。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6章 重操旧业 孙可旺说,孙茂才夫妇挣脱绳索逃走了。显然这里不能再待了,王瑾和李过让焦氏收拾东西,速随他们离开。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家中只剩八九合杂粮,几件旧衣服,匆匆打了个包裹。王瑾说:“李过,你先带他们回去,我在这里等孙茂才。若是他吓破了胆,带着老婆逃荒去了,那便饶过他,若是他怙恶不悛,继续为虎作伥,我就取他的性命。”李过说:“你一个人能行吗?”王瑾说:“不过是抓几个孤儿寡母,贾文起能派几个人来?我一个足够了。不过以防万一,你回去之后还是让二叔派几个人来接应我。” 李过等人走后,王瑾爬上一棵树,监视孙家的动静。正值春暖,这树枝繁叶茂,把王瑾遮得严严实实。王瑾对孙茂才他们还真没放在心上,他在辽东前线当过夜不收,曾经用一口腰刀格杀一个全副武装的金军甲兵,贾文起手下的人贩子就算再厉害,难道还能强过女真重甲步兵?只可惜兵刃不太顺手,除了原来那把斧子之外,他又拿了一把新磨的柴刀。要是和与他一样经验丰富的老兵对打,拿着这些农具当武器非送命不可,不过既然对手只是普通的匪徒,他也不用太担心。 一直等到入夜,王瑾终于发现了孙茂才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不见他们三个带什么长大兵刃,大约用的是短刀。见这三人进了孙家的门,王瑾悄悄溜下树,跟了上去。 这三人毫无防备,掣出短刀便冲入孙家的茅屋,这时王瑾便悄悄隐伏在门外。三人在屋里东翻西找,王瑾暗骂这三人没脑子,焦氏他们几个大活人,是能藏在火坑里还是能藏在水壶里?只听孙茂才说:“这娘们多半是跑了。”另一人说:“抓不到她可没法和贾老爷交代,她未见得能跑远,我们分头去追。”孙茂才说:“这大半夜的,上哪找去。”三人争吵了几句,最终还是决定四处看看,第一个人刚迈出房门,一柄斧头迎面砍来,正中鼻梁,立时将他击毙。身后两人还没反应过来,王瑾跳了出来,柴刀劈中第二人项颈,往回一拉,鲜血顿时喷得到处都是。 走在最后的孙茂才唬得魂魄出窍,咕咚跪倒:“老爷饶命!老爷饶命!”王瑾说:“是贾文起派你来抓焦氏和她儿子的?”孙茂才连声道:“是,是,是!”王瑾说:“他还安排去抓别人了没有?”孙茂才连连摆手:“没有了,老爷是牛卧山的大王,姓贾的怎敢招惹。” 王瑾估计孙茂才说的是实话,贾文起和孙茂才都只知道王瑾给谷可成做事,不知道他住在李家站,贾文起总不能为了灭口去攻打牛卧山。这次在孙官庄折了人手,以后又找不到孙家母子,贾文起多半以为孙家母子被接去牛卧山了,这事也就结了。想到这里,王瑾毫不犹豫地一刀劈死了连连哀求的孙茂才。 自从来到米脂之后,王瑾还从未杀过人。他跟着谷可成,打劫对象的主要是舞弊的胥吏、替官府征粮的粮差、放高利贷的盘剥穷人的财主之类的人,这些人的钱财多是不义之财,虽然都不是什么好人,但大部分也没有该杀的罪过。荒年之中抢劫是为了求生,从他们手里取些钱财也就是了,不必要人性命。因此谷可成立了规矩,抢劫可以,不得杀人,不得放火,不得打砸,不得调戏妇女。 对于人牙子,那就不必客气了。这年头的人牙子倒也不是个个该杀,经常有人穷得无以为生,自卖为奴,还有的家庭孩子生得太多,没有能力养育,就像李长生的父母那样,不得不把孩子卖掉。有的人牙子只是为这种生意牵线搭桥,也不算是歹人。但是这毕竟是游走在道德底线边缘的工作,人口贩卖中绑架、殴打、虐待甚至杀人害命的事情都很常见。像孙茂才、贾文起这种靠绑架来“进货”的人牙,杀一个天下就太平一分。 没过多久,高杰、刘宗敏、田见秀、李过四人到了,事关人命,李自成只敢派最亲近的兄弟来。这四位打架斗殴的事情干得不少,但毕竟只是普通百姓,杀人的事情是没掺和过的,见王瑾一连杀了三个人,都有些心惊。王瑾说了事情的经过,五人合力把三具尸体埋了,打扫干净血迹,各自回家。三人的刀都被王瑾收去了。刘宗敏和田见秀都住在县城,高杰也是双泉里人,但与李自成不在一个村。 折腾了这一通,天都快亮了,王瑾和李过对李自成讲了事情的经过,赶快睡觉去了。醒来时已是正午,李自成还在趴着休息,李自敬已经去放羊了。 王瑾走到李自成身边:“二哥,怎么样了?”李自成笑道:“没什么大事。倒是有一件事,见秀和高杰从五闯王那里回来,还带回一个消息,五闯王说,县北边申案山一带近来也丢失了人口,你怎么看?”王瑾说:“申案山离沙家店不远,恐怕也是贾文起一伙做的吧。”李自成说:“起初我也这么觉得,可是见秀说,失踪的人里不光有妇女孩子,还有四五十岁的老汉老妇,人牙子可不会绑这些人。”王瑾也不多废话:“那我去申案山探探。”李自成说:“你和贾文起已然做了仇,再去可没那么容易了,若不是贾文起做的,说不定是更狠更凶之人,你这两天劳累了,歇足了再去。” 王瑾点了点头。李自成叹道:“这世道,是愈发不好过了,我们想当遵纪守法的良民,可现在看来,不杀人是活不下去了。这两年米脂乡亲们的日子是一日不如一日,半个县的人都逃荒去了。去年没打多少粮食,现在很多人家都快断粮了,再过一个月,说不定就要饿死人了。”王瑾说:“米脂也不是没有粮食,要不是县衙门收去那五千石粮,大家省着点吃,也能凑合到秋收了。还有官府的正赋和加派,各家财主的地租,分毫都不减,征粮收租的时候,胥吏恶奴还要从中克扣。最可恨是征辽饷,非要银子,各家米行合力压价,逼得种田人贱卖粮食。若不是这些蠹虫,这回灾荒虽重,也不至于饿死这么多人。”李自成叹了口气:“唉,自来还不都是这样。官府和财主就是要喝老百姓的血的,我们这些小民又有什么办法。”王瑾说:“王左挂、王嘉胤、不沾泥不就是办法。”李自成说:“你是说书的先生,比我更清楚,古来百姓造反的不计其数,除了汉高祖和本朝太祖,哪一个成了事,不仅自己谋不到出路,还连累家属,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走这条路。”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7章 屠场 王瑾没再多说什么,自去休息了,次日清晨,他与李过一同带上武器和干粮出发。虽然李过的身手不及他,但是两个人配合总归比一个人要安全。申案山离李家站足有四十里,在乱世中穿过这样的长的距离可不是件容易的事,王李二人都是壮年男子,手持哨棒,腰挂柴刀,偶尔路上能遇到一些三五成群的流民,看看他们这副样子,没人找他们的麻烦,但是有两次遇到了十几二十人的队伍,他们两个便得仓皇躲藏了,王瑾是夜不收出身,躲避一帮流民倒也不费什么劲。赶到申案山下,已是黄昏时分,这里本就不是什么繁华所在,在这大灾之年更是阒无人烟,饶是王瑾和李过都是胆大包天的硬汉,对这种荒山野岭也有些打怵。二人在山脚下查看了一下,发现了一行通向山上的脚印和车辙。 王瑾判断,应该有七八个人带着一辆人力的两轮板车从这里经过,奔山上去了,这可就麻烦了,申案山上没什么出产,采药、打猎是不可能的,砍柴也不用这么多人一起上山,更不会拉着车。他和李过对视了一眼,这山上恐怕有土匪。 王瑾说:“会不会是贾文起一伙在山上有处窝点?”李过说:“我看不会,他镇子上的寨子修得那么好,何必在这里再弄个寨子。”王瑾说:“那麻烦就大了,这里是一伙新来的土匪,米脂混黑道的我大概都知道个七八,申案山这里本来是没有绺子的。”李过说:“照这么说,丢失人口是这伙人干的?”王瑾说:“我看八成是,山上既然有人,我们就得小心了,说不定他们在山下有岗哨。” 两人绕着山小心翼翼地查看,本来让李过躲起来,王瑾自己去查更安全,但是李过迟早要锻炼,现在不拿这帮土匪练手,总不能将来到了战场上再练。果然,他们发现在一棵树上有一个人在放哨。 这个哨位设置得倒是很不错,可是派来的人实在是太差劲了,这家伙靠在两根粗大的树枝上,正在打盹。短刀和弓箭都挂在一旁的树枝上,身上穿得十分破烂,并非官军的号衣。王瑾轻手轻脚地爬上了树,双脚勾住树,右手从怀里掏出从孙茂才那里抢的刀来,架在那人脖子上,左手摁住他的嘴:“莫作声,动一动就要你命。” 树上睡觉这人猛然惊醒,发现自己已经被人控制住了,吓得魂不附体。王瑾放开他的嘴,将他的短刀和弓箭都扔了下去。“你们一共几个岗哨?”这家伙被派来放哨,自然也不是什么高级悍匪,哪敢隐瞒:“就俩,前后两条路上都有一个。”王瑾审问俘虏不是一次两次了,估计此人说的不假,松开架在他脖子上的刀:“下去!老实点!” 哨兵不敢反抗,抓住自己的这个人手里拿着刀子,他自己的兵刃又都被树下的那个人拿去了,此时动手已经没有任何胜算。两人下了树,王瑾又把刀架在哨兵脖子上:“你们是什么时候来的,有多少人,为头的是谁?”哨兵结结巴巴地招供道:“我们……来了个把月了,有二十多人,我们掌盘叫飞天虎。” 乱世中混江湖的大多用外号,谷可成、张能部下的小匪也多有不知道首领的本名叫什么的,并不稀奇,只要不是什么有名的大流寇,王瑾也就放心了。“最近这里丢失人口,是不是你们干的?”这回这哨兵不敢答了,支吾着说不出话,王瑾手上一用力,割开了他的喉咙。哨兵扑地栽倒,李过吃了一惊:“怎么就杀了?”王瑾说:“不用审了,就是他们干的,如果不是,岂有不辩解的道理。若不杀他,难道还留着他去通风报信吗。” 王瑾又检查了一下死尸身上,没发现别的东西,两人把尸首扔进了路旁的草丛里,此时天已经晚了,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不去找山后的另一处岗哨,直接上山。他们小心翼翼地摸到山上,申案山也并不甚高,没多久就到了山顶,几处山洞中透着火光,还隐隐飘来烧烤肉食的香气和焦糊味。王瑾和李过心中一凛,他们都对最坏的情况有所估计,这年头,发生什么事都不稀奇。 对方有二十多人,动起手来必死无疑,王瑾和李过小心地观察周围的情况,这山上总共有四处山洞,其中三个亮着火光,估计这些山洞都不大。二人悄悄来到那个没有光的山洞前,板车的车辙是进了这个洞,洞前地上有拖拽的痕迹。王瑾和李过对视一眼,李过拿了块石头扔了进去,里面传来了一阵呻吟和摩擦的声音,然后便没了别的动静,洞中传出腥臭的气息。 王瑾拍了拍李过,示意他等在洞口,自己进去探查。王瑾掣刀在手,战战兢兢地一步步进了洞,这种地方最是危险,一旦里面有埋伏,武功再高也是有死无生。不过他并没发现什么埋伏,只有一辆破板车停在那里,板车后面,有一个东西在蠕动。臭气更浓了,似乎是山洞最尽头的一堆东西散发出来的。 又上前两步,借着洞口透进来的月光,项瑾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地上蠕动的是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手脚都被绑住,嘴也被堵上了,而山洞的尽头,是王瑾很熟悉的东西——人骨。 地面发黑,透着腥气,王瑾知道这是被人血沁透的结果。他当机立断,收起刀子,扛起地上的小孩便走。李过见王瑾奔出,也立刻跟上,两人飞也似的下了山,一路狂奔出几里才停下。王瑾把那个孩子放下,解开手脚的绑缚,取下堵嘴的破布团,孩子却不动弹,李过伸手一探:“还有鼻息,多半是吓晕了。我来背他吧。”虽然这孩子瘦骨嶙峋,但毕竟也是几十斤的分量,刚才飞奔的时候不觉得什么,现在一缓下来,王瑾是真觉得累了,也不和李过客气,让他背起孩子,两人一同步行返回。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8章 伏击 李过说:“这伙人果然是吃人的是吧。”王瑾说:“没错,这山上什么都没有,他们躲在这里,吃的就是周围的乡亲,看那一堆骨头,就有四五个人,被他们扔掉或者埋了的不知还有多少。”想到这里,王瑾不由得汗毛倒竖,刚才光顾着逃命了,没顾上害怕,现在想起来,真是惊心动魄。王瑾是从辽东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也不是没见过饥民吃人,但是像这样一群匪伙专门以吃人为生的,如同鬼怪一般,他还是第一次遇到,就算他早已被这世道锻炼得心硬如铁,也不禁打了好几个哆嗦,李过更是已经说不出话来。王瑾心中暗想,大明的灾荒已经到了这个程度,已经开始把人变成妖魔了吗? 黑暗之中,随时都可能有流民或者野兽突然跑出来,王瑾和李过的精神都高度紧张,两人轮流背着孩子,急急忙忙往李家站赶,回到村里时,太阳已经要出来了。两人刚一进村便瘫倒在地上,以他们的体力原本不至于累成这样,但是情绪一直绷着,现在到了安全的地方,实在是扛不住了。几个早起出来挖野菜的村民发现了他们,急忙把他们和那个小孩都送来了李自成家。李自成和李自敬吓了一大跳,慌忙检视,发现三人都没有外伤,喂了点水之后,三个人都醒了过来。 王瑾把所见的事约略说了一遍,李自成和李自敬都默然无语。吃人在这个年代毫不稀奇,李自成做驿卒时出门送文件,曾经见过有人就在大路边烹食死尸,甚至都不避人。但是这样把活人当猎物来捕杀又是另一件事了,而且被吃掉的都是本县的父老乡亲,更是让他们既恐且怒。王瑾救回来的那个孩子一副痴痴傻傻的样子,问什么都不答,显然是被吓坏了。这一家四个糙汉子,也不会照顾孩子,李自成让李自敬把孩子送去焦氏那里,再带一口袋粮食过去。 李自敬带着孩子出门良久,李自成忽然猛力一拍桌子,桌上的破碗和灯盏震得哗啷啷响,李自成须发戟张,怒道:“干他妈的!你们两个在家歇歇,我叫上弟兄们,宰了这帮王八蛋!”王瑾说:“二哥你别冲动,你看我们带回来的弓和刀,不是土作坊的玩意,倒像是官军用的,还有这箭,是响箭,报讯用的。九条龙、五闯王这种老资格的响马讲规矩,打劫时还鸣镝,一般饥而落草的流贼是从不用这东西的。若是一般的流民为匪也就罢了,倘若是官军的逃兵或者哪里的积年老匪,我们带着村里的弟兄贸然打过去,怕是要死伤惨重。”李过也说:“是啊,还是把宗敏、见秀、高杰他们都找来,先商量商量吧。再说你这屁股还没好呢,哪能上阵。” 李自敬和李过叫了村里几个亲厚的小伙子,把刘宗敏、田见秀、高杰都找来了,众人商量了一下,刘宗敏说:“瑾哥干掉的那个是个普通小匪,不过这样的匪伙,里面一定有高手,我们的家伙不行,要五六十人一起上才有把握。”田见秀说:“把双泉里几个村的人都叫上,再联络一下申案山周围的村子吧。”高杰说:“我看还是请九条龙和五闯王出兵吧,李二哥和瑾哥不是和他们都有交情吗。” 李自成皱了皱眉:“我们和九条龙、五闯王也没亲厚到这个份上,这是拼命的事,不好叫他们。”王瑾说:“申案山周边也没什么人了,能跑的都跑了,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高杰说:“合着就得我们双泉里这点人去拼?当老百姓种地纳粮也就罢了,官兵的活儿还得我们干。”王瑾说:“官军要是有用,天下也不至于大乱了。这年头我们老百姓要活命就只能靠自己。”李自敬说:“实在不行,我们也别管了,现在哪不是人命如草芥,他们离得这么远,也祸害不到双泉里来。王瑾和李过闹了这么一出,说不定就把他们吓跑了。”李自成说:“不知道的事,不管也就罢了,知道了就不能不管,否则还有什么脸面以好汉自居。我心里有个计较,你们看看怎么样。” “这帮孙子还下不下来?都蹲了快一天了。”高杰不耐烦地说。李自成说:“王瑾杀了他们一个人,他们还能老实在山上待着吗?肯定会下山的。” 双泉里的四十多个丁壮守在申案山下埋伏,他们守的是后山的小路,而那天王瑾和李过上山的大路只由两个人守着。李自成判断,这些人居无定所,发现申案山有危险,肯定会逃走,既然王瑾昨晚在大路口杀了一个哨兵,那么今天他们下山肯定会走小路,双泉里的村民们就等在那里伏击这些匪徒。万一他们走了大路,那就只好放他们走路了,和这帮人在大路上当面锣对面鼓地打那就是找死。 村民的装备实在是寒碜,只有李自成等少数人拿着朴刀,其余大部分人用的都是木棍和各种农具。这些人都没练过武艺,只会一通乱砸,武器放在他们手里和锄头铲子也没多少分别。实际上,这些人中真正谈得上武艺精熟的只有王瑾一个,李自成、李过、刘宗敏、田见秀、高杰都练过武,有的是做驿卒时和同事学的,有的是跟王瑾学的,但是都没有童子功,营养也跟不上,所以也不甚高明。 “来了!”负责瞭望的田见秀低声说,“二,四,六,八……二十一个人,看来是都来了。” 匪徒的队伍排成一道长龙从山道上走过,看样子他们不是什么精锐,走路的样子十分懒散,而且所有人都聚在一起。谷可成、张能山寨里的人过去行军时也是这样随便乱走,后来王瑾告诉他们,应该派出尖兵在周围警戒,要有人沿着山脊前进,俯视周围的情况。谷可成和张能其实还有点不以为然,但是想想小心无大错,还是听了王瑾的劝告。其实正常打仗的时候,侦察兵前出几十里查探情报都是很正常的必要功课,可是现在不仅土匪流寇们没有这么小心,就连很多官军都懒得费这个事了。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9章 正剧开始 匪徒们走进了村民的包围圈,李自成已经能看清为首那个人的长相,这人三十来岁年纪,一道长长的伤疤从左眼划过,看起来说不出地狰狞可怖。腰间挎着一把钢刀,身上甚至还穿着一副破烂的盔甲,浑身上下透出一股杀气,一只独眼像血一样红,身后的几个人也是差不多的样子,一时让李自成有些分不清,这帮人到底是活人还是妖怪。王瑾当兵多年,很容易就能识别出同类,这些人中有七八个看起来应该是逃兵或者落草多年的老匪,剩下的就都是寻常的小匪、饥民了。 “打!”李自成一声暴喝,村民们将面前原本作为掩体的乱石堆推倒,大大小小的石头噼里啪啦地朝匪徒们砸了下去。十来个老弱拼命敲锣,摇旗呐喊。李过手持一条羊皮的甩石带,将一块鹅卵石飞掷出去,正打在那首领脸上。那首领惨叫一声,仰面栽倒。 李自成打过猎,做驿卒时也学过弓箭,所有人中,只有他和王瑾带着弓箭。李自成张弓搭箭,一箭便射中一名匪徒胸口,第二箭从一名匪徒耳边飞过,虽然没射中,却将这人吓得半死。李自成的第三箭扎在他的大腿上,疼得他满地打滚。李自成不由得摇了摇头,自己这箭术还是得练啊。 也就是一转眼的工夫,连同那个首领在内,总共有五个人被石头砸倒,李自成和王瑾各射倒了两个。其他十二个人虽然有不少被砸得鼻青脸肿,但是也没受多少伤。假如他们立刻冲上来,李自成等人和他们短兵相接,肯定死伤惨重,但是这些人的选择却是拔腿便逃。 王瑾松了口气,还是无组织无纪律的对手好对付。逃跑的那些人中也有三四个看起来很强悍的,但是别人都在跑,他们也稀里糊涂地跟着跑了。那个首领被李过砸断了鼻梁,顾不得满脸是血,挣扎着站起:“几个乡勇而已,冲上去杀光他们!”李自成第一个跳出了掩体,手执朴刀冲了上去,这个时候气势一定不能输,一旦让他们缓过神来,组织起反击,己方势必会有伤亡。刘宗敏、高杰等人大声呼喝,也都跟着杀出。王瑾脚下比他们都快,抢到了李自成前面,一刀向那个领头的搠去,那人挥刀磕开王瑾的刀锋,王瑾反手一刀,重重劈在他的脖颈上。此人的武功并不见得比王瑾低多少,但是战场之上的厮杀,是很难“大战三百回合”的,人这种动物,攻击力强悍,防御力脆弱,武艺、体力、心态、运气等各种因素交错在一起,尤其是在手持利刃,又没有良好的护甲时,弱的一方往往几招之内就会送了性命。 接下来的战斗就简单了,乱作一团的匪徒们被村民堵在山道上围打。自从陕北大旱以来,各村经常为了争夺水源械斗,良民也都变得凶悍了。不过显然还是这些吃人肉的家伙更凶悍,一个倒在地上的匪徒一刀砍中一个村民的小腿,将他放倒在地,随即一刀结果,但是紧接着他自己也被田见秀一锄头打得脑浆迸流。另一个匪徒砍中一名村民左手,把手指头削掉了三根,众村民一拥而上,将他打成肉酱。 李自成费了好大力气,才把队伍重新组织起来,地上的九个匪徒都已经没气了。李自成特意没去追跑掉的那十二个人,穷寇莫追,真把这些亡命之徒逼急了,说不定还要再搭上几条人命。有一个兄弟战死,三个被匪徒砍伤,还有六个人是在混乱中自己摔伤擦伤甚至被同伴误伤的。 死了的那个人算是李自成的一个远房亲戚,家里只有个已经出嫁的妹妹,没有父母妻儿。李自成让李自敬带人去他妹妹家报丧,组织兄弟们把尸首抬回族里的坟地埋了,土匪们的尸体直接扔进路旁的沟里。王瑾给几个受伤的人处理了一下伤口,村里没有郎中,王瑾这侦察兵出身的人也是野外生存专家,能治个简单的头疼脑热,接脱臼的关节,清洗包扎外伤。其实他还会截肢,只不过被截肢的人能不能活就不一定了。土匪的武器装备都搜集起来带回村里,这年头匪徒越来越多,他们也得有点自保能力了。 李家站的村民大部分都是第一次杀人,但是他们的情绪并没有太大的波动。死人在这年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谁都见过路倒,村里的人虽然暂时还不至于饿死,但是长期营养不良,得病死的人也不在少数。他们和其他村子的村民打群架、和小股土匪搏杀不是一次两次了,头破血流是常事,偶尔也会打死人,这一次虽然打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狠,也没什么稀奇的。在大明的国土上,乡勇与土匪冲突的事情几乎每天都在发生,死了十来个人根本不算什么事情。 王瑾又去申案山上搜索了一下,大部分人都不敢去,李自成让刘宗敏和高杰与王瑾一起上山。这些匪徒之前藏身的山洞中有篝火的痕迹,还零零散散留着不少骨头,上面火烧齿咬的痕迹触目惊心。他们三人只觉得这山上鬼气森森,不敢多待,急匆匆离开了。天晚了,他们在相熟的朋友家过了一夜,次日清晨返回李家站 可当他们赶回村子,还有更大的事等着他们——李自成被抓走了。 与其他人的惊慌失措不同,王瑾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欠着艾老爷的印子钱不还,衙门岂有不来抓人的道理。先是张礼过来报讯,说艾应甲把片子递到了县衙,要衙门出飞签火票抓人,王太爷当即照办。张礼劝李自成先躲一躲,但李自成说躲有什么用,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官差拿不到人,说不定会把房子烧了,也没准抓邻居顶缸,一直这么躲着总不是办法。反正欠钱不还又不是死罪,大不了挨几顿揍也就是了。 初识李自成的时候,王瑾甚至怀疑他是不是那个自己知道的李闯王,日子都穷成这样了,怎么还不造反?王瑾来自一个没有皇上的世代,做了多年的边军,离开军队之后又当土匪,干的都是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的差事,造反对他来说不过就是换个工作。但对于李自成这种出生在十七世纪,祖传的良民来说,造反并不是一个容易做出的选择。大明朝近三百年的积威,在老百姓心中是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没人肯去铤而走险。但是王瑾知道,李自成铤而走险的时候就要到了,因为官府和士绅的下限,实在是低到超乎想象。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10章 绝非巧合 李自成不在,王瑾就成了这些人的首领,他武功最高,是不少人的师傅,又是仅有的两个认字的人之一。还有一个是田见秀,他在银川驿收发文件,认得些字。不过和王瑾这个见多识广的说书先生比起来,田见秀和文盲也没什么区别。王瑾让田见秀和李过跟着张礼先去县里打探一下,各家凑了一点钱和粮食,交给他们带去贿赂衙役。虽然王瑾知道这没什么用,但是该走的程序还得走。李自敬说要做点饭给李自成带去,王瑾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是也没有阻止。 正午时分,田见秀、李过、李自敬都回来了,说李自成被打得两股流血,披枷带锁地枷号在县衙门前示众。有艾家的奴仆拎着棍子在一旁看守,说艾老爷吩咐要枷足三日才行,而且不许人送饭送水。 众人一听便炸了锅,这春末夏初时节,天气已经有些热了,在太阳底下带着伤枷号三天,还不给吃喝,人还有命在吗。待众人吵了一阵,王瑾才说:“我们还是去县城看看,先使点贿赂,看看能不能通融。”张礼说:“要是县里的衙役看守,李二哥和我都有些熟人,还有办法,可现在守在那里的是艾家的狗奴才……”王瑾说:“那总得试试看,否则还能怎么办?难不成劫牢反狱?” 王瑾注意观察着众人的表情,院子里的二十多人,只有几个面露惧色,其余人的脸上都是担忧、愤怒、迷茫。和王瑾预料的差不多,这些人天天吃了上顿没下顿,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这年头人寿命短,他们的爹妈大多过世了,也都娶不起老婆,基本上全都无牵无挂。平时唯一的文化娱乐活动就是听王瑾说《水浒传》,而生活中每天都在上演真人版《水浒传》,到处是官兵、流寇、土匪杀人放火,今天和东村争地,明天和西村抢水。处在这种生活状态中的人,还怕什么劫牢反狱。王瑾把一部分人排除了,这些人或者性情比较懦弱,或者身体不太好,或者有父母妻儿,只选了李家站和杨家沟的四十多条光棍。王瑾提醒说,从李家站到县城这一路上也不太平,大家各自带点东西防身,有人腰里别着砍柴的斧子,有人扛着扁担。 王瑾安排大家分五起上路,免得这么多人一起进城惹人注目,先把官差招来。李过、张礼带第一队,刘宗敏带第二队,王瑾自己带第三队,田见秀带第四队,高杰带第五队。临出发前,刘宗敏低声对王瑾说:“我这队人就不去县衙了,去铁匠铺收拾东西。”铁匠师傅上个月已经病死了,现在整个铁匠铺都是刘宗敏的。王瑾明白刘宗敏的意思:“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别这么干。”刘宗敏说:“现在已经够万不得已了,你让大家都带上家伙,不是就做好了抢人的打算吗。跟人才有道理可讲,你去找狗说情,能说得通吗?今天是非动手不可了,你把李二哥接出来,我们在城北马鞍山上的小树林里会合。我带着铁铺的家什,给二哥把锁砸开。”王瑾点了点头:“那你小心,要是天黑了我们还不到,你带着兄弟们快跑。”刘宗敏拍了拍他的肩膀:“不会的,县里那帮王八蛋不是你的对手。” 前往县城的一路上,所有人默默无语,刚才说的时候不害怕,现在想到可能会和官府冲突,大家心里还是没底。大部分人都希望能直接花点钱把李自成赎出来最好,能不招惹官府就不招惹官府。真要是闹起来,这种事可大可小,县太爷有可能说他们不过是刁民无知,驱散了事,顶多打一顿板子,也可能直接说他们是聚众造反,调官兵捕杀,谁也不愿意拿自己的脑袋赌县太爷的人品。还有的人暗暗想着,这次要是真的打了艾家的奴仆,救了李自成,那恐怕就得去投奔九条龙入伙了,也不知他能不能收留。王瑾看着自己身后的小小队伍,一个个身材干瘦,衣衫褴褛,目光呆滞。谁能想得到,十三年后,这些人会敲响大明王朝的丧钟,谁又能想得到,三十三年后,他们又成为了中国大陆上最后的明军,以生命捍卫华夏衣冠的尊严。 这一切都从今天开始,但是今后的发展注定会走上不同。 王瑾回村的时候,路过焦氏母子的居所,他从申案山上救回来的那个孩子已经明白过来了,他说自己是肤施县的人,父亲是个秀才,因此他有官名,叫作刘文秀。不久前一个叫什么“鱼将军”的带着官兵清剿流寇,没找到流寇的踪影,听说有流寇在他们村歇脚,便把他们村屠了。流寇的首领一个叫李晋王,一个叫老张飞,不过是勒逼村民做饭给他们吃,又杀了两个财主全家。官兵却说他们通匪,除了年轻妇人被抓走之外,其他人都被杀了,丁壮的首级被斩去报功,连房子都烧了。刘文秀的父亲被杀,母亲被掳,他躲在水缸里才逃过一劫,全村只有他和两个老头子逃了出来。他们离乡,逃亡,有一个老头死在半路,路过申案山下时,土匪们突然杀出,老头跌了一跤,当场死了,土匪们便将他吃了,留着刘文秀打算第二天再吃,恰好遇上了王瑾和李过。 刘文秀还是有些畏畏缩缩的,焦氏和孙可旺花了好大工夫才问出这些。这也难怪,一个孩童连续经历如此之多的恐怖事情,不被吓疯吓傻就不错了。王瑾又安抚了他一番,看着屋里的这几个孩子,心中的震惊实在难以言表。米脂的孙可旺也就罢了,自己在米脂县,碰上的概率很大,可是紧接着又冒出了绥德的李长生,现在再来个肤施的刘文秀,这难道还能是巧合?王瑾这次进县城,除了营救李自成之外,还有一件事就是找到最后一块拼图,他已经猜到这个人是谁了。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11章 瞅你咋地 “艾四,是谁在看守你李二叔?”王瑾把一小块杂合面馍递给面前的这个小孩。艾四赶紧咬了一口,差点噎着:“……是艾七一和艾麻石,可凶了,谁过去就要打人。” 艾四是艾家的家生子,父母都已经去世了。他家在艾家为奴已经已经有几代人的时间了,有说法认为他们家原本就是艾家的远支族人或者是联宗的,后来家境没落了才变成了奴才。用现代人容易理解的话来说,就是“你也配姓艾?”这种奴役自家族人的做法,自然是不符合传统的规矩条例的,但正如黑旋风李逵的那句名言:“条例,条例!若还依得,天下不乱了!” 艾七一这个奴才,王瑾是有印象的,在艾家的众多看家狗中,他是最凶横的之一。艾麻石还好,虽然也贪财,也欺负人,但并不是特别凶恶。李过说:“和这两条狗说情,说得通吗?”王瑾叹了口气:“总得试试啊。张虚,我们乡下人不会说话,你灵巧,你去试试。”先讲理的过程还是要有的,要让米脂百姓看到,这是真正的官逼民反,也要让艾七一的蛮横把大家的士气激发起来。 “石哥,别在这大太阳底下站着啊。坐,坐。”趁着艾七一去拉屎的机会,张礼拉着艾麻石坐到树下。张礼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包:“新打的兔子,不敢吃独食,请石哥你尝尝。” 在这个大灾光景,县城周边别说兔子,连老鼠都早就被吃光了,只有到人烟罕至的山上才能打到兔子,这份礼不可谓不重了。艾麻石笑着把兔子收起来:“又是来给李自成讲情的吧,告诉你,不行。” 张礼说:“石哥,这大热天的,他又伤得这么重,真出了人命也不好不是。开枷放人是万万不敢指望的,挪到这树荫底下也是好的啊,你不说,我不说,艾老爷怎么能知道。” 艾麻石稍微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不行,七哥回来了,看见人挪了地方可不依。”张礼说:“七哥那边我自去说。”他又拿出一个小包裹,掀开一角,露出点散碎银子:“这是孝敬两位哥哥的。” 艾麻石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张礼赶紧一使眼色,王瑾、高杰、李过奔上前来,把李自成抬到树荫下。李自成在烈日之下跪了大半日,又水米未沾牙,已经有点意识恍惚了,王瑾急忙检视他的棒伤,还好骨头没事,将养一段时间就好。李过拿起一个瓦罐,就要给李自成喂水,忽然“啪”的一声,一根木棍伸了过来,把瓦罐打得粉碎,水溅了李自成和李过一身,拉屎归来的艾七一喝道:“嘿嘿嘿!谁他妈让你乱动的。” 张礼上前刚要解释,艾七一一个大耳光,把他打得原地转了三圈。张礼没敢还手,反而直接跪了下来:“七哥,你就行行好吧,再不喝水该出人命了。”艾七一还要骂人,可就在这时,李自成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艾七一和他对视了一眼,打了个寒战,满嘴的脏话一下子又憋了回去。 李自成拖着枷锁踉踉跄跄又走回太阳底下,往地上一坐,围观群众心里都是一哆嗦,这人早上才被打得屁股开花,这一下得多疼啊。李自成却仿佛没有感觉一样:“张虚你站起来,我就是晒死在这太阳底下又能怎么样?咱五尺高的汉子,上跪天地神明,下跪父母祖先,不跪这帮王八蛋。” “孙子,你说什么?”艾七一走上前去,用棍子戳了李自成两下,“你以为这是哪?这是县衙门前,信不信把你抓进去,再打你八百大板?”李自成并不答话,只是看着艾七一,看得他心里发毛,便又挥起棍子:“你看什么!” 这一世和上一世都是东北人的王瑾忽然觉得这句话好耳熟,他觉得是时候了,一旁的李过、高杰、田见秀、张礼等人都已经是火撞顶梁,只是因为李自成和王瑾都没说什么,他们才没有爆发。王瑾上前一脚将艾七一踹翻在地:“瞅你咋地?不仅要看你,还要揍你!” 高杰等人一拥而上,将艾七一摁在地上拳打脚踢。李过背起李自成,在田见秀等的保护下向城门飞奔。衙门门前站岗的衙役见几十个乡民一拥而出,哪里敢管,一窝蜂地散了。王瑾拾起艾七一的棍子,走到县衙大门前,只见柱子上的楹联写着: 得一日闲且耕尔地,不十分直莫登我门。 王瑾冷笑一声,镗地一棍,打在那个“直”字上,将楹联击成了两半。回头一看,艾七一已经是奄奄一息了,王瑾一招手:“别打了,找李二哥去!”临走前不忘吩咐艾四:“马上要出大事了,你到城隍庙去躲起来。” 所有人都出了城,看守城门的只有四个民壮,哪敢阻拦。来到了约好的树林里,刘宗敏已经打开了李自成身上的枷锁。李过给他喂了碗粥,李自成缓了口气,叹道:“本想忍让,但终究还是没忍住。”王瑾说:“二哥,村里的存粮状况你是最清楚的,撑得到今年粮食登场吗?双泉里总共才几头牛,去年征秋粮的时候都牵走了,都这个节气了,春耕的种子我们还没搞来。你本来就不该忍,再忍下去,李家站,双泉里,老老小小都要饿死了。” 就在这时,外面放哨的高杰跑了进来:“典史老爷带着人追来了,有快班和壮班的人,还有艾家的家丁奴才,足有上百。”得知李自成逃跑了,艾应甲勃然大怒,当即递片子到衙门要求抓人,王县令不敢怠慢,立刻让典史出动人手捕拿李自成一党,艾应甲也派了自己的家人前来。典史是县里官员中级别最低的未入流小官,没有品级,负责缉拿盗贼,虽然也勉强算个官,但是和艾应甲这样的豪绅相比简直屁都不算,只能老老实实听他支使。 然而这帮人却是一群怂包,此时天已经晚了,他们见林子茂密,都不敢进来,只敢在林外守着。然而李自成等人也不敢杀出去,双方人数差距太大,外面的衙役家丁们拿的又都真家伙,家丁中更有不少练家子,他们手里全是农具,冲出去岂不是送死。于是,两下里便这么耗上了。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12章 花马剑 高杰说:“马鞍山这片林子就两条路出去,都被堵住了。”李过说:“只能等天全黑了,再看看能不能找机会冲出去了。里面有个山洞,扶二叔去歇歇吧。”刘宗敏和田见秀搀着李自成,走向那个山洞,山洞很浅,其实就是凹进去一块而已,只能勉强遮风避雨。他们怕暴露位置,也不敢点火,只能在洞内洞外枯坐。李自成思绪万千,偶然回头一看:“你们看,这山洞倒像是被人砌上的。” 众人上前仔细一看,果然,山洞的内壁是用大大小小的石块堆垒起来的,只不过年深日久,都板结在了一起,上面又长了一些植物,轻易分辨不出。 “都让开,让我来。”刘宗敏挥起大锤,砸向洞壁,王瑾在心里默念:“八十,八十……”十几锤下去,洞壁被砸出一个窟窿,众人上前扒开石块,王瑾让众人等了一等,待秽气被山风吹尽再进去,心想这里面不会有金蛇郎君吧。 金蛇郎君是没有,但是当众人进了洞之后,他们还真的见到了一柄三尺长剑,摆在一块平如桌案的大石上。剑柄早已锈烂,剑身却仍透着寒光。 李过扶着李自成上前,只见剑身近柄的位置纹着四个小字,李自成小时候在私塾蹭了点课,当和尚、驿卒时也认了些字,但是这几个字显然是超纲了。李自成向后招手:“王瑾,你看这上面写的什么?”王瑾已经隐约猜到了,他走上前来,借着清澈的月光看着这四个篆体字,颤抖着读道:“花马高庆。” 轰的一下,众人仿佛开了锅。花马高庆是米脂县家喻户晓的英雄,元朝末年,他率领米脂百姓反抗元廷,聚众数万,收复了陕北一带。后来明军收复北京,徐达西征讨伐残元,高庆便率部归降,受封昭武将军,目前陕北的高姓之人,多为他的子孙(至少自称是),就连高杰祖上据说也和高庆沾着亲。他既是反抗暴政的英雄,也是抗击侵略的英雄,在他去世后的两百多年中,他的事迹一直在陕北百姓中传颂,尤其是在他的家乡米脂,高庆简直被奉若神明。 高杰激动地说:“这是花马高庆显灵,让二哥带着我们反他娘的!”王瑾说:“如今官府残暴不仁,不给老百姓活路,辽东女真入寇,河套蒙古侵扰,此又一元末之世也。花马剑合当出世,教二哥率我等抗暴御虏,替天行道。”李自成想推辞一下,论血脉,高杰是高庆的子孙,论文才武功,王瑾都比自己强。但是转念觉得,用不着这么惺惺作态,自己一直是他们的大哥,也只有自己能把众兄弟聚在一起。自己明明想做这个首领,明明想要这把剑,又何必对兄弟们撒谎。李自成跪在石案前:“先人明鉴,如今天下大乱,我米脂百姓走投无路。今官府逼迫,不得不反,望祖先保佑,教众子孙有饭吃,有衣穿。”王瑾、刘宗敏等人也跟着跪倒,众人拜了三拜。所有人脸上都充盈着激动的光芒,这柄意外发现的剑一下子把所有人的士气都鼓动起来,连王瑾这个一贯认为自己是唯物主义者的人,现在都怀疑是不是真的有神明指引,更不用说这些十七世纪的老百姓了。李自成站起身来:“花马剑出世,分明是要我们效法花马将军,起事救民。如今米脂村村无粮,再不起事,大家都要饿死了。艾家与县令勾结,借大灾放高利贷盘剥,又仗着他儿子的势力,克扣我们解往边塞的军粮。他家的地窖里,粮食堆积如山,打下县城,抄了艾家,全县人都能活!” 刘宗敏削了根树枝绑在花马剑上当作剑柄,让李自成拿着,其他人有的听王瑾的话带了农具,有的便拿起树枝、石头。李自成挥剑向山下一指:“再耽搁下去,我们都饿得没力气了,冲下山去,先杀典史!” 众人齐声呐喊,咆哮下山。典史把队伍分成两队,分别把守两条下山的路,他自己所在的这一队有六十来人,典史骑在一匹驽马上,正在得意扬扬地指挥。忽听得杀声大震,李自成等人杀了下来,典史大吃一惊,他胯下的马也吓了一跳,而且真来了一跳。典史一个倒栽葱从马上飞了下来,用自己的脑袋和路边的石头做了一个小较量——石头赢了。 “打死典史老爷了!”一干衙役、家丁见典史坠马,顿时斗志全无,发一声喊,一哄而散。有不少人惊吓过度,或者为了逃跑轻便,把手中的兵刃都扔了。王瑾捡起一把腰刀,掂了掂,分量合适,手起刀落,将典史的人头砍了下来,高高举起:“兄弟们看到了吧!这就是官府的本事!我们怕他们,他们就横,就骑在我们脖子上拉屎,要我们的命。可我们要是一拼命,他们全都是脓包!”众人高声欢呼,李自成说:“李过回村取武器,其他人到各村去,把我刚才说过的话告诉大家。花马剑出世,世道要变了,不想死的,都来跟我打县城,杀进艾家,粮食要多少有多少!” 王瑾还有些怀疑,米脂县的老百姓会不会被这几句话煽动就造反,毕竟这是满门抄斩的罪过,谁也不会轻易冒险。但是他多虑了,很快,刘宗敏就把县城附近几个村的人带回来了,他们一个个瘦骨嶙峋,摇摇晃晃地拿着铡刀、扁担,眼睛里却冒着光,简直让王瑾想到了不久前杀掉的那几个吃人的土匪。他们太饿了,已经饿到无暇去思考别的问题了。双泉里的情况在米脂县已经算好的,县城周边这些村子,没有哪个有超过一个月的存粮。究其原因,无外乎是离官府太近,无论是征粮的差役还是艾家讨债的奴仆都常来常往。由于没有火把,王瑾也不知道来了多少人,他作为这里面唯一有军事经验的人,负责给这些不断聚集过来的饥民们编队,分派任务。一开始王瑾是十个人十个人地编组,但是随着人越来越多,他开始忙不过来了,不由得暗暗心惊,这到底是来了多少人?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13章 攻城 随着东方蒙蒙亮,王瑾渐渐看清了身边的队伍,粗略估计,竟有不下千人。这些人无不破衣烂衫,面带菜色,毫无疑问,他们都是米脂县内最穷困的人,甚至还有五六十岁的老人、抱着孩子的妇女都跟着来了。王瑾和刘宗敏、田见秀等人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这些人都挑出来单独编成一队,让李自敬看管,其余人一共分成五队,王瑾、刘宗敏、田见秀、高杰、李过各带一队。张礼已经带着十个人先混进城去了,张成领着五十个靠得住的丁壮作为预备队,也保护李自成和老弱病残们。李自成很想亲自杀进去,但是他现在实在是走不了路。就在王瑾快要开始行动的时候,牛卧山和羊卧山的人马也到了。 谷可成、谢君友、张能三人上前与李自成、王瑾见礼。这年头土匪一样不好当,他们山寨中的存粮同样要见底了,虽然一直不想招惹官府,可是如果不参与这次打县城,他们也要饿死了。这一次牛卧山出了八十人,羊卧山出了四十人,核心主力全都上了。这一百二十人至关重要,他们都接受过基本的军事训练,王瑾教过他们正规军的战法,而且谷可成、张能御下极严,纪律性也有保障。李自成给他们分派任务,他们的职责不是冲杀,而是迅速控制街道,不许有人走动,也不许攻城的饥民趁机劫掠一般百姓,不许放火,不许强奸妇女,不许随便砸毁物品,不许私藏战利品。 攻打县城想完全不伤及无辜可能性不大,这些人全都饿得红了眼,很可能根本没有理智可言。李自成能做到的,只有把破坏的范围尽可能地控制住。任务分配完毕,李自成一声令下,上千人蜂拥杀向米脂北门。 王瑾暗暗摇头,这根本不是打仗,就是打群架。谷可成、张能、谢君友三人各带四十人在最左侧、最右侧和最后方约束队伍,但是他们的人也不能完全保证队形严整。很多人从马鞍山出发就撒腿狂奔,一里路都跑不到就没力气了。这样的队伍要是碰到官军,有一百个战兵就能把他们杀得七零八落。不过这也没什么意外的,临时聚起来的饥民,有这个水平就很不错了。幸好这一次,他们的对手更菜,艾应甲等士绅虽然从逃回来的衙役家丁那里知道典史摔死了,但哪里想得到李自成的手下会从几十人变成上千人,根本没有料到他敢打县城。 守卫北门的民壮是张礼的熟人,直接打开了城门,众饥民一拥而入。果然,有人看见房子就往里冲,见什么拿什么。对于这种情况,王瑾只有一个办法——见一个砍一个,这年头的军队,要维持纪律必须靠砍脑袋,这是没办法的事。王瑾之前已经申明了纪律,谁敢脱离队伍冲进民宅,立斩不赦。如果上千人全都冲进城里,肯定管不过来,所以只有王瑾带的大约两百个身体状况最好的饥民与牛卧山、羊卧山的人进城,刘宗敏、田见秀、李过、高杰各带一队人守住四门,防止有人逃跑。 没想到,县令老爷技高一筹,他是山东人,经历过天启年间的白莲教起事,知道刁民既然已经杀了官,此事定不会轻易了结。他派仆人悄悄出去探查,却得知城外有大批饥民活动,情知不好,三十六计走为上,连夜便卷了细软,带上师爷等一干亲信跑路了。王瑾丝毫不理会其他目标,县里的防御水平他一清二楚,快壮皂三班都是摆设,真正有战斗力的反倒是艾家的家丁,他带着队伍直奔艾家,将大院包围了起来。 谢君友组织人用梯子翻墙,但是刚一露头,院子里的人便放铳放箭,爬墙的人一死一伤。有人提议撞门,但是又没有适合做攻城锤的东西。有人捡起砖头瓦块往院子里扔,当然也毫无用处。 王瑾四下打量了一下,艾家大院的院墙虽然修得十分坚固,差不多有两人高,但是上面不能站人,也没有垛口、塔楼一类的设施。毕竟这是在城市里面,整那玩意不是造反吗。要对付这种防御,既困难,也简单。王瑾说:“两架梯子不够就来十架,搭人梯,我打头阵。” 有的人搬来了梯子,有的人搬来水缸、木板等各种乱七八糟的杂物垫脚,王瑾高喊一声:“打进去吃粮食啊!”这句话一出,众人士气大振,高声喊叫,蜂拥冲向艾家大院的围墙。 两个人在下面一托,王瑾嘴里叼着刀,双手扒住了墙头,一用力翻了进去,他隐隐觉得自己的臂力不如从前了,这么长时间不能尽情吃饱,对身体素质有很大的影响。他刚一过墙,火铳就响了,王瑾往下跳得及时,火铳也没什么准头,没打中他。两个家丁见王瑾跳下,抽刀上前抵挡,但是这种看家护院的货色,对付普通的盗贼、欺压老百姓还算可以,和王瑾这种真正的军人的差距比人比狗的差距还大。看见王瑾杀气腾腾地扑来,他们心里先有了一丝胆怯。短兵肉搏,气势是最要紧的,更关键的是,王瑾身上还穿着从那个匪徒首领身上扒下的铠甲。铠甲再破,防御力也比衣服强得多,王瑾根本不理会那两个家丁砍过来的刀锋,直接挥刀向右边那人刺去。从他们的动作就能看出来,花巧太多,不懂得发力,练的是跑江湖卖艺的把式,不是真正的杀人武技,让他们砍在甲叶上不会受什么伤。那个家丁哪敢和王瑾对砍,就地一滚,狼狈不堪地躲了过去。左边那个家丁的刀砍在王瑾的护臂上弹开了,王瑾一刀劈中他的项颈,鲜血狂喷,溅了王瑾一身。 此时其他人也陆续翻了进来,有的人被家丁发射的铳子和箭矢射中,有的人跳下时伤了脚,有的甚至直接砸在前面的人身上,但是更多的人吼叫着冲了上来,这些饿极了的人不顾一切地扑向家丁们,家丁们知道宅院被攻破之后他们恐怕难以活命,也是拼命抵挡,还有一些艾家的同宗族人,也都拿着兵刃上阵保卫自己的家,双方打成一团。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14章 军法 王瑾伸手去搬堵住大门的桌椅,有一个艾家的族人扑了上来,艾家不仅在普通的文科举上下工夫,对武举也不放松,族内练武的人着实不少。但是明朝的武举重视笔试成绩,对武艺的考较并不那么看重,武艺的考试项目也是以箭术为主,还有挥舞百斤大刀这样的内容。这些内容当然是有用的,但是练得再到家,如果不参加实战和正规军事训练,也就是个高级运动员,而不是职业军人,更不是王瑾这样的杀人专家。王瑾一眼便看出他身上三个破绽,挥刀横削,在他肚皮上豁开了一个大口子,肠子呼啦一下掉了出来。 王瑾搬开两张桌子,摘下门闩,大吼道:“撞门啊!”随即又加入了战团。谷可成带着人在外面撞击大门,挡在门后的桌椅被推开,门开了一道缝,谷可成迫不及待地冲了进来。 大门开启,饥民和喽啰们蜂拥而入,艾家人渐渐抵挡不住。此时谢君友带着人守在大门口,张能带着人把守后门,王瑾、谷可成并肩上前,奋力冲杀。谷可成大呼酣战,威势迫人,王瑾则是一点声音不出,刀刀奔人要害,在满身鲜血的衬托下如恶鬼一般。一个家丁头目挺枪来战,这是个真有武艺的,一枪便搠死了一个饥民,王瑾此时体力不够,还真不见得打得过他。但是架不住四五个饥民围了上来,趁他脚下一绊,王瑾照他后脑来了一刀。过去王瑾在明军中当夜不收,靠的从不是武艺最高或者最强壮,而是最阴险狡猾,他才不会在战场上玩什么公平决斗呢。 见教头都被杀了,艾家家丁们更无斗志,纷纷掉头逃跑。饥民们奋力追击,凡是跑得慢的都被追上打死。接下来在每一道门口,都发生了激烈的战斗,还有人从后门突围,与张能的人杀成一团。艾应甲和他的亲信们从未指望当了俘虏能活命,不顾一切地做垂死挣扎。王瑾攻进宅子后杀了六个人,由于腹内无食,现在已经十分疲累,没什么力气了,但还是勉强支撑,其他人也都是在饥火的灼烧下竭力提着气拼杀。等到彻底消灭所有反抗者,已经是中午了,双方的死伤几乎相当,有的饥民甚至在打斗中一口气上不来直接倒地死了。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造反,就算今天不死,再过两天也要自己饿死在家里了。 内宅的景象十分凄惨,许多女眷都上吊或者投井自尽了。王瑾带着几个亲信四处巡视,阻止饥民们屠杀俘虏或者纵火打砸。有很多艾家的下级奴仆和长工也被饥民们杀掉了,王瑾尽力制止这种行为。没有强奸妇女的,可能也是因为实在没力气干这档子事了。对于那些没能救下的人,王瑾也没有多少怜悯。在辽东,比这惨十倍百倍的景象王瑾也见过,既然他无力救他们,他也就根本不去多想。决定攻打艾家大院的时候,王瑾就知道会有这种波及无辜的结果,他绝不会因此就不造反了,如果不造反,他们这些兄弟都得死。两相比较,他宁肯让陌生人去死,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王瑾经历了太多的生死关头,他打算先活下来再谈道德。 按照江湖规矩,王瑾和谷可成把艾家残存的老弱妇孺、厨工仆役全都释放,只留下艾应甲和几个近支男丁、高级奴仆。这兵荒马乱的,把这些人赶出去,他们也未必能活,但总归比自己亲手去杀要强。谷可成审讯俘虏,寻找窖藏的地点,王瑾去通知李自成进城。 李自成和张成带着五十人进了城,刘宗敏、田见秀、李过、高杰四人的队伍依然在城外警戒,只是调了一百个体力好的人进城搬东西,那些最早破城的人实在没有力气了。王瑾召集城内的保长们,把在艾家抢到的金银给了他们一部分,让他们张罗人手做饭。县衙已经被占领了,和李自成他们有仇的胥吏衙役或者逃走,或者被杀,只剩下一些平素老实的。李自成他们都是本地人,对于城内大户的情况很清楚,商议之下,又圈定了四家有劣迹的,由张成带人分头去抄家,张礼则去抄没那些被杀胥吏的家产。 在这样的行动中维持秩序是一个非常困难的工作,王瑾过去做官军时有吃大户的经验,李自成让他组织人手分门别类搬运物资,严禁私藏战利品,严禁随意杀人或打砸纵火。嘴上说严禁当然是没有用的,当然会有人不顾禁令。解决办法也简单——杀。 “王哥,我就拿了一锭金子!你饶了我吧!我不敢了!”王瑾毫不理会,一脚将面前这人踢倒,挥刀砍下首级。“金子要是我的,你拿一百锭、一千锭都成。可这每一件战利品,都是众兄弟拼了命换来的。李二哥三令五申,要统一分配,谁也不许私藏。现在不是在村里的时候了,我们杀了官,造了反,行的就是军法,谁敢不遵军令,谁的脑袋就得搬家!”众人看着王瑾浑身浴血的恐怖模样,就算有反对意见也都咽了回去。王瑾今天一共杀了六个敌人,却杀了十二个自己人,其中有两个是过去和他有些交情的,刚杀的这个还是李家站的。有人把此事报给了李自成,李自成只是派人告诉王瑾要“慎杀”,却并不阻止他杀人立威。 李自成虽然并没有军事经验,但是过去递送文件,去过很多军营,见多识广。王瑾因为私藏一些金银、烧掉几间房子这样的事情就杀人,乍一看确实有些过分,可如果不这么做,他们就永远是一支土匪队伍,每次攻城破寨,都会出现烧杀淫掠的情况。更重要的是,不许滥杀、不许纵火、不许私藏财货是他李自成下的命令,如果士兵可以拿主将的命令当放屁,那还打什么仗!假如在这样的战后清扫中都不能保证主将的命令得到完全的执行,那将来到了战场上拼命的时候,他李自成下令进攻,肯定会有人选择掉头逃跑,如果不维护首领的权威,那就是拿全体兄弟的性命当儿戏。李自成远不如王瑾刚狠,尤其是在对付自己人的时候更是如此,如果是他来处理,可能抽一顿鞭子就了事了,所以王瑾便替他来做这个恶人。要是有人受不了这个约束,那趁早滚蛋的好,他们是在造反,不是过家家,连服从命令都做不到的人,上了战场也是送死,还会拖累别人。 闯军后期的军纪在十七世纪绝对称得上世界一流,但是在前期,他们的人员不固定,而且长期流动作战,处境艰难,并没有太多精力去整顿纪律。李自成、田见秀等人实在看不过眼了,发一发狠,军纪就上来了,稍一松弛就又下去了。还有很多人并非李自成的嫡系,都是后来加盟的,李自成对他们的控制力并不强,这就导致了闯军的队伍良莠不齐。直到崇祯十一年李自成被洪承畴打得惨败,该叛变的都叛变了,只剩下一千多人,才真正做到令行禁止,如臂使指。所以王瑾在营救李自成之前就下定决心,纪律问题一刻也不能放松,松散的流寇联盟是打不过洪承畴的,从一开始他们就要建立真正的军队。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15章 审判 简单吃了些东西之后,众人把艾应甲押到了县衙大堂上。李自成站在县衙公案之后(屁股疼,实在坐不下去):“艾应甲,我与你何怨何仇,你为什么一定要置我于死地?”因为王瑾、谷可成、张能等人竭力控制,城内没有发生大规模的烧杀事件,误伤百姓当然不可避免,但是数量不多,有大胆的百姓,听说李自成要在衙门里审艾老爷,便聚了过来,门前有了几十个看热闹的。艾应甲知道自己肯定是活不成了,这会儿胆气也壮了:“你欠我的银子不还,又打破我的宅院,杀我家口,倒问我何怨何仇?嘿嘿,你这厚颜无耻之徒,亏你说得出口!” 李自成哈哈一笑:“我也是知道王法的人,可没听说过大明律里有欠钱不还就打死这条,更没听说过乡绅的家奴可以枷号百姓。”王瑾说:“大明律明文规定,凡私放钱债及典当财物,每月取利并不得过三分,年月虽多,不过一本一利。违者笞四十,以余利计赃,重者坐赃论罪,杖一百。艾老爷,你放的阎王债利息是多少?有人还不上钱,你家的恶奴就去抢人家的口粮,牵人家的耕牛,拆人家的房子,甚至抓人家的妻女抵债,这些按大明律该怎么判?” 艾应甲没想到这两个乡下穷汉居然也懂法,一时反应不过来,哑口无言。李自成说:“你们这些当老爷的,欺压百姓的时候便搬出律法来,自己作奸犯科的时候,倒把律法抛在九霄云外了。皇帝老儿不管你,今天我便替他管管你。拖下去砍了!”其实崇祯皇帝比李自成还年轻五岁,只是弱冠之年,但是在老百姓心中,总觉得皇帝应该是白胡子老头。艾应甲努力挺起身子:“你们这帮反贼,蹦跶不了几天了,等我儿子带着兵回来,把你们个个满门抄斩!” 随后,李自成又审问了四个士绅、两个胥吏,还有一个当铺老板,是艾应甲的亲家,他女儿是艾应甲的儿子艾万年的妾。其实也不用审,米脂县就这么大,他们干的那点烂事没人不知道。艾应甲的亲家虽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算最凶恶的,不过是平时在当铺的经营上竭力盘剥穷人,估价低利息高,唯一算得上血债的就是他因为曾经毒打家里的一个丫鬟,结果丫鬟上吊自杀了。罪行最重的是刑房的书办,他每逢有案子便吃了原告吃被告,只要钱到位,没有他不能改的案卷,冤死在他手上的人命仅张礼知道的就有五条。李自成将他们挨个训斥一番,一一拖出去斩杀,遗憾的是,这七个人没有一个能像艾应甲那样硬气地辩论,一个个吓得水裆尿裤。轮到处决刑房书办的时候,根本没用刽子手动手,几个死者家属冲上前来,直接徒手连撕带咬,将他活活打死。县衙门前又哭又笑,乱成一团。 虽然乱,但总比过去那死气沉沉的静强得多了。王瑾知道,李自成的判决并不能算完全的公正,有一些人虽然也欺压盘剥穷人,但是并未杀人害命,也都被定成了死罪,可现在又有什么更公正的办法?等青天大老爷来把这些人绳之以法吗?衙门外看杀人的老百姓看见这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吓得像落了水的老母鸡一样,被拖出来斩首,都是兴高采烈。不过王瑾估计,要是自己被斩首,应该也少不了看热闹的。 将来到了和平年代,一定要建立真正的司法体系,不能这样口含天宪随便审判,但是现在,这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公正了。先活下来要紧,别的以后再说。 审判之后,才是老百姓最关心的问题——发粮。虽然是大灾之年,但是艾家的地窖里依然挖出了堆积如山的小米,有的甚至发霉了。这方面王瑾没什么经验,李自成倒是无师自通。他把从士绅、胥吏们家中抄来的粮食分成了三部分,一部分是要带走作为军粮的,一部分是就地分给县内的百姓的,一部分是让参与造反的兄弟们带回家的。参与造反的人,分的自然比一般的吃瓜群众要多得多,这些人内部又分为五等。第一等是战死的,他们的家属基本上都拿到了足够吃一年的粮食;第二等是负伤的;第三等是跟着王瑾和谷可成攻打艾家大院的;第四等是参与抄家和搬运物资的,第五等是在城外警戒的。不过即便是第五等,所得也比一般百姓多一倍。王瑾的任务是在发粮的时候维持秩序,对付老百姓不能直接砍头,于是他又操起了艾七一留下的那根棍子,连揍了好几十人,又抽刀恐吓,才教会这些快饿疯的人排队。 米脂县老百姓造反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延安、榆林、神木乃至西安,官兵一定会来围剿,尤其是艾应甲的儿子艾万年,肯定要报杀父之仇。就凭他们这点人马,在米脂和官兵硬抗是自寻死路,他们也只剩下当流寇这一条路了。 田见秀带人洗劫了银川驿,李自成知道他为人宽和,不会滥杀,如果让高杰去,指不定要杀多少人。果然,田见秀只杀了那个克扣工钱和马料的驿丞,对于其他过去有过节的人,至多揍上一顿了事。李自成特意嘱咐他,第一要把马匹都照看好,第二是要把驿站中的文件都收集起来交给王瑾,他们马上就要离开米脂了,要从官府的文书上查看周围官军和流寇的动向。分析这些文书之后王瑾发现,目前米脂周围没有什么官军活动,离他们最近的反王是目前活动在绥德、青涧一带的不沾泥张存孟,他目前正准备向南方的延川、延长前进。张存孟此时是陕西流寇中仅次于横天一字王王嘉胤的二号人物,麾下的七个队长能征惯战,威名远扬,李自成当即决定,就去投奔他了。 刘宗敏把县库中的武器全部启出,虽然大部分都朽烂不堪用,但总归还是能拣出几件可以凑合使的,他又召集县里的几个铁匠临时修理了一下。从几个士绅家中抄出的骡马是最关键的资源,由李过统一管理,就连那些没有被抄家的富户家中的牲口,也用抄来的金银强行买下,行军打仗时,畜力有时比人力还关键。张礼继续清查那些被杀的胥吏还有没有藏匿的家产,张成带人分赴各村去送抚恤,张能负责维护城内秩序。谷可成、谢君友、高杰三人另有任务,现在他们有了足够的人手,该把贾文起这颗毒瘤摘除了。三人点起五百人,杀奔沙家店。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16章 义子 王瑾不由得感叹,李自成是那种只见过猪跑,从来没吃过猪肉的人。所有的军事知识靠的都是和包括他在内的军人的长年接触。但是,真到了实际应用的时候,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根本不像个新手。发粮的事情差不多了,李自成派王瑾和李自敬回李家站,主要是统计一下,李家站乃至整个双泉里的人,有谁愿意跟他们一起走,有谁愿意留下。 王瑾先去了趟城隍庙接艾四,这孩子还老老实实等在这里,他在艾家显然待遇也不怎么样,对于艾家的灭亡毫无悲戚之感。城隍庙里还躲着七八个人,都是艾家的奴仆、长工,艾家被破之后无处可去。人到这份上也没什么可怕的了,他们都说愿意入伙,求王瑾带上他们。李自成等人与艾家的仇本来就与这些人无干,他们也是受艾家欺压的,王瑾自然答应。一行人赶回李家站,这次造反打县城,李家站的人死了六个,还有一个是被王瑾亲手杀的,回村之后,王瑾感到很不是滋味。但是李家站的乡亲们却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这年头天天死人,大家都变得麻木了,杀官造反当然会有人战死,谁都有心理准备,大部分人都活着回来,而且带回了救命的粮食,这已经足以让全村人欢欣鼓舞了。很多人都不愿意离开家乡去当流寇,造反是一回事,背井离乡又是另一回事了。王瑾也不勉强,只是把众兄弟家里的事情安排好,并嘱咐留下的人,过不了多久官兵就会来报复,要他们安排好退路,去山里躲藏。 这年头,走哪条路都不容易,能不能活就看命吧。 就连李自敬都要留下,这也是李自成的意思,李自敬不会武功,也没什么才干,胆子还小,不是造反这块料。李自成和李过去造反,这是真正的高危行业,生存率极低,说不定哪天就死了,那样的话李自敬或许还能给李家留个香火。高杰的哥哥也不走,他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干不了这玩命的活。 “嫂子,事情你也知道了,长生、文秀、艾四他们三个我肯定是要带走。可旺这孩子,我想把他也收为义子,不知嫂子可否答允?”王瑾本以为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说服焦氏,没想到焦氏毫不犹豫地说:“未亡人无能,无力照看先夫子嗣,先生愿意照顾可旺,奴家感激不尽。”焦氏很清楚,米脂县的灾荒严重到了这种程度,自己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根本就无法生存,李自成他们都走了,就算是在这李家站之内,也未必能有人庇护他们,孙可旺跟着王瑾去做流寇,说不定能活,困守李家站,就是等死而已。 人的情感在生存面前,是这么不值一提。孙可旺自然舍不得母亲和弟弟,但他绝不想错过跟着王瑾的机会,如果不是李自成、王瑾等人的“多管闲事”,他们一家三口早就家破人亡了,想在乱世之中活下去,必须跟着这些有本事的人才行。焦氏自然更加舍不得孩子,可她更清楚,官兵一定会来米脂报复,没有什么地方比李家站更危险了,如果不是孙可升年龄太小,她真想把两个孩子全送走。当流寇固然不是什么好事,可至少比当老百姓安全一点。 李长生、刘文秀的命都是王瑾救回来的,艾四与王瑾早就相熟,现在也无处可去,一个小孩子在这个乱世中根本没有生存能力,这三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对于给王瑾当干儿子自然也没有任何的不满意。听说王瑾要去造反,他们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和孙可旺一样感到兴奋,不管前途如何,总比现在每天苦捱,不知什么时候会饿死甚至沦为他人腹内之食的日子好得多了。十来岁的孩子已经懂得不少事了,八只眼睛中都闪烁着光芒。 四个孩子一起跪下磕头行礼,王瑾说:“都起来吧,我虽是你们的义父,却受不起你们的拜。你们做我的儿子,也不必改姓,只是名字须得改一改。可旺的旺字,改为希望之望,我们起兵造反,不仅是要为自己争一个希望,更要做天下人之希望。长生的名字改作定国,安定之定,国家之国,这个寓意你们都是懂得的。文秀的名字照旧便是。艾四你得有个大号,就叫作能奇吧,能力之能,奇特之奇。” 然而从他们在另一个时空的结局来看,其实这四个名字都不算什么好寓意。 焦氏默默地为儿子收拾行囊,孙可升太小,还不大理解哥哥们要去做什么。王瑾没有武器可以给他们,只能让他们四兄弟每人带了一把柴刀。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孙可望只有一件破衣服,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三人压根就什么都没有,除了身上穿的破衣之外再没有其他任何东西。四个孩子虽然兴奋,却也有些茫然。王瑾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做好这个父亲,这四个本该成为张献忠义子的人变成了他的义子,这是他从未想过的,这个时空的历史会有不同吗?会更好,还是更差? 打破沙家店并没有花多少工夫,在普通老百姓眼里,贾文起的寨子是牢不可摧的堡垒,可他们现在已经是流寇了,区区一个贾文起又算得了什么。谷可成、高杰、谢君友将贾文起一党斩尽诛绝,他家地牢中的人都放了出来,有的给点钱打发走了,有的愿意入伙。谷可成审问了俘虏,得到的消息十分惊人,贾文起的下家居然就是艾万年,而艾万年会把这些拐骗甚至强行捕捉来的人口卖给蒙古人为奴。虽然大家早就知道官军烂透了,但是烂到这个份上,还是有点超过大家的想象力。 李自成说他不回李家站告别了,带这么多兄弟出来造反,也不知道能有几个活着,无颜见家乡父老。所有要入伙的人都收拾好了东西,全到马鞍山下集合。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17章 军规 最终赶来的是五百二十四个人。一个小小的米脂县,在已经有半个县的人全逃荒的情况下,依然有这么多人愿意造反,大明之要完可见一斑。首领自然是李自成,按照此时农民军中流行的说法,称为“掌盘”。原本谷可成是有实力争夺掌盘之位的,毕竟他手下有一百来个惯匪,论战斗力至少能打好几百饥民。但是谷可成也支持李自成,他与李自成有交情,知道李自成宽和仗义,能够服众,而自己一直躲在山上,除了山寨里的人之外没什么人认识自己。而且李自成得到花马剑一事也给了他极大的震动,本来李自成就是人人钦服的大哥,现在又有天命眷顾,自己岂能与他相争。 李自成站在一个土丘上,对众人拱了拱手:“承蒙众位兄弟看得起我李某,推举我做掌盘,我有几句话要说在头里,众位兄弟若做不到,请另选贤能。” “兄弟们,肃静!”王瑾这一声喊中气十足,惊得树林里的鸟都飞了起来,但是一个人的声音怎么盖得过五百多人的,众人还是嘁嘁喳喳议论不停。王瑾扭头一看李自成,不禁乐了,李自成的嘴唇一直在动,可是根本没出声。 很快就有人发现自己听不见李自成说话,都不聊天了,其他人发现周围的音量突然下降,也都安静了下来。王瑾不禁想起了自己过去上学的时候,有时老师明明没来,但全班却会突然安静几秒钟。 李自成这才真的出声:“兄弟们,这便是我要说的第一件事,我们做的是杀官造反的勾当,倘若到了战场上,也像现在这般你说东我说西,那还打得了仗吗?从今往后,我们军中要令出如山,即刻遵行,要走便走,要停便停,要说便说,要静便静。我在的时候听我的,我不在便听各队管队的。兄弟们若觉得我李自成的命令不对,尽可以罢了我这掌盘之职,另择贤能,但只要我还是掌盘,所有人都要听我的命令。” 立刻便有人想起了米脂破城时王瑾杀人的情形,全场鸦雀无声。王瑾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霸王色霸气”是个什么东西了。李自成这几句话说得十分冲和平静,但是却带有不容人拒却的威势,就连谷可成、张能这两个当过寨主的,也不由自主地心中肃然。李自成能够成为明末数以百万计的农民军中的第一人绝非偶然,但以气势而论,这个昨天还是村长的人就比王瑾过去见过的无数将军强得多了。 李自成说:“第二件事,我们为贪官污吏所逼,不反只有饿死,所行之事皆为某一条生路。过去大家做百姓的时候,深受兵患、匪患之害,如今入了绿林道,不可与那些害民贼一般,要和九条龙、五闯王他们一样,守绿林道的规矩。不准滥杀无辜,不准调戏妇女,不准纵火烧屋,不准抢掠穷人,不准欺压良善,不准宰杀耕牛,不准践踏禾苗。这七不准要时刻记在心上,哪一个做不到,哪一个便不是我李自成的兄弟。” 这七个“不准”历朝历代都是绿林道通行的规矩,但是执行起来的效果就五花八门了,谁是“无辜”、谁是“穷人”、谁是“良善”,全凭大王们一张口,强奸妇女是不允许的,但压寨夫人却层出不穷。所以李自成的队伍究竟能把这七不准执行到什么程度,还得看将来的表现。 “第三件事,我们既一同举事,众兄弟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饭同吃,有衣同穿。今后所获一切财物,都要上交粮台,统一分配,任何人不得私藏。我们军中吃饭,皆是大灶同食,除了伤员病号,人人吃一样的饭,连我李自成也不例外,有肉一起吃,要挨饿也一起挨饿。” 王瑾突然觉得这三件事有些耳熟,翻译一下的话,应该是“一切行动听指挥”“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一切缴获要归公”。三大纪律其实并不稀奇,就连春秋战国时的军队都有类似的纪律,关键在于纪律能不能得到执行,在实际操作中,一般都是不能。但是王瑾对李自成有信心,他当然远远比不上红军,但是和明军清军相比,李自成就是这个年代的希望之光。对军纪的重视是李自成的队伍有别于其他流寇的最根本差异,现在有他王瑾在,这支军队只会成熟得更快。 李自成还有十三年的时间,十三年后,他将面临一个比蒙古征服更加危险的大变局。但是另一个时空的李自成慢了一步,当与清军遭遇时,他才刚刚把自己的闯军转型成一个正规政权不到两年,大明朝的旧力已尽,大顺朝的新力未生,而清军便抓住了这个百年不遇的机会入主中原,将中国拖入了文化毁灭、思想阉割的黑暗时代。王瑾要做的,就是多给李自成争取一点时间,哪怕只有一年,或许都会让这段历史有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李自成把队伍分为十队,一队管队王瑾,二队管队刘宗敏,三队管队田见秀,四队管队谷可成,五队管队李过,六队管队高杰,七队管队张能,八队管队谢君友,九队管队张礼,十队管队张成。管队的顺序是按年齿排的。十个管队各自把自己的人聚到一起,熟悉一下情况。王瑾这一队的人比较多,有六十多人,毕竟王瑾当过兵,在这方面比别人都强。王瑾一一询问自己部下的姓名,牢牢记下,然而却没有遇到一个他在原来的时空听说过的名字,要么就是后来他们改名了,要么就是这些人全都在李自成建立政权之前就已经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而且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更要命的是,大部分部下的名字全是“张三五”“王五四”之类的,于是王瑾就像过去在军队里那样,给自己的同袍挨个改名字。全队只有他一个读过书的人,不论他起什么名字别人都高兴,总比那些乱七八糟的数字强得多。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18章 刘芳亮 在林间露宿一夜之后,次日清晨,队伍开拔了,他们绕过米脂县城,沿着无定河向南前进。谷可成在左,谢君友在右,张能在后,他们三人的部伍是最有经验的,因此布置在外围防备意外,打头的是王瑾这队,李自成在分队时特意把身体状况比较好的人都分在了王瑾队中,作为全军的开路先锋,王瑾是所有人中实战经历最丰富,而且有侦察经验的,由他开路,能应对各种意外情况。 王瑾听完李自成的部署,十分开心。他和李自成相识这段时间,两人每日闲聊,多言兵戈之事,靠着平时的见闻以及王瑾的传授,李自成此时自出机杼部署行军,竟然十分严谨周密,根本不像个刚造反的驿卒,倒有多年的老反王的模样。王瑾带着自己这队走在最前面,五个人一个小队,成扇面散开,走在大队人马前面二里多远的地方。张礼、张成两队专司保护全军的辎重,从米脂县带出来的骡马车辆都由他们照管。 由米脂到绥德有七十里地的路程,他们计划走两天。到了下午,他们宿在一个叫四十里铺的小镇。镇上的百姓听说有流寇来了,都逃走一空,倒省了腾房子的麻烦了。田见秀安排宿营,有士兵居住的屋子里的东西全部搬到一个院子中封存。所有人只准在拨给自己这个队的营房活动,不准进入其他民宅。饭食都由张礼那一队统一准备,士兵不准私下生火。 张能和李过带人将整个镇子彻底地搜索了一遍,只捉到了四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子,一个个耳聋眼花,费了好大劲,才算问出一点情况来。这里的老百姓听说有流寇要来,都躲到山里去了,周围没有官军活动,不过有一个叫马家寨的村子牵头组织乡勇,六村联保,能出动几百壮丁。 李自成安排王瑾负责布置营地的防御和警戒,王瑾要大家挖一条壕沟将营地保护起来,挖出来的土堆成一道小土墙,把镇子周围一百步内的植物全部清除,灌木、杂草、树枝做今晚的柴火,树干削成带尖的木桩之后插在土墙上。很多人都觉得这是多此一举,走路已然够累了,还要干活,但是李自成既然有命,王瑾发话有谁敢不听。更何况今天中午王瑾又因小故斩了一个人,谁也不敢招惹他这个活阎王。大家私下里嘟囔几句,便都去干活了,他们从米脂出发时,大部分人都没有武器,本来就带着锄头铲子,挖沟自然不在话下。 李自成、刘宗敏、王瑾、谷可成这些首领也都在挖沟,总共才几百人的队伍,首领们要是不一起干活那也太过拿乔了。一个正在砍树的少年嘀咕道:“不过就是睡个觉,干嘛弄得这么麻烦。”高杰斥道:“你懂个屁!你以为这还是在你家啊!要是有人半夜摸上来,这些个树就都成了他们的掩护了。”高杰虽然只是个农夫出身的驿卒,但是自从认识王瑾之后,经常听他说书讲古,这种基本的军事常识还是知道的。王瑾看了这边一眼,那个少年是高杰的外甥李本深,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没想到,这一回还真让高杰说着了。 “刘芳亮!你还他妈睡!流寇都摸上来了。”马腾龙踹了地上的一个年轻人一脚,年轻人缓缓坐起身来:“急什么,情况我们在张家山都摸清楚了,五百多流寇,你招惹得起吗?要我说,这波流寇不错,从张家山过的时候不杀不抢,有个喽啰套了条狗吃,被他们头目直接斩了,还赔了钱。”马腾龙说:“放屁!人给狗偿命,没听说过!”刘芳亮冷笑道:“你没听评书里说嘛,岳爷爷手下的兵抢了百姓几顶斗笠,就要处斩,你以为谁都像你家的乡勇一般?” 其实就连李自成、田见秀他们都觉得王瑾严苛过甚,都是乡里乡亲的,只要没犯杀人强奸这样的大罪,李自成等人还是不愿随意处决部下兄弟。而且军纪这样严苛,队伍可就不好带了,刚才趁着扎营时的混乱,有六个人直接脱离队伍跑回米脂去了。然而王瑾坚持认为,一开始如果不把军纪制定得严苛到不近人情,将来只会越来越松,如果有谁受不了,那就滚蛋,只有能经受最严格的纪律约束的人才能成为真正的军人。李自成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决定让王瑾继续负责执掌纪律,虽然他对王瑾头疼砍头、脚疼也砍头的做法不是很满意,但是他昨天才让王瑾掌管纪律,今天就把他罢免了,那这军纪可就真没法维持了。 马腾龙骂道:“我大伯花钱雇你是来看家护院的,不是他妈让你说风凉话的。这帮流寇连兵刃都没有几件,有什么不能打的,平时吃我家的喝我家的,这会儿怕死了?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一百人杀过去,流寇自然便散了。”刘芳亮说:“我话放在这儿,你爱信不信,到时候脑袋掉了别怪我。” 刘芳亮是长安人氏,他幼年时家境还不错,祖上曾是军人,后来虽然改了民籍,但是家传的武艺也没扔下。刘芳亮十四岁那年,家里不知怎么莫名其妙地着了火,父母都被烧死,很快家中的田产也被族人占去了。于是他便开始了流浪生涯,仗着武艺精熟,给人做家丁教师为生,去年才被马家雇用。 马腾龙是马氏族长马芸桥的侄子,读书不成,专好舞枪弄棒。此次马家听说有流寇来犯,立刻召集联保各村丁壮,马腾龙先带了两百人,前来试探虚实。马腾龙见刘芳亮一味打退堂鼓,不由得心中恼怒:“你要是不敢去,就在后队待着,我自去杀贼立功。”刘芳亮坐在地上默不作声,也不理会他。乡勇的宗旨是保境安民,像马腾龙这般主动去招惹流寇实在是不智之举。刘芳亮知道马芸桥捐了个功名,如果能砍百十个流寇首级,说不定便有出仕的机会,没准还能到新任的洪承畴的幕府中去。洪承畴本是延绥巡抚,原本的三边总督名叫杨鹤,一直主张招安流寇。然而朝廷只给了杨鹤十几万钱粮,对于陕西的百万饥民来说根本就是杯水车薪,既然解决不了饥民的生计,流寇问题怎么可能解决。洪承畴等人又从旁极力阻挠,多次设下阴谋杀害招安的农民军首领。农民军接受了招安之后,不仅得不到粮饷,还遭到各地的官军和地主武装袭击,纷纷复反,抢劫如故,杨鹤的招抚计划终于破产。崇祯皇帝大怒,将杨鹤下狱,本要处死,杨鹤之子杨嗣昌上书请求代父赴死,崇祯这才怒气少抑,将杨鹤发配边疆,以洪承畴代之。洪承畴上台之后,将原本杨鹤的一概招安改为重点收买少数农民军中的叛徒,只有杀掉自己原来的兄弟来降的才能改编为官军,再用这些叛徒去攻打其他农民军。与此同时,洪承畴也注意招揽民间的人才,很多陕西的文人都投入洪承畴幕中,想以此为进身之阶。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19章 夜袭 “芳亮哥,你说马腾龙这次去打流寇,会怎么样?”马世耀问道。他和他的兄弟马世泰都是马家的族人,但只是远房旁支,现在给马家做佃户。刘芳亮说:“还能怎么样,看见流寇插在土墙上的木桩子了吗,等到天亮的时候,马腾龙的脑袋就得插在上面了。”马世泰有些不信:“有那么厉害吗?那些乡勇可和我们这种凑数的不一样,都是惯常操练的家丁,刀枪也齐全。”刘芳亮说:“那都不:“自从加了这六村联保,每年都得给马家寨交钱交粮,村里就这么几个壮丁,还得给马家打仗去,可一轮到我们遭了匪,让马家出兵,便推三阻四的。马腾龙这孙子,让流寇杀了才好呢。”马世耀和马世泰虽然也姓马,可是对于张洪骂马家也没感到任何不适,他俩给马家干活,平时没少受马腾龙他们这一伙儿嫡支子弟的欺负,打心眼里根本不拿他们当同族。刘芳亮说:“一会儿都警醒着点,流寇打了胜仗之后,说不定要报复,派人通知各村,赶快去避难。”马世耀说:“流寇会不会打州城?”张洪说:“打下来最好,州里那班贪官污吏,都杀光了才叫痛快。” 夜幕降临了,王瑾在四十里铺周围都布置了哨位,高杰和李过各带一队人,沿着围墙巡逻。按照这样的部署,只有一半的人能睡足一晚上,另一半人都要分三班轮流守夜巡逻,高杰和李过值刚入夜这一段,谷可成和刘宗敏值快天亮那一段,还都能完整地睡一觉,李自成和王瑾负责的是午夜那一段,最耽误睡眠。但是在外面幻想着打流寇一个措手不及的马腾龙却不知道这些,虽然他们埋伏在树林里,能隐隐听到镇上传来的更柝之声,但是马腾龙坚持认为,流寇没点多少火把,肯定是都睡觉去了。 “杀流寇啊!先登者重重有赏!”马腾龙手持一把宝剑,第一个冲出了树林,就算以高杰从评书里听来的军事知识来看,这帮人的攻击也实在是愚蠢,天刚黑没多久,别说值夜的人了,就算该休息的人还有好多没睡踏实呢。从树林到壕沟有几十丈的开阔地,在明亮的月光下,这些人的身影清晰无比,如果己方有火铳,甚至有炮,非把他们打成筛子不可。可惜的是,他们连弓箭都没有几副。高杰急忙喊道:“快敲锣!”一名士兵拿起一面锣拼命地敲了起来。 整个营地一下子都惊醒了,所有人都急忙跳下铺找兵器。这一个紧急集合,立刻把素质差异暴露了出来,谷可成、张能、谢君友三队很快就各执兵刃杀了出来,那些刚入伍的饥民却乱作一团,有的摸不到自己的兵刃,有的找不着管队在哪。敌人摸到一百步开外才被发现,部队的集结也是如此迟缓,如果他们是宿在一片开阔地上,这么慢的反应速度足以要命了。但是白天骂着娘挖的壕沟救了他们一命,马腾龙等人冲到壕沟之前,不得不停下脚步,他们下午来窥探的时候,就知道有这条壕沟存在,但是这黑灯瞎火的,还是有几个倒霉蛋没刹住脚或者被后面的人推搡,掉进了沟里。马腾龙对此早有预案,他带了五部梯子过来,准备以此来跨越壕沟和翻越围墙,另一部分人则冲向了镇口。李自成他们当然不可能把整个镇子全都用壕沟围起来,否则他们怎么出去,所以镇口有一段路没有挖掉,也没有修筑土墙,只是用一个临时扎的木栅栏挡住。王瑾知道这个地方是防御的漏洞,所以对这里的布置也特别上心,本来就有十个人把守,而且第七队的人早就得到吩咐,一听锣响就来镇口堵住。 高杰对着人群射了一箭,也不知道射中没射中,乡勇们踩着梯子过了壕沟,高杰等人也没有滚木礌石,只能把从一个大户人家的房上揭下来的瓦片噼里啪啦往下乱打。乡勇们被砸伤了好几个,但更多的人还是冲了过来,试图越过土墙,有的用梯子攀爬,有的想砍开或拔出木桩,还有人在壕沟外张弓搭箭射来。高杰一刀砍下,剁掉了一个爬墙的乡勇的几根手指。李本深手持一根削尖的木棍,从木桩的缝隙中往外胡乱刺去,和他们同村的另一个少年胡茂桢挥舞一把斧头拼命砍杀,忽然惨叫一声,不知道被什么击中,仰面栽倒。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20章 俘虏 对于马家寨来说,火药虽然不是完全搞不到,但毕竟是违禁品,火铳的质量又太不稳定,所以马家寨的乡勇并没有装备多少火铳,为数不多的几个火铳手当然也不可能摸黑装弹,故而本次夜袭完全没带火器,远程武器只有弓箭。由于光线太暗,弓手们又技艺不精,除了胡茂桢这个倒霉蛋被射中肩膀之外,倒也没有别人中箭。在这种夜战中也谈不上什么刀法枪法、见招拆招,就是各凭勇力砍杀,第一个乡勇越过了木墙,高杰合身扑上,一刀捅进了他的肚子。旁边的两根木桩被人拔起,有一个乡勇钻了进来,忽然旁边有一把大刀砍下,乡勇人头落地,李过吼道:“兄弟们!援兵来了!”但是话音刚落,一个乡勇一棍打在他小腿上,将他拨翻在地。 突击寨门的乡勇中,打头几人手持利斧,很快就砍开了门前的木栅,一拥而入,但等在他们面前的是王瑾和张能。王瑾手执长刀——这原本是艾家的教师用的兵刃——一刀便将一个乡勇剁翻在地。一个乡勇教师冲上前来,挽了个刀花,但是还没等他炫完技,张能便一枪将他捅了个对穿。两拨人群撞在一起,一顿砍杀,便有七八个人倒在地上。能冲在最前面的,都是双方最果敢勇猛的人,但是很显然,这些吃得饱饭的家丁还是不如这些吃不饱饭的流寇勇猛。一个乡勇看见冲在自己前面的头目被一个高大的流寇一刀便削去了首级,突然一下子失去了勇气,掉头便跑,在己方的人群里撞出一个大窟窿,张能等人又杀倒了几个人,乡勇们刚才被马腾龙用银子刺激起来的士气顿时瓦解了,纷纷落荒而逃。 寨墙那边,李自成亲自带着援兵赶到了,他们这些乌合之众现在打硬仗肯定是不成的,但好在对面也没比乌合之众强多少。在土墙和木桩的阻挡下,乡勇们只能从几个缺口冲入,和李自成的部下混战成一团,所以这场战斗也就是和村落械斗差不多的水准。李自成、刘宗敏、田见秀、谷可成等首领都冲锋在前,把已经被掀翻在地围殴的李过和高杰救了出来。一支羽箭贴着李自成的耳朵飞过,李自成毫不在乎,手执花马剑跳过了木桩,将一个乡勇斩为两截。但随后他就觉得脚下一软,栽倒在地,腿上的伤还没好,走路都不利索还想蹦?要不是后面的谷可成赶快把他扶起来,他差一点被自己人踩死。乡勇们在李自成等人的反击下落荒而逃,仓皇之下纷纷掉进了壕沟里,随即便被追杀出来的农民军一一捅杀,此时他们都已经杀红了眼,这帮几天前还是良民的人谁也没有半分怜悯之情。寨门那边,王瑾和张能也追杀了出来,只有彻底把对方杀得心惊胆寒,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他们一直追杀到树林的边缘,因为担心有埋伏,这才撤了回来。其实树林里也确实算得上有埋伏,刘芳亮、马世耀等人带着后队正等在那里,但就算李自成他们追杀进来,刘芳亮也肯定不会打,他坐在一棵大树的都是来去自由,没人会强留。毕竟强行要求别人在自己麾下是没什么收益的,很多反王因为粮食问题紧张,甚至不愿意要太多的人。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21章 夜不收 队伍清晨出发,下午抵达了绥德州城对岸,城内守军显然早就发现了他们,而且素质与马家寨的乡勇完全不同。他们派出了夜不收到无定河东岸来侦察情况,甚至还试图抓舌头。李自成为了躲避绥德的守军,一开始就安排队伍走偏向东侧的道路,让王瑾和谷可成两队走在右翼。果然他们遭遇了官军的夜不收,双方冲突了几次,农民军一死三伤,官军夜不收只有一个受了箭伤。 “爹,又来了!”刘文秀指着一处草丛喊道,王瑾一箭射过去,却并没射中什么。为了防止有人被官军捉去,王瑾只能把队伍收拢起来。从这几次交手来看,官军的夜不收们身手敏捷而且熟悉地形,很不好对付,如果按照原计划直接就这样撤离,会一直受到他们的袭扰,更令人担心的是,他们有可能引导城内的守军和乡勇们实施伏击。 王瑾让李定国把情况汇报给了李自成,虽然他的军事经验很丰富,可他毕竟在官军中只是个小兵,这种拿大主意的事情他也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还是听李自成的更靠谱。李自成打发李定国回来说,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一个宿营的地方,这里离州城太近,又有官军袭扰,显然不适合睡觉。田见秀已经带着人往东南方向搜索,王瑾和谷可成的任务是尽快解决夜不收的威胁,最好能干掉几个,让他们别再阴魂不散了。 真要是讲打,官军的夜不收就算武艺高强,也不过就是不到十个人,碰上几十个饥民也得被活活打死,而且按照王瑾的估计,这些夜不收中应该大部分是本地乡勇临时充任的。王瑾自己过去就是夜不收,对这个职业的情况十分清楚。夜不收的工作十分危险,负责侦察哨探乃至捉生、偷袭,为了方便行动,人数不能很多,也不能携带太沉重的装备,一旦遭遇大队敌人,跑不掉就是个死。明末军队腐化的一大表现就是夜不收的废弛,原本要离开边墙哨探一二百里,到后来变成出去转悠二三十里就回来了。本该有的高额待遇也不能得到保障,战死了家人也不一定能得到抚恤,每次遇到金兵的侦骑,装备低劣、缺乏训练的明军夜不收基本上都打不过,能侦察的范围被压缩得越来越小。情报工作的荒废,导致明军犯了大量的低级错误。 田见秀找到了他的一个老乡,此人名叫袁宗第,与田见秀是旧识,两人一见面。袁宗第当即同意让农民军去他们村驻扎,只是希望他们分给村里一些粮食,现在村里马上要断炊了。 李自成派了袁宗第的弟弟袁宗道、乡人白鸠鹤二人到王瑾和谷可成队中给他们带路,但是王瑾和谷可成现在不能走,明军的夜不收还没解决,现在一撤,夜不收直接追到袁宗第他们村里去了。王瑾和谷可成商量了一下,留太多的人在这里也是当靶子,他们让大部分人都跟着袁宗道、白鸠鹤二人去追李自成的大队,他们两人各带十个人留下。 “流寇好像走了?”一个夜不收低声问道。“不好说,流寇里头也有好手,小心点。” 这一组夜不收有三个人,为首的那个是个官兵,其余两人一个是本地的猎户,一个是州内一家大户的年轻子弟,是本家的乡勇头目。三个人一路追踪流寇们,到这里却突然失去了踪迹。 猎户俯身查看地上的足迹:“这些个脚印都被人故意弄乱了,看不出来他们往哪去了。”官兵说:“追到这里也差不多了,看这样子他们是没打算打州城,我们就回去交差吧。”乡勇头目说:“知州老爷要我们查清流寇的动向,现在都不知道他们去哪了,回去怎么交代。”他家族的田产基本上都在城外,流寇不论往东还是往南都有可能劫掠他家的田庄。 三人争执了几句,还是决定让猎户爬上树看看。猎户把刀和弓箭放下,三下两下就上了树:“看不见他们,东边好像……”话音未落,哗啦一声,猎户一头从树上栽了下来,左眼框里插着一支箭。 很显然,这支箭是从非常近的距离射出的,否则再是神箭手也不可能射得这么准,直接命中枝叶掩护下的人的眼睛。官兵和乡勇两人急忙抽出刀来,官兵一闪身躲到一棵树后,又是哗啦啦一声响,周围的树上和草丛里跳出四个人来。乡勇挥刀砍去,两个流寇把他按倒在地一顿猛刺,官兵拔腿便跑,王瑾射了一箭,没有射中,摇了摇头:“算他命大。”这个官兵很明显是个老兵油子,一击不中,再逮他就难了,王瑾一直在赶路,又没吃多少东西,可不想和他赛跑。 北边也是一片厮杀之声,看来谷可成他们伏击另一队夜不收也得手了。一个人用脚扒拉了一下那猎户:“看这模样也是个穷苦人,为了几两赏钱就送了命。”王瑾说:“不管什么出身,上了战场都是你死我活,只有跪着的敌人才需要同情。他站着的时候,你不杀他他就杀你,他要是躺下了,一具尸体也用不着别人同情了。” 王瑾和谷可成把队伍分成五队,每队四五个人,守住五个路口,埋伏这些夜不收。这样的部署有些冒险,各队并不一定能对三个夜不收形成优势,但是他们手下身手好的人并不多,埋伏的人多了肯定会被发现。 王瑾等人捡了敌人的装备,撤回约好的集合点,陆续又有三队人回来,有两队等空了,谷可成那一队把三个敌人都消灭了,有一个兄弟受伤。但还有一队迟迟不归。王瑾带了两个兄弟去查看,结果发现四人都已尸横就地,人头被割去了,旁边还躺着两个本地乡民的尸体,显然是他们伏击失败,虽然杀死两个敌人,但还是被最后那个人反杀了。 王瑾事先分派任务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种事发生,拼着己方四死一伤的代价干掉了七个敌人的夜不收,保障了大部队的安全,这是无可避免的牺牲。但是其他兄弟显然不这么想,从攻打县城开始,天天打仗,天天死人,心理素质再强悍的人也没法这么快适应。王瑾带着两个弟兄把己方四人的尸体搬到路边的沟中,他们没有掘土工具,只得用浮土、树枝草草覆盖就算掩埋尸体了,虽然实际上没什么作用,但是聊胜于无,也算个心理安慰。捡起散落的兵刃,他们默默地去追赶大部队了。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22章 张双喜 袁宗第他们的村子名叫小沟,顾名思义,就是小小的一条沟,村中只有十几户人家,年轻人差不多都逃荒去了,剩下几十个老弱病残。虽然这地方的住宿条件实在是不行,好在安全性不错,不仅很隐蔽,而且只有两条小路能从沟的两边进出村子,如果不从沟内穿过,从东口到西口就需要翻山越岭地大兜圈子,想包围这里,非得有两队官兵配合行动,出动八九百人才行,李自成目前还没资格得到这种待遇。这地方满地石头,挖不了沟,也没必要挖,刘宗敏、田见秀带人用树枝和石头截断路口,安置岗哨,也就足够抵挡一般乡勇的攻击,真要是有大队敌人过来,他们直接从另一头逃跑就是了。 袁宗第、袁宗道、白鸠鹤三人蹲在村口,看着田见秀带人在村内到处巡察。白鸠鹤问道::“他们给了多少粮食?”袁宗第说:“给了十石高粱米,省着点吃,能挺到秋天了。”袁宗道说:“好是好,可也有些麻烦,官府说不定会找过来,北山里的土匪要是知道我们手里有粮食,也非得来抢不可。”白鸠鹤说:“是啊,现在全村总共才十四个男的,除了我们仨之外,老的五十往上,小的不到五岁,谁都招惹不起。” 袁宗第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掷了出去:“别说三个人了,就是三十个人,我们又招惹得起谁?要我说,小沟这鬼地方也别待了,周围那几亩破地能打多少粮食?等这事儿过去,让大家都搬到后沟去吧。”袁宗道说:“搬过去不是还得把粮食分给他们。”袁宗第说:“乡里乡亲住着,两个村里哪家不沾亲带故,就瞪眼看着他们饿死?你看人家米脂人怎么就有饭吃?人家一条心还不怕死,我们这里各村还天天争来争去。还记得四方台的塔天宝那伙人吗?他们去年投了老回回的队伍,跟着去了山西,上个月刚托人带了银子回来。今年的收成是别指望了,这十石高粱也吃不了多久,我们要想找活路,干脆把州里的那些个大户干了。尤其是赵瘸子,去年收租的时候把大榆岭的韩三哥打死了,灭了他,大家都能活。”袁宗第的脸上出现了狠戾的神色,把白鸠鹤和袁宗道都吓了一跳。白鸠鹤说:“这事可得三思,你看见秀哥他们这么多人,有刀有枪,都不敢去打州城。城里的官军有多少你是知道的,没有两三千人肯定打不下来。”袁宗第说:“官军算个屁,他们都半年没发饷了。走,找见秀哥去,我有办法打州城。” 绥德城内的一座小院中,一个姓刘的小旗正在吹嘘着自己斩杀四个流寇的战绩。由于他是个下级军官,他就有了一个别人没有的优势——铠甲。穿着铠甲去侦察情报当然是找死,不仅不方便行动,还会发出响声。但是这位总爷自有自己的办法,他让两个向导替自己背着铠甲,而且很小心地走在另外两队夜不收的后面。 当王瑾和谷可成伏击得手的时候,刘小旗隐约听到厮杀之声,知道出了事,于是立刻停下,将铠甲穿上。这时,负责埋伏他们的那四个人等不及了,派了一个人过来查看,发现了这队明军夜不收,于是立刻发出信号,四个人都赶了过来,双方混战一场。刘小旗有铠甲护身,米脂县的铁匠打造的大刀片子虽然揍得他浑身青肿、多处流血,却始终没能造成致命伤。最终两个向导都被杀死,王瑾派去的四个人也全部阵亡。刘小旗也顾不上同伴的尸体,割下四颗人头用绳穿了,逃回城中。 理论上来说,绥德卫下辖前后左右中五个千户所,总兵力达五千六百人,绝不是李自成他们这种造反没几天的小角色该惦记的目标。但是近几十年来,军户大量逃亡,缺额十分严重,还有很多人名为军户,实际上只是军官的农奴,去年更发生了军户塔天宝率领数百名丁壮投奔流寇的事件,现如今,绥德城内能集结的卫军已经只有千把人了,真正能称得上战兵的只有两三百。 当然,就算是两三百战兵,要收拾李自成他们也不费吹灰之力,所以并没有人担心州城的安全,流寇除非失心疯了才会来这里送死。虽然刘小旗带回的情报显示,流寇还是颇为凶悍的,但是他们已经往东去了,想来也不过就是在乡间劫掠一番便走了。 但是,也有人主张主动出击消灭流寇,为首的就是马家寨的族长马芸桥,马家在无定河以东有不少田产庄园,如果放任流寇抢劫,他家会损失惨重,尤其是昨天马家寨的乡勇吃了败仗,他侄子马腾龙被流寇打断了一条胳膊,他急欲报仇。但绥德卫的指挥使刘天保好歹也是正三品的武官,马芸桥这种科名不显的乡宦是支使不了他的。 那些家产主要在无定河以西的士绅也都不主张攻击流寇,认为一旦激怒了流寇,招致报复,反而更糟。而且绥德卫的军户这些年待遇很差,要他们出兵,肯定要州城的富户集资出一笔开拔费,在流寇没有直接威胁自身利益的情况下,士绅们都不愿意出血。 “刘爷,你既立了功,何不去和百户老爷说说,好歹发些饷吧。说起来,你和指挥老爷还是本家。”从王瑾手下逃回来的那个老兵赔着笑脸说。刘小旗说:“我呸,我算什么本家,捯到太祖年间才是一个祖宗,早就八竿子打不着了,如今人家在天上,我在地上。你们又没出力打仗,发哪门子的饷。我砍了四颗流寇的首级,也不过赏了一壶酒几块肉而已。” “你是没领饷,可是你和百户一起贩私盐,还放印子钱!”墙角的一个声音说。“哪个王八蛋胡说八道!”刘小旗顿时勃然大怒,“有种的给老子站出来!”一个瘦小的身影越众而出:“就是你爷爷我!”刘小旗怒道:“张双喜!又是你这个小王八羔子!”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23章 突袭南门 张双喜是本地军户的子弟,今年十二岁,父母都已去世。这家伙年纪虽小,在卫所里却是个刺头,经常带头闹事,刘小旗看他不顺眼不是一天两天了。已经喝得微醺的刘小旗走上前去:“兔崽子,有种你就再说一遍。”忽然,张双喜合身扑上,一柄短刀刺入了刘小旗的小腹。张双喜脸上的神情十分狰狞:“我爹让蒙古人打死的时候,你贪了他的烧埋银子,你当我不知道吗?”说着又把刀拧了两下。 刘小旗的武功比张双喜这个小孩子不知高出多少,在军中算得上一等的高手,但是此时他喝多了酒,又手无寸铁,猝不及防之下直接被一刀秒杀。其他人也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一个十二岁的少年竟然会暴起杀人。张双喜说:“你们不想知道你们的军饷上哪去了吗?百户家床底下的窖里藏的全是银子!绥德如今满街都是饥民,与其等饥民们来杀我们,还不如我们先反了!” 军户世代驻屯,互相之间都沾亲带故,袁宗第兄弟虽然不是军户,但他们的母亲却是军户家庭出身,他们对于本地的军户十分了解,也有很多相熟的朋友。袁宗第向田见秀建议,绥德的驻军欠饷已久,他可以鼓动士兵哗变,趁机夺取州城。 田见秀与李自成等人商议了一下,觉得此事虽险,却也可以试试。目前他们从米脂带出的粮食还有富裕,并没有攻城的迫切需求,就算粮食不足,更合理的方式也是攻打本地豪强的寨子坞堡。这种地方防御力比州县要低得多,也不会有正规军,而且都是大地主修建的,里面有大量的粮食。 绥德能提供的最重要的资源是人,城中大批有战斗经验的官军士兵固然是李自成他们的威胁,但如果能收编他们,这些人将成为强大的助力。李自成最终决定,还是试着攻击州城,次日清晨,所有人分头行动。 袁宗第和袁宗道进城找他们的几个表兄弟去联络亲朋好友,白鸠鹤则去各个村子叫人。李自成带着大队人马运动到无定河下游的一处桥梁,从那里过河,王瑾的任务还是截杀官军和乡勇的哨探。 不过今天官军似乎觉得没有必要再探了,没有再派夜不收出来。其实主要原因是昨天派出去的九个探子被杀了七个,官军也害怕了,推说流寇已经远去,不肯再派人出来探查。王瑾当官军时见惯了这种事,对内中情由也猜到了七八分。陕北的驻军已经是明军中战斗力比较强的了,尚且这样懒惰怕死,普通的军队更不知要烂成什么德行了。 起初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那座桥只有十个乡勇把守,田见秀带人化装成小贩靠近,趁着乡勇上前勒索财物的时候把他们一股脑都收拾了,没有走漏风声,大队安然过河。白鸠鹤也成功叫来了两百多个本地的穷民,现如今煽动饥民造反再容易不过,遍地都是吃不上饭的人,白鸠鹤拿着李自成发给他们的粮食到各村一炫耀,当即便有人表示愿意造反,就算死了,起码也是饱死鬼。 但是袁宗第和袁宗道发动军户的工作遇到了些困难。军户们饱受军官的压迫盘剥,要说生活困苦,一点也不逊于普通百姓,但是他们担心造反会牵连家属。饥民攻打城市,可以抢掠一番之后一哄而散,事后官军再来剿,根本找不出是谁干的。可军户要是造反,事后肯定会有官长的亲信去指认有谁参与,除了少数像张双喜这样无牵无挂的,还有已经揭不开锅的之外,愿意参与的人并不多。但凡家中还有几升杂粮,谁也不肯贸然冒险。 于是袁宗第决定改变计划。本来他们打算联络好人员之后,等到半夜再动手。可眼下一来是聚不起那么多人,二来是有几个人不是很保靠,有可能去告密。所以袁宗第决定提前下手,在晚饭时分趁着刘小旗等“守城有功”人员吃犒赏的机会,将这一批军官一网打尽。张双喜自告奋勇,要去杀了和他有宿怨的刘小旗。 张双喜杀了刘小旗,院内的所有人都愣住了。院门砰地被踹开,袁宗第带着二十多人冲了进来。在院子里吃犒劳的有四十多人,大部分都是中下级军官和将领的家丁,战斗力并不低,但是他们的手中都没有武器,根本无法抵挡。由于双方都是熟人,所以下手非常有针对性,转眼之间,院中一半的人都被砍杀,剩下的人全部束手就擒。 袁宗第提着滴血的刀说:“你们剩下的这些位,都是平素不怎么欺负人的,要是杀了你们,未免不够仗义。如今不沾泥的大队人马已经到了绥德,转眼便要破城,有愿意跟着我们干的,一起入伙,要是胆小不敢,我也不坏你们的性命,把你们捆在这儿,等我们完事了再放人。”俘虏们大多还是不敢造反,只有六个愿意干的。袁宗第便叫人把其余人都捆在一起,拴在柱子上。俘虏中官阶最高的是一个试百户:“袁老弟,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还请看顾我家小。”袁宗第摇了摇头:“稍停城内大乱,我自己能不能活都不一定,谁也顾不上,我不下手害他们也就是了。” 南门一带的官军核心力量被一网打尽,与此同时,袁宗道也带人攻打南门,战兵们当然是懒得来守城的,把守城门的卫兵虽然也是军户,却都是常年耕田劳作,缺乏训练,临时被拉来充数,有好些还是袁宗道的熟人,其中两个已经做了内应。一见他们杀过来,两个内应带头叫嚷,拔腿就跑,其余守门兵跟着便一哄而散。袁宗道立刻命令关上城门,在城头点起火来向李自成传讯。 之所以要关闭城门,是因为城外关厢还驻扎着一支部队,有一个千户带着五十个士兵驻守关厢,还有马家寨的一百多乡勇,如果他们冲进城来,袁宗道这几个兄弟是绝对挡不住的。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24章 谷仓 由于动手的时间提前了,李自成他们虽然看见了火光,可是离城门还有接近十里的距离,得小半个时辰才能赶到。就算情况紧急,他们:“爬到顶上去,把屋顶揭了,然后就能拆房梁了。你看,我给你们爬一个。” 官兵们自然谁也没学过拆房,挺刘芳亮说得信誓旦旦,倒也信了八分。只见刘芳亮抓住一根绳子,向一个通风口爬去,绳子似乎有人在上面拉拽,刘芳亮转眼之间便接近了通风口。一个官兵嘀咕道:“既然要上房,直接从外面岂不……不对!有诈!” 这会儿发现有诈已经晚了,刘芳亮哈哈大笑,钻出了通风口。哐啷一声,大门被人关上了,官兵疯狂砸门,但是门外不知道用什么东西堵住了。刘芳亮在外面喊道:“老子没给你们点一把火,就算是客气的了,老老实实待着吧!” 轰隆一声,米行的铺面被马世泰带人推倒了,随后李千户就接到了报告,拆房梁出了事故,有十来个人被埋在废墟里了。李千户大骂他们废物,又派了十个人来救人。 现在,李千户身边不算重伤员已经只剩下十一个人了,但他也并不担心,城内不断传来喊杀声,城头的叛军都不见了踪影,估计是城内的兵马正在平叛,叛军都回去抵挡了,肯定不会有人开门杀出。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25章 抢米 但是他想错了,城内的混乱并不是官军造成的。袁宗第召集的那点人只够控制南门的,但是他们在城中到处叫嚷“破城了”,却导致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绥德的街头,最近几个月内已经积累了大量的流民,这些人大多是附近的破产农民,由于衣食无着涌入城内乞讨。但是城里的居民也没什么食物可以施舍他们,州衙组织一些大户出钱,在街上开了粥棚,粥棚用来熬粥的都是陈霉朽米,而且数量很少,每天为了争抢这点食物都会发生斗殴,至少出一两条人命。最近天气转热,长期无法果腹的饥民的健康状况进一步恶化,每天善堂的仵工都能往城外的乱葬岗扔二三十具路倒尸。更可怕的是,这些尸体到了第二天就不见踪影,只会发现零星的骨头,至于到底是进了野狗的肚子,还是被另一种更可怕的生物吃掉,那就不得而知了。 灾荒之年,很多小米行的生意都做不下去了,比如说刘芳亮用来困住官兵的那家米行,老板在去年就因为债主催逼全家上吊了。此时绥德城内还在运营的米行只有一家,那就是本州最大的米行“德善记”,他家的粮食已经卖到了七钱银子一斗,而且还是限量发售。 这种面向斗升小民的生意,不是德善记最主要的营业项目,这家米行的主要客户是延绥镇的边军。边地银多粮少,物价腾贵,利润空间很大,但是若不打点好各位军爷的门路,这生意也是做不成的。德善记的合作伙伴,便是神木参将艾万年。可是由于米脂县突然发生了饥民起事,艾万年的老爹艾应甲也被砍了头,德善记刚刚趸来的一批粮食便不敢贸然北送,而是留在了绥德。 大宗粮食入仓不可能保密,绥德大街小巷很快就传开了这个消息。德善记的掌柜宋茂德当然也知道这批米粮在这灾荒年月贵如黄金,很可能有人惦记,于是花重金雇了大批护院。 绥德人对德善记恨得咬牙切齿。去年交秋粮时,为了缴纳辽饷,种粮人只能卖掉粮食变现,德善记利用与官府的关系和垄断地位,大肆压低粮价,现在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他们又哄抬粮价,甚至有粮也不卖。把粮食送到神木去,卖给边军乃至蒙古人,所得利润更高。 商人低进高出是谋生的手段,本来也是很正常的事,但是德善记仗着官府势力排挤同行,操纵价格,甚至雇用流氓使用各种黑手段,早已越过了正常经营的底线。这两天绥德市面上更有消息说,德善记准备把米运走。本县天天在饿死人,米行却要往外出口粮食,满城的饥民已是群情汹汹。 袁宗第他们这么一闹,顿时引爆了绥德饥民们的情绪,不知是谁第一个想到,要趁着破城的机会抢点吃的,不一会儿工夫,汹涌的人潮便涌向了德善记。 德善记的护院对付一般的小偷强盗没有问题,但是面对这种饥民抢米风潮,他们手中的棍棒就和摆设一样。哪怕是拿着火铳、大刀的官军,也未见得能抗衡这样的力量,有谁敢阻拦这么多快饿死的人去吃饭?人群迅速挤破了德善记的大门,柜台也被推倒了,人们疯狂地争抢着米粮,有的人直接被活活踩死,有人抓起生米就往嘴里塞。宋茂德舍命不舍财,带着家丁们拼死杀回来夺米,正碰上饥民们冲向粮囤,家丁们见这些饥民形容枯槁,眼冒青光,以一副要生吃活人一般的架势狂奔而来,哪敢抵挡,扔下手中的棍棒便一哄而散,宋茂德身形胖大,走得迟了,顿时被踩成肉饼。 暴动迅速蔓延全城,地痞流氓和一些城内的贫民也加入进来,几乎每一家尚在营业的店铺都被打砸,城内燃起多处火头。指挥使、知州、同知等官员还有城内的大户以为流寇破城了,纷纷从北门、西门逃出城去,由于他们拖家带口,还携带大件箱笼,阻塞了道路,很多人不仅没逃出去,还成了被抢劫的最好目标。有些士绅和商人守家在地逃不掉,组织团练拼死抵抗,他们封闭了街闸,依托房屋和栅栏阻挡饥民,饥民们没有组织,无法攻入。 就在李千户盼着指挥大人消灭乱党时,刘芳亮等人杀了出来。刘芳亮把大部分乡勇都遣散了,只剩下这二十来个最可靠的,手上也有比较好的刀枪。李千户也是家传的武艺,但一来突遭袭击,手忙脚乱,二来毕竟已是四十多岁年纪,多年来耽于享乐,不亲自上阵,武艺早生疏了。虽然身批铠甲占着便宜,灵活性却远不及刘芳亮这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只三五个回合,便被刘芳亮一枪搠中面门。李千户手下的兵丁虽也杀了几个乡勇,还打伤了张洪,但见千户大人毙命,乡勇又人多,都失了斗志,一哄而散。也是这李千户合该倒霉,他手下军户虽然逃亡众多,但还是能凑起几百人的队伍的,只是他觉得流寇不会攻城,多出兵就得多发赏,于是便只带了五十人来,结果送了自己的性命。 马世耀举着千户的脑袋来到城下,这是最好的沟通方式,袁宗道正在城头眺望李自成来没来,他和马世耀过去还有过一面之缘,既然马世耀是带着投名状来的,两伙人便迅速合成了一伙。就在这时,李自成的大队人马终于赶到了。 李千户既死,剩下的散兵游勇当然不敢阻拦几百流寇,除了谷仓里那二十个倒霉蛋之外都悄悄逃走了,作为先锋的谷可成和李过顺利进了城。此时城中已经彻底乱套了,很多没有被袁宗第串联的绥德卫军都参与到了抢劫之中,反倒是他们这些预先准备好要造反的人,除了夺取南门之外什么也没干。有些人也想趁机去抢劫,袁宗第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让他们都留在南门。一是因为他们只有不到一百人,万一分散开来就会不堪一击;二是因为乡里乡亲的,袁宗第也不愿意无差别地在绥德城里祸害;三是因为临行前田见秀对他说过李自成队伍中的纪律,要是他的人也趁机抢劫,说不定没让官兵打死,倒先让王瑾这个活阎王杀了。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26章 闯将 谷可成看了看乱成一团的绥德城:“怎么成了这个鬼样子?”李过说:“我们人手不够,一个街区一个街区地平靖吧,平定了一个街区,就放下街闸或者用柴草扎成的栅栏把路堵上,到了天亮,差不多也就搞完了。”不管他们是义军、农民军还是流寇,来绥德的本质目的都是来抢劫的,不是来维护治安的,但是绥德城乱成了这个样子,总不能看着不管。何况饥民和乱兵这样乱抢乱烧,他们也根本没办法像在米脂那样精确地去抄家,还很可能被饥民乱兵杀伤。所以不管是为了绥德的老百姓还是为了自己,他们都要先恢复绥德的秩序才行。 谷可成和李过向袁宗第询问了一下情况,决定把人分成四队,谷可成、李过、袁宗第、刘芳亮四人各带一队,以本地人为前导,农民军在后压阵,沿着四条主要街道前进,制止饥民和乱兵的劫掠,让所有人各自归家,不许出门。按照李过刚才所说的,每清理一段街道,就用路障封堵。袁宗道和马世耀、马世泰继续留守城门,接应后续人马。刘芳亮连李自成的面都没见过,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成了首领之一,谷可成和李过以为他是田见秀的朋友袁宗第的朋友,袁宗第以为他是袁宗道的朋友,其实袁宗道也只知道他是马世耀的朋友。但人才毕竟是稀缺的,刘芳亮用二十个乡勇打垮了五十个官兵,这战绩谁能不佩服,又有李千户的脑袋当见面礼,立刻就被接纳为自己人了。 田见秀指挥的第二队人马很快也到了,也投入了恢复秩序的战斗中。绥德卫军户大多沾亲带故,又都是本地人,参与抢劫一般都是报复与自己有旧怨的乡邻,一见有同袍带着流寇来制止他们,也就纷纷收手了。但饥民之中有很多都是外地人,而且由于长期饥饿,精神状态已经不那么正常,要制止他们可就麻烦得很了,很多时候都不得不动武。一直闹到天光大亮,城内才算彻底平静下来,火也被扑灭了。本地居民各自回家,军户在操场上集中,饥民被分成三批,由高杰、李过、张能分别在龙王庙、城隍庙、关帝庙三处看押。 米脂破城时,参与的人很少,领头的几个人又都是经验丰富的本地土匪,所以基本上是有的放矢,没有造成太大的破坏。绥德的情况就要惨得多了,大片城区遭到无差别的烧杀劫掠,街上横七竖八都是尸首。袁宗第带人把尸体都集中到了一个空场,等待家属来认领。很快,劫后余生的绥德人接到了一个通知:所有保甲、士绅、官员、胥吏、商户,辰中时分到州衙开会,不到立斩。 已经被农民军控制的城区自不必说,就连没有被饥民打破,依然由乡勇团练控制的三处街坊都派了代表来开会了。毕竟现在流寇势大,还是敷衍一下为好,看起来这伙流寇还算好说话,打算“文抢”,也就是勒索一批钱粮便撤走,别把他们惹火了,改成“武抢”可就不好玩了。 最终被叫到州衙开会的有一百多人,堂上堂下都站满了。其中也有一些其实只是普通百姓,传话的衙役怕来的人少了大王们不高兴,临时拉来充数的。只见知州的座位上坐着一个流寇头目,二十多岁年纪,中等个头儿,皮肤黝黑,看起来杀气腾腾。所有人都吓得两股战战,不敢作声。 王瑾看了看这些噤若寒蝉的“民意代表”,估计人来得差不多了,按照说书时的习惯,把知州平时用的惊堂木拍了一下,吓得下面的人一起来了一大哆嗦。王瑾说:“各位父老乡亲,你们不要害怕,我们不是土匪,乃是大名鼎鼎的闯将的队伍。” 其实“闯将”这个词王瑾在这辈子都是半个时辰前才听到的。他们的队伍总得有个名头,但李自成又不能直说自己是米脂李自成,那会连累家乡的亲戚,于是李自成便按照各路反王的通行习惯给自己取了个绰号。此时李自成知道的反王,也只有横天一字王王嘉胤、不沾泥张存孟、闯王高迎祥、革里眼贺一龙这寥寥数人,便信口给自己取了“闯将”这个绰号。他哪里知道,这个“闯”字最终竟然会成为华夏衣冠最后尊严的象征。 当然,如果这个时空还能再发生这种事,王瑾还不如现在就抹脖子。 王瑾说:“我们不过是从贵地过境,未杀一人,未抢一物,可是绥德城中的官绅却屡次三番袭击我们,是何道理?”一个不知什么身份的老人乍着胆子说:“大王容禀,我等都是安善良民,都是极力主张与贵部两不相犯的,只可恨劣绅马芸桥,此人阴险毒辣,平素便横行乡里,鱼肉百姓,乃是绥德一大害。攻打贵部,乃是他马家寨乡勇所为,实与绥德百姓无干。” 马芸桥不是什么好人,虐待长工、盘剥佃户、欺压乡邻、殴打良民这类的事情自然是有的,但是王瑾从袁宗第、马世耀口中,也没听到马芸桥干过什么杀人害命的事,不至于像这老头说的这样十恶不赦。王瑾说:“昨夜饥民抢米,马芸桥在混乱中被打死,此事我们也就不追究了。”其实下手杀马芸桥的是绥德卫的一个下级军官,几年前他原本定了一门亲事,但是马芸桥突然也看上了这个姑娘,姑娘的父母本来就不愿女儿嫁给丘八,又贪马家的彩礼,便毁了婚约,把女儿给了马芸桥当姨太太。这姑娘去年病死了,这个军官对马芸桥的恨意更深了一层。马腾龙夜袭失败后,李自成从俘虏口中已经知道了马家寨的位置,马芸桥担心流寇攻打马家寨报复,便带着家眷住到了城里的一处房产。没想到趁着城中大乱的机会,那个军官带着一群兵丁杀上门来报复,将马芸桥一家屠了个干净。既然闯营打算收编绥德卫的军户,对这种事也就不便深究了。而且事情发生的时候,闯营还没进城,也没有申明军纪,真要是追究,不免成了不教而诛。何况在这个年代,杀仇人全家被视为天经地义的事情,像王瑾这样坚持不杀家属的才是异类。在他的评书里,宋江杀黄文炳全家都变成了把黄文炳一个人扔进江里淹死。其实在大明朝,像宋江这样只杀黄文炳一家,不动黄文炳哥哥的行为已经算是非常文明的了。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27章 过去和未来 王瑾接着说:“即便如此,我军还是不计前嫌,得知绥德发生了饥民抢米之后,赶来镇暴平乱。经查实,此次饥民抢米年,乃是由于米行东人宋茂德囤积居奇,劣绅赵百灵、欧阳青松,胥吏于虚、黄布腊,团头于予玉,奸商王富贵等人挑拨所致,现已将这些人全部正法。”王瑾的话也是半真半假,他说的这几个人除了宋茂德之外全都和抢米没什么关系,攻打绥德之前,田见秀、袁宗第拟了一个城内不法大户的名单,其中有的已经被饥民杀了,有的跑了,剩下这六个就做了替罪羊,至于有没有冤杀的,那就要看田见秀和袁宗第的人品了。王瑾还故意隐瞒了袁宗第的兵变刺激饥民这一段,不过袁宗第也确实没有故意去煽动饥民,王瑾也没打算和他计较,攻打城市的时候有人趁机抢掠,可以说是这个年代的自然规律,闯营总不能因为这个就不打仗了,只能尽力减小损害。 与会之人都很奇怪,这些流寇进了城,不要银子,不要粮食,不要女人,却扯这些闲蛋,不知要干什么。不料王瑾接下来的话更惊人:“昨晚绥德百姓很是受了一番苦,各家有人被杀的,房子被烧的,抚恤十两银子,被抢了财物的,受了伤的,也给五两。德善记门前已经清理出来了,正在发米,保甲们先散了吧,回去告诉百姓们来领米,每人只准领一次。” 此言一出,更是全场皆惊,流寇要发钱发粮?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理解的,绥德是个州城,又在水路岔口,比米脂富庶得多,闯营昨晚抄了十几家大户,还有很多已经逃走的官员的宅院,缴获的财物不计其数,但是此时的闯军人数太少,他们的牲畜和车辆更是有限的,能带走的粮食当然也是有限的,多余的粮食不发给穷人,难道一把火烧了吗?经常有人用“饥则寇略,饱则弃余”来攻击农民军,却不动脑子想想,不弃余的话,难道要每人背着一百斤粮食去打仗吗?至于银钱,陕西遍地荒旱,带着那么多银子上路也买不到吃的,还不如发掉一部分收买人心。早晚有一天,陕北会成为闯军的大本营,做这种事不会有坏处。 钱粮的分发过程自然是混乱的,有冒领的,有排队时打架斗殴的,被抄大户的桌椅、锅灶等闯营不要的粗笨家什也被哄抢一空。闯营这样还是好的,一般的反王连多余的粮食都是随手抛弃,任由饥民哄抢。王瑾对剩下的绅商又宣讲了一番“闯军不杀人,不放火,不奸淫,不杀牛”,虽然知道这些老爷们肯定不信,但是该做的工作还要做。不过让他们一分钱不出也是不行的,太过宽仁反而会让人轻看了,王瑾让他们提供一批蔬菜和肉食,改善闯营今天的伙食,大户们见只花这么一点钱就可以过关,自然无有不允。有城门口悬挂的一排人头威慑,又有这一番装模作样的假客气,下次闯营再从绥德过,只要外表看上去不是毫无战斗力的溃军,城内的士绅大户就不太可能再选择抵抗,而是会更倾向于拿出一些钱粮酒肉犒军,花钱买平安。有的大户甚至觉得流寇还不错,若是官军来剿灭这些饥民,还不知要如何狮子大开口呢。 至于饥民们,他们中有很多在昨晚的暴动中表现得相当凶暴,不仅袭击那些欺压过他们的恶霸、劣绅,也无差别地抢掠甚至杀害和他们一样的穷人,不过现在也没法甄别了。李自成的意思是将所有愿意走的人全部收编,他不可能追究每个人在加入队伍之前都干过什么,那样就没有几个人来当兵了,只要将来接受纪律约束就是了。王瑾也不反对,他看这些饥民被驱赶着前进的样子,仿佛就像在另一个时空看过的丧尸电影一样,这些人已经几乎没有了自己的意识,完全是被生物的本能支配着行动。昨天晚上平定城内的时候,王瑾杀掉了一些不顾阻拦疯狂奔突的饥民,他没有感到怜悯,但是对于饥民杀人放火的行为,王瑾也并无仇恨。他也没兴趣追究每个人的过去,这是一个把人变成鬼的世界,如果他自己快要饿死了,他也未见会在抢劫的时候顾得上被抢者是否无辜。他更关心这些人将来会变成什么人,他们中的大部分,可能活不过一年,但是也许有一些,会在未来将要发生的那场真正的战争中起到他们的作用。 就算是饥民,在有了饭吃之后也不见得肯造反,很多人来自周边几县的乡村,拿了粮食便成群结队地走了,但是也有很多人早就已经无家可归了,过去半盗窃半乞讨也就罢了,现在拿了粮食,一出城门就会被人劫杀。还有一部分人虽然在家乡还有个破屋子,却没有亲人或者没有谋生的手段,也宁愿冒险造反。最终,这些流民有三百多人加入了闯营。 比较难办的是,这三百人中有四十多人是老幼妇孺,在逃荒的过程中,身体比较弱的人都会很快死去,所以流民中男性青壮年的比例奇高,不过毕竟还是会有一些妇女儿童存在。 很多人反对带着他们,认为打起仗来这些人都是累赘。不过李自成认为应该带上他们,一是因为把他们扔下和直接杀了他们也没多大分别,二是因为女人孩子也有他们的作用。能活到现在的人肯定身体素质过硬,就算是女人和孩子,吃几顿饱饭之后也能跟上行军速度。军中总得要人洗衣做饭,半大孩子也能做很多事,几年之后就会成为最好的战士,而且这些由闯营一手培养起来的孩子是最忠诚的。李自成会设立孩儿营的事情,王瑾是早就知道的,只是没想到他这么早就有这样的想法,他的这套理论,倒有点像另一个时空的一伙髡贼。所以之后李自成提出要收张双喜做义子,要他改名李双喜的时候,王瑾更加丝毫不觉得奇怪。收义子是明末武人的通习,明朝军人地位低下,结婚很困难,沙场凶险,保不齐哪天就要送命,所以往往倾向于收养子来继承香火。很多明末有名的将领都是义子出身,如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李双喜、李来亨、李元胤、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王辅臣、祖可法等等。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28章 王版水浒 既然营中有了妇女,很多规矩就需要重新定了。李自成将身体素质最差的那一批人调到了张礼麾下,组成辎重队,妇女儿童都和辎重队一起行动,合称老营。未成年的孩子一共有十三个,从七岁到十二岁不等,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四人也在其中。王瑾也觉得这四个孩子跟着自己太危险了,他承担的全都是全营最危险的任务,他这队人的战斗力是全营之冠,伤亡率也是全营最高。本来王瑾说让李双喜当孩儿队的管队,但是李自成说孙可望的年纪比李双喜大几个月,来得又早,还是让孙可望做管队。孙可望也确实表现得比李双喜成熟稳重得多,而且还略通文字,李双喜虽然骁勇大胆,但终嫌太过跳脱,不够沉稳冷静。 李自成定下了很严格的规矩,限制士兵们和妇女队接触。虽说这里面也没有什么国色天香的美女,但是这帮光棍吃饱了之后,看老母猪也眉清目秀,真要是在自己队伍里闹出强奸妇女的事来可就太不成话了。平时妇女自成一队,单独居住,由张礼负责隔绝内外。 绥德卫的军户对于造反就更顾虑了,此次兵变,他们趁机报复了很多过去与他们有仇隙的官员,高官之中有一个指挥佥事和一个镇抚司镇抚被杀,经历、知事、吏目、仓大使这样的佐杂官员更是被杀死无数。但军户毕竟是有家有业的本地土著,那些下手杀人,而且被人目击的,肯定是无路可走,只能造反,但是大部分人分到了粮食之后,还是更愿意各自回家。最终,有两百八十多人加入了队伍,李自成对这个数字已经很满意了,再加上刘芳亮带来的乡勇、白鸠鹤叫来的人,还有零星来入伙的人,总兵力达到了一千两百多人。除了原有的十个管队之外,袁宗第、刘芳亮二人也都提拔成了管队,每队的人数增加到了一百人左右,而且下面开始分设小管队了。 休整一夜之后,队伍开拔,前往青涧县。从绥德到青涧的路程有一百三十里,李自成计划走四天。这个速度实在是有点慢,但是补充了这么多新人,需要磨合一下。而且短时间内官兵还追不上来,他们还是很有余裕的。 下午扎营之后,吃罢晚饭,王瑾开始了他计划已久的工作:上课。 李自成、田见秀、王瑾三个人是老师,因为全营的成年人只有他们三个认字。李自成和田见秀给普通士兵扫盲,王瑾则单独开了一个班,包括全部的孩儿队,所有不当值的将领以及一小部分年轻士兵。王瑾的课就要高级一些了,识字当然是要的,此外他还教数学、历史、自然科学、军事知识。 对于这种课的必要性,大部分人都是持怀疑态度,包括李自成和田见秀,不过他们觉得,反正晚上也没法集体操练,闲着也是闲着,把士兵们聚在一起让他们识几个字,总比让他们各自在营房里聊天扯淡强,最起码让他们老老实实坐着,还能培养一下组织纪律性。王瑾的课程里,军事知识是最受欢迎的,现在成天打仗,大家自然都对这方面感兴趣,王瑾教授的内容主要是他过去当兵的经验以及个人武艺传授。历史也算比较受欢迎,毕竟王瑾是说书出身,把历史讲得很有意思。但是数学和自然科学,谁也不知道学这东西有什么用。 不过,数学在行军规划、物资分配、粮饷发放等问题上的实用性还是显而易见的,观星辨位、判断天气一类的知识也都是平时行军时用得着的,既然李自成和王瑾要教,他们也就老老实实去学了。至于能教进去多少,王瑾自己都不抱太大期望,但还是得努力试试,至少自己的四个养子一定得尽可能多地学习从另一时空来的知识,他可不想把天才教成废物。 王瑾每天晚上还会说一场书,这才是最受欢迎的。这可以说是全军唯一的娱乐活动,只要是不当值的人都会尽量来听。三国、水浒、杨家将、封神、西游这些书,乃至此时还没有的说唐、聊斋、岳飞传、明英烈王瑾都能来,就算是金瓶梅他也能说。当然,放在二十一世纪,他的艺术水平一分钱都不值,可是在十七世纪的陕北农村,他就是伟大的人民艺术家了。思来想去,他还是选择了三国、水浒这两部书,第一是因为故事的流传度广,士兵们容易接受,第二是因为这两部书会涉及很多他们很快将会遇到的实际问题,方便他在其中穿插军事知识讲解。行军打仗的基本规则、队列的重要性、军队如何组织、情报搜集、军规军纪乃至于武术都可以接着说书的机会对士兵教授,也方便趁机黑大明朝的政治腐败和军事腐败。其实也用不着黑,队伍里净是破产农民和逃兵,官府和军队有多烂,他们虽然知道得不如王瑾全面,但也大体上有数。《水浒传》后面可以接岳飞抗金,对于将来和清军作战也是个教育。 王瑾的这个举动,直接导致后世《水浒传》的通行版本变成了“王版”,这一版相对于原有版本有大量的剧情改动。卢俊义按照《精忠说岳》的设定是林冲的师兄,在火并王伦之后便出场了,是梁山从北地买马的中介。秦明与慕容彦达不和已久,而且一出场就是花荣的妹夫,花荣造反之后被慕容彦达借机陷害。朱仝直接跟着雷横一起上了梁山。徐宁是林冲的把兄弟,因为林冲之事受到牵连……总之,梁山一百单八将每一个都按闯军的价值观修正过了。王瑾也并非瞎编,他改的这些故事,在明末都可以很容易地找到原型。更何况水浒本非一人之作,而是一个由不同时期的无数作者共同创作出来的故事体系。施耐庵可以修改元杂剧的剧情,凭什么他王瑾就不能修改施耐庵的水浒呢?再说了,明末流传的《水浒传》中间已经经过了很多人的增补删改,到底和施耐庵的原著还有多大关系也很难说。 大聚义之后的部分,着重描写官军围剿梁山的过程中如何强征民夫、烧杀抢掠,梁山招安之后如何受到朝廷的排挤。征辽这一段被删掉了,辽国按照历史设定,被宋金夹击灭亡。方腊、王庆、田虎三人从割据势力被改成了流寇,基本上是按照明末的农民军首领塑造的,队伍良莠不齐。石宝、邓元觉等人被描绘成了悲剧英雄,浙江四龙之类的人物则是按照白广恩这样农民军中的败类来写的。宋江死后,又让其余好汉参加了抗清战争,在钱彩的《说岳全传》中,宣和时代被增加了十五年,导致金军南侵时梁山好汉都已经老了,王瑾把这十五年删掉了,让剩下的梁山好汉都参加了岳家军,然后又阵亡了一批。《说岳全传》里的金兀术简直比岳飞还伟光正,王瑾则基本按照现实中的后金形象来塑造小说里的前金。最终故事在风波亭结束,没有岳雷扫北的架空剧情,岳飞父子被害,李俊、童威、童猛远走海外,其余少数幸存的好汉各自归隐,就此以悲剧告终。 就这样,《水浒传》在百回本、百二十回本、七十回本之外又多了一个百八十回本,而且成了最流行的。第一是因为它长,故事最全,第二则是因为王瑾的地位。虽然在文学水平上王瑾远远比不了金圣叹等人,但是仗着对军事的了解和对农民军、明军、清军三方的熟悉,以写实取胜。更重要的是,在明末这个以反抗明朝暴政和清军屠杀为主线的时代,这本书成为了一面号召反抗的旗帜。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29章 好聚好散 王瑾尤其看重孩儿队的教育,特别是李双喜、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五人。在武艺和军事知识方面,五个孩子学得都很认真,也很有悟性,但是别的方面就不见得了。李双喜和艾能奇学武最快,但要让他们读书,那可就费了劲了,尤其是数学,只有刘文秀能沉下心去学。刘文秀在数学方面非常有天分,王瑾估计这孩子要是生在和平年代的富裕家庭,说不定能成为刘徽、祖冲之一类的人物。本来应该成为刘文秀义父的张献忠其实也爱好数学,甚至能和欧洲传教士一起探讨数学问题,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学的。这回刘文秀是走运了,王瑾的数学知识在二十一世纪只能算普通,可是此时,他掌握着一堆本时空还没有被发现或没有普及的成果,完全有资格跻身世界是十七世纪三十年代,就算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打土豪也是重要的军费来源。王瑾起初还担心有人在食物里下毒,在辽东的时候,汉人经常会这样暗杀女真人,所以他每次吃饭都要先抓狗做实验。但是接连几天,每个村寨送出来的饭食都没有问题,看来地主阶级的斗争热情还是不够高。 一路上不断有人离队,王瑾这个大总管管得实在太多,走路、说话、吃饭、拉屎都有规矩。有擅取民间财物、强奸妇女的,更是立斩不赦。刚进青涧境内时,有两个在绥德入伙的新人做哨兵时各收了来送孝敬的乡勇一两银子,他们过去虽然是老百姓,但是见惯了衙门门口的衙役向进门告状的人索要钱财,对此视为理所当然,轮到自己守门的时候,也就有样学样起来,尽管入伙时听王瑾说过“不得私藏一文钱”,却没当回事。王瑾等到晚上时也没见他们上交贿银,便直接将他们拖出去砍了头。当天晚上,就有八个人偷马逃走,巡夜的李过抓住了其中三个,也处决了。第二天李自成再次申明纪律,并公告全军:要走可以,兄弟一场,好聚好散,但是不能带走铠甲马匹。如果有谁想走,现在就说,每人发给盘缠干粮和一件防身兵刃,可以自行离开。其实米脂起事的时候李自成就提过这件事,只不过当时谁也不信真的能来去自由。犹豫良久之后,有二十多人提出要走,李自成全部放行。王瑾原本担心,一旦可以来去自由,恐怕就留不住人了,现在看来是多虑了,离开了闯营,难道外面就安全吗?如今天下大乱,土匪、流贼、官兵、乡勇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离开了大队人马之后,更没处去找吃的,绝大部分人权衡利弊,还是待在闯营更安全。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30章 黄巢 即便是管队们,也有很多觉得王瑾严苛过甚了,总是这样压制着兄弟们,恐怕人心会散。经过一番争论,王瑾总算让步了一点——今后所有死刑都需要李自成复核,不能王瑾一个人做主。 尽管有一些人走了,但大部分人还是喜欢闯营的。李自成和十二个管队与普通士兵穿一样的衣,吃一样的饭,只有伤病员和孩儿队能多吃些好东西。在发布命令的时候,李自成、刘宗敏、李过、王瑾等人的作风都十分严酷,但是在吃饭聊天的时候,他们就像兄长一样,不会像官军将领们那样拿士兵不当人看。乱世之中有这么一个能吃上饭的地方就不易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青涧本地的流民在闯军过境时也有很多来投奔,到离开青涧县境时,闯营的人数已经增加到了一千五百人。唯一值得一提的,是李过捡了一个叫李懋亨的孩子,这个小孩只有五岁,父亲是个童生,去年病死,母亲不久前也失踪了,他的表舅高守义投奔了闯营,就把他也带来了。 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来,李过也是挺大年纪还没有老婆,于是决定收李懋亨为养子,但是这个“懋”字有点复杂,李过现在虽然才认了不到一百个字,但一直以认字自居,要是连儿子的名字都不会写,未免让人笑话。于是,李懋亨的名字就被改成了李来亨。 虽然还有好些王瑾熟悉的人没有出场,但是后来那个席卷半壁江山的闯军的雏形已经有了。让王瑾感到沉重的是,现在军队中有不少人能力很不错,不见得次于谢君友、张能、张礼、张成他们,可是这些人的名字大多在王瑾的记忆中检索不到。有的人王瑾是知道的,比如说白鸠鹤的远房亲戚白旺、在青涧刚带着十来个饥民入伙的郭君镇等等,而更多的人,王瑾在另一个时空没有听过他们的名字。这些人入伙这么早,又有武艺胆识,却没能成为未来大顺军的高级将领,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将来或者会战死沙场,或者会逃走、叛变,其中大部分人恐怕都没能活到崇祯十四年李自成在中原崛起的时候。 即便是这些王瑾熟悉的人,难道结局就会好吗? 张成会在太行山死于左良玉之手,谢君友死在和孙传庭的战斗中,马世耀被多铎杀害,张洪被南明军队袭击战死,郭君镇在陕西抗清时中流矢身亡……他们在史册之上留下的,也仅仅是一个名字和几句话的记述而已。 王瑾本来已经很习惯这种事了,但是见到李来亨还是引发了他的感慨。谁能想到这个瘦得实在过分,乍一看像地精一样的小孩,便是明朝的最后一位征虏大将军。征虏大将军是明代武将的最高官职,徐达、蓝玉都曾经担任此职,统兵扫北,但到了李来亨担任这个职务的时候,日暮西山的大明朝只剩下西南一隅,李来亨的“征虏”也仅限于在夔东山区中尽忠死节。 算了,不提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顺着青涧河进入延川县境内之后,战斗的痕迹多了起来。王瑾抓了几个本地百姓询问,得知不久前这里有大队流寇过境,不过现在流寇的主力已经去了南边的延长县,延川境内只剩下小股人马活动。这些流寇似乎是有统一指挥,但是又各行其是。他们的军纪参差不齐,有的吃了饭便走,并不扰民,有的打了土豪还开仓放粮,有的则奸淫掳掠,杀人放火。有一个百姓说,前不久一个叫“黄巢”的大王打破了塬北村,把抓住的乡勇全都关进一间房里放火烧死,为首的董老爷被用长钉钉在大树上,挣扎了一天才死,全村一半的人都被杀被抓了。 王瑾估计,这个黄巢便是张存孟麾下四队的部将武大定。武大定这个人是明末众多以反复无常著称的将领之一,做过农民军,做过明军,做过清军,一生有八次叛变经历,比有“活吕布”之称的王辅臣还多一次。先是在李自成失利时跟着他的队长拓养坤一起投降了孙传庭,后来拓养坤想再造反,他便谋杀了拓养坤。孙传庭死后,他投降李自成,又在清军入关后降清。剃发令下达后,他起兵反清,兵败之后被杨展收留,却串通袁韬、李乾德杀害了杨展。再后来投奔孙可望,在孙可望造反时改投李定国,最终在云南沦陷时降清,用他的一生生动地诠释了什么叫“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要不是三藩之乱的时候他已经病死了,说不定还要再多反叛几回。此人忘恩负义,残暴不仁,是个十足的小人,可是却又抗清抗了十几年,让人很是无语。前不久他才从青涧过境,青涧是他的老家,他没有祸害,一到了延川境内,就大开杀戒起来。 田见秀首先提出质疑,如果不沾泥麾下都是这路货色,那闯营还不如自己单干,跟着这种人能成什么气候。不过李自成还是认为,不沾泥麾下七队兵马,每一队下面又有若干股,良莠不齐是难免的,并不是每一支队伍都像武大定这样。比如说同属于四队的兴世王王光兴,也在几天前路过了青涧县,他就和闯军一样,只向士绅富户勒索钱粮,对穷苦百姓秋毫无犯,这说明张存孟部下还是有真正的英雄好汉的。他本人究竟如何,还是亲眼见见再说。 渡过了青涧河之后,闯军终于遇到了他们起事以来碰上的第一支其他农民军。巧的是,这支队伍的骨干也大多是米脂人,而且首领是李自成和刘宗敏的好朋友。此人名叫李友,原本是米脂一家大户的短工,与李自成、刘宗敏相识,当时他生活困难,李刘二人帮过他很多次,后来他实在受不了东家虐待,便跑出来当了流寇。现如今,他已经是不沾泥麾下二队长点灯子赵胜的两个副手之一。这个赵胜也是青涧县人,原本是个穷秀才,借住在一家寺院里,每天熬夜点灯看书。没想到,县里的衙役奉上命所差抓捕流寇,不敢惹真的流寇,于是盯上了赵胜,说他每天晚上点灯是学“黄巢点灯”的故事,打算造反。赵胜听说官府要捉拿自己,一气之下真的造了反,而且以“点灯子”自号。 李友的队伍看起来还是很像样的。他占据了一个村落,村子里的老百姓都被赶到村外的关帝庙去住了,不过没有发生流血冲突,李友还赏了他们点银子。老营之中除了几个管队的老婆之外没有别的女人。营地的防御虽然不像王瑾部署的那么严密,但也知道派人站岗放哨。众人这才略微放心,和这样的队伍还是可以合作的。李友乍见老友,说不尽地欣喜,听说李自成是来投奔张存孟的,更是大喜,满口打包票,说可以向张存孟引荐李自成,凭李自成的实力,绝对能做一路队长。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31章 不沾泥麾下众生相 李自成本以为李友要先带他们去见赵胜,但是李友说,队长和各股头目之间并没有那么严格的隶属关系,自己直接就可以带他们去见总掌盘。李友说,他们总掌盘不沾泥为人十分仗义,最好交朋友,李自成这种大有本事的人前来投奔,必受重用。李自成等人当然是高高兴兴地当真的听,李友也没有任何欺骗的意思,他是发自内心地拿张存孟当大哥。只有王瑾知道张存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过现在也不必说破。王瑾之所以同意投奔张存孟,一是因为形势所迫,他们接连打破米脂、绥德,官兵必然来剿,若没有张存孟这样的大势力庇护,只消几百战兵,就能将闯营击溃。二是因为王瑾计划挖张存孟的墙角,张存孟麾下的能人很多,比如说眼前的李友,还有之前提过的王光兴等人,都是既会打仗,人品也不错,如果能将他们吸纳到闯营中来,李自成的实力将会有根本性的变化。 李友带着闯营一路南下,途中又认识了几个不沾泥麾下的将领。赵胜的另一个副手是黑煞神李茂春,二队的人纪律普遍不错,但李茂春就要比李友差一些,他的人虽然也不杀人放火,但是偷鸡摸狗,喝酒耍钱,对老百姓连打带骂,军营中乱哄哄的。李茂春御下比较宽松,只要不闹出人命就一概不管,这支队伍更像土匪而非军队。 王光兴的弟弟王光泰也要南下和大队会合,他们是兄弟三人,各有一支队伍,都是四队的部将。老大王光恩,绰号“花关索”,老二王光兴,绰号“兴世王”,王光泰是老三,所带的营头称为“小王营”。李友说,王家三兄弟只有老二王光兴为人和善,王光恩、王光泰都很凶暴。果然,王光泰虽然不抢穷人,但是对稍有家产的富农、小商人都抓起来严刑拷打,索要财物,多有打死打残的。按李友的说法,王光泰还算是好的,不杀穷人,对朋友也比较讲义气,他大哥王光恩连穷人也祸害,而且很是油滑,不仗义。 接下来遇到的六队麾下的大天王高见、飞天龙折增修二人就更不成话了,光天化日之下淫辱妇女。李友也看不下去了,出面制止,随后便向六队队长乱世王郭应聘狠狠告了一状,郭应聘将高折二人申斥一番,六队的总管祁公缵又和了一通稀泥,这事便过去了。郭应聘的本队倒是纪律还可以,不会胡乱杀人放火,但是他对部下将领的管理实在糟糕。李友说六队是各队里面管理最松散的,队内营头林立,郭应聘因为岁数最大才做了队长,根本约束不住手下的人。稍后他们又遇到了六队麾下四天王李养纯的队伍,他就比高见和折增修好得多,虽然也恐吓老百姓,强征粮饷,但是并不真的杀人。 靠近张存孟老营时,总算看到了一支像样的队伍。七队长王文耀,绰号“夜不收”,和王瑾一样,是官军的夜不收出身。因为上司克扣军饷,他一怒之下杀了个千总,率领兄弟们当了流寇。他部下的骨干多为明朝边军的战斗部队的士兵,王文耀本人对于部队的管理很有章法,两个副手贺宏器、李明义也都是有本事的人。七队的营寨执行严格的军民分离制度,和老百姓不接触,刁斗森严,防御周密。当然王文耀也得靠抢劫为生,他筹措粮饷靠的是绑票。绑的尽是举人家的公子、户房书办的兄弟这样的人物,最次也是个土财主。肉票中没有女人,给吃给喝不虐待,赎金到了就放人。王文耀以及麾下将领们也不像郭应聘、王光泰那样穿绸裹缎,而是和李自成一样穿粗布衣,吃大锅饭。 着一路看下来,张存孟部下们的状态是最标准的“良莠不齐”。王文耀、李友这些人是真正的义军,专杀贪官污吏、土豪劣绅,高见、折增修之流则是纯粹的土匪,借着天下大乱的机会趁火打劫。更多的是郭应聘、李养纯、李茂春、王光泰这样既不是好人也没坏到家的人,有一点良心,没多大抱负,浑浑噩噩地随波逐流。李自成将来能纵横陕西,是因为他成功团结了第一种人,而李自成之所以会被洪承畴打败,则是因为他没有及时清除第二种人、改造第三种人。 不沾泥的老营设在一座山上,山上山下倒是都有卫兵,但是以王瑾的眼光来看,警戒还是相当粗疏的,如果他领着过去在辽东当兵时的那些兄弟来侦察,干掉岗哨摸上山去绝非难事。李自成留下刘宗敏、李过、张礼、张成四人照管部队,带着其余八个管队和王文耀、郭应聘、李友一起上山拜见张存孟。 到得山顶上张存孟的营盘,才能感觉到此人也并非草包,门前警戒的是张存孟的亲兵,队伍严整,面带杀气,很有气势。李自成和王瑾估计,他们的战斗力不会低于明军的战兵。毕竟张存孟也是刀枪丛中拼杀才当上老大的,在这样严酷的生存环境中,只会有意外早死的天才,不会有侥幸上位的废物。 大帐用了不少绸缎和名贵家具来装点,暴发户气质颇浓。居中而坐的张存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长髯飘飘,相貌很是威严,长得倒有些像关帝庙中的老爷像,只是他将来会干的事情和关羽实在是半点关系都没有。七个队长有五个到场了,六队长郭应聘、七队长王文耀李自成已经认识了。一队长钱三五,绰号“眼钱儿”,是最早跟随张存孟的老兄弟之一,二队长是点灯子赵胜,李友已经介绍过。四队长名叫拓养坤,绰号“蝎子块”,拓姓为陕北特有的姓氏,乃是南北朝时鲜卑拓跋氏之后,不过现在已经是地地道道的汉人了。三队长李晋王李文江、五队长老张飞张文朝二人领兵在外未归。 五位队长气质各不相同。一队长是个虬髯大汉,举止粗豪;二队长是秀才出身,行事还有三分文气,但是皮肤黝黑,脸上有一道大刀疤,显然也是身经百战;四队长身上看不出塞北大汉的模样,反倒是黑瘦黑瘦的,个子不高,说话声音尖利,话不多,让人摸不透底细;六队长已经年逾四旬,虽然起了个霸气的外号,为人倒和气;七队长则是既矮且壮,说话瓮声瓮气,很是沉默寡言。 这便是大名鼎鼎的流寇,一群五花八门,千姿百态的人。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32章 入伙 入伙的仪式倒是十分简单,无外乎抱拳行礼,斩鸡头喝血酒,然后李自成就成了不沾泥麾下的八队长,从“掌盘”变成了“老管队”。不沾泥麾下各队少则七八百人,多则两三千人,总兵力上万。至于到底有多少,张存孟自己也说不大清楚,各队很少一起活动,下面的小股时分时合,人数每天都有变化。 张存孟早就听李友派来的人说过李自成的情况,没什么特殊的,只不过是众多反王中的普通一股而已。对于来投奔的人,张存孟向来是广开山门,来者不拒,这样才能迅速扩大势力。但是,这样做的结果也是显而易见的,泥沙俱下,手底下什么样的货色都有。 不沾泥大排筵席,款待新来的兄弟。酒宴的水平是很粗疏的,无非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但是在这样的大灾之年能搞来如此之多的酒肉,已经十分惊人了。李自成他们造反之后也不是没吃过肉,但即便得到一点肉,也是和蔬菜一起用大锅炖煮,全军一起吃,哪有这样直接拿起肉块敞开了吃的时候。李自成、王瑾、刘芳亮、田见秀尚且自重身份,注意吃相,但袁宗第、高杰他们简直就像八辈子没见过肉一样,玩了命地狼吞虎咽。不过这个样子也不算丢人,因为以一队长眼钱儿为首的不少不沾泥麾下头领的吃相都和他们差不多,看来他们也是赶在这样的机会才能敞开了吃肉。张存孟和赵胜以匕首割肉而食,还相对文雅些,拓养坤、郭应聘、王文耀都吃得满嘴流油,李自成也不装了,改回了平时的吃相,只有王瑾还是按照上辈子养成的根深蒂固的习惯,不肯上手去抓,只用匕首和筷子,在场也有不少头领是这样吃的,倒也不显突兀。毕竟筷子这东西折两根树枝就有了,中国老百姓喜吃热食,就算是穷人,也有很深厚的使用筷子的习惯。 宴席上张存孟说起他接下来的打算,他计划经过宜川、洛川、中部、宜君四县,然后沿洛水东下,进入西安府下属的白水县。这个地方大家是都知道的,四年前第一个扯旗造反的农民军首领王子顺就是白水县人。张存孟说,南方的两家反王双翅虎雷猛、紫金龙孙德才邀请他前去合营。不沾泥的计划完全不包括攻打城市,只是劫掠乡村,对县城勒索赎城费,他认为攻打城市有可能遭受很大的损失。毕竟不是每个城市都能顺利找到内应,如果没有人帮忙打开城门,农民军要攻城就只能撞门或用云梯爬城,那样势必造成不小的伤亡。而且张存孟认为,如果攻克城市,杀死县令这样级别的官员,势必引来官府的重视,恐怕会招来重兵围剿。 王瑾对于张存孟的想法只同意一部分。现在大部分的陕西反王都已经去了山西,留在陕西的以神一魁、张存孟两部最强,张存孟就算刻意地不去攻击城市,洪承畴也不可能注意不到他。不仅如此,张存孟居然有在延水流域定居的打算,这座山寨他想长期保留,而且在周围数县的山中都建立了小山寨,想为持久之计,已经在考察哪里适合垦荒了。 所谓“流寇不事生产,专门劫掠”,纯属无稽之谈,这年头只要是农民出身的人,哪个不想有块地种?明末农民战争开始以来,很多反王都有建立根据地的打算,其中何崇谓、张存孟、王嘉胤等人还付诸实践了。当然,下场都很惨,在明军的重兵围剿之下,怎么可能建设什么根据地。 在张存孟的计划中,他想要以青涧、延川、延长三县作为自己的势力范围,如果可能的话,再拓展到绥德和米脂。建立大小十几座乃至数十座山寨,将周围的农民纳入治下,不再缴皇粮国税,让明朝的官员政令不出县城。为了实现这个目的,他需要手上有足够的存粮,所以,张存孟留下李晋王和老张飞在延川、延长建立山寨,自己带着主力南下,沿洛水前进,直到蒲城,将这一路上的豪强坞堡全部打破,缴获的粮食便足以支撑到秋收了。 计划很美好,李自成、王文耀、赵胜等人都听得十分激动,只有王瑾知道,这个办法是行不通的。洪承畴不可能看着张存孟在这里割据自雄,一定会派兵来剿,到那时,张存孟有没有能力捍卫自己的地盘呢?站在穿越者的角度来说,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可是在座的这些人,都还没有真正与洪承畴交手过,怎么可能明白双方的实力差距有多大。 还有一件事很奇怪,王瑾隐约记得,洪承畴接替杨鹤应该是今年秋天的事,现在才三月,为什么洪承畴已经就任三边总督了?这让他不得不有所警惕,本时空的很多事情不见得会按原来的历史轨迹发展。 宴席尽欢而散,李自成等人离开大帐,有人带他们去今晚的住所。田见秀说:“不沾泥真乃有大志之人,倘若建寨割据之事成了,不仅我辈有安身之地,还能打回米脂去,让全县都不再纳皇粮,岂不是好。只是派去米脂的人须得斟酌,除了我们八队和二队、七队,别的队的人不能要。”李自成说:“好是好,可之后又当如何?”田见秀愣了一下,确实,这种割据是不可能长期存在的,时间一久,势必还是要处理和朝廷的关系。王瑾说:“朝廷定然发兵来剿。”李自成说:“是啊,到那时,我们势必得和官军杀个血流成河。就算一次能赢,也不见得次次能赢,官军无穷无尽,如何杀得绝。”高杰说:“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们打不过便钻山沟,官军能奈我们何?”李自成说:“你能钻山沟,可地里的庄稼能带走吗?官兵把庄稼一烧,还不是饿死在山里。”刘芳亮说:“张存孟也是颇为精明的人,老管队既然想得到,他多半也能想到,那他为什么还要立寨屯垦?”李自成说:“我看他多半打的是招安的主意。”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33章 “那方面”的问题 王瑾不禁有些汗颜,他本来是抱着“当李自成的引路人”的打算。可是这一次,在他能预知张存孟行动的情况下,李自成依然想在了他前面。对呀,如果说张存孟后来选择投降,不是被官军打败之后才临时想到的,而是从建立山寨开始就有打算了,那么他的一切行为就都说得通了。 谷可成说:“我听说这个新总督洪承畴可不地道,王左挂就是受了招安之后被他用鸿门宴害了。”王瑾说:“洪承畴招安反王,只要手上沾了自己兄弟血的,若是受了招安,又不肯去打其他反王,就是这样的下场。”袁宗第说:“不沾泥不可能不知道这事,他要是想招安的话,那他想杀谁?” 闯营的九个头领都感到一阵恶寒,看来建立山寨这事背后的文章大得很。李自成说:“现在担心也是瞎猜,都睡觉去吧。不管这里面有什么门道,我们小心就是,只要闯营的兵马还握在我们兄弟手里,就不会怎么样。” 李自成的办法倒也合理,握住兵权,不变应万变。九个人分睡三个房间,李自成、高杰、王瑾一屋,田见秀、袁宗第、刘芳亮一屋,谷可成、谢君友、张能一屋。这天晚上,他们谁都没怎么睡好。王瑾知道张存孟将来会背叛兄弟,今天听了李自成的分析,更是毛骨悚然,一想到自己睡在张存孟的地盘上,就觉得浑身不踏实。不过,不管张存孟到底有什么阴谋,历史上的李自成都是逃了出来的,而且变得更为强大。现在已经不是王瑾给李自成带路了,而是他要指着李自成来脱险。 次日清晨,各队队长辞别张存孟,回到自己的队伍中,李自成他们也赶快下山了。回到营中,李自成对全营讲了闯营已经加入张存孟麾下的事,要求部下们对他的称呼改为“老管队”。 出乎王瑾意料的是,李自成还宣布了十二个管队的座次。王瑾第一,刘宗敏第二,田见秀第三,谷可成第四,李过第五,高杰第六,刘芳亮第七,袁宗第第八,张能第九,谢君友第十,张礼第十一,张成第十二。一旦出现他不在的情况,就按照这个座次产生指挥官。头领们都清楚,李自成这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哪怕自己突然死了,闯营也不至于群龙无首。 在山下休整的这段时间,八队和其余各队的人相处的还不错,又结识了一队的高汝利、刘忠和四队的吴汝义,这些人的军纪都相对较好,至少不会胡乱杀人、强奸民女。高汝利和刘忠也并非完全不抢女人,他们把被杀的几个大户的妻妾女眷都收在了营中,这点李自成觉得还可以容忍。 王文耀的军纪是最好的,这也导致他的兵力最少,只有七百人,而且生活最苦。八队在绥德抢到不少大米,李自成直接分出三成送给了王文耀。这是李自成的老毛病了,当家也不知柴米贵,对花钱没有概念。不过王瑾并没有像别人那样埋怨李自成,王文耀是南明永历元年战死于宁夏核桃川的抗清烈士,吃点大米怎么了。虽然不知道在这个时空王文耀还会不会成为烈士,但是与这样的好汉理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七队的兄弟们已经很久没吃过大米了,对这份礼物的感激自不必提,王文耀亲自登门拜谢,还送了不少银子来。他是绑票筹款,所以收来的除了粮食就是现银。李自成不肯收,也不好完全拒却,就让王文耀拿杂粮来换,王文耀也是个实在人,立刻派人把粮食送来,比李自成所要的数字还要多得多。 李自成又向王文耀请教了一个问题——七队兄弟“那方面”的问题是怎么解决的? 虽说不许强奸妇女是好的,可是上千光棍成天憋着也不是办法。妇女队和外面的兄弟虽然是隔绝的,但也不是完全不来往,最近已经有几个人和里面的女人看对眼了。张礼问李自成怎么办,李自成本来没当回事,看上了就结婚呗。当然也不会有什么仪式,管队一证婚就算夫妻了。然而这样一来,剩下的光棍们可就更蠢蠢欲动了,总得给他们找个发泄的渠道。 王瑾对此是没有办法的,他抄袭的那支军队可没有这方面的问题,于是李自成就求教王文耀。王文耀说,既然要约束兄弟们不许强奸妇女,就得允许他们适当地“花钱买服务”。王瑾还很奇怪,这荒郊野外也没有行院啊。王文耀说,他们这些穷光蛋也去不起真正的行院,但是这年头家家挨饿,也不大在乎三贞九烈那一套了,村村都有干这行的私门头。一开始是些寡妇,后来干脆有妻子干这个,丈夫在外放风的。而且价格非常低,不乏为了几升米就卖身的。王文耀还介绍了周围几个村的门路。 头领们商量了一下,觉得是个办法。决定每天每队都有十个人放假,可以出营活动,至于这些久旷之夫出了营之后会去哪,自然不问可知。放假的顺序由抽签决定。至于没休假的人,待在营里别想闲着,每天都得操练,趁着现在粮食还够吃,得抓紧时间练兵,等到粮食供给不上,士兵们就没体力训练了。虽然多训练这几天也并不能把他们练成精兵,但训练总归比不训练强。 王瑾对于嫖娼没兴趣,他信不过本时空的卫生水平,别再染个杨梅大疮回来,自己这个二把刀的业余大夫可不会治。另外还因为他有别的任务,每天王瑾都会和另外三个管队各带十个人组成纪律纠察组,巡视放假出门的人有没有违纪行为,更重要的是有没有趁机与本地的官府联系的。搞得不少兄弟说,在床上都能感觉活阎王盯着自己的后脑勺。但纪律问题还是不抓不行,三天的时间,他们揪出了五个违纪的。有三个偷盗东西的,一个企图白嫖的,还有一个嫖资没谈拢打了人。如果还是王瑾来审判,这五个人非得都砍头不可。但是现在最终决定权在李自成,毕竟王瑾造成的减员已经超过战斗减员了,李自成也得适当放宽管束,便将这五人每人抽了一顿鞭子。各队管队都警告自己的部下,将来一旦分兵行动,王瑾就会成为一路主将,那时他就又有了最终判决权了,都警醒着点,谁也别犯在他手里,否则神仙难救。 休整了三天之后,开拔的时间到了。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34章 杨高村 张存孟对于行军的部署是十分粗疏的,只是安排六个队以及他自己的本队分走七条路。倒也不见得是他不懂,这群乌合之众也没法执行什么复杂的安排。 八队入伙最晚,因此被分配了一条山道,沿途人口稀少,道路条件也不好。王文耀主动提出,他的人手不够,要和八队一起行动,张存孟也没什么意见。于是,八队改和七队走同一条路,一起向南进发。 既然不能长期驻扎,那么绑票的办法也就不能用了,部队的给养主要得靠沿途的村镇供给。王瑾和李明义各带十个夜不收,走在大队人马前面一两日路程,探听这一带村庄镇甸的情况。 结果是很让人失望的,分配给王文耀的这条路也不怎么样,途经的村庄一个比一个穷。目前全军的粮草还能坚持大约十天时间,到白水县的路程接近六百里,到了之后也不一定能找到粮食,所以一定得在半路上找到一处能抢到粮食的地方。 洛川县的县城肯定有粮食,离他们有三百多里,抓紧点走五六天就能到。但是攻打县城的难度当然是非常大的,他们在洛川人生地不熟,不太可能再有内应,那样的话就必须强攻,伤亡很大不说,还不一定能得手。而且张存孟毕竟说过不要攻打城市,公然违背他的话也不好。 队伍只能硬着头皮前进,沿途秋毫无犯——老百姓也实在穷得什么都没有。进入洛川县境内之后,李明义终于找到了一个寨子。 此地名叫杨高村,也叫姜家庄。庄内之人其实大部分姓杨和高,但是姜家却是庄中最大的财主,杨高两姓大部分都是姜家的佃户。据被李明义抓来的樵夫杨二说,万历初年的时候,姜家出了个举人,杨高两姓的不少农民为了利用姜家的减税特权避税,便把自家的田地诡寄在姜家名下,可是时间一长,这地不知怎么的就真成了姜家的了,姜家又通过放贷兼并了不少土地,因为他家连着几代都有科名,至少也是个秀才,去县里打官司也是姜家稳赢,就这样,杨高村变成了姜家庄。 杨二被流寇抓了,却一点也不害怕,反而主动提出愿意带路,只要打破庄子之后许他杀掉姜家的七老爷姜万里就行。原因是杨二小时候姜万里曾因小故打伤过杨二他爹,自那以后,他爹的身体便一直不好,不到一年便死了。 根据杨二交代,杨高村有上万人口,能出动两千丁壮,是这一带最大的庄子。再结合王瑾和李明义侦察来的情报,如果不打杨高村,下一个能找到大批粮食的地方就是洛川县城了。既然如此,对杨高村下手也就势在必行。 田见秀指出,杨二的一面之辞未必可靠。于是王瑾、李明义、高杰、谢君友又陆续抓了五个出来樵采的村民,一个姓杨,三个姓高,一个姓张。对这五人分别询问,得到的情报大同小异,姜家确实是村里主要的大户,拥有九成以上的土地,且平素所为很不得人心。 不过除了杨二说的他父亲的事之外,姜家也并没有什么血债,只是蛮横霸道,盘剥钱粮,田见秀认为就这样灭了他们不太合适。田见秀觉得应该先派人去借粮,倘若姜家不给,再动武不迟。 打破姜家庄,所得钱粮固然能更多,但是付出的伤亡也小不了,众头领对田见秀的建议都没有异议,当下决定向姜家庄进发。 七队和八队在姜家庄外扎下了营寨,既然要借粮,那就得把声势做足,威慑住庄里的人。营寨立好之后,王瑾写了封信,叫人用箭射进庄里,并派人在门前喊话。 没想到,庄里对他们的回答是一阵箭雨,虽然离得太远,并没有射中去喊话的人,但态度也十分明显了。这回不用再纠结了,肯定得打。 庄内的乡勇敢和流寇叫板,自然也有他们的本钱。庄子建在一处台地上,地势比周围略高,有夯土寨墙防护,还有多处木造塔楼。寨墙外又掘了一道深壕,出入全靠吊桥。陕北气候干旱,自然不能灌水,壕沟底下布满了竹签蒺藜。这样的防御水平,对于一个庄子来说已经很高了,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小城。庄内存粮充沛,又有水井,一般的流寇根本啃不下来。 王瑾对捉来的六个人反复询问,一点细节也不放过,基本上弄清了庄内的部署,但是知道这些作用也不大,寨墙和壕沟是无法靠取巧解决的障碍。众头领商量了几个方案,但没有一个能避免伤亡。最终还是李自成拍了板:“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再不打全军都要饿死!” 王文耀的意见也差不多,出来造反是搏命的事,能以低伤亡里应外合攻破敌人据点当然最好,但如果没有这种条件,该拼命还得拼命。当下决定七队八队各负责一段寨墙,强行打出缺口来。他们选择从东侧下手,这里地形最平坦,有利于部队快速冲上去。 王瑾坚持从米脂、绥德带来的手推车发挥了作用,第一梯队由李过和李明义指挥,用手推车将大量的土倒入壕沟,随后王文耀、李自成便率领主力攻庄。 王瑾原是不赞成李自成亲自带队的,李自成是主将,该在后坐镇才是,带突击队打头阵是他王瑾或者刘宗敏该负责的工作。但是李自成此时伤已经好了,哪里还闲得住,连“我不自去,谁肯向前”都说出来了,王瑾连呼不吉利,心想你是不知道你最后是怎么死的。何况王文耀既然亲自上阵了,李自成怎肯后人。最后决定刘宗敏打头,李自成在后,王瑾指挥预备队,随时准备增援。 姜家庄内,此时也是紧急动员,姜家主管乡勇操练的是二爷姜万载和七爷姜万里,他家上一辈是兄弟三人,这一辈有八个堂兄弟,堪称人丁兴旺。姜万载是个武举,老四姜万祥是个秀才,大哥姜万春也捐了个监生,以保家族势力不堕。 所有的男性青壮全部编入乡勇队,上到四十的,下到十四的,都要执戈上阵,连妇女也被动员起来搬运物资。流寇来借粮时,姜家内部也产生过争论,八兄弟里有三个都主张花钱买平安,还有两个态度模棱两可。但是姜万载、姜万里坚持认为,如果来一伙流寇就打点,姜家的家业再大也要败光。流寇不过两千多人,只要攻庄不成,打疼了他们,自然会退兵。官军一直在追剿流寇,他们不会在洛川县久待的。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35章 名称问题 众头领事先计议的时候就估计,虽然庄内应该有一些火器,但是水平不会太高,更不会有精锐的火器手。果然,流寇们刚一进入视线,乡勇们便噼里啪啦地开火了。三百多年后的网络上,经常有人说大明火器世界第一,如果从数量上看的话,确实如此。明军中的精锐火器部队也是能够与同时期的欧洲军队一较高下的,但是大部分的明军运用火器的水平都很低,更不要说这些乡勇了。首先是武器弹药就是粗制滥造,质量没有保证。其次是缺乏训练,开火的时候无视射程,而且不做瞄准,朝着大概的方向随便打。再加上装弹速度缓慢,也不会齐射,这种程度的火枪还不如弓箭好用呢。但是明军也同样无法保证弓箭的质量和弓箭手的训练,总体来说,大明朝的大部分部队中,无论官军还是乡勇,在火铳和弓箭上都是笑话。 八队在绥德缴获了不少盾牌,也分给七队一部分。两队各出一百人,一半举着盾牌防护,一半用独轮车推土,一路冲到壕沟前,将土倒了进去。壕沟并没有被完全填平,还有两三尺的深度,但是竹签蒺藜都被盖住,人完全可以通过。王文耀、李自成、刘宗敏指挥的突击队齐声呐喊,冲了上来。 乡勇水平低下的射击并没有杀伤多少农民军,但是他们有更好的装备,寨墙上摆放着三门土炮。这种最简单的前装滑膛炮可谓历史悠久,直到二十世纪还在中国农村很常见,大多为铁质,甚至还有木质的。纯手工打造,质量如何全看师傅的手艺,弹药也是五花八门,就没有不能发射的东西。 三门土炮在突击队冲上来时相继打响了,发射出来的东西包括铁制和铅制的火铳子弹、碎石、铁钉等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开炮的距离还是稍远,火炮的威力也不够,有的弹丸用盾牌就能挡住,但还是造成了不小的伤亡,有十几个人死伤,有的人被打得头颅粉碎、肚破肠穿,死状十分可怖。李过用盾牌遮护李自成,一块石头砸在盾牌上,李过一个趔趄栽倒在地。 突击队都是七队和八队最勇猛的人组成的,这种伤亡根本吓不倒他们,绝大部分没受伤的人甚至轻伤员都继续向前冲去,但也有几个人掉头逃跑。刚跑出几步,一支羽箭正中跑得最快那人前胸,王瑾吼道:“都给我回去!后退者死!” 寨墙高约一丈,李自成他们在绥德的武库里找到过这种高度的云梯,但是大多虫蛀发霉,而且太过笨重,不适合带着长途行军。所以他们用飞钩攀爬,一个钩子加一条绳子,十分简单,刘宗敏和营里都几个铁匠就能做。农村的孩子惯于上房上树,抓着绳子爬一丈的高度轻而易举,难办的是墙上的乡勇。农民军冲到墙下,乡勇们便把石块噼里啪啦地砸下来,这么近的距离上,射箭也是一射一个准。火器来不及装填,都扔在了一边。八队从绥德带来的火铳,倒是都老老实实地到了射程之内才开火,战前王瑾反复恐吓,谁要是敢在离寨墙超过三十步的地方开火,回来就等着掉脑袋吧。八队使用的火铳基本上都是三眼铳,与其说是火铳,倒不如说是能开火的大铁棍子。三眼铳在明军之中能大量装备,自然有它的优势,操作简单,价格便宜,也比较耐操,还能当近战武器用,王瑾过去当明军时也挺喜欢这种武器。但要说射程和精确度……算了,不提也罢。在三十步的距离上开火,能不能打死敌人也得看运气,这还是因为敌人是不披甲的乡勇,如果是身披重铠的精锐家丁或者女真武士,从远处射来的三眼铳弹丸今天,死掉的人里就会有很多是稀里糊涂跟着上战场的普通农民。叫流寇,未免贬低太过,他们的纪律可比官军好得多了,论历史贡献更非官军能比。叫农民军?虽然大部分成员是农民出身,但骨干却没有几个是农民,反倒是他们今天的对手,几乎清一色是农民。叫“流民军”或许更恰当一些,但是又几乎没人用这个词。 也罢,还是先叫他们农民军吧,等到所有的造反队伍都统称为“闯军”的时候,也就没这些麻烦事了。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36章 破庄 刘芳亮的武艺更在王瑾之上,现在他穿上了一身好铠甲,对于普通的乡勇来说几乎是刀枪不入。一柄长枪上下翻飞,当者披靡。其实刘芳亮的战马没有马铠,是个很大的弱点,真要有乡勇不要命地冲上来攻击他的战马,他也要倒霉。王瑾在辽东的时候,同袍就有这么干的。这么做的危险性很大,在关宁军中,也只有少数与金军有血海深仇的悍勇之士才会如此不顾性命,而且这样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农民军步战的中坚力量是刀牌手,这些人大多有较丰富的战斗经验,手持一刀一盾,又身披铠甲,普通的乡勇根本不是敌手。乡勇们几番冲突,虽然杀伤了一些农民军,却冲不破阵线,打头阵的一批人又被砍杀,王瑾见刘芳亮与贺宏器已经略占上风,便摇动红旗,田见秀和谷可成各带着五十人的马队杀了出来。 乡勇们完全没想到流寇还有这样的装备,一般的流寇是不会蓄养很多战马的,因为养马所需的豆料只能从大地主的庄园中获得,否则便要把人吃的口粮喂给它们。要养能作战的马队,就必须得不断地啃姜家庄这样的硬骨头,一般的流寇是不肯这么做的。打大的庄园坞堡就意味着大的伤亡,他们更愿意劫掠普通农民和中小地主,虽然收获少,但是成本低,风险小。一般来说,只有王嘉胤、神一魁、张存孟这样的大佬才会蓄养马匹,时常攻打豪绅的坞堡,一伙两千人的流寇就有马队是很罕见的情况。 要一群以朴刀、腰刀、梭镖作战的无甲步兵去对抗铁甲马队,也太强人所难了,骑兵们没有直接撞进乡勇的队伍里,而是从侧翼掠过,向敌人放箭,砍杀边缘的乡勇。闯军骑兵的马术和武艺还都很不成熟,真要是列阵砍杀肯定会露馅,但是吓唬乡勇们已经足够了。眼见马队冲来,羽箭横飞,乡勇们的士气扛不住了,纷纷掉头逃跑。刘芳亮、贺宏器挥兵追击,一路追到庄门前,庄内的乡勇忙不迭地拉起吊桥,拼命放铳放箭,有一百多人被隔绝在壕沟之外,全部做了俘虏。 出庄反击的乡勇没能威胁到攻庄的敌人,反而挫伤了自家士气。姜万载在寨墙上督战,姜万里极力想把乡勇们组织起来,乡勇虽然以姜家子弟和雇来的教师为骨干,但基层人员大部分还是庄内的佃农和自耕农,在刚才的战斗中,有不少人被杀被俘,还有很多人受了伤,此时纷纷寻子觅爷,呼痛嚎啕,姜万载嗓门再大,又怎么喊得过几百人,场面一片混乱。 李自成和王文耀已经登上了城头。王文耀武艺超群,手持一口单刀在城头冲杀,几乎每个撞上他的乡勇都是一刀毙命。相比之下李自成就要差很多,他碰上了一个举着木盾的乡勇,这人也通武艺,虽然无力反击,但遮护很严密。花马剑虽然锋利,毕竟也是用来砍人的,砍在木板上也只是砍出一道缺口而已。最后李自成狠狠一脚踢在对手小腿上,这才将他放倒,旁边的士兵上来补了一刀。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登上墙头,乡勇们渐渐抵挡不住。但是在这种狭窄的地形下,人数优势难以施展,很多乡勇逃都没处逃,只能拼命死斗,杀伤了不少农民军。有人冒险直接从墙头跳回了庄内,也有人被打落墙头或者失足坠下。 姜万里见事不好,早已退回了庄内,姜万春则在收拾细软准备跑路,但是他们也跑不掉,张成、谢君友、张能各带五十人在西、南、北三门外埋伏,如果有人出庄逃跑,立刻会遭到拦截。虽然这种封锁不可能严密无缺,但也没有人能够带着财物跑路,顶多也就是让少数人空着身子逃走,那就无关紧要了,本来他们也没打算灭姜家满门。 马世耀打开了庄门,砍断吊索放下吊桥,田见秀和谷可成指挥庄外的大队人马一拥而入,直奔姜家的宅邸。七队和八队的人马都受过较严格的纪律约束,这次没有发生擅入民宅抢掠的事情,只有庄内的少数游手无赖以及互有仇怨的人趁机动手。李自成与王文耀也暂时顾不上维持治安,打下姜家大院要紧。 姜万载在街上筑了土垒,试图抵抗,农民军冲上来时,乡勇们放了一波铳炮,将冲在前面的人打倒了一片。但是一见敌人并未停步,继续冲杀过来,乡勇们顿时斗志全无,一哄而散。姜万载拔剑大呼,还试图重整队伍,张洪对准他掷出了一支梭镖。张洪原本做乡勇的时候,就惯用梭镖,加入闯营之后,王瑾又教他用了梭镖投射器。王瑾自制的梭镖投射器是仿照阿兹特克人弄的,其实就是在棍子的一端削出个突起的缺口,但是这个小玩意能把标枪投掷到二百尺以外,而且速度惊人。阿兹特克人的科技树与旧大陆大不相同,虽然一直没有脱离石器时代,却把标枪这玩意玩到了极致,不输于中古时代的任何军队。在被西班牙人称为“悲惨之夜”的战斗中,阿兹特克精锐武士投掷的标枪甚至能洞穿西班牙人的盔甲。虽然直接怼透胸甲不大可能,但是对付锁子甲以及甲叶上的薄弱环节足够了。姜万载身上也穿着一件布面甲,但是没能挡住张洪在十步的距离上投射的梭镖,枪头从他胁下刺入。另外两名张洪的部下也掷出了梭镖,但是他们的力量和技巧都不如张洪,一个扔歪了,一个刺中了却没能破甲。张洪抢上前去,踩住倒在地上呻吟的姜万载,割下了首级。 姜万年带着家丁们退入了姜家大院,带路的杨二极为亢奋,挥舞着一把刀嗷嗷叫着冲了上去,紧接着四五支箭就扎在他身上。怪不得王瑾上辈子没听说过他,太多的人就这么默默无闻地死掉了。王瑾没参与对姜家大院的攻击,而是指挥后续部队清理寨墙,控制全庄,李自成和王文耀亲自指挥攻打姜家大院。院墙比寨墙矮得多,在庄内也能搜罗到不少梯子,农民军一面爬墙,一面撞门。 此时姜家八兄弟有六个在院内,老二姜万载已经被干掉了,老六姜万洲刚才试图逃跑,在西门外被谢君友乱箭射死。姜家的族亲知道破庄之后他们必然要倒大霉,就算流寇能饶他们一命,平素有仇的杨家高家之人也非趁机报复不可,所以抵抗意志十分坚决。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37章 无罪不诛 姜家老三姜万鹏带着几个子侄正在指挥抵抗。已经有流寇跳过墙来了,但是乡勇们还尽能抵挡得住。这里是乡下,姜家可以尽自己最大的财力去修建防御工事,姜家大院四角及大门两旁都有砖砌的塔楼,有人在里面向下放铳放箭。大院只有前后两门,大门极为厚重,急切难以撞开,后门也已经完全堵死了。 先后有七八人跳过墙去,但是因为寡不敌众,皆被家丁杀死。王文耀还要亲自带队爬墙,李自成制止了他,要大家各找掩护,躲避塔楼上的火力,命刘宗敏把庄内的燃料都收集过来。 很快,姜家大门前就堆了不少柴草,还在门上泼了油,一个火把扔过去,大门便熊熊燃烧起来。 大门做得再结实,毕竟也是木质的,在熏风吹拂之下,火越烧越旺,浓烟上窜,大门旁的塔楼里也待不住人了。有人想从墙头泼水救火,李过一枚石子甩出,正中那人左眼,他是放羊娃出身,甩石百发百中。陆续还有人探头出来,李自成等人竭力放铳放箭压制他们。终于,但听喀喇一声,有半扇大门倒下了。 李自成大吼一声,率先冲上,众人用沙土压灭火焰,一拥而入。姜家的族人、家丁们在院子里拼命抵抗,战况十分激烈,没多大一会儿工夫,双方便有三十多人倒下,李过、田见秀、李明义各自带伤。但姜家人也抵挡不住了,开始向内宅退却。 谷可成带人从后院也翻墙进来了,姜家人的防线被逐渐压缩,斗志也开始颓唐。只听流寇们不断高呼“投降免死”,很多人都开始抛下武器。 王瑾在寨墙上望着姜家大院的战斗,换成他来指挥,也不可能打得更好,他作为一个官军老兵所能用语言传授的经验,已经全部教给了李自成,接下来的一切都看李自成自己的选择了,李自成很快会成为比他王瑾强大得多的人。王瑾甚至考虑,在将来的某一天,自己是不是应当离开李自成,当帮助闯军更好地渡过幼年期之后,他能做到的事刘宗敏、田见秀等人也一样能做到,毕竟他们较于王瑾缺少的只是见识而不是智力,以天赋而论,这些能经过残酷战争的筛选,在十余年的反明战争中幸存下来的人没有一个不是精英,每一个都比王瑾强得多。 不过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至少几年的时间内,闯军离不开他,他除了闯军之外也无处可去。 最终,姜家大院被彻底拿下。老大姜万春自杀,老三姜万鹏、老七姜万里在战斗中被击毙,老四姜万祥、老五姜万楚、老八姜万景都被活捉了。在这场战斗中,姜家庄乡勇有大约三百人被杀,七队和八队的死者则接近两百人。损失了近十分之一的兵力,这一仗真是够惨烈了。 之所以会有这么大的伤亡,是因为敌人是聚族而居,而且在本村作战,站着地利人和,加之地形狭窄,很多地方都不得不死拼硬打,这才导致了这样的结果。但是收获也是和伤亡成正比的,姜家仓库中的粮食草料堆积如山,车马也缴获了不少,还有乡勇们使用的武器,有不少不比官军差。杨高两姓的农民也参与到了瓜分战利品的行动当中,姜家的地租多达六成,将佃户们压得透不过气来,只是勉强维持着不饿死而已。眼见姜家完了,流寇又不乱杀人,除了有亲人阵亡的之外,都兴奋起来,争相把农民军带不走的东西全搬回自己家。 李自成审问了姜家的三个老爷,问他们为什么在大灾之年还能积累如此之多的物资,还有马匹和武器是从哪来的,得到的回答很惊人。一方面当然是因为他家是本地最大的地主和包税人,靠收租、放贷和在征税过程中上下其手就足以聚敛大量的财富。另一方面,新上任的洪督师已经得知了不沾泥南下的消息,号召各地士绅结寨自保,官军还拨给他们一部分武器弹药。近日官军就要围剿不沾泥,要各县供给粮草,姜万载仗着武举身份,成为了本县团练的负责人,又借机在全县范围内征收了一笔“办团费”,是以小小的姜家庄才会如此之富。 据村民所说,姜万祥是个书呆子,埋首穷经,平时连门都不出,姜万景年纪尚轻,虽然纨绔,倒也没什么真正劣迹,但是姜万楚却是姜家八兄弟中最凶恶的,平素欺男霸女,手上有好几桩血债。刘宗敏对姜万楚严刑拷问,最终姜万楚在交待出四个地窖的位置之后被活活打死了,从地窖里又起出了大量的金银细软。李自成召集了村中所有六十岁以上的老人,要他们评定所有姜家族人和奴仆的为人,最终将十余人斩首。姜万祥、姜万景等没有被杀的姜家族人也不敢在杨高村待了,否则一定会被杨姓和高姓的人报复。李自成允许他们每人带几件衣服和一点干粮离开,残余的姜家族人带着老幼妇孺都逃去县城了。要是依着王文耀,应该把所有姜家的近支成年男丁都杀掉,至少姜家八兄弟和他们的儿子绝不能留。李自成放走他们,他们也不会感激李自成,只会怀恨在心,伺机报复。杀敌人全家在大明朝从来都不被认为是什么不对的事情,朱明皇族对待政敌也动辄满门抄斩,王文耀这种只对成年男丁下手的做法已经比官府文明不知多少倍了。李自成则是哈哈一笑:“他们若敢来报复,那倒也是好汉,捉住之后不妨再放一次。” 在另一时空,闯军对敌人的株连程度是有很强的随意性的,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李自成当时的心情,有时是只诛首恶其余不论,有时则是将敌人满门尽诛,有时明明有罪却也饶了。因此王瑾一开始就强调要形成标准,奉行“战场之外,无罪不诛”的原则。在战场上,不管对手是什么身份,是自愿来的还是被胁迫来的,都是会威胁自己和友军生命的敌人,只要没抛下兵刃跪地投降,就先砍死再说。而在战场之外,则不杀任何无罪之人。其实就算执行了这样的规章,杀人也同样有极大的随意性,俘虏被判为有罪还是无罪,会取决于将领的主观判断甚至围观群众的起哄。就算在闯军内部的执法上,有没有罪还不就是李自成一句话的事。但不管怎么说,有规矩总比没规矩强,就算是这种简陋的规矩,只要能坚持下去,迟早有一天能进化成真正的法律,成为真正维护公平正义的制度。这个过程或许需要几百年的时间。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38章 聪明人洪承畴 有了姜家庄的补给,到白水县这一路上都不必再战斗了。李自成和王文耀率队绕过了洛川县城,赶奔白水。 尽管在姜家庄折损了很多人手,但是一些临阵倒戈的乡勇担心姜家人带着官兵来报复,愿意入伙,一路上又陆续有流民加入,所以抵达白水时,七队和八队的兵力不减反增,七队有了上千人,八队的兵力则接近两千。 李自成和王文耀在招兵时很小心,只要零散来投的流民,不收已经形成队伍的土匪,因为这些人很难与原来的兵马融为一体,会成为不稳定因素。这些人也同样不愿意加入李王二人的队伍,刚一见面就是活阎王王瑾虎着脸谈纪律,已经落草很久的人大多不肯受这样的约束,只有那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人,只要给一口饭吃,什么条件都能答应。 唯一的例外是绰号“虎焰斑”的辛思忠,他也是个有点名气的小反王,带着一百多人前来投奔。辛思忠自称造反以来只杀过几个财主和胥吏满门,没祸害过穷人,并且表示愿意接受闯营纪律的管束。很多将领并不太相信他的说辞,但是李自成和王瑾信了,当即决定接纳他做管队,位次在谢君友和张礼之间。王瑾这么容易相信辛思忠,是因为知道他是那个平定青海土司叛乱,战死在抗清斗争中的大英雄,那李自成又是为什么这么容易就相信了?可能是李自成慧眼识人,也可能是他太容易轻信了,王瑾严重怀疑是因为后者。毕竟在原本的历史上,李自成也相信了吴三桂、高第、姜瓖、唐通、董学礼、王体忠、郑四维、陈德、陈之龙、刘忠、宋权、左勷、郑嘉栋、马科、高汝利、武大定…… 辛思忠带来了一个情报,他原本活动于白水以南的蒲城县,有四五百兵马,但是在那里他遭遇了一伙很强的乡勇,为首的是个叫王文昌的武举。这些乡勇非比寻常,能出动一两千人马来主动攻击农民军,辛思忠寡不敌众,兵马被打散了,这才跑到白水来。 洪承畴这个人刨去人品不谈,在能力上还是很有可取之处的,他敏锐地抓住了历朝历代镇压农民起义最有效的方式——地主团练。历史上李自成前期的失败与此有极大关系,洪承畴发动全陕的地主编练乡勇,修筑夯土寨墙,坚壁清野,断绝农民军的补给,使之处于处处挨打的境地。到崇祯十一年,这一体系彻底成型,所有的陕西农民军都遭受了重创甚至毁灭性打击。 但是,这个办法终究没能彻底战胜农民军,原因有二。第一,是经济状况的恶化实在太严重。地主家也没余粮,陕西地主们的经济实力支撑不起太强大的武装。而流民数量又太多,农民军很容易重整旗鼓。第二,则是政治层面的因素。 每当封建王朝后期大规模爆发农民起义的时候,总是会有大量的地主趁势而起。毕竟生产力水平决定了这是一个地主阶级占统治地位的时代,这是不可避免的。这些地主最终将不可避免地成为军阀或者与军阀合流,军阀们有的是原来政权的官员,有的是农民起义者转型而成的,最终,众多的军阀中将会诞生一个最强者,一统天下,再开始一个新的王朝。 然而在明朝末年,情况出了些变化。经过从秦到明一千八百多年的皇权统治,朝廷对官员的控制力愈发强化,虽然崇祯皇帝的缺点一箩筐,但是在和官员玩权力的游戏时,他的水平还是相当不错的,而且提防自己手下的官员更甚于提防后金和农民军。袁崇焕杀毛文龙时,崇祯并无任何异议,无非是因为毛文龙孤悬海外,通洋贩海,崇祯深恐其成为明金之间的独立势力。后来此事又成了袁崇焕的罪名,那是因为崇祯担心袁崇焕会控制手下的武将,威胁皇权。尤其是祖大寿部哗变之后,袁崇焕、孙承宗都展现出了在关宁部队中的威望,所以袁崇焕被杀,以及大凌河之战后孙承宗遭罢斥也就在所难免了。耿如杞被杀、梅之焕被罢,也是这件事的连锁反应,因为崇祯唯恐督抚大员借金兵入寇之机拥兵自重,挟制朝廷。杨鹤遭充军发配,也与有人弹劾他“市恩流寇”“养寇自重”不无关系。马上就要死的孙元化之所以会被崇祯视为眼中钉,是因为崇祯怀疑他和李九成、孔有德、耿仲明等人有私人关系,可能是一党。卢象升和孙传庭是最为崇祯卖命的,但是他们活着的时候崇祯就看他们不顺眼,死了连抚恤都不给。卢象升身为巡抚、总督,是主管军务的官员,却总想搞点经济建设挽救一下民生,本来只负责协调将领们的行动,他却去关心士兵的待遇。对于百姓和士兵来说,他是万家生佛,而对于崇祯来说,就要不由自主地怀疑卢象升的动机了。后来孙传庭提议要在关中、豫西一带屯田,更是犯了崇祯的大忌,总督主持屯田,就要有主管民政的权力,就会形成独立的财源,到那时,陕西、河南两省是姓朱还是姓孙呢? 洪承畴就和他们不同,他是个绝顶聪明之人,所以他从不会做任何犯崇祯之忌的事。他表现得足够凶残,也足够忠诚。也正因为如此,虽然洪承畴也重视发展乡勇,但他自己却专注于协调麾下的武将这一总督的本职工作,严格按照规定将乡勇事务交由各地的州县官员和乡绅自行办理。所以,这些地主团练自然也不可能形成像晚清的湘军、淮军那样的庞然大物,更不能真正战胜农民军,大部分都只是守户之犬而已。纵然有的乡勇实力较强,也不过就是在本乡本土攻击小股的农民军,真碰上王嘉胤、高迎祥这样拥兵数万的大豪,他们根本不是对手,只能牵制拖延,却不可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不过对于现阶段的张存孟、李自成等人来说,乡勇依然是个很大的威胁。张存孟部下六个队的人马已经陆续汇集到了白水县境内。看起来在行军过程中,各队的兵力都增加了。尤其是四队和六队,膨胀得十分厉害,都已经有了数千之众。这是因为他们扩军的手法与李自成、王文耀完全不同,不仅对所有来投的人一概不拒,而且在攻破村寨之后往往烧毁房屋,胁迫居民入伙。官军精锐部队出身的王文耀尤其鄙视这样的做法,这种抓壮丁抓来的兵只能当炮灰用,里面甚至还有妇女。打地主的土围子或许有用,一旦碰上官军的野战部队,这些人都是累赘。但是四队的王光恩、武大定,六队的高见、折增修等人依然以此为荣,觉得人多便是势力大。就连四队、六队内部也有人看不上他们,四队的吴汝义就多次对拓养坤说过,武大定这种烂人迟早会变成祸害,但是拓养坤、郭应聘二人对于部下也谈不上什么控制力,始终听之任之。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39章 马家渡 张存孟召集各队的主要将领,汇总了一下情报,讨论下一步的行动。 目前,陕西巡抚张福臻已经调集了总兵王承恩、副将侯拱极两部兵马,前来围剿张存孟所部。这两人都出身于将门世家,这个王承恩当然不是那个陪崇祯上吊的太监,这个王承恩绰号“王老虎”,是西宁卫的世袭军官,在抗击蒙古人的战斗中,由下级军官一步步晋升为高级将领,己巳之变中,他还参加了收复永平四城的战斗,与金军作战过。这是个真正有能力的人,麾下也都是来自青海的边军锐卒,绝不能小觑。侯拱极虽然不及王承恩,但所统带的也是来自榆林的边防军。这两支部队与以往闯营遇到过的对手都不同,他们不是那种挂着军人头衔的农奴,而是真正为保家卫国战斗过的职业军人。虽然他们的纪律还不一定比得上闯营,但是战斗力是无可置疑的。 张存孟的计划很简单,他不打算和官军主力硬碰硬,趁着官军还没到,前往白水南岸与双翅虎、紫金龙两部会合,攻破白水、蒲城两县几处大的坞堡,抢到足够的物资之后便回军北上建立山寨。 目前横在他们面前的阻碍就是白水,白水是洛河的支流,白水县也因此得名。探子已经探明,有一处地方水浅而缓,可以涉渡。此地名为马家渡,已经有一队乡勇在把守。 这些乡勇并非是白水县本地的,而是来自南方的蒲城县,乡勇居然会越界行动,这可是一个十分危险的信号,洪承畴搞的这个乡勇体系开始初见成效了。 乡勇的指挥官就是打败了辛思忠的王文昌。王家本就是蒲城县的大户,王文昌近来又攀上了陕西巡抚张福臻幕府中的关系,现在他和县中的一些有力乡绅联合办团,此次出动的乡勇多达两千之众,而且其中半数经过了较长时间的训练,进退有序,并非乌合之众。对于张存孟的部下们来说,这也是一个值得重视的对手。 马家渡的地形不够开阔,因此无法全军一起压上,张存孟的部署也相当粗疏,像演义小说里一样问哪位将军愿当此阵。剧情的发展也和小说里一样,连问三遍,无人答话。 原因是一目了然的,这种战斗与攻村破寨不同,敌军不会有很多银子和粮食,打的是硬仗,油水却很小。不仅王光恩、武大定这些鸡贼不开口,就连赵胜、王文耀等人也不愿打这个头阵。这时就看出谁是主角了,李自成站起身来:“我八队愿担此任!” 李自成的想法有三。第一,这两千乡勇的武器还是不错的,缴获过来是很好的补充,武器是消耗品,而且直接影响战斗力,肯定是越多越好。第二,他们初来乍到,不打几场漂亮仗,在不沾泥这里也立不住脚。第三是他的兵马迟早要和官军开战,先打乡勇,正好练兵,如果连乡勇都不敢打,将来碰上官兵还不是等死。 张存孟当然十分高兴:“闯将连破米脂、绥德,勇名已播于陕西,此番正要你大显身手。”传令粮台拨下酒肉,犒赏八队的兄弟。基本的军事素养张存孟还是有的,他命令其余五队及他的本队分驻六个村镇,形成一个半圆,遮护八队的背后,让李自成可以放心无忧地对付王文昌。 李自成带着管队们观察了一下情况,乡勇把营寨扎在渡口以南,有简单的木栅和壕沟防护。今年天气干旱,白水的水量很小,仅没脚踝,但是河床太过松软,还有很多石头,会影响渡河速度。如果八队就这样直接冲过去,肯定会在河滩上遭到对面火器和弓弩的射击,会有很大的伤亡。骑兵发挥不了什么作用,河床上不能驰马,他们也越不过敌人的工事。其实最好的办法是等双翅虎和紫金龙到来再两面夹击,但是他们两路人马迟迟没有消息,要是王承恩和侯拱极先到,那乐子可就大了,所以还是得先击败王文昌,打开交通线。 但是对方采用乌龟战术,躲在营寨里不出来,除了强攻之外也没有别的法子,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夜袭。 夜间作战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尤其是指挥缺乏训练,组织度欠佳的军队,前不久马腾龙对闯营的袭击就是活生生的例子。目前闯营的训练水平比马家寨的乡勇自然要强很多,不过和那些真正能用于夜战奇袭的官军夜不收相比还是差得远。但是,闯营绝没有条件慢条斯理地等训练好了再出兵,他们只能在实战中练,谁活下来谁就是精锐。将来和官军作战,他们必然要时常面对敌强我弱的情况,夜战是重要的弥补实力差距的手段,不得不学,既然要学,也就不得不拿命去换。 王瑾已经反复传授过夜战的要领,前两天也给兄弟们说了“一打祝家庄”这段书,在里面又插播了夜战知识来强化。不过这种纸上谈兵能有多大效果,就只能用实战来检验了,谁活下来,就说明谁学会了。 作战计划是全军兵分三路,王瑾和刘芳亮各带五十人,分别乘小船从白水的下游和上游渡河,从背后攻击敌人,当他们制造了混乱之后,李自成与刘宗敏亲率三百敢死队从正面渡河攻击,破坏壕沟,砍开栅栏。待他们杀入敌营之后,田见秀指挥大队人马发动全面进攻。 计划很简单,因为设计得更复杂也没有用了,大半夜作战,有多少人走丢都难说,根本不可能执行太复杂的战术动作,到时候只能看管队们如何随机应变。午饭吃过张存孟的犒劳之后,由张礼带着晚上不参加夜袭的人放哨,其余人睡了一觉,二更时分,全军起床,吃了一些食物之后,王瑾、刘芳亮两队三更出发,到了四更,李自成和刘宗敏也出发了。 这个夜袭计划差不多有一半出自王瑾的谋划,但是王瑾对此没有半点自信。他过去也曾夜袭过比这些乡勇厉害得多的金军,但基本上都是以侦察、袭击哨兵、纵火、投毒为目的。参战的是三五个到十来个夜不收,个个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即便如此,失手也是很正常的。现在,他带着五十个训练没几天的新手,要造成两千敌人的混乱,达到最终将之击溃的目的,这可比他过去执行过的所有任务都要难。金军虽然不好对付,但是王瑾一般只需要杀死其中的一个人,而不是两千人。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40章 佯攻和主攻 当战斗开始之后,王瑾便顾不上胡思乱想了。他轻车熟路地摸掉了乡勇的岗哨,这些乡勇并未在背后建立坚固的工事,没有壕沟,只有木栅遮护,王瑾等人直到劈开木栅时才被乡勇发现,但是已经晚了,打头的几个人几斧便将并不结实的木栅砍开了缺口,众人一拥而入。 王瑾等人每人携带了一只陶罐,里面装着油脂和木炭、硫黄。四川、甘肃、青海都有硫黄出产,因此陕西明军中硫黄的存量很大。攻进营寨之后,他们便砸碎陶罐,放起火来。一时间,乡勇们四下逃窜,乱作一团。不一会儿,西边也着起火来,显然刘芳亮也得手了。 王文昌能组织两千乡勇跨县作战,当然不是泛泛之辈,这些乡勇有半数是其他士绅辖下的,纯属凑数,而他自家的乡勇则经过了严格的训练,尤其是他的家丁,战斗力并不次于官军的战兵。一听说有人夜袭,王文昌立刻命令自家的乡勇们,分二百人去对付背后的流寇,其余人紧盯河滩,防止流寇偷渡。 火起就是信号,李自成、刘宗敏、辛思忠等人开始行动了。今夜月色蒙昧,正好作为掩护,而火光又标明了乡勇的位置。但是毕竟乡勇们不瞎,几百人在河中移动还是看得出的,当即便有人放铳示警,随即,各种火铳便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这些乡勇的火器水平也很一般,实际上,大部分明军的火器水平都谈不上有多好。黑暗之中,他们既不瞄准,也不注意控制后坐力,无一例外地打得过高,闯营士卒都是猫腰行动,子弹全从他们头顶飞过去了,倒是胡乱射来的弓箭杀伤了一些闯军。最可虑的还是敌人的炮兵,乡勇们装备了一些虎蹲炮,还有一些私铸的小型杂式火炮,技术水平类似于洪武年间的碗口铳,不管这些炮多简陋,终归是炮,在近距离挨上这么一下也得倒下一片人。到了三十步的距离,闯军齐声呐喊,冲了上去。 乡勇们点放火炮,但效果只能算差强人意,原因在于炮手的素质和火炮、弹药质量都实在太差了。有一部分炮弹过大,塞不进炮膛,需要用锤子砸进去,时间既短,黑夜中乡勇们又手忙脚乱,根本来不及发射。有的炮弹则过小,导致火药动能大量浪费,威力大减。乡勇们使用的火药大多是自己私配的,即便是官库出来的火药,质量也参差不齐,再加上保管不善导致受潮,很多火药燃烧不充分甚至根本点不着。由于火炮的规格五花八门,装药自然也没有统一的标准,全凭炮手的经验,装得少了不过就是威力太小,装得多了就可怕了。小作坊出来的劣质火炮本就多有沙眼,陕西是产煤大省,民间冶铁多用煤,又极少经过炼焦,导致铁的硫、磷含量过高,铁质过脆。用这样的铁以粗糙的工艺铸出来的山寨火炮,再加上装药过多,结果也就可想而知。有两门火炮直接炸了膛,碎铁横飞,当场打死了五个乡勇。 闯营士兵队形稀疏,托乡勇们低劣火力的福,伤亡不算太大。乡勇们挖的壕沟也欠合理,挖出来的土堆在壕沟北侧,木栅却在南侧。本意是设置双重防御来阻滞敌人,但是他们的火力不行,在敌人破坏工事的时候并不能施以有效的打击。刘宗敏带着一队铁锹队,将土铲回壕沟中,当壕沟被填平一半,闯军便冲了上去,劈开木栅杀入营中,放起火来。 在白刃肉搏阶段,还是能看出乡勇们的训练成果,他们十分顽强地结阵拒战,用长矛以木栅为掩护向闯军刺击,闯军的进展十分艰难。这种战斗没有取巧的余地,只有面对面的砍杀,以命换命,看谁更凶更狠。由于突击队造成的混乱,乡勇们已经无法再用火力封锁河滩了,田见秀率领大队人马全线进攻。 王文昌亲自率领自己的家丁投入反攻之中,他很准确地判断出,背后的混乱只是小股袭扰部队造成的,真正的主攻方向在正面,所以把自己部下的核心力量全都布置在了面向河滩的方向。在家丁队的督阵下,乡勇们没有因为遭遇夜袭而崩溃,而是比较坚决地采取了抵抗,因此造成了闯营不小的伤亡。但闯营有一个最关键的优势,那就是人数优势,虽然在总人数上双方大致相当,但乡勇们只有半数是王文昌的嫡系,其余都是凑数的。一旦闯营突破了河滩,在数量上就能压倒乡勇。 而且王文昌忽略了一个问题,佯攻和主攻都是相对的,如果他对佯攻的方向置之不理,佯攻就会变成主攻。王瑾和刘芳亮见王文昌并未对他们采取及时的措施,便更加肆意地在营内冲杀纵火,他们面对的都是跟着来凑数的其他村寨的乡勇,根本没有丝毫防范夜袭的准备,在一片混乱中四散奔逃,不少人逃到了王文昌和李自成交战的战场上,扰乱了王文昌的队伍。 不过,这一切都不是身在战场上的每个人能知道的,他们只能看见面前的敌人,不杀死敌人,敌人就会杀死自己,他们只知努力杀死面前的每个对手,直到那个临界值的到来。 腹背受敌的感觉加剧了乡勇们心中的恐惧,不断有人叫嚷“败了败了”或者“投降不杀”,尽管王文昌竭力维持队伍,但是乡勇们依然感觉四面八方都是流寇,恐惧不断蔓延。终于,当李自成亲自率领的一支突击队在战线上打开了一个缺口,并且斩杀了王文昌的一个侄子之后,乡勇们的士气开始瓦解了。 越来越多的乡勇选择掉头逃跑,越来越多的流寇冲进了乡勇的队伍中。王文昌带着自己的家丁队还在拼命,只听一阵轰鸣,近距离打放的一排三眼铳将他的家丁击倒了七八人,紧接着,几十名流寇挥舞刀盾冲杀过来,为首的正是辛思忠。此时辛思忠已经换上了一身甲胄,手执大刀,当者披靡。王文昌也不敢再战,在家丁的保护下向南撤退,但越来越多的流寇黏了上来。 家丁们拼死抵抗,虽然也杀伤了不少对手,但还是一个个被击倒。终于,王文昌身边的人群散开了,八队的士兵们一拥而上,展开了混战,一个叫贺兰的小管队手起刀落,把王文昌的人头砍了下来。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41章 求生者必死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乡勇们没有多少信念的支撑,不会在大队人马溃散之后还顽抗到底,只剩下抓俘虏。由于王瑾和刘芳亮在乡勇们背后,所以很多逃跑的乡勇都撞上了他们,稀里糊涂地跪地投降了。不过,跑掉还是占大多数,大约一半的乡勇都逃走了。 最终闯营抓到的俘虏有六百多人,砍下的首级有四百零八颗,王文昌和他手下的主要头目大部分都被击毙,而闯营战死了两百八十余人。 天亮了,李自成和王瑾在满是硝烟的战场上碰了面,昨夜的余火还未熄灭。李自成看着地上的尸体,有很多是他熟悉的人,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王瑾从李自成的神情感觉到他有些动摇,但是李自成碍于自己首领的身份,却不能表达出来。毕竟李自成是这一队所有人的主心骨,如果他说出泄气的话来,肯定会影响全队的士气。 虽然胜利了,但是闯营将士谁也没感到欣喜。八队的骨干基本上都是米脂、绥德两地的人,互相之间大多沾亲带故,杨高村、马家渡两战,四五百人战死,谁的心里也不好受,更对未来的前景感到迷惘。 张存孟派人前来慰问,送了一批酒肉赏银,邀请李自成参加庆功宴,李自成借口自己在战斗中受了点小伤,派田见秀和李过去了。王瑾的心里也不大舒服,他在辽东时,作战环境比现在更艰苦,但对手都是在自己家乡肆虐的侵略者和汉奸,下手自然不会有丝毫犹豫。而现在他一方面需要时刻提醒自己,面对的敌人也是在这乱世中为求生而挣扎的普通人,是要争取的力量,另一方面为了自己和兄弟们的生存,又要时刻提醒自己下手要狠。如果不是因为早就经受了这世道的淬炼,要是刚一穿越就碰上这种情况,只怕得闹得精神分裂。 王瑾在战后的任务是极其繁重的,有大量的伤员需要救治。幸好他现在有了帮手。闯营对俘虏实行来去自由的制度,但唯独四种人不行:郎中、兽医、铁匠、木匠。这四种人分别负责人员、马匹、武器、车辆的“维修”,没有他们,闯营就无法持续作战。在米脂和绥德,都是乡里乡亲的,闯营便没有强征这些人入伍,但是从攻打杨高村开始,闯营便会把捉到的这四种人连家眷都一起带走。目前闯营在不算王瑾有四个医生,两个是从杨高村抓来的,两个是因为吃不上饭来投奔的游方郎中。现在最需要专业人员来治疗的就是脱臼和骨折,一般的外伤只能清洗包扎,普通士兵经过训练之后也能做。 至于疾病的治疗,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在米脂和绥德,王瑾采购了一批药材,行军过程中难以分门别类地保存大量药材,所以王瑾只带了四十来味常用的。开方配药、君臣佐使,王瑾一窍不通,谁有个头疼脑热,只能扒几片柳树皮让他嚼一嚼。上辈子的王瑾做过几年图书编辑,中医药出版社的书也看了不少,至少知道各种中药的基本药性,知道吃多大的剂量不会出人命,所以也能稍微开点药,至于有没有用,王瑾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有两味药敢大量用,一个是大枣,另一个是胶饴。胶饴也就是麦芽糖,王瑾把干枣捣成泥,加上饴糖做成药丸,除了糖尿病之外包治百病——至少能补充营养,而且能改善患者的心情。枣子是少数能长期保存的水果之一,在闯营之中属于珍贵物资,糖在这灾荒之年当然更加宝贵,此外,杏仁、核桃、柿饼这些东西也都被算作药材,只给伤病员吃。有意思的是,王瑾在旧时空听说过一个传说,认为关中地区的柿饼是崇祯末年关中百姓欢迎闯军的时候发明的。现在看来,这个传说多半是附会。而且就算当时老百姓拿柿饼款待闯军,也只会是单纯的晒干的柿子,而不是那种加了面粉的现代小吃,陕西老百姓要是有白面吃,李自成也不至于造反了。 至于那四个大夫,在十七世纪的医生中也属于业余选手,王瑾觉得他们也未必比自己强多少,不过还是让他们对重病号放手去治。反正王瑾自己也治不好,死马当活马医总比等死强,就算治死了也不要紧。本时空的人对于治病治不好这种事习以为常,治好了是运,治不好是命,有人患病死了,家属哭一场便把人埋了,除了专业的泼皮无赖,也没有几个人能想到去找医生的麻烦。如今是现代科学尚未形成的时代,人类的一切知识都离不开经验的积累,如果不去尝试错的,就永远得不到对的。 田见秀和李过赴宴回来时,战斗的善后工作已经基本完成了。所有俘虏全部愿意入伙,原因是王瑾吓唬他们,说武大定、折增修那些人个个杀人不眨眼,抓住俘虏要千刀万剐,结果这些俘虏哪个也不敢提走了。等将来闯营去别处作战,离蒲城县远了,他们更不可能再离开。王瑾说的也有一部分是实情,他们前脚把俘虏释放了,这些人后脚就会被四队、六队的人抓壮丁,还不如让他们留在八队。 八队缴获了一批乡勇的装备和粮草,但是和两百八十多条人命的损失相比,这点收获又算得了什么。吃晚饭时,所有人都无精打采的。吃罢了饭,照例是王瑾说书的时间,如今闯营人数太多,已经不可能所有人都来听书了,只能各队轮流听,王瑾虽然很累,但是军中就这么点娱乐活动,无论如何也不能取消。不过今天,李自成把这段时间占用了,将所有的管队、小管队以及在米脂就入伙的老兵都召集过来。 “最近,我们八队打了两场硬仗,折损了四五百兄弟,我知道,大家心里都不好受,甚至有的人有些想不通。” “你们也看到了,有的队从来不打硬仗,只是劫掠一般的小村子,似乎也过得不错。近来也有人对我说过,我们为什么不能像他们那样活?” “但我要告诉你们,像他们那样,是活不下去的,官军难道会永远任由各家反王纵横驰骋吗?官兵的围剿迟早要来,王承恩、侯拱极现在就追在我们身后,北方还有洪承畴的人马,我们躲得了一时,能躲得一世吗?” “我们想活着,唯一的办法就是比官军更强,可我们现在的样子,能和官军打吗?如果我们不去打仗,就一味地只知抢掠,我们永远只是土匪流寇而已,永远是乌合之众,官军一到,立刻瓦解。” “我们不是落草,而是造反,走上这条路,命便不是自己的了。我承认,我自己走上这条路也是因为贪生怕死,因为不想饿死,不想被贪官污吏打死,这才造反。但是造反之后,若还想着苟且偷安,保全性命,那就只有死得更快。想活命,就只有杀官军,把官军杀得不敢再招惹我们,我们才有出路。战阵之上,求生者必死,求死者必生。也请诸位放心,面对官军的时候,我李自成也不会蠢到死拼硬打,击其小股,避其大股,批亢捣虚,以走制敌才是以弱击强的正路。众兄弟既然信得过我,李某定然带大家杀出一条生路。” 李自成不知道这番话有多少人听进去,全军的士气自然不是一番讲演就能提振的。但是从今天开始,没有人再反对李自成正面对战乡勇的策略了。毕竟闯营在李自成的带领下越打越强是事实,一个战无不胜的将军是不会受到责难的。 但是,真正的考验马上就要到来了。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42章 再回米脂 崇祯四年四月五日,李自成又回到了米脂。 这次和他一起来的,还有李晋王的三队、老张飞的五队两支队伍,张存孟一改往日的做法,让他们攻打米脂县城,“给洪承畴点教训”。 马家渡之战后,张存孟部顺利渡过了白水,然而前来会合的双翅虎、紫金龙两部却令人大失所望。他们在蒲城刚刚与官军恶战了一场,损失惨重。官军只有三千人,但是战斗力十分强悍,将他们两部七八千人马杀得溃不成军,和张存孟会合时只剩下了三千来人。原本他们是来与张存孟联合的,现在恐怕只能当九队长和十队长了。 王承恩、侯拱极杀败双翅虎和紫金龙后,得知了王文昌被斩的消息,立刻调兵北上。就算是三千人,这种精锐战兵也不是张存孟能对抗的,更何况官军还有后援,杀败一拨又来一拨,无穷无尽。张存孟放弃了在白水、蒲城攻村破寨的计划,立刻挥兵北上。 李晋王、老张飞二人已经在延川一带建立了十七座山寨,可以让队伍暂时栖身,但此番南下并没有搞到足够的粮食,存粮不足的问题一直困扰着他们。但出乎队长们意料的是,张存孟居然按兵不动,似乎一点都不着急。直到他突然派三队、五队、八队攻打米脂,这下大家更不解了。 米脂的情况他们是最了解的,李自成就从那儿来,那地方哪有什么粮食。可是张存孟坚持要打米脂,还要求他们一定要把县城打下来。 三队长李晋王李文江,顾名思义是个山西人,不过部下的山西人不超过一百人,剩下全是他逃到陕西之后才入伙的。五队长老张飞张文朝原本是一家大户的长工头,挨了一顿鞭子之后杀了雇主,起兵造反。这两人的纪律还算可以,一路上只强索食物,并不杀人放火,所以李自成对于把他们带回家乡并没有太多心理负担。而且三个队一直一起行军,三队和五队总兵力不过两千余人,一直在八队的监视之下,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攻打米脂县城当然不会有什么难度,米脂县还是没什么驻军,城里又都是熟人,根本用不着攻城,只消派几个人进城,就能让米脂县城直接开门。可问题是,张存孟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首先肯定不会是抢夺粮食,米脂根本没有存粮。在军事上,米脂县只有零星的乡勇,也不会成为什么威胁。那么,就只能是出于政治上的目的了。 张存孟一直避免攻击城市,不想吸引官军的注意力,不过现在官军正在追杀他,他又打算立寨割据,官军又不瞎,自然不可能还注意不到他,他改变这个政策也在情理之中。但既然如此,又为什么不去打青涧、延川、延长这些有更多资源的地方呢? 这件事太过蹊跷,李自成暂时还想不明白。李晋王、老张飞二人毫无异状,对于张存孟的安排没有丝毫怀疑,他们觉得,大概就是因为有李自成带路,所以米脂县最好打吧。这倒也是个说得通的理由,不过王瑾坚持不相信他们两个的判断,这两位要不是因为头脑简单,在原时空的历史上也不会死得那么早。 回到米脂,李自成第一件事就是派李过和高杰回家看看,他们顺利找到了李自敬。李家站越发破败了,李自成他们走后不久,艾万年就带着兵来了,李自敬带着双泉里的人躲进了牛卧山上谷可成留下的山寨,艾万年无处发泄,便在村里放火,把半个村都烧没了。孙可望也跟着李过一起回来看他母亲,李自成已经同意让焦氏和孙可升随军,反正营中已经有了不少妇女儿童,也不差这两个,焦氏更无犹豫,立刻同意带着孙可升到营中来和孙可望团聚。 李自敬还是得留下看家,李过给他留了不少银子粮食,高杰也去见了哥嫂。李自敬对李过说,他昨天听说葭州那里来了几千官兵,为首的是个叫“王侯”的大官。 李过一下子警觉起来,一直追在他们屁股后面的王承恩和侯拱极前不久消失不见了,难道葭州的官军会是他们的部队?可是他们明明从南方追来,为什么会出现在米脂以北的葭州?李自敬又说:“听说他们都是坐着船从山西过来的,但不是山西口音,都是陕西人。” 李过感觉情况不妙,匆匆告别李自敬,带着高杰、焦氏、孙可望、孙可升返回营中,向李自成和李文江、张文朝报告了此事。三个队长商量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先派人去看看。这里是八队的老家,当然要八队的人去,王瑾和谢君友各带了十个人,向葭州方向侦察。这边主力部队暂时不攻打县城,做好随时移营的准备。 第二天,两队探骑快马加鞭地回来了,答案只有一个:快跑!官军已经向米脂杀过来了,领头的正是王承恩和侯拱极。 好在跑路对于农民军首领来说都是轻车熟路的事情,他们立刻动身,向南疾驰。王承恩和侯拱极是怎么出现在北方的很好理解,他们在追击张存孟的过程中突然转而向东进了山西境内,在张存孟于延川休整的时候,他们经过石楼、永宁来到临县,然后渡河进入葭州。后世读史者经常视明军为废物,诚然,明军此时已经大部分都是废物,但依然有一些部队有很强的行动能力,尤其是在崇祯初年的陕西,这样的军队还有不少,他们经过了多年与蒙古人的战斗,军事素养比农民军要高得多。王承恩这样的宿将,能执行这种战术动作并不稀奇。可是他为什么这么做呢?就为了突然给李自成他们当头一棒?那他们又是为什么能知道三队、五队、八队会来米脂呢? 赶路的过程中,李自成和众头领不止一次讨论过这个问题。他们之前已经有张存孟与官府和谈的猜测,便不由自主地想到,会不会是张存孟故意要坑死他们?但这又不太可能,要招安就得有实力才行,如果手下一下子少了三个队,张存孟的实力将会大损。而且王瑾知道,被张存孟作为投降的牺牲品的将会是双翅虎和紫金龙,他不会拿自己的嫡系部队去送人头的。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43章 义气 “总掌盘,三队、五队、八队都撤回来了,没什么损折。”张存孟长出了一口气:“他们到哪了?”来报的亲兵说:“已经进了延川县境,两天的时间跑了二百四十里,辎重也没丢,三位老管队够了不起了。”张存孟说:“总算是把人会齐了,你立刻叫人带着酒肉银两去慰劳他们。” 亲兵下去了,张存孟在屋内焦急地来回走了两步,局面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他原本的计划和李自成猜的差不多,建立山寨割据之后,便可以与洪承畴讨价还价谈招安了,以双翅虎和紫金龙作为献给洪承畴的见面礼,他便摇身一变成了官军。然而,洪承畴却在马家渡之战后突然中断了谈判,并且调动大军来围攻张存孟。 就在李自成发现葭州有官军出现的同时,延川也出现了官军的踪迹,而带队之人居然是山西总兵张应昌。 张应昌的驻地在山西宁武,是洪承畴借调过来的,本来他从宁武直奔葭州是最方便的,可他却突然出现在了南方,本来在南方的王承恩和侯拱极则跑到了北方,洪承畴的这一手安排,完全把张存孟搞蒙了。张存孟派出三个队去攻打米脂,本意是打一个最容易得手的县城,向洪承畴施加一些压力,以战促和,但洪承畴丝毫不理会他,更不派人来谈判,这让张存孟有些手足无措。 其实,洪承畴这个给农民军造成极大困扰的乾坤大挪移,原因出奇地简单,因为张应昌的名声实在太臭了。张应昌部的战斗力不算差,可是军纪之败坏却是臭名昭著。这些年他在围剿“流寇”的战斗中“屡立战功”,但其实杀的大部分都是普通百姓,反正流寇和流民长得一样,也不像蒙古人、女真人那样有不同的发型,砍谁的脑袋都能报功,何必去招惹真流寇。虽然官军杀良冒功是常事,可是过分到他这种程度的也不多见,就连其他官军将领都鄙视他,其中最鄙视他的就是左光先。 左光先现在还只是个副将,但是他出身于榆林的将门世家,亲朋故旧遍于陕西,家财豪富,还管理榆林的军马场,豢养的家丁足以组建一支军队,所以就算是总督洪承畴也要卖他面子。左光先不大会处理同事关系,他自己的部队也征粮、拉壮丁,但是不会烧杀淫掠,而且还经常公开对张应昌这样的人表示鄙视。当然张应昌也鄙视他,你是有钱人,拿钱把手下人喂饱了,当然可以不抢劫,我没有军饷,不抢怎么办?你有个好爹,轻轻松松就能当官,我们这些没有后台的不砍几个刁民的脑袋充军功怎么能升官发财? 虽然张应昌的狡辩基本上是一派胡言,但还是能反应一部分实情的。左光先的人生太顺了,生下来就是官n代、富n代,继承了巨额遗产,从小就有一群精兵猛将拿他当少主。成年之后打蒙古人、打流寇战无不胜,在家族荫庇之下官运亨通,无人敢为难他。这样开挂的人生,就差在脑门上写着“主角”二字了。在中国历史的大部分时期,当一个王朝寿命将近,农民军大多不能成事,基本上也都是由左光先这种地主阶级中的精英分子来开创新王朝。 不过,左光先很不讨洪承畴喜欢,洪承畴认为此人锋芒太露,却又不够刚狠,不是剿匪的料。年纪已经不小了,还只讲军事,不讲政治,对于洪承畴的种种精妙谋划毫无兴趣,也不肯巴结上司,唯一的兴趣就是领着骑兵杀进敌阵,把敌人砍得落花流水。更令洪承畴不喜的是,此人有些迂腐,对流寇还要讲诚信,不肯像贺人龙他们那样听从洪承畴的安排去杀害降人。因此,洪承畴宁肯用张应昌这样的烂人,张应昌虽然打仗不如左光先,但是够狠,而且能坚决执行命令。 洪承畴调张应昌来葭州的消息引起了左光先的巨大不满,葭州地近边塞,很多榆林边军的亲朋故旧都住在那里,洪承畴招来这样一支匪军,岂不是要大大地祸害葭州。他当即串联了一批将领,向洪承畴抗议。榆林的将领有很多在葭州都有产业生意,这是切身利益相关的事,他们的态度比打仗更加积极,纷纷表示抵制张应昌。洪承畴虽为总督,却也不能同时得罪这么多边军将领,只能把张应昌换到了南路,北路改由王承恩和侯拱极担任,他们两个都是陕西人,军纪也比张应昌好,众将这才不闹了。 这些明军内部的官场纠纷,自然不是张存孟能知道的,他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面对明军的围剿。王侯所部与张应昌部各出动了三千人,会合一些地方部队后,兵力接近万人,张存孟全军目前有近两万人,又占着地利,乍一看似乎有优势,但是张存孟军中有大量新加入的饥民,和张应昌、王承恩他们这些正规官军相比,实在不堪一击。 张存孟在自己的大本营窑寨召开军议,八个队长以及双翅虎、紫金龙都到了。张存孟公布的作战计划却令人大跌眼镜,概括起来就是:寸土不让,御敌于根据地之外。他为各队兵马划定了防区,要求他们顶住官军。 就算是队长们没有听说过第五次反围剿,他们也能看出这个计划大大地不妥。二队长赵胜首先提出质疑,目前敌强我弱,而且官军后续还会有援兵,用阵地战死拼硬打显然是不利的,应该采取运动战,或者干脆从延水关渡过黄河到山西去。赵胜的意见是符合基本的军事常识的,也是各路反王应对官军围剿的通用策略,再加上他是读书人出身,在队伍中很有威望,所以立刻得到了其他队长们的支持。然而,张存孟却一意孤行,坚持要和官军决战。 军议不欢而散,王瑾本以为,张存孟这样直接地和八个队长作对,他的领导地位肯定会维持不下去,多半今晚就会有队伍拔营离开。可他没想到的是,张存孟本队及一队、三队、五队、七队和双翅虎、紫金龙一起向南迎战张应昌,二队、四队、六队、八队向北迎战王承恩、侯拱极,八个队长全部按照张存孟的指令进入了预定阵地,就连王瑾原本瞧不起的拓养坤和郭应聘也不例外。当高杰问起李自成为什么要执行这么危险的命令,李自成的回答居然是:“既然插了香头盟过誓,就不能临难而弃,坏了义气。” 王瑾因为有预知能力,所以对于张存孟始终有提防,但是从李自成的角度来看,张存孟在危难之际收留了他,供给粮饷酒肉从不吝啬,是个十分豪爽仗义的人。尽管李自成也曾经怀疑张存孟要招安,但那毕竟是无凭无据的猜测,现在张存孟有难,就算他做出了这样荒唐的部署,李自成也不会因此就背叛。 只可惜,八个队长肯和张存孟讲义气,张存孟却未必肯和他们讲义气。王瑾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他似乎明白张存孟和洪承畴各自的意图了。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44章 马科 王瑾推测,张存孟摆出这样的阵势,还是为了以战促和,寄希望于队长们的战斗力,让洪承畴感到不沾泥部是一块不好啃的硬骨头,逼洪承畴同意招安。但是,洪承畴一开始就没打算招安。 准确地说,洪承畴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招安不沾泥部全体。洪承畴还是有将张存孟和他的兵马收归麾下的打算的,但是他不能容忍自己辖下有这样一个拥兵两万,割据山寨的庞大势力,所以他打算先在战场上取得决定性胜利,再招安张存孟的余部,随后将各队分散拆开,这样一来,张存孟就不会再成为威胁了。 这一次,张存孟和洪承畴都打错了算盘,张存孟低估了洪承畴,而洪承畴低估了张存孟的队长们,他们每一个都是比张存孟更值得尊敬的好汉。 四月八日的清晨,略有薄雾,闯营的两千战士做好了战斗准备。返回米脂这趟行动,又有一些人入伙,现在闯营已经有了两千五百人。李自成估计到,此战将会是前所未有的恶战,于是让张礼率领一部分兵力保护老营、辎重及伤病员,先行转移到深山中。 大战在即,就连王瑾都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他见过更大的阵仗,甚至包括几万八旗兵汹涌而来的场景。可那时的他只是一个小卒,而现在他却是李自成的副手,一举一动关系全军存亡,所担的责任是完全不同的。 几个骑兵奔驰而回,那是王瑾派出去的夜不收,现在他已经不用自己亲自去侦察了,负责侦察的全是他训练出来的学生。这些人的待遇比一般人优厚,所谓的“优厚”,也不过就是在食物配给上能多得一份,吃到一些较珍贵的食品。他们和伤病员吃同一个灶,喝的粥里大米比例更高,搞到的一点肉和油脂也会优先加到他们的菜里。但是这份工作的危险性也很高,尤其是和官军接战的时候,可以说是必定会有伤亡。 派出的十个探骑只回来六个,还有两个带伤,这个伤亡比例王瑾还能接受。这次他们的对手可不是马腾龙、姜万载、王文昌能比的,而是真正的军队,而且有和蒙古人作战的丰富经验,在骑兵的运用上,他们并不比以骑射著称的蒙古人差。王承恩是沙场宿将,在战前必然会派出骑兵夜不收去探索战场,就如同在帝国时代2里需要用开局给的轻骑兵去蹚开战争迷雾一样。闯营的夜不收与这些明军老兵冲突,吃亏是必然的,但夜不收还是不得不派,否则的话,整个军队就成了瞎子,战场主动权完全操之于人。 根据探骑带回的情报,侯拱极正奔着四队的阵地而去,王承恩则向六队杀来。二队和八队分别埋伏在四队的西侧和六队的东侧,准备在战斗打响之后从侧翼发动攻击。目前,还没有官军的侦察兵接近八队的阵地,王承恩应该还不知道八队埋伏的具体位置,但是发生了侦察兵的交火,就意味着离敌人已经很近了。 很快,有两名官军的夜不收进入了闯营的视线。在前沿指挥的马世耀一直把他们放到很近的位置,才突然乱箭齐发。虽然是以二十人的火力打两个人,但是他们的准头也实在太差了。一个夜不收当即毙命,另一个的战马被击倒,本人却没受什么伤,爬起来便跑,马世耀带人一路追出将近两里,才投掷石块将其打倒活捉。 没用刘芳亮怎么审问,这名被抓的夜不收就把知道的全招了,他们的上官是一个叫马科的都司,马科部的任务是掩护王承恩的左翼安全,派出了大量夜不收搜索有没有伏兵。 没过多久,又有三四组夜不收接近了,李自成下令派出八队骑兵,每队十人,去搜杀官军的夜不收。闯营就这么点骑兵,非常金贵,会骑马的人还是有不少的,但马匹是消耗品,而且很难补充,现在闯营已经凑不齐一百骑兵了。不过再金贵的部队也得用,否则只能养出一群祖宗来。 根据瞭望观察、俘虏的交待和之前出去的探骑的汇报,官军的夜不收是二到五人一组,所以这个任务还是相对安全的,而且也只有多执行这样的任务,闯营的骑兵才能逐渐锻炼成精锐。 很快官军的夜不收就都被击退了,杀死四人,生擒一人,闯营骑兵一死两伤。从敌方夜不收的密度和作战水平来看,这支敌人的水平很高。王瑾的焦虑又增加了几分。 马科指挥着三百名骑兵和六百人左右的步兵。步兵都是到了葭州之后才临时配属给他的,大部分是本地卫所的兵丁,而这三百骑兵都是他从西宁带来的家乡子弟兵,不仅经验丰富,战斗力强悍,而且彼此之间还沾亲带故,凝聚力极强。 探骑返回,报告了流寇的踪迹,马科略一观察周围的地形,就知道这伙流寇不好弄。流寇们是凭山下寨,在左右两处山头的制高点上都有人驻扎,正中一条不宽的道路用壕沟截断,堆土为墙,再树立木栅,完全没有骑兵驰突的空间。 张存孟乃是一剧贼,麾下必有能人,马科见敌人的阵型严整,便下令部下就地警戒,并不强攻。反正他的任务不是破敌,而是掩护王承恩的侧翼。只要流寇不动,他就不动,如果对手敢冲杀出来,来到山下的平地上,他便纵骑踏之。三百老练骑兵,且大多披甲,流寇纵有步卒千人也可一击而破。 李自成自然也明白其中关窍,如果贸然杀出,兵马在山道上队形势必散乱,一到平地,还来不及整队便会被官军骑兵突袭,一定会吃大亏。可是官军就是不来主动攻击,他也没有办法,双方只能先这样耗着。 而另一边,王承恩对六队的攻击已经开始了。袁宗第从南侧山头向西南望去,隐隐听得杀声震天,没多大工夫,郭应聘的使者便来了,请李自成速速出兵。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45章 成本问题 六队的人数在八个队中是最多的,却是蚁聚乌合之众,王承恩仅用步兵突击了一次,他们便抵挡不住了,几个股的首领当场战死,郭应聘的弟弟混天王郭应宾都受了伤。李自成可没有关原三神不动如山的涵养功夫,既然六队来求救了,他就必须得做点什么。但是八队与王承恩之间有马科拦路,不把马科打退,什么都免谈。 李过带着三十骑出战,想引官兵来追,但是官兵见来的不是大队人马,便不出动,只是远远地放铳放箭,不让他们靠近。这会儿工夫,郭应聘的求援使者又来了一位。王瑾在北侧山头上观察战场,也感到无计可施,这时,李自成的中军打出旗号,要左右两翼的袁宗第和王瑾各自下山,对官军发动攻击。 山上这两队兵马各有二百人,都是步卒,李自成突然要他们出战,显然是想分散官军的注意力,然后从中路一举杀出。这种做法实在太过冒险,对于八队来说,现在最有利的处置方式就是向东一溜烟逃跑,由于道路条件不好,官军也不会来追赶。不过王瑾也能理解,如果李自成是会那么做的人,他将永远只是一个小小的流寇,而不是大顺皇帝。 “流寇竟敢出战?懂得三路进兵,分我兵力,看来也并非不知兵的草寇,只不过在我铁骑面前,这等花巧不过是螳臂当车而已。隋千总、赵千总,各带二百步卒,挡住两翼的流寇,孙千总留守中军,马队随我击破当面之敌。” 面前这块平地是马科精心挑选的战场,战前他专门派人看了这里的地形,连几个兔穴都堵死了,没有可以威胁骑兵的障碍物。在这里以骑击步,那是无往不利。只见流寇们从山道杀出,不少人翻身上马向官军杀来,马科也丝毫不惧,他在青海时,曾以五十骑击垮近百蒙古骑兵,在骑兵对冲时,是否有阵型、是否披甲的差异是致命的。流寇们从狭窄的山道里冲出来,根本没有时间整队,在骑兵数量上也不及官军,绝对不是马科的对手。 马头相碰,白刃交击,两军骑士纷纷坠马,倒下的大部分都是闯军。马科后来参加松锦大战,他部下的精锐家丁在和八旗甲士搏杀时都能打得旗鼓相当,此时刚刚成军的稚嫩闯军绝非他们的对手。负责指挥骑兵冲锋的高杰被砍了两刀,伤得不轻,官军骑兵冲破了闯军骑兵的阵型,直奔步队杀来。 披甲骑兵连人带马几百斤重,尤其是马科的部下们骑的都是青海马,体型比陕北明军装备的蒙古马还要大一些,居高临下,产生了巨大的威慑力,步队中的不少人光是听见马蹄的隆隆声心便怯了。李自成冲在靠前的位置,大吼一声:“杀啊!”将一根梭镖掷出,正中一名官军前胸,刘宗敏、田见秀、李过等人也都高声喊杀,跟着冲上。 王瑾、王文耀、谷可成这样的老兵在杀人的时候从来不会叫嚷,因为他们的心理素质非常稳定。但是对于闯军这种大部分人都是新手的队伍来说,呐喊还是很有必要的,既能给自己壮胆,也能干扰对手。 步兵打骑兵确实是困难,官军骑兵在八队的队伍之中驰突冲杀,将闯兵砍倒撞翻无数,但是官兵也有二十余人被击落马下。李自成用长矛刺中一名官军后腰,把他揪下马来,自己翻身上马,将手中长矛向马科掷去,马科低头避过。另一名官军挥起马刀向李自成砍来,李自成此时马上格斗的技术还尚未练成,但是当了多年驿卒,马术极精,一个蹬里藏身避过。刘芳亮从旁抢上,一枪捅进那官军小腹,又狠狠一搅,顿时鲜血带着屎尿喷涌而出。 骑兵利在冲锋,而不是和步兵混战,马科号令部下后撤整队。李自成等人也稍得喘息时间,整顿队形。也来不及统计死伤了多少人,还有一些人趁乱逃了。张成带人保护伤员后撤,其余人列成阵势,用长枪对着官军,准备抵挡下一次冲锋。 这个长枪阵纯属山寨品,士兵没有经过严格的训练,想靠它抵御骑兵冲锋是不可能的。不过从外观上看,因为队列特别整齐,倒也似模似样。李自成本以为官军整队之后,会立刻再杀上来,无论是按照李自成自己过去的见闻还是王瑾所说的骑兵战术,都应该是如此。可是官军却只是列好了阵势,按兵不动。 马科有他自己的打算,刚才这波冲锋,他估计杀伤流寇不下百人,而且都是冲在最前面的精华部分,后面的流寇会越来越不禁打。但是他的部下也死了二十三个,如果对手是一击即溃的草寇,那不妨穷追猛打,可是现在这些悍匪又列成阵势,一副要死拼硬打的模样,马科就得考虑考虑成本和收益问题了。看旗号,这支队伍应该是不沾泥麾下八队闯将的兵马,不过是个造反未久的新人,就算自己把他们全部消灭,也算不得多大的功劳。而且目前还没找到流寇老营的位置,找不到老营,也就找不到金银财宝和女人,单靠上面发的赏银,是收不回这一战的成本的。一路上粮食、草料、军饷、武器装备和马匹的损耗,还有阵亡士兵的抚恤都要花很多钱,虽然上级会拨经费,但是不一定够。陕北是榆林边军的地盘,马科也不敢大肆抢劫。 马科是个一点都不精致的利己主义者,黑眼珠子只认白花花的银子,这三百骑兵是马科升官发财的本钱,除非能换来足够的功名利禄,否则马科绝不会用他们的生命去冒险。现在这些骑兵已经损失十分之一了,让马科心疼不已,这得花多少银子去抚恤啊!上面发的抚恤金不一定够,说不准就得他自掏腰包,之前花在这些士兵身上的钱更是全部打了水漂,马匹、甲胄都损失了。上级拨给的军饷只够维持军队的基本生存,为了保证这支骑兵队的战斗力,马科经常需要动用家族产业补贴军队,因此使用这支军队时他也非常小心。 马科早就打听过,八队是个穷队,没什么油水,而六队抢了大量的财宝和女人。现在看来,八队是块难啃的骨头,而那边王承恩打六队却打得很顺。那谁还吃饱了撑的打八队啊! “陆把总,你带五十人去帮一下王总兵,他那里有几千悍匪,处境想必是十分艰难啊。”马科唯恐去得晚了,战利品都被别人抢走了。虽然按照惯例王承恩会分他一份,但是毕竟还是有自己的人看着才放心。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46章 飞天龙与四天王 马科自掏腰包养兵也不算冤枉,他家的产业是怎么来的呢?还不是他家历代祖先喝兵血、侵吞国家财产的结果。直到崇祯上吊的前一刻,明军都很有战斗力,但是根本发挥不出来,或者是因为没有军饷,或者是因为政治因素,只有当他们变成了清军、顺军、西军、郑军,他们才能发挥出真正的实力。 如果今天马科选择不顾伤亡战斗到底,他甚至有阵斩李自成的机会,可是他没有这么做。至于多年之后,他会为今天的决定感到庆幸还是懊悔不已,那就很难说了。 马科可以耗着,可李自成不能,他是要去支援六队的,不能在这里和马科大眼瞪小眼。王瑾和袁宗第两队人马和官军步卒交战了一阵,也没分出胜败,各自撤回自家阵中。八队的阵势缓缓向前移动,逐步向官军靠近。 马科没想到流寇竟然还敢主动攻击。他决定稳住不动,看看流寇想干什么。等到八队的人已经进入了射程范围,开始向官军放箭,马科终于明白了,这些流寇竟然真的狂妄到想打败自己。 马科正值盛年,又官运亨通,当然也是有脾气的,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好好教训一下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草寇,让他们知道知道自己的厉害。但是他还是决定严格按照利益导向来办事,他下达了一个非常诡异的命令:步兵始终保持在弓箭的极限射程上,与流寇对射,流寇逼近就后退,流寇后退就追击。骑兵则完全不与敌人接触。 在这样的距离上,弓箭的准头差得惊人,威力也太小,即便射中不披甲的人,也只能造成轻伤。就这样,马科部缓缓后退,把道路向闯军敞开了。 李自成深深怀疑这是敌人的阴谋,企图在他们行进的过程中用骑兵突然攻击。所以他小心翼翼地一点点调整阵型,始终保持正对敌人,稳扎稳打地缓步前进,可是官军除了放箭之外没有任何动作。直到闯营已经完全站上了通往六队方向的道路,李自成才确信,官军竟然是真的要放他走。 八队向西南前进,官军便在后面不疾不徐地跟着。马科还没自私到不管王承恩死活的程度,他打算等流寇与王承恩的后卫部队接上火之后,再从背后攻击,便可以将流寇一举歼灭,王承恩也说不出什么来。 李自成很清楚在后尾随的官军会带来多大的威胁,但是郭应聘的第三个求援使者已经到了,而且还带着伤,六队已经撑不了多久了。李自成还是决定向着这个陷阱前进。 “马科这个废物!居然能让流寇冲到这里!”虽然马科说背后的流寇有“七八千之众”,但王承恩打心眼里是不信的,不过这伙流寇背后杀声震天,看起来马科也在和他们激烈搏杀,王承恩也不好再指责马科什么。马科的官衔虽低,却出身世家大族,只要他别太过分,王承恩也不好与他翻脸。 已经快坚持不住的郭应聘感动得不行不行的,他不断派人向李自成求救,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而已,他并不相信李自成真的会来救自己。可现在李自成真的来了,他倒有点不知所措。 “老管队!末将愿引兵出战,接应八队!”仁义王尹日站了出来。他是郭应聘、郭应宾兄弟的好友,属于六队中比较嫡系的人。他以“仁义王”自称,做事也比较有底线,军纪算得上六队中最好的。刚才郭应聘一直让大天王高见、飞天龙折增修、混肘虎张成善、混海龙张成福等人顶在前线,一直没让尹日出阵,现在看来是时候了。郭应聘能混成队长也不是全靠人缘,当即说:“我再把我的亲兵给你二百人,一定要把八队接应过来。” 尹日带着七百多人杀出了阵地,咆哮着向官军杀来。这些人刚才一直没参战,蓄锐已久,又是郭家兄弟和尹日的嫡系,大多是同乡,平素不吝厚赏,战斗意志非常坚决。官军的步卒被他们这么一冲,阵型顿时出了一个缺口。 折增修啐了口唾沫:“我还以为姓郭的要捂着这点家底守到死呢。”张成善说:“咳!谁不是这样,我们不也是先拿炮灰去送死。老郭也不是完全不派嫡系上阵,刚才郭应宾都受了伤了。八队既然来了,我看今天多半是能守住了。”折增修说:“你痰迷了心窍吧!老子造反是为了银子和婆姨,不是来替他张存孟、郭应聘卖命的。八队这帮夯货愿意和官兵兑命,就让他们去吧,我们回窑寨去。” 窑寨是张存孟的大本营所在,折增修知道那里积存了大量的财货,要是张存孟不行了,那里势必成为各路人马盯上的目标,但是富贵险中求,这种混乱也是自己浑水摸鱼的机会。命令悄悄传下,折增修和张成善、张成福兄弟的兵马趁着尹日的反击把官兵打了下去,悄悄地撤走了。 “飞天龙,你他妈想干什么?”李养纯咆哮道,身后的士兵全都弓上弦刀出鞘,严阵以待。折增修临撤走之前,还想趁着郭应聘带着亲兵去了前线的机会打劫六队的老营,却没想到四天王李养纯据守着老营,不放他进去。折增修跃马扬鞭:“四天王,你又不是郭家兄弟的嫡系,犯得上替他拼命吗?开门放我进去,共分财货,我六你四。”李养纯怒道:“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老管队哪里亏待你了!你想进老营一步,就从我的尸首上踏过去!” 李养纯倒也不是什么意志特别坚定的人,但是心中依然有一个并不是很高的底线。比如说在另一个时空,他在官军和李自成、罗汝才之间反复叛变了五次。因为李自成杀了罗汝才,他对李自成怀恨在心,先是归降李自成,随后降了孙传庭,引折增修攻破了闯军在唐县的老营,又对折增修的屠城行为未加干预。可最后,他终究作为大顺军而死,没有降清。折增修笑道:“郭应聘被官兵拖住了,一时半会儿来不了,就凭你,也只能变成尸首。”李养纯当然害怕折增修,可是老营中有受伤的郭应宾和大量的家眷,哪怕拼了性命,也不能把折增修放进来。 就在这时,一骑马斜刺里冲来:“自家兄弟,莫要动手!”来者乃是大天王高见。高见与李养纯是结义兄弟,和折增修也颇有交情。高见对折增修道:“折兄,尹日撑不了多久,官兵转眼便到,我们耽搁不起了。”折增修见高见也要逃跑,心知郭应聘的防线转眼便要崩溃,如果被官军追上,抢到多少财物都是白饶,便道:“也罢,今天便饶了他。”一挥马鞭,部下兵马呼啦一下向南逃去。高见也顾不上招呼李养纯,带着自己的人马逃之夭夭。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47章 突围 前线阵地上已经混战成了一团,折增修等人的逃跑给农民军的士气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原本就是敌强我弱,现在更加无法抵挡。八队好不容易杀出一条血路,和尹日会合,尹日急道:“闯将,事已不可为,我们快快撤吧。” 闯营诸将十分气愤,他们费了这么大力气才杀到这里,结果他们来了,折增修、高见这帮家伙倒跑了。可事已至此,也没有别的办法,有气也不能对尹日撒。两下里兵合一处,向南突围与郭应聘会合。 官军知道马上就要获胜了,士气大涨,他们并不在正面阻拦农民军,而是从侧面不断发起攻击。李自成不敢停下迎战,只能不顾伤亡一直往前冲。闯营的右翼伤亡惨重,还有不少人在乱军中失散。王瑾是八队中仅次于李自成的首领,李自成开路,他自然要断后。马科眼看流寇要逃,哪里还会留情,下令部队全线进攻。王瑾等人不断回身搏杀,也杀伤了不少官军,但官军人多势众,他们根本抵挡不住。打到后来,也顾不上什么阵型、战术了,只能凭着本能竭力砍杀。 如果马科派出他的精锐骑兵来突击几次,王瑾等人就算三头六臂也抵挡不住,可是马科见这帮断后的流寇依然很凶狠,不要命地拼杀,所以还是存着保存实力的心思,不肯投入嫡系部队,反正只靠步兵冲杀也足以打垮流寇,这些步卒都是卫所里拉来的,招募的时候没有成本,死了赏五两烧埋银子就行了,何必让那些花大价钱养的精兵去拼命。 正因为如此,王瑾他们虽然左支右绌,还能勉强抵挡。又打退一次官军的进攻之后,王瑾一回头,见八队的主力已经在乱军中失去了踪迹,身边只剩下李过、张能等十几个人,急忙喊道:“老管队冲出去了,我们快撤!”剩的人少了,逃跑也容易了,众人拖枪曳刀,撒开脚丫子钻进了山沟里。 李养纯眼看情势不好,也顾不上等郭应聘与李自成了,他的队伍中作战人员太少,要是再等下去谁也跑不掉。他下令将绝大部分的车辆都用来运送伤员和家眷,把车上原本装载的物资抛弃了一地,只留下两车粮食、干肉。这既是为了轻装逃命,也是为了拖延官军。所有抓来的民夫全部放走,让他们自行逃命,这些人大部分都跑不掉,会被官军砍了脑袋领功,而真正的战斗部队则可以利用官军抢人头的时间逃走。 六队和八队直到天黑才摆脱了官军,官军一般不会在黑夜作战,既是因为怕中埋伏,也是因为懒。反正已经大获全胜了,剩下一些残兵败将逃走了也无所谓,他们全都忙着从火场里抢救李养纯扔下的战利品。郭应聘和李自成在李养纯派来的小头目的接引下,躲进了一处山沟里,李养纯已经带着六队的老营在这里休整了。李养纯向郭应聘请罪,毕竟他没等郭应聘的命令就逃走了,而且把郭应聘这些年积攒的金银财宝都丢得差不多,除了那两车食物之外,郭应聘已经成了穷光蛋。 郭应聘又不傻,虽然心疼不已,却也没怪责李养纯。李养纯如果不这么做,包括他的弟弟、老婆、孩子在内的伤员和老营家眷恐怕谁也跑不出来。带着米和肉,不带金银,也是明智的行为,至少今天晚上六队和八队的人都有饱饭吃,如果舍命不舍财地带着财宝逃命,让刚刚打了败仗的兄弟们饿着肚子守着头领们的金银财宝,不兵变才怪呢。 现在六队和八队都只剩下了一千来人,六队的人有一半是老弱病残,八队有两百来人各带轻伤,战斗力还相对完整。不过,八队的损失也是极为惨重的,比今早少了一半的人,各队管队中,刘宗敏、袁宗第、辛思忠、高杰、谢君友都负了伤,王瑾、李过、张能、刘芳亮不知去向,再加上保护伤员和老营的张礼、张成也联系不上,李自成身边只剩下田见秀、谷可成两个管队还能作战。此外,还有马世耀、马世泰兄弟等不少人失踪了。 李自成忧心忡忡,晚饭也没吃几口。刘芳亮突出包围圈时还在,是半路上失踪的,应该只是在混乱中走错了路径,没什么大碍,可王瑾、李过、张能三人是在断后时失联的,只怕凶多吉少。李自成当时知道联系不上王瑾他们了,但如果返身冲杀,这一千多人都要交代掉,他只能选择先带大部队突围。突出包围圈后,他派谷可成和刘芳亮带队去寻找掉队人员,结果谷可成一无所获,刘芳亮又没回来。 李自成与郭应聘召集管队们商量了一下接下来的安排,众人一致决定明天一早先去寻找二队和四队,然后一起南下和不沾泥的主力会合。无论如何,一定要劝他去山西,绝不能再这样死拼硬打了。 到了半夜,刘芳亮回来了,他去的时候带了十二个人,但是回来的时候只剩下六个,又抓了一名俘虏。刘芳亮的经历相当惊险,他们这一小队人撞上了八名马科手下的骑兵。到了抢人头、抢战利品的阶段,马科又舍得把骑兵派出来了。一番血战之后,刘芳亮的部下六死四伤,刘芳亮本人都中了一箭,幸好入肉不深,八名官军有五人被杀,两人逃走,还被活捉了一个。马科随即又派出了几十人来追杀刘芳亮,刘芳亮等人东躲西藏,直到入夜之后官军收兵,他们才来和李自成会合。 根据俘虏的交待,断后的闯兵有十几个人逃走了。为首的那个人穿着一套很好的盔甲,能使用多种武器作战,十分凶悍。官军们认为他定然是大头目,都想抢他的人头,反而被他击杀了多人。众头领估计此人便是王瑾,得知王瑾还活着,李自成宽慰了不少,但李过和张能没有那么高的辨识度,不知道在不在逃走的人之中。 虽然心中不安,但是厮杀了一天,实在太累了,大部分人倒头就睡。前半夜是田见秀和李养纯负责警戒,后半夜则是谷可成和尹日。陆陆续续又有一些零散的残兵败将来投,还有不少是二队和四队的人,据他们说,二队和四队也败了,头领们不知去向。就这样,一个晚上草草过去,王瑾、李过、张能始终没有回来。 闯营度过了第一个没有王瑾说书的夜晚。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48章 迂腐 次日天还没亮,李自成和郭应聘便督率兵马启程。官军有可能再来,如果被追上,这两千多残兵败将肯定会全面溃败。 半路上,他们遇到了赵胜和拓养坤,这两位的状况同样十分狼狈,二队和四队加在一起还剩下不到三千人。赵拓二人十分不解,这样死拼硬打,完全不符合不沾泥平素的风格,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干?因为他的这个决定,无数兄弟送了性命,虽然队长们对张存孟十分忠诚,可也不能再让他这样胡来。 为了避免目标太大,四个队又分开行动,各自取道南下,约好在窑寨会合。 王瑾等逃出来的断后部队一共有十四个人,仓促之下慌不择路,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天色渐晚,官军已经被他们远远甩开,但是李自成在哪也无处寻觅了。 李过倒是不担心:“反正老管队是要回窑寨的,我们只要找回窑寨去就好了。”张能则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无论是在王瑾上辈子的记忆中还是这辈子的印象里,张能都是一个低调到没有存在感的人,所有的事迹都是李过干了什么,他就跟着干了什么,连最后病死都和李过在同一年。王瑾来到米脂之后与张能多次合作,他一直是沉默寡言,不苟言笑,而且没有多少主见,谷可成和谢君友怎么做,他也就跟着怎么做。不过王瑾知道,他是个十分坚毅之人,无论李自成生前死后,他都绝不会背叛。至于其他几位,王瑾觉得还有两个可以信任——路应标、路应樗兄弟,本名路甲、路乙,不久前才被田见秀改了名字。 王瑾喊过李过、张能、路应标、路应樗五人团团围坐,说了自己对张存孟下一步动向的看法。 李过很是错愕:“如此说来,老管队前往窑寨,岂不是自投罗网?”王瑾说:“我只是猜测,未必成真。而且现在不沾泥损兵折将,实力大衰,应该不会动我们八队,真正危险的是双翅虎和紫金龙,张存孟有可能用他们的人头邀赏。”李过说:“那我们也要赶快回窑寨,局面实在太险恶了。”王瑾说:“这大半夜的,你知道窑寨在哪吗?现在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弄点吃的,休息一下,再问问路。兄弟们搏杀一天了,这样又累又饿,跑不到窑寨就死在半路了。” 李过焦急之下未念及此,稍一冷静就知道王瑾是对的。众人分头探查了一下,只找到一条快干涸的小河,饱饮浑水之后,大家的状态恢复了一点。周围没发现村庄,就算有,现在天已经黑了,陕北的穷山村也没有点灯的习惯,恐怕也看不见。 他们只能沿着樵夫踩出的小路往前走,一直走出将近十里,终于发现前方有一个村庄。 这个村子很小,粗略一看大概有二十几户人家。大部分都是茅草屋,只有一座小院是砖瓦房,里面还亮着灯。王瑾等人直接进了村,这个村子的人口最多也就一百多人,他们十四个人个个手持兵刃,还有半数披甲,全村加起来也不可能威胁到他们。 来到小院前,路应标上前叫门,抬手刚要拍门,回头问王瑾:“怎么说?”王瑾说:“路过的官兵,征用他家的房子。”路应标一愣:“不是说对老百姓要客气吗?”王瑾说:“深更半夜,换成你是这家主人,敢随便给陌生人开门吗?就得吓唬他。”路应标很能领会精神,咣咣咣将大门擂得山响:“快开门,我们是官兵!” 过了好半天,屋里才有人出来,那人从门缝往外窥探,因为门缝太大,王瑾在外面也看见了:“看什么看!赶快开门!”那人见外面有十几个人,带着兵刃穿着铠甲,知道今天这门开也得开,不开也得开,急忙取下门栓:“军爷,军爷,实在对不住,小老儿年岁大了,耳朵背,腿脚不利索。” 这房主其实也就四十多岁,并不甚老。既然门开了,也就没必要再吓唬他了。王瑾换了一副和颜悦色的面孔:“你莫要害怕,我们借你家房子住一晚便走。你家若有女眷,先送去邻居家里暂住,免得麻烦。” 房主连连点头:“不妨事,不妨事,已经送走了。”王瑾他们的铠甲都是从官军那里抢来的,冒充官军,一般的老百姓倒也没人敢不信。王瑾和李过对视一眼,都觉得奇怪,什么叫“已经送走了”?难不成这房主知道他们要来? 他们叫门之前已经看过,这院子只有一个门。路应樗和另一个士兵在门前站岗,其余人都跟着房主进了院。小院不大,只有三间房,正房是砖瓦房,分成待客厅和主人的卧房,西厢房是茅草房,里面堆着柴火和其他杂物。东厢房也是砖瓦房,但是房门紧闭。 王瑾问道:“东厢房里是什么?”房主赔着笑说:“是小人的儿子儿媳在里面?”王瑾说:“不是让你把女眷都送走吗,赶快的。你在村里还没个亲戚朋友吗,让你儿媳出去住一晚上,以免冲撞。”这个办法虽然粗暴,却是防止士兵骚扰妇女的最好良策——压根不让他们看见妇女。 房主连声应道:“是,是。”却不移步,王瑾掂了掂手中的刀:“怎么?不愿意?”房主后退两步:“不敢,不敢。”表情都快哭出来了,可还是没有行动。 张能和路应标一左一右站到门旁,执刀死死盯着门口,这间屋内肯定有问题。两个士兵把房主擒住,王瑾走上前去,一脚将门踢开,门内黑沉沉的,毫无动静。 忽然,里面有一个声音说:“是王管队吗?”王瑾说:“马世耀你弄什么玄虚,赶快出来!” 屋内出来两个人,一个是马世耀,一个是马世泰。马世耀说:“谁让你进门的时候自称是官兵的,我能不躲吗。”王瑾挥手让士兵放开房主:“让你受惊了,实在对不住,我们和他俩是一路的。”房主已经吓得膀胱都快控制不住了,哆哆嗦嗦地将王瑾他们请入了正厅。 一进正厅,马家哥俩的表情就有点尴尬,桌上摆着一盆小米粥,一盘菜蔬。王瑾说:“你们也不用害怕,我也不要求你们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快冻死时才拆屋,快饿死时才掳掠也就是了。你们饿了大半天,身上又没钱,吃顿白食我也不怪你们。房后养的鸡你们没动,做事有节制,很好。” 马世耀和马世泰心道好险,就在王瑾进门之前,他们一直在纠结要不要吃鸡。吃吧,这年头鸡肉何其宝贵,一文钱都不给,直接抢来吃了,未免太坑主人家,可要是不吃,久不见荤腥的人哪里忍得住鸡肉的诱惑。马家哥俩还是比较善良的,过去一直受人欺压,现在手中有了刀枪,也很难狠下心去欺压别人,白吃人家一顿小米粥和煮野菜已经觉得过意不去了。 王瑾拿起饭勺舀了一勺粥喝了,又吃了一条野菜,对房主说:“劳驾再去煮一盆粥,我们今天是身无分文,给不了饭钱,对不住了。”房主连连应声,他本来也没指望官兵吃饭能给钱。 众人依次喝了一勺粥,吃了一条野菜,最后剩下一点粥底和两条野菜,给两个轻伤员分吃了。王瑾说:“我们行军打仗,难免会有掉队、绝粮的时候,事急从权,抢些食物吃不算违纪。但要记牢,我们只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口腹之欲,凡有这种情况,不许吃细粮,不许吃鱼肉。归队之后必须上报,伺机补报。” 如果是一般的队伍,这种纪律肯定执行不下去。但这支部队是李自成和王瑾一手带出来的,军官士兵都算他半个学生,人数既少,又多为老乡,王瑾这种在本时空堪称严苛的纪律才能落实。当天晚上,众人轮流放哨,就在客厅里席地而眠。次日清晨起来,王瑾向房主说明真正身份,又道歉了一遍,带队离去了。 房主倒没觉得什么,不论官兵还是流寇,进了村只勒索一顿饭吃已经算万幸了,像他们这种征调饭食还有这么多规矩的,简直可以算迂腐。但他转念觉得,如果有一天官兵都这样“迂腐”,那多半天下就要太平了。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49章 背叛 窑寨周围正发生着激烈的战斗,张应昌虽然主要业务是杀老百姓,但是打起仗来也比张存孟要专业得多。从双方接触开始,不沾泥部就一直处于下风。经过昨天一天的苦战,一队、三队、五队、七队和双翅虎、紫金龙的部下都损失惨重。然而,张存孟的本队却迟迟没有投入战斗。 天一亮,官军便又杀了上来,这一次,张应昌集中兵力,对一队的阵地发动攻击。 一队之所以能坚持到现在,完全靠他们的队长眼钱儿,从昨天早上开始,眼钱儿便一直挥舞大刀战斗在最前线。每次一队的士兵们有胆怯退缩之意,都被队长的亲自督阵给镇住了。但是,这种靠个人勇力来维持的做法在大规模的战斗中终究是不可能持久。 这一次攻上来的官军有一百多人,眼钱儿大吼一声,挥刀跳进了官军队中,身后数十名士卒跟着杀入。 眼钱儿手中的厚背大砍刀只一击就将一个官兵的人头劈了下来。他早在张存孟还与王嘉胤合伙的时候就在张存孟的麾下,而且是一个官军的逃兵,搏杀经验极其丰富。两个官军一左一右上前夹击,不过三招两式便都被劈翻在地,一个断了一条胳膊,另一个半边盆骨被劈得粉碎。 可不管眼钱儿多勇猛,他的体力都是有限的,昨天积累的疲劳还没有恢复,今天又连续抡着沉重的大刀破甲,已经快到极限了,只是靠着意志力在坚持。他的兵刃严格来说就是一根开了刃的大铁棍子,能对披甲的敌人造成巨大的伤害,但是非臂力惊人又经验丰富的猛将不能使用,而且对体力的消耗极大。 眼钱儿感觉自己的手臂有些酸麻,他将手中的大刀劈进了一个官军的肩胛骨后,便不再拔出,从腰间抽出一口尺半长的短刀,一名官军觑见便宜扑了上来,眼钱儿反手一刀,从他的眼眶捅了进去。眼钱儿这种打仗敢拼命的人居然这么多年都没死掉,能成为老兵,他的杀人技术有多专业可想而知,寻常官军根本不是他的敌手。 一番搏杀之后,二十多名官兵尸横就地,一队也死了十几个人,官兵又退了下去。眼钱儿收拢队伍,一回头,见两个人跑了过来。 眼钱儿问道:“老高,老刘,你们来做甚?”高汝利和刘忠对视一眼,高汝利说:“老管队,不能再打了,我们一队只剩下不到一千个兄弟,再这样下去都得死在这儿!”眼钱儿说:“我们这里一撤,三队和五队怎么办?”刘忠急道:“哪里还顾得上他们,李晋王和老张飞也都没多少兵了。你看西山那边,双翅虎和紫金龙都跑了。”眼钱儿丝毫不为所动:“他们是来联营的,跑了便跑了,我们是老掌盘一手带出来的,岂能在关键时刻临阵脱逃!” 高汝利和刘忠急得直跳脚,这时南边又传来了海螺声,这一次连张应昌的亲兵都出动了。 “杀官兵啊!”眼钱儿又组织起三百多人的队伍,向官兵杀去。可这一次,官兵怎么也杀不退了。这是张应昌的总攻,官兵如潮水般涌来,眼看着眼钱儿身边的人越来越少,高汝利和刘忠对视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高刘二人带着七百多人的残部返回了窑寨,回来的不止他们,双翅虎、紫金龙的队伍还有二队、四队都已经到了。山脚下乱哄哄的,到处都有脱队的人在乱窜,高刘二人心知不好,照这个样子,恐怕队伍马上就散。但他们俩多少还有点底线,不愿这样一走了之,还是要先见见张存孟,问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虽说他们抛下了眼钱儿,但是对眼钱儿的死的伤痛也是真的,他们一定要找张存孟问个清楚,到底为什么把兄弟们带上这条死路? 山上倒还秩序井然,张存孟本队的士兵把守各处,戒备森严。高汝利和刘忠径直来到张存孟的大帐。除了张存孟之外,双翅虎雷猛、紫金龙孙德才、点灯子赵胜、蝎子块拓养坤四人以及李友、李茂春、王光恩、武大定等中层头目都在。雷孙二人正在与张存孟激烈争执。 高汝利大吼一声:“总掌盘!钱管队战死了!”张存孟一下子愣住了:“眼钱儿他……”刘忠说:“总掌盘,此战开始之前,众家兄弟皆反对与官军死拼硬打,为何你执意一意孤行?兄弟们连命都要送了,你总该让我们死个明白!” 张存孟叹了口气,眼神中丝毫有一丝悔意,但随即,他将手中的酒杯狠狠往地上一摔,大帐之后顿时冲出二十多个亲兵,将雷猛、孙德才二人捆了起来。 雷猛怒道:“好你个不沾泥!你他妈还讲不讲江湖义气!”赵胜也劝道:“总掌盘,你这是做甚!这要是传出去,我们还如何在江湖上混。”高汝利、刘忠、王光恩等人见事不好,都急寻出路,但门外有不沾泥的亲兵执刀把守,他们也不敢硬闯。 张存孟说:“兄弟们不要惊慌,我只为对付双翅虎、紫金龙二人,自己兄弟何必惊惧。赵胜贤弟,我们马上便不用混什么狗屁江湖了,洪承畴大人已经答允我等招安,我们马上便是官军了。” 大帐中一片死寂,过了半晌,拓养坤说:“既是招安,为何洪承畴又派了这许多兵马来攻杀我们。”张存孟说:“之前谈判未成,洪承畴以为我辈可欺,才派兵来剿,如今他已见识了我们的实力,知道我们兄弟骁勇善战,便肯招安了。”高汝利说:“招安之事,没个数月半载是谈不妥的,原来你一直在瞒着我们。”张存孟用和善的语气说:“非是愚兄要欺瞒众兄弟,实是兹事体大,一旦泄密,双翅虎、紫金龙便不能上钩了。”雷猛和孙德才还要叫骂,张存孟让他把他们的嘴堵上了。 赵胜长叹一声:“大哥你好糊涂!今日我军已一败涂地,洪承畴如何还能真心招降!投降过去纵不被杀,也必被拆个七零八落,大哥你不过做一个替他招降纳叛的招牌而已。”张存孟说:“我等长年做贼,终非正路,若能得一官身,岂不强似现在这般四海飘零。” 赵胜了解张存孟的为人,他谋划了这么久,必是铁了心要投降,不是自己劝得动的:“大哥愿意做官,那也由得你,只是须把双翅虎、紫金龙二位留下。不可戕害同道献媚于官府,惹绿林英雄们耻笑。”张存孟说:“贤弟也替我想想,若无他二人做投名状,洪承畴岂能容我?”赵胜怒道:“大哥这话好没道理,又不是我教你投降洪承畴,他能不能容你干我甚事!你若执迷不悟,今日你我兄弟只好反目为仇了。” 拓养坤见话说僵了,心想这山上全是张存孟的人,真惹怒了他可不是闹着玩的,急忙来打圆场:“二位兄长莫要动气。总掌盘,你要奔你的前程,你自去便是,我等乡野村夫,做不来官,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谁也别碍谁的道。你忙你的,我们这就告辞了。” 其实拓养坤、高汝利、刘忠、王光恩、李茂春等人也不觉得招安当官军有什么不好,但是像张存孟这样出卖朋友求招安的做法未免太过下作。高汝利上前施礼:“大哥若念往日情分,便就此好聚好散,将来相见,尚有三分情谊在。”张存孟叹道:“也罢,道不同不相为谋,各走各的路吧。”一挥手,帐门前的卫兵让开。赵胜也知道无论如何救不下双翅虎和紫金龙,长叹道:“罢!罢!罢!”拂袖而去,众头领纷纷离帐下山去了,竟无一个留下。 张存孟万没想到,自己的部下将领竟然都不肯跟从自己,拓养坤、高汝利、王光恩这几个重利之人尚且如此,为人方正的李晋王、老张飞、夜不收、闯将等人只怕更是和赵胜一条心。他咬了咬牙,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事情已经做下,那就只能做到底了。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50章 分道扬镳 山脚下的队伍散去了,双翅虎、紫金龙二人的队伍在混乱之中不知所措,半数逃散,剩下的都被赵胜、拓养坤、高汝利、刘忠等人裹挟而去,一兵一卒都没给张存孟留。李晋王、老张飞、夜不收三队人马见右翼战线溃散,知道已经战败,也全都跑路了。 张存孟的本队本来有约两千人的兵力,混乱中也跑掉了几百人。张存孟急忙点起队伍下山,造反多年积存的财货和粮食全部运到了山下,只待官兵一到,他便要改旗易帜了。 然而出乎张存孟意料的是,官军的骑兵径直朝他们冲了过来,外围的士卒猝不及防,在铁甲骑兵的冲击之下顿时溃散。张存孟连声喊叫,可是不仅官军不听他的,连他自己的部下都不听他的。这两天作战不利,威名素著的队长们又纷纷离去,不沾泥部的士气已经降得非常低,因而面对官军时根本没有斗志,一触即溃。 张存孟无可奈何,只得带着一百多名亲兵迅速逃离。张应昌大为得意,张存孟的辎重全都落入了他的囊中,还收降了不少有战斗力的流寇老兵。缴获的粮食、马匹、武器是要上交给洪承畴的,但金银财宝洪承畴并不在乎,允许将领们私分。这一仗打下来,抵得上过去数年的收入。 张存孟既痛且悔,万万没想到官军竟然这样不讲信用。事到如今,除了逃走也没有别的办法,张存孟这一百多人有一百八十多匹马,机动性非常强,要逃命还是不成问题的。 可他没想到,有人正在前面等着他。 “王哥真是神机妙算,他说不沾泥会从这儿走,他果然就来了。”高杰大笑道。王瑾其实也是碰运气,他不知道张存孟会不会像原本的历史一样从关山岭逃脱。但是听说前不久张存孟派人踏勘过这里的地形,估计他选择这条路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王瑾及时在回窑寨的路上截住了李自成,对他说了自己的推测,此时窑寨必然大乱,回去太过危险,并且说张存孟会从关山岭逃走,劝李自成在这里截住张存孟,救下双翅虎和紫金龙。 李自成也早就对张存孟的行为有怀疑,虽然不知道王瑾为什么说得这么确信无疑,但王瑾的推测也的确在理。就算张存孟不从关山岭走,去关山岭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到那里能避开官军的主力,和北边的张礼、张成可以取得联系,也方便向山西或关中方向逃走。 李自成就是再讲义气,这时候也不能和官军死拼硬打了,此时以避战为第一要务。这么想的不止他一个,来到关山岭之后,李自成发现王文耀已经赶到了。 王文耀的损失十分惨重,部下大多战死或逃散,只剩下了不到三百人。李自成对他说了王瑾的推测,起初王文耀还不相信,但当他真的看见张存孟往这边逃来,双翅虎和紫金龙被捆在马上时,王文耀的愤怒远胜于李自成。 “不沾泥,你还有没有点良心!这般伤道,不怕绿林弟兄们视你为公敌吗?”王文耀跃马而出,拦在张存孟马前,要说单打独斗,张存孟也不惧王文耀,但此时七队、八队加起来有一千三百多人,张存孟区区百骑怎能抵挡。张存孟只得拱手道:“贤弟,愚兄这般所为也是迫不得已,还望贤弟念在往日情分,放愚兄一马。”王文耀怒道:“你让众兄弟和官军拼命,换你的乌纱帽时,念往日情分了吗?” 张存孟这路货色,既当不了好人,又缺乏当坏人的勇气。他能出卖双翅虎、紫金龙这样不太熟的人,也能故意做出错误的战略安排,但是却始终无法下定决心对队长们下手。平心而论,他的能力不错,早年和王嘉胤一起造反,也是刀枪丛中滚出来的,但是他的能力仅限于领导几千人的队伍打家劫舍,更高级的任务他完成不了。 李自成打马上前:“交出双翅虎和紫金龙,我们放你走便是。”张存孟之所以现在还带着这两个人,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献出当护身符,忙不迭地应道:“正是,正是,我本也没想为难他们。”急忙喝令给二人松绑。雷猛、孙德才来到李自成、王文耀马前拜倒,孙德才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二人皆是粗人,不善言辞,愿为头领马前小卒,指哪打哪,绝无二话!”李自成、王文耀急忙下马搀扶。王瑾走上前来,对张存孟的部下喊道:“兄弟们,你们只剩下这几个人了,去投官军,他们能优待你们吗?官军的背信弃义你们已经见识了,张存孟今天能出卖我们,将来就能出卖你们。夜不收和闯将的为人你们是清楚的,跟着他们干,岂不比跟着张存孟去舔洪承畴的腚眼强上百倍?” 张存孟脸色铁青,倒不是因为王瑾说话难听,而是因为他只剩下最后这点家底,如果被李自成和王文耀拉去,他便一无所有了。王瑾接着喊道:“武平孝,上次你说想来八队的话还作数吗?黄色俊,你是最讲义气的,跟着张存孟这样的败类舒坦得了吗?刘文炳,你原来是六队的,知道昨天六队战死了多少兄弟吗?若不是张存孟出卖朋友,至于有这么多好兄弟白白送命吗?刘弘才,你都伤成这样了,还要跟着不沾泥吗?留下来吧,好歹我们这里有医有药。” 王瑾从加入张存孟麾下那天开始存的就是挖墙脚的心思,所以一直非常注意结交张存孟麾下的小头目。被点到名字的这些人原本就对张存孟卖友求荣的做法不满,只是由于多年恩义才不忍弃之而去,现在李自成既然答允放张存孟去投降官军,他们也没必要再继续保他了。何况王瑾这么一喊,他们就算留在张存孟麾下也会被打入另册。武平孝第一个打马来到了王瑾身后,他的十几个手下也都跟了过去紧接着,张存孟的人马纷纷涌向李自成和王文耀这边,张存孟身边只剩下了十几个人。 秦桧还有仨朋友呢,张存孟毕竟是一方豪帅,还是有那么一些人到了穷途末路也愿意跟随他。王瑾本来还想让他们留下马匹铠甲,但李自成说不要逼人太过,给张存孟留点体面。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张存孟颓唐的身影消失在了山丘之后。 最终,张存孟向马科投降。洪承畴接纳了他,作为招降纳叛的招牌。张存孟名为官军将领,实与囚徒无异。崇祯五年三月,他终于忍受不了这样的生活,试图再次造反,被洪承畴擒获处死。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51章 奇怪的世界线 原不沾泥麾下的各路兵马陆续汇集到了延水关,这里是张存孟预留的退路,由二队的新天王王可兴、搜山虎郝九松、闯世王王汝贵三人占领。官军忙于争夺张存孟留下的战利品,短时间内不会来追击他们。听说由于张应昌独吞了张存孟老营的财宝,王承恩和侯拱极大为光火,坚持要他吐出一份来,洪承畴和陕西巡抚张福臻正在竭力调停。 李自成、王文耀会合了张礼和张成,又陆续收拢了零散的残兵败将,双翅虎、紫金龙二人也召集了自己的几百残部。七八两队加在一起,又有了三千来人。 延川一战,张存孟麾下各队兵马死伤极为惨重,阵亡总数在五千人以上,官军则阵亡了上千人。周边百姓遭到官军和各队败兵劫掠,死亡也以千计,各队人马中几乎每个人都有亲朋好友死伤。出来造反的人都见惯了生离死别,死在官兵手里并不算什么不能接受的事,真正让他们愤怒的是,这么多兄弟的死居然是因为他们素来敬爱的大哥的背叛。 现在八个队的人都已经到齐了,加在一起有万把人,也是一个很大的势力。赵胜、拓养坤、王文耀、李自成已经明确拒绝了张存孟的招降,张存孟又给李文江、张文朝、郭应聘三人致信,劝他们归降官军。李张郭三人同样对他嗤之以鼻,当官军不是不可以,但出卖朋友绝对不行。 目前各队人马中主要的观点分成两派,一派希望再推举出一个掌盘来,另一派则想各自散去。 赵胜造反最早,除了已死的一队长外跟随张存孟时间最长,又是个读书人。论过去的战绩,也是七个队长中最强的。如果要推举一个新掌盘,赵胜自然是最佳人选。但其他几个队长也非甘居人下之辈,经历了张存孟的叛变之后,大家都变得多疑起来。 最终还是决定,大家各自离去。不仅每个队长都变回了掌盘子,连一些管队都自立门户了。高汝利和刘忠分道扬镳,四队的王光恩、王友进二人也都离开了拓养坤,至于六队的高见、折增修、张成善、张成福,则压根没来延水关,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煊赫一时的不沾泥部就此烟消云散。 大部分人都想去山西,陕西有洪承畴这个煞星在,实在是难以生存。他们直接由延水关渡过黄河,进入山西境内,数日之间,延水关就只剩下了七队和八队。 “自成,我与雷孙二位头领都商量好了,我们三个粗人,都不是当老大的料。你会打仗,会带兵,人还仗义,从今天起,我们都跟着你干了。”王文耀的决定早在王瑾意料之中,毕竟原本历史上王文耀就做了李自成的部下,而且是铁杆死忠。李自成则颇为惊讶,连称不敢。王文耀的资历比他要老,雷猛和孙德才更是原本和张存孟平起平坐的反王,三人都不是甘居人下之辈,能提出加入李自成麾下,定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雷猛说:“你也莫要推辞,我和老孙的命都是你救的,给你当手下还不是应该的。”孙德才说:“闯将你先是不避艰险救了郭管队,然后又救了我二人性命。占尽上风,却能放不沾泥一马,足见你是仁义君子。论打仗,论带兵,你都胜过我们三个。我们是真心想推你为首,你莫要再推辞了。” 农民军中的隶属关系一直是不断变化的,谁的兵力更强或更有威望,谁就会做盟主,总掌盘和管队的位置调换的情况都时有发生。这是一个靠实力说话的群体,资历、身份这些条件都不好使。李自成现在拥有全军三分之二的兵力,所以也不必假客套,欣然接受了王雷孙三人的推戴。 李自成重新划分了兵力,全军共分为十二队及老营,一队长王瑾,二队长王文耀,三队长雷猛,四队长孙德才,五队长刘宗敏,六队长田见秀,七队长谷可成,八队长李过,九队长高杰,十队长刘芳亮,十一队长袁宗第,十二队长辛思忠。李自成仁义是真的,但是抓兵权的时候也一点都不含糊,否则也不会有后来杀罗汝才、贺一龙、袁时中的事了。王文耀、雷猛、孙德才三人既然要加入闯营,李自成就真拿他们当自己的部将看待,等同于原本的队长,丝毫没有特殊待遇。 这么一划分,张礼、张成、张能、谢君友四人就失去了管队的位置。谢君友做谷可成的副手,张成做刘宗敏的副手,张能做李过的副手,张礼则专门担任老营总管。李自成用人不怎么看资历,张能这样原本是独立势力老大的人也不会有特殊照顾。而且副管队中能力最强的张能,论能力和贡献也不及管队中排在最后的辛思忠。因为部队人数是不断变化的,所以职务也必然会不断变化,也没人觉得不服气。每一队各有二三百人,每个管队都下辖十几个小管队,这种编制方法在明末的农民军中比较常见,以现在闯营这样七拼八凑的队伍,也没办法搞更复杂的编制。 李自成与众头领商议了下一步的去向,他不打算和其他人一样直接去山西。由延水关渡河之后,会进入山西石楼县境内,石楼本不是什么富裕地方,其余六队兵马经过之后,必然是粮空草空。 所以,李自成打算沿着黄河向南进入宜川县,补充粮食和兵员,进而攻略韩城、郃阳、澄城、白水、蒲城一带,然后进入晋西南地区。 众头领都没什么意见,在没有海量情报支撑的情况下,农民军要攻打哪里往往只能靠首领的经验和直觉来判断。不沾泥部前段时间去过白水、蒲城一带,对当地情况比较了解,所以众头领对于南下都并无抵触。 开拔之前,还有一个小插曲。 “总算是找到大王了。天杀的官兵,把我家都抢光了。我父子只能来投奔大王,万望大王收留。” 那天王瑾他们借宿的房主,居然跑来投军了。那房主名叫谢耀,是个小地主,也是个大夫,有一个儿子叫作谢澍(并没有儿媳,那天谢耀随口编的)。前天张应昌部下的剿匪官军路过他们村,把全村抢了个精光,他们父子若不是逃得快,连人头都得被官军砍去领功。 家产罄尽,房屋被烧,连地里未成熟的庄稼都被官兵用来喂马了。谢耀大怒,流寇喝了他家两盆小米粥还要道歉三遍,官兵来了倒把全村都屠了。既然当官的不给老百姓活路,老子干脆也当流寇去。于是,他带着儿子、自家长工以及幸存的邻居们出来找流寇了。王瑾临走时自报了家门,谢耀便一路打听到延水关来了。 王瑾十分无语,这是个怎样的世界线啊?为什么两个小说人物会变成现实人物? 但是随即,王瑾又想到了洪承畴提前上任一事,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上了他的心头——也许他不是本时空唯一的穿越者。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52章 洪承畴之愁 延安府城如今已经成为了明军的前线基地。张存孟、神一魁两支农民军主力分别活动在延安以东的延川和延安以西的庆阳,洪承畴便亲自坐镇延安,部署进剿。 张存孟部已经灭亡,但是战果不甚令人满意,八个队长跑掉了七个,还带走了半数的兵力。洪承畴本以为,只要张存孟投降,这些队长也就不足为患,跟着便会投降,可现在看来,这七个队长都是比张存孟危险得多的人物。张存孟空有这么多厉害的部下却不能用,也算无能至极了。 洪承畴盯着挂在墙上的地图出神,这个集民族矛盾和阶级矛盾的所有污点于一身的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反派角色。正相反,他的相貌十分儒雅庄严,长着一张大义凛然的脸。他还不到四十岁,在大明属于典型的“年轻干部”,他的前任杨鹤可是年近七旬,连杨鹤的儿子杨嗣昌都比洪承畴大五岁。洪承畴二十四岁便中了进士,崇祯二年,他还只是陕西督粮参政,在镇压农民军的过程中崭露头角,次年便被提拔为延绥巡抚。巡抚才做了九个月,又升任三边总督,圣眷之隆,一时无两。 但是这个位置在荣耀的同时也伴随着危险,上一个被崇祯这样信任的人是袁崇焕,他是什么下场洪承畴也看到了。给崇祯皇爷办事,非得小心谨慎到极点不可,一步行差踏错,便有传首九边之虞。 这次张存孟归降,洪承畴算是露脸了。赵胜、李文江、拓养坤、张文朝、郭应聘五个匪首去了山西,那便是山西巡抚宋统殷要处理的问题了,不关他的事,但是王文耀和李自成这两个家伙居然赖在陕西境内不走,洪承畴就要想办法解决了。 “制台大人,马将军到了。”“快请!”洪承畴来到待客厅,马科急忙起身行礼问安,洪承畴笑道:“将军不必多礼,前线将士杀敌用命,洪某一向是敬重的。” 明朝主管戎事的督抚大员乃至兵备道皆为文官,往往会看不起手下的武将,到了打仗的时候,又离不开武将,常有文武不和的情况。但洪承畴在面对武将的时候总是做足了姿态,既不失身份威严,也有尊重关怀。 但是洪承畴也非常小心,不能和这些武将走得太近了。要是让皇上觉得他和手下将领像袁崇焕和祖大寿那样亲密,下一个千刀万剐的没准就是他了。袁崇焕真拿自己当关宁军的代表了,所以才死得那么快。洪承畴则时刻牢记,督师、总督、巡抚都是临时差遣,他是朝廷派到陕西来的特派员,是为皇帝监视王承恩、左光先、曹文诏这帮家伙的,而不是替秦军将领们和皇上讨价还价的。 不过对于马科来说,洪承畴无疑是个好领导,凭着逼降张存孟的功劳,洪承畴向朝廷大力保举马科,越级提拔他为副将,给了他两千五百人的兵额。有两千五百人的兵额,这就意味着马科每个月能领到五千两银子的军饷,至于他用这五千两银子来干什么,是不是真的养了两千五百个兵,洪承畴是不管的。但前提是马科在战场上的表现能一直这样好,洪承畴可不养吃闲饭的。 马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精忠报国,中年油腻男也是从热血青年的阶段过来的。但是在大明朝当武将很不容易,有功不一定能赏,有过却一定会罚。年轻时的马科与青海的蒙古部落多次作战,战功颇多,但从来没有哪个文官肯像洪承畴这样器重他,所以马科也慢慢变成了老兵油子。现在跟了洪承畴,刚打了一场胜仗便又升官又发财,对马科来说,洪承畴简直比亲爹还亲,为了他除了死不值什么都值。 两人寒暄几句,洪承畴对马科交待了任务。李自成和王文耀现在流窜到了蒲城一带,洪承畴派马科前往蒲城与之交战。从头至尾洪承畴不提“歼灭”二字,只是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话,要流寇“知朝廷威严”。马科明白洪承畴的意思,他部下只有一千来人,洪承畴派他去打李自成,摆明了就是没打算决战,只要让李自成明白陕西不是好地方,滚到山西去就行。 洪承畴也是没办法,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把流寇杀个一干二净。但是崇祯皇上是典型的又让马儿跑,又不许马吃草,给洪承畴的经费十分有限。大头都用来保证全省士兵的生计,剩下的那一小部分才能用来作战。一个士兵如果一直待在驻地,要保障基本的生存,凑合着别饿死,每年需要十到二十两银子。可要是拉出来作战,官府得改善他们的伙食,提供服装、鞋子和武器弹药,还得直接向士兵发放一部分现银来保证士气。一支一千人左右的部队,出动一次花上万两是很平常的事。如果是骑兵的话,开销更高。像马科部这样经常作战的精锐骑兵,每人每年的花费甚至超过一百两。 现在神一魁的队伍在庆阳一带已经发展到了五六万之众,洪承畴集结了曹文诏、贺虎臣等部,准备和神一魁决战。为了这场战役,明军出动了两万余人,洪承畴东挪西凑了二十万两应付此战的开销。如果洪承畴离间瓦解神一魁部的计划成功了,这些钱差不多也就够了,如果没能成功收买叛徒,甚至打了败仗,开销恐怕还要翻倍。 所以,对于张存孟部,洪承畴一直坚持能省则省的原则。之前他不愿意招安张存孟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张存孟部的两万人如果都招安了,每年至少需要五十万两的军饷,洪承畴上哪变出这么多钱来。而组织一场战役把他们打垮,则只需要花十几万两。到了洪承畴这个级别,人命往往就只是数字了。 李自成所部战斗力比较强,行军速度又快,很难堵截,如果要将他们全部歼灭,恐怕需要出动四五千官兵。这样一来,几万两银子又花出去了。可洪承畴现在需要砸锅卖铁凑钱对付神一魁,实在没有那么多钱花在李自成身上。他只给马科一万二千两军费,把李自成赶出陕西就行,去山西也好,去河南也罢,只要别在西安周围晃悠就行。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53章 要钱策略 在蒲城、白水地区的这段时间,闯军得到了休整训练的时间。澄城、白水一带是陕西农民起义最早爆发的地区,当地的士绅受到了不小的打击。蒲城县的乡绅们由于王文昌统率的乡勇被李自成消灭了,提起“闯将”之名也无人敢提打字。闯营这一路上基本上没进行什么战斗,各地乡绅多少都拿出一点粮食来敷衍,李自成也不多要,够吃就行。 因为又回到了蒲城,之前在蒲城被俘的乡勇有一部分提出要回家,李自成也不阻拦,这一下便散去了三百多人。李自成并不在乎他们的去留,反正到处都是饥民,愿意入伙的人有的是。这段时间陆陆续续又有七八百人入伙,闯营的规模持续稳定地扩大。 为了更快地筹粮招兵,李自成决定兵分五路行动,派出了四个分队,东路为王瑾和谷可成,南路为田见秀和刘芳亮,西路为李过和袁宗第,北路为高杰和辛思忠。 田见秀、李过、高杰在老家都有亲戚,所以单独行动的时候也都给自己起了个绰号,田见秀号为“锁天鹞”,李过号为“飞虎”,高杰号为“翻山鹞”。王瑾就无所谓了,他老家在辽东,而且三亲六故基本上都死绝了,就大大方方地使用本名。但是他的外号不用自己起,闯营中人早就送给他一个外号——“活阎王”。 “管队,井家塬的井百槐不肯借粮,说话还甚是难听。” “井家塬的井百槐?”王瑾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是那个盐商吧?”派去井家塬借粮的使者答道:“就是他,不仅不肯借粮,还出言不逊。”王瑾说:“那有人来告他的状吗?”使者说:“有两个人说井百槐占了他家的土地。”王瑾说:“那就先不动,只有两个,说不定是诬告。谢澍,你带三个人去打探一下井百槐的口碑。” 王瑾和谷可成已经来到蒲城三天了,王文昌的死给了蒲城的乡绅巨大的震慑,到目前为止,除了这个井家塬外,还没有哪个村寨敢一点粮食都不缴。王瑾和谷可成也不索要太多,对一些比较穷困的村寨,他们还把送来的粮食退回一半。 对于井家塬,王瑾倾向于不动手,虽然杀人是他安身立命的手艺,但本质上来说他还是个和平主义者,每一个攻击对象都要经过精心挑选,只打在本地臭名昭著的劣绅。如果粮食供给跟得上,王瑾连劣绅也不想打。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对部队进行整训,哪怕多训练一天,都能增加一分幸存的希望。 长期流动作战,很影响军队战斗力的提升。行军、安营的能力倒是锻炼得很强,可是其他军事科目都没有时间去训练。现在王瑾只来得及做完基本的队列训练,甚至连腰刀的使用都没有教完,军中能做教官的人实在太少,也极大地制约了训练效果。 这次分兵作战,王瑾让四个养子跟着自己一起行动。虽然造反还不到两个月,但是他们四人的成长速度十分惊人。若论军事指挥能力,王瑾不见得比得过张献忠,但他的知识储备是张献忠绝不可能拥有的。作为一个老师,他比张献忠更好,但是王瑾更担心的是,自己有没有能力保护这四个孩子周全,流寇是个高危行业,王瑾对于自己还能活几天都没有把握。 谢澍很快就把井家塬的情报带回来了,井百槐不仅没什么恶名,反而是蒲城有名的善人。他发财靠的是从四川自贡贩盐,至少在本乡本土没有什么恶行。井家塬的防御也很完备,有数百乡勇。既然如此,王瑾自然便放弃了攻打井家塬的计划。 与此同时,去往白水县的侦察人员也带回了情报——马科部已经接近白水县境了。 别的穿越者都是拳打皇太极,脚踢多尔衮,王瑾倒好,区区一个马科就能让他闻风而逃。王瑾听说马科来了,当即收拾行装准备跑路,还有点粮食带不走,随手扔给了周围的村民,随后一溜烟地跑去韩城找李自成了。 闯营兵马如果全部集结,其实未必便打不过马科。最近闯军的人数增加了不少,粮食也搞到了一些,可是武器、铠甲、马匹却几乎没有增长。假如能把马科部歼灭,缴获一大批武器装备,还能收降不少官军,定然可以让闯营的战斗力大幅提升。但是这样做有极大的危险,马科那三百骑兵实在太难对付,就算真能打赢他,也必定伤亡惨重,还是别冒这个险为好。 马科倒也很给闯营面子,他来到白水之后,丝毫没有急着寻找闯营的下落,而是摆出了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追查有哪些士绅富户给李自成和张存孟供给过粮食,要办他们通贼之罪。众绅士对官兵的这种套路也是熟悉得很了,凑了一批银子粮食“捐资助饷”,于是他们就又变成“急公好义的良绅”了。 到最后,马科居然讹到了县令头上,县令知道这个新鲜出炉的副将是总督大人面前的红人,也不敢得罪。临时搜刮,又挪用县库,凑了两千两银子劳军,士兵每人一两,军官按官衔递增,马科本人独得五百两。 等马科到了蒲城县,王瑾和谷可成自然早已逃之夭夭。马科也分毫不急,照白水县一样办理,以搂钱为第一要务。 马科是个很讲究要钱策略的人,在勒索有钱人时,他不杀人,不放火,从来都是派军官去上门谈条件。只要咬定“通贼”这件事,一般都能讹出钱来。如果真有人为了被勒索了几百两“剿贼军饷”就去弹劾马科,皇帝多半不仅不会怪责马科,反而会认为此人太过吝啬,全无公忠体国之心。 就算是抢劫普通老百姓时,马科也不会像张应昌那样公然烧杀淫掠,他的兵也会对老百姓挥刀威吓,拳打脚踢,把老百姓打得鼻青脸肿满地找牙,但一般不会直接杀人放火。在大明朝的官场上,没出大事就是没有事,只要马科不捅出特别大的篓子,就能一直官运亨通。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54章 渡河 闯营各队在韩城县境内陆续集结了。 此时已是五月盛夏,就算是传说中小冰河期的巅峰,此时的气候也热得很。马科已经追到了郃阳,宜川县也有一支明军驻扎,但是韩城本地的驻军和乡勇则龟缩在县城和村寨之内,没有任何拦截闯军的意思,龙门渡口附近更是没有一兵一卒。 陕西的官员将军们的意思很明显,只要李自成到山西去,他们就不与他为难。若是李自成执意留在陕西,那就休怪他们不客气了。 既然如此,李自成也只好给他们这个面子了。 龙门又名禹门,《水经注》中记载,这里是当年大禹治水时开凿的,黄河从两山夹峙之间冲出,称为“龙门三激浪”,声如雷震,气势磅礴。闯营诸将却无心观赏这一盛景,黄河激流横在他们面前,成为了一道难以越过的天堑。 闯营的几个主要将领立马于龙门山上,眺望着对岸。田见秀说:“传说中鲤鱼跃龙门,指的是不是就是这里?”王瑾说:“有说是此处的,也有说是河南洛阳的那个龙门。”刘宗敏笑道:“我们陕西人世代住在黄河边,鲤鱼倒是见了不少,真龙却从来没见过。这回我们也得跳龙门了,越过这一关到山西去,那才叫鱼入大海,可以任意遨游。” 辛思忠用马鞭指着山下的渡口:“周围几十里内的船只都找来了,就这么几条破船,我们全军渡河怕是要一整天的工夫。官军如果趁我们渡了一半时来攻,可危险得紧。”王瑾说:“马科还在郃阳县城,不会来打我们了,难办的是对岸的官兵。” 昨天郭君镇和刘文炳带了几个人悄悄渡河侦察,今早回来报告,对岸驻防的官军和乡勇在五百人左右,战兵数量应该不到一百。 这种级别的对手,对于闯营来说算不得什么,但是他们只找到了二十三条船,而且都不是太大,一次最多能渡过三百来人。此处黄河的宽度大约有五十丈,水流又急,往返一次再加上登船下船的时间,至少得两刻钟。也就是说,要打败这五百敌人,只能靠第一批渡河的三百人。 陕西的官儿们巴不得李自成赶快去山西,但山西的官员们可就不这么想了。闯军大举集结于黄河西安,对岸的官军早已做好准备,无论他们选择哪个渡口,都会遇到官军的阻截,唯一的办法就是正面强攻过去。 这种打头阵的活儿当然还是王瑾的,他和刘宗敏、谷可成各带一百人,第一批突击过河。 王瑾识得水性,在沈阳做老百姓时就曾经畅游浑河,但是黄河这样的急流非浑河可比。王瑾身上还穿着铠甲,要是掉下船去,水性再好也挣扎不上来。他这一队共有七条船,每一条都很陈旧,有的船甚至需要一边划一边往外舀水。船夫们每人得了一两银子的赏钱,倒是十分踊跃,拼命地划船渡河。由于水流太急,船夫们必须一直向东北方向划船才能保持向东前进,闯军士兵们也用船桨和木板提供额外的动力。 船只还没到中流,对岸的明军便乒乒乓乓地开始施放火器。王瑾和另一名士兵手持盾牌在船头遮护,不过并没起到什么作用,只是偶尔才发出“咚”的一声轻响。这种程度的威力就算打在人身上也构不成伤害,除非碰巧打中眼睛。不过话说回来,要是在这么远的距离上都能被打中眼睛,运气得差到什么程度。 等到闯军的船只进入了岸上火器的有效射程,官军事先装好的弹药已经打掉了,而他们的装弹速度实在不敢恭维。当闯军船离岸边不足十丈时,官军的火力却变得稀稀拉拉。和官军一起作战的乡勇们用弓箭射击,但造成的杀伤也十分有限。刘宗敏的船最先靠岸,离岸还有五六尺,他便纵身一跃,跳到了岸上。 王瑾是个惜命的人,作战时一定穿上最厚实的铠甲,宁可牺牲机动性也要提高防御力。在短时间内,他肯定占优势,防御如此严密,对付一般的杂兵就是横扫。但如果是那种一打一整天的苦战,他这样的装备就显现出劣势了。全副甲胄重达二十五斤,在大夏天穿着它又跑步又杀人,长时间折腾下来,非累死不可。 刘宗敏就不同,他的穿戴以轻便为主,只在胸部和头部有防御,因此动作比王瑾更灵活。他刚一上岸,就有两名官兵挺枪向他刺来,刘宗敏向右一闪,挥刀磕开右边那人手中枪,抢上两步,一刀捅进那人腹中。两条长枪对单刀,打赢了都不露脸,但这两位官兵的技术水平实在是太业余,刘宗敏的武艺、力气都强于他们,悍勇更是远远胜过。另一个官兵吃了一惊,转身便逃,刘宗敏一刀劈中他后脑,连斗笠带头骨都劈成两半。 就这么一缓,又有五六个闯兵登上了岸,与官兵、乡勇厮杀起来,随着靠岸的船只越来越多,双方的力量对比逐渐变化。一开始的战斗是最激烈的,最初登陆的少数闯军在敌人优势兵力的围攻下死伤颇多。但作为官兵核心战力的老兵死伤了十几个之后,战局便逆转了。这些老兵是官军中最精锐的力量,武艺高强,经验丰富,可一旦战局不利,带头逃跑的也是他们。 王瑾与谷可成也登岸了,王瑾还穿着他在绥德缴获的那件扎甲,轻易地将乡勇的阵势撞出一个大窟窿,谷可成则直奔南边的码头。官军把黄河东侧的船只全都集中在那里,如果夺下这些船只,闯军渡河的速度能提高两三倍。 看守码头的自然是官军中最精锐的力量,负责河防的千总带着他的亲兵守在这里,谷可成损失了二十多人才攻下了码头。如果不是千总大人临阵脱逃,伤亡还会更大。毕竟丢失渡口虽然有罪,但罪不至死,临阵脱逃大不了降职成把总,但是嫡系部队还在自己手中,很容易就能东山再起,有什么必要和流寇拼命呢。 李自成指挥的第二批队伍登陆时,战斗已经基本结束了。闯军有五十四个人阵亡,官军和乡勇被杀死六七十,活捉了四十多个,其余的都逃走了。有了谷可成缴获的船只,渡河速度快了许多,到了下午,闯军全体约三千五百人全部渡过了黄河。 王瑾稍微松了一口气,进入山西之后,生存压力会小很多。山西的边防压力没有陕西那么大,所以官军的水平也不及陕西,更没有洪承畴这样的煞星。虽然山西也遭遇了很多天灾人祸,但不及陕西严重,所以老百姓造反的很多,地主手里还有余粮,兵员和粮食都容易补充,所以也难怪陕西的反王们都想来山西了。 更让王瑾高兴的是,在原本的历史上,李自成进入山西时只剩下了七百人,现在他的兵力却是这个数字的五倍。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55章 乌岭山 河津县因为是渡口,所以也倒了血霉,路过的官兵和流寇都要在这里劫掠一番,本地的士绅和平民都十分穷困。闯军也不在这里久留,沿着汾河一路东进,穿过稷山县,来到了绛州。 目前山西境内最强的两支队伍是横天一字王王嘉胤和闯王高迎祥,官军的主力都在对付他们,晋西南一带十分空虚。李自成也采用了和张存孟一样的策略,只打坞堡,不攻州县,继续向东穿过曲沃、翼城,来到了乌岭山中。 乌岭山是太岳山脉的支脉,也是汾河流域与沁河流域的分水岭。闯营这一路上根本没遇到官兵阻拦,只和乡勇打了几仗,灭了四家土豪,便成功进入了山区,队伍也发展到了四千来人。 自从天启元年以来,山西无岁不灾,朝廷的盘剥却年甚一年。尤其是去年,为了消灭陕西的众家反王,朝廷在黄河沿线加派达二十二万两,大小官员层层加码,老百姓实际缴纳的钱粮不下百万。官员们只顾自己的考绩,全然不顾百姓死活,竭力催征,逼得山西的穷民先是卖妻鬻子,随后便是揭竿而起,各地造反者不计其数,从陕西来的大量边军逃兵与山西本地的饥民合流之后,其势更加浩大。 山西的官员自然也不都是贪蠹无能之辈,也有人提出“欲除晋之盗,莫先欲抚晋之贫民”。但是跟崇祯皇上就不能提钱的事,他要是能拿出钱来赈灾,将来也就不会上吊了。 乌岭山中到处都是聚众造反的绺子,这些队伍的来源、规模、纪律、战斗力各不相同。有的是饥民、逃兵啸聚山林,有的是本地豪强占山为王;少的只有十几人,多的则有数百人;有的劫富济贫,有的无恶不作;有的敢正面挑战官军,有的被各村乡勇打得满地找牙。 闯营四千人的兵力在流寇中可能不算太大的,但是和这些土匪相比,就如同一条鲨鱼游进了鱼缸一样。 李自成决定先来个杀人立威,一上来就攻灭了四个名声最臭的山寨,在东坞岭建立了自己的大本营。剩下的十几个山寨纷纷遣使修好,李自成选了三个纪律较好的山寨收编,和其他山寨暂时保持井水不犯河水。 在乌岭山,闯营获得了休息的机会。目前他们的粮食供应基本充足,这个偏僻的地方也不会有官军来剿,王瑾估计闯营大约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以休整。至于为什么是一个月,王瑾也说不清楚,李自成等人都习惯他的神神叨叨了,倒也不以为意。 目前闯军有两个任务,第一是部队的整编训练,第二是武器装备的筹集。闯军中当过兵的人比例不是太高,即便是做过官军的人,军事素养也不一定很高。在休整的这段时间,由王瑾担任总教官,王文耀为副,对全军进行整训。 武器的问题很难解决,从乡勇和地方卫戍部队手中缴获的武器大多十分低劣,只有王承恩、张应昌、马科这种真正的明军野战部队手上才有比较好的武器,但闯军现在又招惹不起他们。 刘宗敏试着自制武器,他一直带着全套铁匠的家伙。现在闯营靠随营铁匠能打造最简单的大刀片和枪头,不过质量很一般。刘宗敏凭着经验知道木炭或者焦炭冶炼出来的铁质量更好,但不明白其中的原理。王瑾给他解释过一次,刘宗敏没有系统地学过化学知识,也只是大概地明白煤里面有某种东西对铁不好,靠炼焦能把这种东西去掉一部分。但是木炭的成本太高,土法炼焦成焦率低,耗费的时间也太长,还得专门修窑,闯营现在没有这个条件。所以现在闯营打造武器主要靠直接买入现成的铁锭,燃料以煤为主,木炭为辅。 晋东南地区盛产煤铁,本地生产的缝衣针和剪刀都很有名。虽然现在是战争年代,经济凋敝,但市面上还是有煤炭和生铁可以采购。商人们对于把生铁这样的战略物资卖给反贼也没有丝毫心理压力,据说王嘉胤和高迎祥也向他们进货。 对闯营更重要的是矿工。与明代的煤矿相比,三百多年后的山西黑煤窑简直是人道主义典范。矿工们吃着猪狗食,干着牛马活,没有任何机械辅助,全靠人力采矿抽水,矿难频频发生。李自成来到乌岭山之后,陆陆续续有不少矿工投奔闯营。其中最大的一伙由一个叫马重僖的人率领,马重僖是阳城人,在一次矿难中,他为了营救同事左腿受伤,从此走路一瘸一拐,因此绰号“马拐子”。他为人仗义,很得矿工拥护。不久前,由于半年没能领到工钱,伙食又被进一步克扣,马重僖率领暴怒的矿工们杀死了矿主,听说乌岭山新来的这支队伍不杀不抢,便赶来投奔了。 马重僖等矿工的加入对于闯军非常重要,他们中有不少人擅长土木工程,尤其精通挖掘地道。还有一些矿工会使用火药进行爆破,这些技能极大地提高了闯军的攻城能力。而且矿工比普通的饥民更有组织纪律性,更容易被训练成合格的士兵。 马重僖还带来了沁水、阳城一带的情报,目前活动在这一地区的都是横天一字王王嘉胤的队伍。王嘉胤本人坐镇在阳城县城,占领沁水县城的则是他的两个部下,一个叫紫金梁王自用,一个叫八大王张献忠。据马重僖说,王嘉胤的部下也是良莠不齐,有的军纪很好,不次于闯军,有的则杀人放火。目前王嘉胤正在攻打沁河流域的各个村寨,筹措粮饷。 此时王嘉胤占据阳城,颇有建号之意,他封紫金梁王自用为左丞相,白玉柱张登喜为右丞相,手下大将如八大王张献忠、飞虎刘体纯、皂鹰刘汝魁、伶俐虫刘文兴、黄莺儿陈虎山、七条龙李安等人各封官爵,对与他联合作战的闯王高迎祥、老回回马光玉、薛仁贵焦得名、曹操罗汝才、革里眼贺一龙、闯塌天刘国能、扫地王张一川等人也都进行了册封。 李自成现在如果赶去投奔王嘉胤,肯定也能混个什么大将军当当。但是自从张存孟叛变之后,李自成就下定决心不再寄人篱下了。何况王嘉胤现在才刚刚占据了两个县便开始大封官爵,而且还封得乱七八糟,这个将军那个元帅,没有一点正经官府的样子,这让李自成对他很不信任。李自成对加入这种草台班子毫无兴趣,不过王嘉胤毕竟是现在山西最强的势力,也不能得罪。于是,他派出田见秀、李过二人,前往沁水试着与王嘉胤的兵马接触,赠送礼物,表达修好之意。 李自成虽然不像王瑾这样知道王嘉胤再过一个月就要一命呜呼,但是他凭着自己的判断力,依然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56章 沁水 “锁天鹞、飞虎二位将军的大名,我等仰慕已久,只是戎马倥偬,一直无缘得见。今日二位到访,真是可喜之事,这便请到县衙一叙,让我等尽尽地主之谊。” 来城外接待田见秀和李过的是王自用的部将刘文兴,此人绰号“伶俐虫”,是王自用的老营总管。王自用是陕西绥德人,与田见秀同乡,两人虽无深交,小时候也有过一面之缘。 王自用自幼穷苦,十二岁时到了宜川县的一座佛寺做沙弥。说是出家为僧,实则是给老和尚当奴才。寺中的方丈、监寺等高级僧侣与地主无异,也压榨不少佃户,各种佛门规矩更是一概不守,寺中的普通僧人以及火工道人就和他们的长工、奴仆一般。 终于,被老和尚欺压多年的王自用忍无可忍,率领众僧侣和火工、佃户们杀死了十几个高级僧人,起兵造反,人称“王和尚”。起初他和郭应聘、郭应宾兄弟合伙,后来他们便一起投奔了王嘉胤。那时王嘉胤和张存孟还一起行动,再后来王张二人由于兵马太多,补给困难,决定分头行动,王自用跟着王嘉胤去了山西,郭应聘则跟着张存孟留在陕西。王自用和张登喜二人渐渐成为了王嘉胤的左膀右臂,两人的外号也跟着改了,一个叫紫金梁,一个叫白玉柱。 沁水县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兵营,城内的官员、胥吏、士绅、富商早已被杀得一干二净,但小商贩和手工业者还在正常营业。街上很少有流民乞丐,因为这样的人一旦出现就会被拉壮丁,只有真正的残疾人才被允许在街头乞食。 城门口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集市,周围的农民向城内的农民军出售食物,看起来这里的占领者水平还是不错的。刘文兴带着田见秀和李过来到了县衙,这里已经改成了帅府,王自用、张献忠二人正等在那里。 王自用的相貌相当普通,与寻常农夫无异,张自忠却生得十分威严,一部浓密的黑长髯垂至胸前,双目炯炯。一旁还有两员将领,一个是飞虎刘体纯,一个是皂鹰刘汝魁。 刘体纯笑道:“李将军,你也是飞虎,我也是飞虎。”李过拱手道:“无意犯了将军名讳。”刘体纯说:“如今绰号起得一样的实在是太多了,光是叫八大王的就有三个,张大受叫满天星,不沾泥一队那里也有个满天星。”田见秀说:“那是高汝利,如今他也来山西了。” 张献忠突然说:“李将军贵庚啊?”李过说:“末将是万历丙午生人。”张献忠说:“那你与我同庚,长体纯一岁。不如这样,从今往后,你叫作一只虎,他叫作二只虎如何?”李过的绰号本来就是随便取的,当然没什么不可以。王自用笑道:“张老弟一直想劝另外两个八大王阎正虎和赵德方改绰号,可他们两个一直不肯,所以现在他一见别人绰号一样就要改过来。”张献忠大笑:“早晚有一天,我得让他们两个改改绰号,我看叫阎胖子和赵老八就挺好。” 四位头领在县衙花厅设宴款待田李二人,宴席的档次很是可观,厨子都是从城内的官商士绅家里抓来的。一直忍受张礼糟糕厨艺的田见秀和李过很久都没吃过这样的美味了,闯营的伙食只有杂粮米粥和大炖菜,偶尔有点好东西也都剁碎了加到汤里去了。有的人甚至恨不得受点伤,这样才能吃小灶。 不过田见秀和李过也觉得有点不妥,他们进城时,看到守城门的士兵们吃的是高粱米水饭和不知什么蔬菜煮的汤。县衙这边有酒有肉,直接吃烤羊肉吃到饱,甚至还有乐工舞女伴宴。头领们吃完之后,他们的亲兵、随从便把剩饭剩菜吃了个一干二净。相比之下,和自己的马夫同锅吃饭的李自成似乎更像打天下之人,他做了将军,也没忘记自己曾经是个马夫。 对于李自成的示好,王自用当然毫不迟疑地接受了,各路反王时分时合,多个朋友多条路嘛。席间王自用等人问了关于闯营的很多事情,他们都是张存孟的旧识,自然对张存孟部的分裂非常关心。田见秀和李过毫不隐瞒地一一回答,就连最后他们是怎么拦截张存孟也照实说了。 田李二人在沁水一共住了三天,直到王自用和张献忠启程去打窦庄,他们才告辞离开。临来之前,王瑾特意对他们提过要打探窦庄的消息,不过在沁水他们并未打听到多少情报。 根据王自用部下的描述,窦庄建有城墙,高三丈,厚五尺,周长三里有余,四角有五层碉楼,十分难攻,之前王嘉胤攻打了一次,但铩羽而归。庄主张道濬是荫袭的锦衣卫都督同知,不久前罢官归乡,他的父亲张铨是原辽东巡按,辽阳沦陷时殉国。因张铨与孙承宗同年,张道濬曾在孙承宗麾下效力,负责制造佛郎机炮,现在窦庄城中就有一个火炮作坊,王嘉胤之前攻城不克,就有守军炮火犀利的缘故。此外,张道濬的母亲霍老太太也是一位女中豪杰,颇有韬略,对守城的贡献还在她儿子之上。张道濬还有个妹妹,听说也是一员女将,嫁给了某个官军大将,目前不在家乡。 田见秀和李过对于这种到处都是的乡绅不大在乎,他们更关心王自用、张献忠、刘体纯、刘汝魁四人的情况。二刘性情仁厚,行事风格与闯军相差不大,王自用和张献忠的作风则要酷烈得多。 王张二人治军很严,他们的兵马纪律性很强,在很多方面比官军更加正规,不得命令不敢擅动,在沁水驻扎期间也并不侵扰百姓。但是王自用和张献忠的规矩是,凡是他们攻打的城池村寨,若不战而降,便秋毫无犯,若是遭到了抵抗,破城之后往往便要报复。有的村子因为抵抗特别激烈,甚至被全村杀绝。虽然和那些无差别地奸淫掳掠的官军相比他们要好得多,在十七世纪的军队中已经算不错的,但是以闯军的标准来看,他们实非可以长期共事之辈。 正当闯营在乌岭山休养生息的时候,陕西的局势发生了巨大变化。神一魁被他的部下黄友才杀死,曹文诏又歼灭了黄友才。洪承畴亲自率领王承恩、李卑等部官兵进剿,神一魁的部下或死或降,还有一部分逃入山西,陕西境内已经没有上万人的大股农民军存在。 与此同时,山西官绅对于本省官兵剿匪不力的怨气越来越高。首先是张应昌被调回了山西,紧接着,山西的官绅又纷纷要求调秦军入晋协剿。 崇祯四年五月,秦军曹文诏部东渡黄河,加入了山西战场。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57章 论王嘉胤与张飞的异同 崇祯四年六月二日。 王嘉胤虽然占领了阳城县全境,却并没有驻扎在县城之中,而是住在城外军营的大帐里,这是他多年从军的习惯,和自己的军队待在一起,命能长一些。 不过今天,他的命到头了。 王瑾很多次考虑过要不要救王嘉胤一命,但是思来想去,却发现自己根本毫无办法。怎么救?告诉王嘉胤,你小舅子张立位和你的亲兵头领王国忠是曹文诏派来的卧底,准备把你灌醉了干掉?王嘉胤要是能信才见鬼了,一定认为他是《三国演义》看多了,甚至认为他是蓄意挑拨离间。 但是,历史就是比小说还魔幻。虽然这个剧情和范疆、张达杀张飞几乎一模一样,但是它就真的发生了。 所以,王瑾没有对李自成提出任何建议,闯营老老实实地躲在乌岭山中,打造兵器,牧马练兵。 练兵的最大障碍就是物资匮乏。首先,火器部队根本不可能训练,弹药何其稀少,在训练中打掉了,火铳就都成了铁棍子,更何况闯营装备的这些劣质火器瞄不瞄准意义也不大。由于食物供给有限,满足不了训练造成的巨大消耗,每日操练是做不到的,只能三日一操。要是能像原时空那样给军队敞开了迟白面馒头红烧肉,王瑾有信心训练出一支在肉搏战中能打垮女真武士的强军,可是眼下杂粮都得省着吃,导致闯营现在的训练强度甚至不如大学生军训。 闯营缺少的不仅仅是食物,而是所有物资。比如说鞋子,就是制约闯军发展的一大因素。闯军中皮鞋和布鞋的数量极少,不是抄大户得来的,就是从官军死尸上脱下来的。幸好很多士兵都会打草鞋,这才让全营将士勉强不至于打赤脚。但是在长途行军的过程中,草鞋的损坏率极高。假如闯军在训练的时候也成天搞五公里越野,那将消耗成千上万的鞋子,很显然闯营是搞不起这样的训练的。劣质的麻布衣服在训练的过程中也很容易损坏,可闯军是无法自产服装的。一旦在训练中受伤,也没有很好的医疗条件去救治伤员。种种原因导致王瑾和王文耀的练兵工作开展得异常艰难。 王瑾和王文耀制定的训练项目共分六项。第一项是基本的队列训练,先让士兵能老老实实地站着,分清左右。第二项是行军、扎营的各项要领。第三项是战术动作,包括、卧倒、屈身前进等动作,还有小队内的配合,以及对土堆、坑、壕沟、树木、房屋等地形的利用。第四项是各种武器的使用,主要是长矛、腰刀、梭镖三种,火器和弓箭只是辅助。第五项是伤口的清洗、包扎,还有土工作业等战场上需要用的其他技能。最后一项是文化课,王瑾总是抓紧一切时间让士兵们认几个字,现在营中又多了一些识字的人,可以分开教了。但是士兵们还是更喜欢王瑾穿插在评书中的历史课和军事教育,对于拿着根木棍在沙土上写字没有兴趣。不过,王瑾还是发现了有一些小管队和士兵特别好学。这些人如果能幸运地活到最后胜利,哪一个官职也不会低于三品,那些实在学不进去的就只能一辈子冲锋陷阵了。 其实王瑾和王文耀能教的还有更多,比如说拳术、马术、箭术、攀岩、武装泅渡等等,但是只有作为夜不收来培养的人才会专门学习这些。对于普通士兵来说,一般的科目都未必能教完,还要什么自行车。王瑾、王文耀、刘芳亮三人研究了九招枪法,作为传授给士兵的基本招数。招数太多的话既没时间教,士兵也记不住。这九招都十分简单,基本上不防护自身,就是仗着自己兵刃更长抢先一步捅中敌人。见招拆招、格挡腾跃是刘芳亮这种已经能称为武术家的高手才需要考虑的问题,对于普通士兵来说,他们只需要考虑更快地捅死敌人。 闯营的士兵每日都不得闲,即便不出操,也要砍柴、挑水、做饭、打草鞋。但是阳城大营中,王嘉胤的兵马就轻松得很了。他们攻破了晋东南地区的大量村寨,所得物资众多,足以让他们长时间地休息。 六月二日这天晚上,王嘉胤又在大营中大排筵宴。近来他的饮食愈发不加节制,经常饮酒过量,也曾有人规劝过他,但他置若罔闻。山西明军的孱弱让王嘉胤的骄堕之气越发不可收拾,以至于没有派出足够的夜不收侦察外围。 “毓华兄莫急,张立位乃是叔父麾下心腹,办事向来牢靠,他既然打了包票,就绝不会出岔子。”明军游击曹变蛟嚼着干粮,含糊不清地说道。一旁是这支部队的最高指挥官,参将艾万年。他二人都是曹文诏的部下。虽然艾万年官阶较高,但是曹变蛟是曹文诏的侄子,他也不敢怠慢了。 今夜月色明朗,明军没有点任何灯火,埋伏在距离阳城大营十里的位置,曹文诏则亲自统带主力在北侧埋伏,只待艾万年和曹变蛟一得手,他便发起总攻。 “将军,人带来了。”一名亲将将两个人带了过来,曹变蛟和艾万年认得其中一个是曹文诏的亲兵张立位。张立位喜不自胜地说:“二位将军,这位便是我曾提过的王国忠头领。”说着他解开怀中的包袱:“逆渠王嘉胤的首级,已被我们取来了!” 艾万年和曹变蛟都不识得王嘉胤,当然不知道人头是真是假。但是这两位都是胆大包天之辈,知道这是立下不世奇功的机会,吩咐人将张立位和王国忠先扣在营中,立刻点起兵马,杀奔阳城。 王嘉胤的兵马很久没有遇到劲敌了,警戒十分松懈,再加上主要将领大多酒醉,所以遭到攻击之后很久才反应过来。当传令兵试图叫醒王嘉胤时,却发现王嘉胤的无头尸身躺在床上,军中登时大乱。 艾万年、曹变蛟二人各带兵马,在王嘉胤的兵营中横冲直撞,四处纵火。王部兵马不成阵势,在黑夜中到处乱窜,几无还手之力。但是令艾曹二人奇怪的是,为什么曹文诏的主力迟迟不到?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58章 再挖墙脚 “白文选在此,谁敢与我一战!” 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将军挺枪跃马在官军之中往复冲杀,接连挑杀数人。身旁一个与他年岁差不多的小将挥舞大刀掩护他的侧后:“杀人便杀人,你哪那么多废话!”白文选笑道:“现在不给自己打招牌,将来如何名扬天下!” 白文选是吴堡人,冯双礼是绥德人,都是跟着张献忠一起从陕西来到山西的,他们只比张献忠小十岁,所以张献忠没正式收他们当义子,但是张献忠对他们来说也和父亲无异。 曹文诏发现阳城大营起火后,本来是要按照原计划立刻出击配合艾万年和曹变蛟的,但是张献忠部的突然出现却打乱了他的部署。本该在北边和王嘉胤一起进攻窦庄的张献忠突然出现在了阳城北侧。由于是在夜间,曹文诏部的夜不收的搜索距离缩小了许多,发现张献忠的时候已经无法避开,曹文诏只能选择返身迎战。 对于各家反王来说,曹文诏是个比洪承畴更加可恨的存在。洪承畴虽然凶残,但他杀人都是出于政治目的,除了维持他的官位之外,甚至没有什么私人诉求。而曹文诏不同,这个官军骁将既贪婪又残暴。对他来说,杀戮是一种乐趣,只要有机会,他就要尽最大可能多杀。在和农民军的战斗中,他会屠杀所有战俘,而且连被裹挟的民夫都不放过。洪承畴虽然也杀战俘,可也没残暴到连民夫都杀的程度。 在对待老百姓上,曹文诏、曹变蛟叔侄的残暴也是出了名的。有民谣称:“宁被流贼抢,不教曹兵挡。流贼抢有限,曹兵害无穷。流贼抢民财,曹兵杀民命。”在残忍程度上,曹家叔侄已经非一般官军可比,可以与努尔哈赤相提并论。 但也不得不承认,曹家军确实是能打。各家反王与曹文诏交手了不知多少次,基本上没占过什么便宜。张献忠部在各路反王中算是战斗力比较强的了,但夜袭曹部也占不到什么便宜。白文选和冯双礼率领前锋兵马奋力冲杀,却总也冲不破官军的阵势。 白文选突然觉得右腿一疼,一名官军的长枪刺中了他的大腿,冯双礼抢上前来,一刀把那官兵的天灵盖劈作两半。就在这时,张献忠的亲兵王尚礼策马奔来:“掌盘有令,速速撤回!” 张献忠本来也没打算靠一次夜袭就打垮曹文诏,占到点便宜便见好就收吧。冯双礼保护着白文选缓缓后撤,官军也并不追击,曹文诏深谙用兵之道,流寇深夜来袭又突然撤退,很可能有埋伏,贸然追击很不明智。 等曹文诏整顿好队伍,已经是五更天了。曹变蛟那边派人来报告,说流寇主力已经逃遁,贼将张登喜投降,但大部分贼兵都跑得无影无踪了。 曹文诏十分恼火,没想到自己精心部署了这么久的行动,就这样被张献忠搅和了。张献忠是怎么识破自己的计划的?曹文诏百思不解。 其实他不知道最好,要是知道了其中原因只怕要气死,因为张献忠根本就不知道曹文诏会来。窦庄军的表现太好了,王自用和张献忠攻庄时伤亡很大,于是张献忠就与王自用吵了一架,随后带着部队南下找王嘉胤,打算让他评评理,顺便讨要些物资装备,没想到正撞上曹文诏。 张立位和王国忠带来的那颗首级经投降的张登喜等头目指认,确系王嘉胤无误,王嘉胤大营中的财货物资也都被曹部缴获。但是曹文诏仍嫌不够,既然张献忠等王嘉胤的手下大部分都跑了,他的怒气便发泄在了阳城百姓身上。 和马科一样,曹文诏也是很懂“策略”的。士绅背后有错综复杂的关系网,说不定哪个就勾连朝中的大佬,阳城县城内是繁华的地方,在那里惹出大事也不好交代。所以曹文诏不让部队进城,只是让艾万年进城去向城内的士绅富户勒索财物,曹变蛟、刘成功、柳国镇、王锡命等人则分散到四乡去全抢掠。 阳城县城由于在王嘉胤到来时开城投降,所以除了官员和胥吏之外,王嘉胤并没有杀其他人。但是在乡下,乡绅几乎都被王嘉胤杀光了,剩下的除了一般的贫民,,现在官军势大,横天一字王不幸殒命,各家同道只有抱团取暖才能抵御官军,邀请大家前往王屋山参加会盟。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59章 王屋山 李自成与众头领商议了一下,王自用的提议确实对大家有好处,如果各家反王始终是现在这样一盘散沙,那么被官军各个击破也是迟早的事。但是,王自用的实力最强,又做这个召集人,分明是想做总盟主。 最终,众头领统一了态度。既然他王自用兵强马壮,奉他为盟主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只要保持自家的独立性就行了。 至于赴会的安全问题,李自成并不担心,王自用的名声很好,是个讲信誉的人,王屋山周边也没有官军,李自成决定只带自己的卫队前往。在王嘉胤的残部大批来投之前,闯营通过吞并乌岭山中的山寨以及招募矿工,已经发展到了近五千人,众头领觉得李自成不能再当光杆司令了,有必要组建一支卫队。 李自成并不想想张存孟一样,在各个队之外再搞出单独一支部队来,他的卫队只有一百一十一人。张成担任管队,下辖十一个小队。 本来卫队只打算编制十个小队,但是在王瑾的建议下,由李双喜等十个半大孩子组建了一个预备队。李双喜在孩儿队中年纪较大,跟着闯营吃了一段时间饱饭,身材也壮实了,他自幼习武,武艺已经不逊于一般的成年人。在孩儿队中,最让王瑾头大的就是他和艾能奇两个。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都能老老实实地习文练武,可李双喜和艾能奇实在是太淘了,属于连打三天照样上房揭瓦的类型。这俩熊孩子练武倒是积极,可文化课一点都学不进去。 艾能奇年纪太小,又是王瑾的干儿子,肯定还得留在孩儿队,但王瑾不想再教李双喜了。既然这孩子不可能往独当一面的全能型人才培养,只适合做冲锋陷阵的战将,那再勉强逼他读书也没什么意义,倒不如跟在李自成身边,让李自成时常指点他军事方面的事。 孩儿队中还有一些孩子的情况与李双喜差不多,他们已经十三四岁,算半个大人,又当了很长时间的流浪儿,已经野惯了。王瑾让他们读书识字,就像要他们的命一样,所以王瑾就把他们打包送给李自成了。王瑾执行军纪时极为严酷,动不动就砍头,但是对小孩子顶多一顿臭骂,从来不打。李自成的教育方法就比较传统,吃饭时说话要打,晚上不睡觉要打,练功不专心要打,反正不管犯了什么错误都打。可不知道为什么,这帮小鬼似乎更喜欢李自成。 田见秀和王文耀也各带两个亲兵随李自成一同前往,东坞岭的营地交给王瑾和刘宗敏负责。李自成临行前有命,不管出现什么情况,只要王瑾和刘宗敏两人的意见一致,他们的命令就等同于李自成的命令,哪怕他们要把队伍拉走回陕西,其他人也必须执行。 李自成绝不相信王瑾和刘宗敏会背叛自己。当初他在米脂街头枷号示众的时候,是王瑾、刘宗敏、田见秀等好兄弟带头冒着造反的危险救他;在他受伤不能行走的时候,也是这些兄弟替他在前面冲锋陷阵,顶着敌人的羽箭铳子拼杀搏命。虽然造反才几个月,他们已经经历了不少生命危险,都是兄弟们并肩闯出一条生路,李自成甚至觉得这些结义兄弟比亲弟弟李自敬和已故的大哥还要更亲。留王瑾和刘宗敏看家,李自成比自己看家还要放心。 东坞岭离王屋山并不远,走小路只有两百六七十里。李自成等人也并不着急,花了四天时间赶到王屋山。这一路上走的多为山路,因为比较偏僻,无论官兵还是流寇都很少来到这里,只有小股土匪活动,当然不敢招惹一百多流寇精锐。沿途的山村都很宁静,花钱就能买到简单的食物。 李自成知道自己离得最近,所以晚出发了一段时间,因而并不是第一个到的,王屋山周围已经建起了不少军营。有的反王和他一样只带着卫队来开会,有的则把全军都开来了。 “见秀哥,你还记得我们吗?北坡张家兄弟五个,有一年大年初一,啊,是我四岁那年,老娘带着我们兄弟五个去你家要饭,你家就剩下不到一升小米,刚刚下锅,你爹娘从锅里捞了一半给我娘。那时候我们全家已经吃了三五天的草根树皮了,那小米粥的滋味啊,真是一辈子都忘不了,当时觉得这就是天下第一的美味。后来虽然也吃过大鱼大肉,可再没有那样的滋味了。” 崇祯年间的绥德是个盛产反贼的地方,眼前又是一个绥德人。不过田见秀很难把这个鼎鼎大名的过天星张天琳和小时候那个四岁了还长得像早产婴儿一样的邻居联系起来。当时他们五兄弟叫张一、张二、张三、张四、张五,而现在他们是“大将军”张大猛、“二将”张二能、“独虎”张三龙、“四虎”张四祥、“过天星”张天琳。这年头五兄弟居然能一个不少地活下来,真可以算奇迹了。 不过奇怪的是,他们的掌盘子却是老五张天琳,四个哥哥都给他当手下。 王自用也亲自下山来欢迎李自成,将他和卫队迎到山上安顿下来。这里是道教胜地,元初时丘处机的弟子宋德方在这里建立了天坛、三清殿、上方紫微宫。但是自元末战乱以来,这里便不复往日盛况,到了这会儿,宫观已大多倾颓,仅剩的一点道士也逃荒去了。王自用在这里安营,把还比较完好的房子修缮了一下。能看得出来,他很是费了一番功夫。修复的建筑主要是主峰天坛山上的玉皇殿、虚皇观、轩辕庙、真君祠。天坛山顶有一石坛,传说黄帝曾经在此祭天,王自用的这个用意,也就很有趣了。 各家反王陆陆续续都到了,据接待闯营的头目说,共有二十三位反王接受了王自用的邀约,其中颇有一些是李自成的熟人。不沾泥麾下旧人中,满天星高汝利、蝎子块拓养坤、老张飞张文朝、乱世王郭应聘四人与会,见面之际自有一番寒暄。山西果然比陕西好混,他们四个的兵力都有所增长,只不过没有李自成发达得这么快。还有一位也是不沾泥部的,李自成不认识,但是和他们四位相熟,这位名叫赵德方,原本是二队的,是赵胜的族叔,不过很早就进入山西发展了。他的绰号也叫八大王,是张献忠心心念念要改绰号的两个人之一。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60章 曹操 很快,另外两位八大王张献忠和阎正虎也到了。他们两个之前分别隶属于王嘉胤部的西营和南营,故而张献忠叫西营八大王,阎正虎叫南营八大王,赵德方则被称为二队八大王。张献忠之前收过李自成的礼,又见过田见秀,也算有几分交情,所以也赶来问候。不过看他的神情,似乎不太开心,估计他和王自用争执的传闻并非虚言。 和张献忠一起来的还有满天星张大受和闯塌天刘国能二部,刘国能说他临来之前见过闯王高迎祥,闯王明确表示不打算来了。高迎祥的兵力不亚于王自用,但是由于王自用是王嘉胤的左膀右臂,而张存孟和王嘉胤又是曾经合伙的兄弟,所以王张二人的旧部基本上都会支持王自用,高迎祥来了也肯定争不到盟主之位。可他之前与王嘉胤平起平坐,不甘居于王自用之下,于是干脆就不来参会。薛仁贵焦得名、革里眼贺一龙、扫地王张一川、点灯子赵胜、李晋王李文江等人离王屋山太远,无法赶来参会,但是派出了手下来吊唁王嘉胤。 老回回马光玉、一字王刘小山、邢红狼邢文钊、领兵王凌邦文、八爪龙徐德量五人已经先于李自成抵达,九条龙刘进福、五条龙吴云朝、扑天雕贺双全、摸着天高小溪四人也陆陆续续来了。至此,已有二十一家反王到齐。但是眼看后天就是会期了,曹操罗汝才、整齐王常自有、混世王武自强三人却迟迟未到。 直到次日傍晚,这三位才姗姗来迟,但是他们的打扮让来到山下迎接他们的众人着实大吃一惊。这三人和他们的卫士全都披麻戴孝,常自有拿着引魂幡,武自强举着哭丧棒,罗汝才亲自扶灵,和其余七个小头目一起抬着一口棺材。 王自用惊问:“兄台这是何意?”罗汝才抹了抹眼泪:“惊闻横天一字王遇害,我兄弟三人痛心疾首,恨不得插翅飞来。谁料王兄英灵护佑,我等半路途中正遇上送王兄遗体前往太原的官兵,便出手夺回了王兄的遗体。” 罗汝才打开棺材,里面赫然是王嘉胤已经半腐烂的首级,拼在一具木雕的身体上。王自用、张献忠、阎正虎、刘体纯、刘汝魁、高汝利、郭应聘、赵德方、张文朝、拓养坤、王文耀、刘文兴、李安等王嘉胤旧部纷纷跪倒大哭,虽然其中有的人心里没那么悲痛,但大家都哭,他们也得把表情做足。李自成、张天琳等人与王嘉胤没有交情,便上前长揖为礼,穿着孝服的罗汝才在一旁答谢,倒好像他是孝子一般。 罗汝才虽然并非王嘉胤旧部,但是也算王嘉胤的义弟,给王嘉胤发丧并非不可。可是现在他搞这一出,无疑是将了王自用一军。那夜阳城大营的混战中,王嘉胤的首级被张立位带走,尸身也失落在乱军之中。现在王自用这个王嘉胤的亲信在这里大张旗鼓地准备当盟主,罗汝才这个外人倒把王嘉胤的首级抢回来了,还大办丧事,王自用非常尴尬,只能拿哭得昏天抢地来掩饰。 王自用也并非是演戏,王嘉胤既是他的君主也是他的兄长,王嘉胤之死的确令他痛彻心扉,只是出来造反之后见多了生离死别,心肠变得刚硬得多,情绪从不外露,现在有了这样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地嚎啕大哭的理由,他也想要宣泄一下。 罗汝才能夺回王嘉胤的首级哪里是凑巧,而是他筹划许久的计策。曹文诏能在王嘉胤军中安插卧底,罗汝才当然也能在曹文诏的部下中收买细作。罗汝才侦得了曹文诏要把王嘉胤的首级解送太原的情报,安排了四处伏兵,这才歼灭了押送首级的官军小队,夺回了首级。罗汝才对王嘉胤也没有多深的感情,之所以搞这一出,主要就是为了给王自用找麻烦。 罗汝才和王自用并没有什么矛盾,但是他认为,如果王自用这个盟主真的做成了,可能会对他很不利,他极有可能将所有王嘉胤的旧部统合起来,甚至进一步吞并其他队伍。这样固然能更好地对付官军,但是对于其他各家反王来说,独立性将会越来越小。 更何况,罗汝才在王嘉胤的旧部之中有同盟,经他这么一闹,王自用的威信就不见得那么牢靠,只怕连王嘉胤旧部都不会全部做他的部下。 王自用看了一眼张献忠,张献忠也同样哭得悲切,这是发自内心的真伤心,不是装得出来的。但王自用坚信,罗汝才今天这出大戏,张献忠一定知情。 总不能这样一直哭下去,李自成、马光玉、张天琳、刘国能等人纷纷上前劝解,王自用、张献忠、刘体纯、刘汝魁等人良久才能收声,高汝利、拓养坤、刘文兴这几位则是说不哭就不哭了。李自成刚才看得清楚,高汝利是在脸上“按摩”了良久才流出眼泪来。 其实张献忠希望罗汝才直接在明天大会的会场上把棺材抬来,但是罗汝才做事一般都留三分余地,他只想给王自用使个绊子,不想让他彻底下不来台,更不想和他结梁子。今天傍晚抬棺材到山脚下来办白事,还可以说是伤痛之下办事不周,明天直接把棺材抬到会场上,那就是公然挑衅了。 罗汝才绰号曹操,可是他只有曹操的狡诈,却无曹操的气魄。他对各方势力都不想得罪,只想保持自己的独立性,可是天下终究是要太平的,流寇不可能永远是流寇。他或者为君,或者为臣。可是罗汝才既无为君的野心和胆略,又不甘心为臣,他的下场可想而知。 整个晚上,山上山下都忙活着王嘉胤的丧事。李自成冷眼旁观着众人的表演,他虽不知其中原委,却也猜到几分。在场的二十四家反王加在一起有十几万兵马,论打仗,无论哪一个都甚是了得,麾下精兵猛将也有不少。可是他们的心思都用在哪呢?或者专事抢掠,或者像张存孟一样惦记招安。只有王自用、张献忠、罗汝才这三人是有大志的,可是他们却把精力都用在了对付自己人身上。 农民军需要统一起来,但那是将来,不是现在。现在的大明朝依然强大,就算这十几万兵马聚在一起,和官兵打一场会战也依然是打不过的,所以现在还是需要各家掌盘分头行动,不断消耗官兵。这样此消彼长,直到农民军和官军的实力变得对等,才是他们统一起来与官军决战的时候。 王自用的理想是好的,可是他来得太早了。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61章 酒宴 第二天,大会照常进行,先祭奠了王嘉胤,随后二十四家反王共坐会商。这二十四人是: 紫金梁王自用 闯将李自成 满天星张大受 满天星高汝利 蝎子块拓养坤 老回回马光玉 一字王刘小山 邢红狼邢文钊 领兵王凌邦文 整齐王常自有 过天星张天琳 闯塌天刘国能 八大王阎正虎 八爪龙徐德量 八大王张献忠 八大王赵德方 混世王武自强 乱世王郭应聘 曹操罗汝才 老张飞张文朝 九条龙刘进福 五条龙吴云朝 扑天雕贺双全 摸着天高小溪 反贼开会,自然没有什么仪程规矩,众人按年齿排序,马光玉年纪最长,坐了首席,王自用次之,以下依次排列。 李自成对于和张文朝、郭应聘等老朋友一起喝酒吃肉还是很感兴趣的,但是对大会上讨论的内容人实在是提不起精神来。王自用提议,为了报复王嘉胤之死,各家反王一起集中兵力,攻打潞州或者怀庆。潞州是沈王的封地,怀庆是郑王的封地,如果其中一处被攻破,必然引起明王朝的巨大震动,缴获的粮食物资也将不计其数。 李自成觉得这个计划实在不靠谱,现在各路反王麾下的人数虽多,但战兵的比例并不高,尤其缺乏攻城能力。他的部队新近得到了大量的矿工,已经算是各部中攻城能力最强的了,可手上没有足够的火药,也不敢保证就能打下一座府城,更别说是藩王的所在地了。城里的藩王若是个视财如命的废物那还好,万一不是,一个王爷有能力拿出几十万两银子充作军饷。打仗从根本上来说拼的就是有多少两银子、多少石粮食,他们这些造反的泥腿子怎么能和藩王比财力。 其实每一个藩王如果拿出家产,都能拉出一支规模与王自用、高迎祥这样的一流反王不相上下的队伍,只不过是朝廷鉴于当年朱棣靖难之役的教训,对藩王蓄私兵极为警惕,藩王们经过多少代养尊处优的生活,也大都失去了进取精神,这才导致他们在反贼遍地的情况下无所作为。如果王自用攻击潞州或怀庆,一旦沈王或郑王出钱赞助守军,守军的战斗力会大幅提升,并且招募一大批乡勇,凭王自用的实力,想破城千难万难。 何况按照大明朝的王法,“失陷宗藩”乃是重罪,崇祯皇帝的行事风格又格外严酷,如果藩王被杀死,负主要责任的官员被杀头也是很有可能的。所以王自用一旦试图攻击藩王,必然招来官军重兵围剿。到那时,惹出的篓子他未必收拾得了。 更何况从大会上的情形来看,王自用统一王嘉胤旧部的计划都没法实现。张献忠、阎正虎两位八大王都是他的有力竞争者,阳城兵败之后,很多王嘉胤的残部投奔了张王二人,现在张献忠兵马近万,阎正虎也有六七千人,再加上李自成收走了一部分败兵,王自用现在手上只剩下两万人,只有原王嘉胤部的半数。 王自用只能放弃了让张献忠和阎正虎接受自己指挥的想法,承认他们两个都是掌盘子。其实王自用当初同意这二人名列二十四家反王之中,就已经是默认他们的独立了。至于李自成接收的那些人,他根本没打算讨要。能投奔李自成、张献忠、阎正虎的,都是和王自用关系没那么近的,强行吞并这些部队反而自找麻烦。让王自用欣慰的是,二只虎刘体纯、皂鹰刘汝魁、七条龙李安三人都加入了王自用部,这三人虽然不算是独立的掌盘,但实力都很强。尤其是刘体纯,他是延安人,与张献忠同乡,二人少年时即相识,有八拜之交,后来一起造反,一起投奔王嘉胤。没想到这一次,刘体纯却没有跟着张献忠走。 刘体纯考虑的有三点:第一,在他看来,王自用作为王嘉胤生前的副手,才是横天一字王的正统继承人,跟着张献忠名不正言不顺。第二,他过去一直和张献忠平起平坐,现在要变成他的部下,心里有点别扭。第三,张献忠现在杀伐过甚,对于投降者依然能够善待,但对于反抗者的报复越来越酷烈。王自用尽管也谈不上仁慈,毕竟没有张献忠那样好杀。 王自用成功坐上了盟主之位,但是他这个盟主有多大意义实在是难说。王自用试图在会上讨论下一步大家的攻略方向,但是高汝利、拓养坤、刘国能等人总是用喝酒吃肉和各种闲话岔开,他们谁也不想接受王自用的指挥。名义上奉王自用为盟主,危难之际能互相支援也就是了,但是各部的独立性绝不能受影响。 王自用最终也知道事不可为,只能陪大家一起吃好喝好。在场许多人都是过去相识但许久未见的,都忙着叙旧。张天琳为了找田见秀说话,直接坐到了李自成他们这一席上。此人慷慨豪迈,性情爽利,和李自成很对脾气。 大会结束时,二十四家反王喝倒了十二个。李自成因为在别人的地盘上,多加了几分小心,本来没打算多喝酒,可架不住张天琳一个劲地劝酒。李自成让负责倒酒的双喜耍了个诈,给他倒的是水,给张天琳倒的则是真酒。饶是如此,张天琳的酒量也让李自成有些招架不住,等到张天琳终于喝不动,趴在桌上睡着时,李自成虽然没醉,却感觉自己的肺叶子都要漂起来了。张天琳的哥哥和亲兵都在另一桌上喝酒,完全没注意到他们掌盘子已经趴下了。田见秀低声对李自成说:“天琳也太不当心了,我们要是给他下毒他都能照喝不误,干我们这行不知道防人可不成啊。”李自成笑道:“他是直肠汉子,和我们这些心机深的不一样。”让张成把张天琳扶回去。 李自成留心观察众人喝酒的状态。王自用给每桌敬了一杯,不多不少,只喝了二十三杯,之后就再没碰酒杯。罗汝才、刘国能二人喝得都很少,高汝利、拓养坤等则只喝到微醺。马光玉只在王自用敬酒时以杯沿沾唇意思了一下,不过这倒不是因为心机,而是因为他是回民。张献忠则是酒到杯干,但是他的酒量简直深不见底,喝酒比李自成喝水还快,喝到散席依然精神奕奕。 李自成环视众人时,突然目光和罗汝才对上了,罗汝才同样在观察其他人。李自成有点尴尬,罗汝才则微微一笑,拿起一壶茶水,自斟自饮起来。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62章 窦庄 王屋山大会结束之后,李自成道别众掌盘,返回了乌岭山。没想到王瑾和刘宗敏都不在,下山迎接他们的谷可成和高杰说,王瑾和刘宗敏到窦庄去了。 李自成十分开心,由于王嘉胤、王自用、张献忠等人横扫阳城、沁水,连县城都打下来了,在平原地带只有窦庄能够坚守,因此幸存的地主老财都带着所有能带走的财产跑到了窦庄,庄内的财货物资不计其数。但李自成也觉得十分奇怪,王嘉胤、王自用两度攻打窦庄都失利了,王瑾和刘宗敏是怎么如此迅速地破庄的?留守众人没有参与破庄,也讲不太清楚,这事还得王瑾和刘宗敏来和李自成说。马世耀、马世泰兄弟保护着李自成等人一同东行,两天之后抵达了窦庄。 王瑾、刘宗敏、李过等众头领都出城迎接李自成,但奇怪的是,窦庄城头并没有换上李自成的闯字大旗,大旗上依然写着一个斗大的“张”字。王瑾等人将李自成迎入城内,详细讲述此事缘由。 说起来,攻克窦庄还要托曹文诏的福。由于曹家军在阳城大肆杀掠,许多百姓逃入了沁水,窦庄在沁水县的东南角,离阳城很近,有城墙保护,他家又有朝廷的门路,自然成了难民投奔的首选目标。张道濬颇有仁心,开门收纳了数百难民,没想到其中混入了李过和马重僖率领的一百多名闯兵。 从“窦庄”这个名字就能看出,这个庄子原本是姓窦的占据主导,张家是后来才迁来的,只是由于他家最近几代出了大官,而窦家已经穷了,他家才成为首席士绅。这就导致张家的宅邸并不是很大,而且在城内的边缘位置,离安置难民的关帝庙很近。李过和马重僖计划直接攻占张家的住宅,然后挟张道濬以令窦庄。 张家的厨工中有一个马重僖的旧识,李过和马重僖本想收买他。李过出手十分豪阔,一上来就给了他三十两银子,许诺他一旦事成,再给三十两。张家仆役的月钱至多一两,少的甚至只有一钱,李过估计六十两银子抵得上这厨工十几年的月钱,肯定能收买动他。 没想到此人却说张家对他有恩,不能出卖。李过和马重僖很佩服他,但是也不能放他走了,把他绑了起来。事情紧急,马重僖又随便捉了个张家的仆人来,这家伙没经受住六十两银子的诱惑,当即叛变了。当天晚上,他在柴房放火,趁着家丁们去救火的机会打开了后院角门,带着李过等人直奔张家内宅。张道濬本想抵抗,可是见如此多的流寇已经冲进宅院,如果打起来,自己的老母妻儿未必能保,几个弟弟都在外未归,弟妹和侄子侄女们出了事他也无法交代,于是他和李过谈判,只要李过保证不杀人,不骚扰妇女,他就一切都听李过的指挥。 就这样,李过与马重僖兵不血刃地控制了整个张府。家丁们在张道濬的命令下都放下了武器,被集中起来锁进一间大屋。闯军士兵们换上了家丁的服装,在各处关防,两个小头目扮作仆役,陪着张家的管家照常处理日常事务。马重僖留守张宅,张道濬带着李过巡视城墙,刘宗敏也带人扮作乡勇赶到了。窦庄的防御工事并不局限于本庄,而是周围五十四个村寨的联保,所以乡勇之间互相不认识是很正常的。在张道濬的命令下,把守城门、碉楼等各处要点的乡勇们毫不怀疑地把防务移交给了刘宗敏。 如果是对一个城市这么做,那就是作死,但是在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农村,谁能控制住本地的士绅,谁就是土皇帝。 至于那两个仆役,李过按照约定给了那个做内应的三十两银子,但是没有答应他入伙的要求。张道濬并非劣绅,对待下人很仁厚,此人卖主纯为利益,李过可不想招这样的兵。至于马重僖的那个同乡,李过也赏了他六十两银子,忠诚的人总是值得尊敬的。 王瑾事先打探过,张道濬是个很顾家的人,有他全家老小做人质,不怕他不听话。在原来的时空,张道濬出任延安知府,随后死于清兵之手。当时无论延安还是沁水都在大顺军的控制之下,所以张道濬殉的很可能不是大明而是大顺,只是他的朋友在为他写传记的时候隐去了。 几天的时间,所有参加联保的村寨除了已经被王自用和张献忠攻破的之外都被闯军接管,当地的老百姓现在依然以为天天给他们站岗放哨的是窦庄的乡勇。至于那些组织乡勇的乡绅,也都以开会商讨防务为由骗到窦庄关押起来。在此期间,闯军也顺便调查了乡绅们的名声。 王瑾和刘宗敏刚刚做完这些,李自成就回来了。王瑾本来还有点担心他和刘宗敏在李自成不在的时候搞了这么大的行动,李自成会不会怪罪,但是李自成除了大喜过望之外再无别的表示,直夸王瑾和刘宗敏神机妙算,一点伤亡都没有便取得了如此巨大的战果,刘宗敏也是咧着大嘴哈哈大笑,全无不安之状,王瑾这才知道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闯将之腹了。既然李自成临走前委任王瑾和刘宗敏代行职责,别说他们打了这么一场极漂亮的打胜仗,就算被官军打得惨败,李自成也不会怪罪。 王瑾这才告诉李自成,他还有一个更疯狂的计划。 “王贼已灭,这一带地面上看上去安静得很,不知道兄长为什么这么急着叫我们来。”马祥麟本来长得就帅气,身披银铠,骑着白马,颇有赵子龙的风范,只是独眼龙的造型有点煞风景。但失去的那只眼睛也是荣誉的证明,那是金军的羽箭造成的伤害。因为这处箭伤,他错过了那场让他失去两个舅舅是的浑河血战。作为秦良玉和马千乘的儿子,他参加过平定奢安之乱和抗金战争,是个经历过严酷考验的真正军人。 他的妻子张凤仪就是故辽东巡抚张铨之女,张道濬的妹妹。她自幼熟读兵书,能文能武,性情之刚毅更在众兄长之上。嫁入了石柱马家这个将门之家做了秦良玉的儿媳之后,她更是得其所哉,和婆婆、丈夫一起南征北战。 己巳之变中,秦良玉也率领白杆兵进京勤王。她千里迢迢从四川赶来,自然来得晚,前期的战斗都错过了,只赶上收复永平四城之战。这之后,秦良玉率部返回四川,马祥麟和张凤仪则被留下拱卫直隶南部,防止太行山一带的流贼威胁京城。王嘉胤活着的时候,也和他们夫妻打过几仗,吃了不小的亏。 前不久,张凤仪突然接到兄长来信,称流贼围攻窦庄甚急。王嘉胤、王自用两次攻打窦庄的事,马祥麟和张凤仪都是知道的,窦庄前后打死打伤流寇上千,贼人岂肯善罢甘休,定然是要来报复的。于是他们立刻启程,前来救援窦庄。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63章 临行前的事 半路上,领兵王麾下的一支队伍被他们夫妻撞上了,当然毫无悬念地被击溃了。马祥麟审问了俘虏,但由于捉住的都是些小角色,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只知道最近这一带有大量流寇巨渠活动。夫妻二人推断,由于王嘉胤部长期驻军,沁水、阳城两县的粮食大量消耗,窦庄的存粮对于流寇定然有极大的诱惑力,恐怕流寇会不计代价攻打窦庄。于是,他们更加焦急,下令急行军向窦庄进发。 进入窦庄联保的范围之后,一个叫谢耀的乡绅接待了他们。谢耀说,贼人听说官兵到来,已经退去,张老爷请他们到窦庄歇脚,犒劳兄弟们。 马祥麟和张凤仪有点怀疑,就算他们夫妻打败过几次流寇,但是他们只带了三千人马,也不太可能这么容易就吓跑这帮亡命徒。但是这个谢耀举止做派怎么看都是乡下土财主,没有半点破绽,还能说一口标准的官话,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人,流寇中是不会有这样的人的。此外,还有几个人是张凤仪小时候见过,有些印象的。现在离窦庄只剩三十里,怎么着也得去一趟。兵马长途行军,如果不吃顿犒劳,领些赏银,兵卒们会有不满的。 其实张凤仪只消用本地土话问几句,谢耀这个“乡绅”立刻穿帮,王瑾还曾经提过这个问题。但是谢耀说无妨,做了官太太的人,平时轻易不会在公开场合说家乡土话。果然,张凤仪全程都用官话交流,一句沁水方言都没用,谢耀也平安过关。 白杆兵是由汉、苗、土家各族山民组成的,装束、口音都和直隶人大异。老百姓都比较害怕他们,又被曹文诏、张应昌这样的兵贼抢怕了,往往望风躲避,这一路上吃饭、喝水、住宿都不容易。白杆兵的纪律在明军中其实是比较不错的,一般不至于杀人放火,不过偷鸡摸狗、乱征物资还是难免的。士兵们听说要到窦庄了,都兴奋不已。到了夫人的娘家,舅老爷和老夫人定然会好酒好饭地招待,总算不用天天啃干粮了。 马祥麟和张凤仪赶到窦庄,见城门和城周边都有火烧的痕迹,到处都有战斗的痕迹,城墙血迹斑斑,又信了几分。其实这都是王自用和张献忠攻城时留下的。在城外迎接他们的是管家张福,马祥麟和张凤仪毫不怀疑地进了城,随后就在进自家大门时被解除了武装。随后,三千白杆兵在张家家丁的指引下分散到各处营地,敞开肚皮喝酒吃饭,喝得东倒西歪之际,“窦庄乡勇”轻易地拿走了他们堆在一旁的铠甲武器,把他们全部俘虏。 张道濬本来是拒不配合的,献出窦庄城已是无奈之举,岂能再坑害妹妹妹夫。但是王瑾以他母亲霍氏的性命相挟,也不由得他不从。其实张道濬并不太相信这些流寇真会杀自己全家,他们进城之后处处伪装成乡勇,没做任何杀人抢劫的事。对待自己的家人也十分客气,每天饮食不缺,而且女眷们的看守不用男人,都是手执钢刀的健妇。但是有的流寇虽然不害穷人,对士绅却凶残,张道濬也不得不防着他们突然翻脸。他要李自成和所有管队发毒誓,绝不伤害他的家人,李自成倒也能理解他的心情,同意照做了。他觉得这个张老爷还挺有意思的,本地百姓对他的风评不错,李自成开始有了招揽他入伙的心思,但是这种有家有业的乡绅是绝不可能愿意加入他的队伍的。 马祥麟和张凤仪暴跳如雷,却也没有别的办法,王瑾拿霍老太太威胁张道濬,又威胁霍老太太敢自杀就把她的子孙媳妇都杀光,张道濬不上套是不可能的。等到白杆兵被全部关押起来,王瑾去把霍氏、张道濬、马祥麟、张凤仪四人放了出来。 马祥麟和张凤仪虽然愤怒,却也知道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张凤仪目视兄长,示意他开口,以免自己一说话就谈崩了。但张道濬也想不出该说什么,还是霍老太太先开了口:“这位大王,你吩咐的事,我们一家都已经照办了,你的诺言也该兑现了吧。” 王瑾说:“那是自然,但是临走前,我们还有几件事要办,需要各位配合。” 首先,王瑾开列了要带走的物资的列表。张道濬粗略看了一下,还好,粮食给他们剩下了很多,足够坚持到秋收。但是冷兵器除了木棍和各种守城器具以外全部都被拿走了,这就意味着窦庄乡勇从此只能凭城据守,再也没有主动出击的能力。不过张道濬有官场背景,重新置办武器也并非难事。 至于火器,王瑾只带走了质量较好的火铳,以及火药、铁子,把张道濬替孙承宗造的佛朗机炮留下了,这东西太沉了,不适合农民军作战。王瑾虽然不懂炮术,更不会铸炮,但是凭着上辈子的知识和这辈子当兵的知识,还是知道这东西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张道濬造的炮很合规范,准星、照门、炮耳等在土法铸炮时经常被忽略的部分也一应俱全,除了铁质差一点,和欧洲最好的佛朗机炮相比也没什么差别。但问题是,佛朗机炮是一百年前流行的武器,现在已经过气了。要想不落后于时代,得使用铸造合规的红夷大炮才行。 此时明朝的火炮在数量上并不逊于欧洲,但是在炮术和火炮质量上有很大的缺陷。炮车简陋,弹道学的最前沿发展也仅限于复制欧洲的数据,在实际应用中,只有孔有德、耿仲明所部的少数人才会使用,而且这些人马上就要叛投后金了。由于工艺水平和成本问题、运输问题,明军喜欢用小炮,但是这种不合规范的小炮的威力十分有限,有的甚至可以靠盔甲和盾牌去抵挡。 直到十五世纪,中国的武器、船舶技术都在欧洲人之上,但欧洲人在一点一点地从每一个技术细节开始渐渐超越中国,而在大明的士大夫眼中,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根本不值得关心,他们倾尽全力去发展经学、哲学、史学、训诂学等学科。这些学科当然也有其价值,但偏科是绝对不行的。每一个微小的细节累积起来,就造成了二百年后东西方判若云泥的技术差距。在战争失利面前,中国的传统文化也自然会遭到全面的否定,晚明士子醉心其中的这些学问如果没有大炮的帮助,对中国历史的意义将有限之至。 正在进行的三十年战争给欧洲带来了无尽的灾难,但是战争结束之后,也重造了欧洲。可是在东亚,自一五八三年努尔哈赤起兵只一六八三年郑克塽降清,这长达一百年的明清交替时代却将这个全世界最大的古老帝国拖入了深渊。现在还来得及,欧洲也同样在摸索。明朝末年简直是最适合穿越者的时代,欧洲已经领先了东亚一步,其技术进步足以成为穿越者的助力,但殖民者们的力量却不足以征服中国、日本、朝鲜、越南、暹罗、缅甸这些东亚的主要封建国家,只能欺负柔佛、苏禄之流,连高棉都能把西班牙探险队赶出去。 但是最有希望改变这个时代的力量,现在还只是无数被官兵追得东逃西窜的“流寇”之一。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64章 真假张道濬 很显然王瑾没打算和张道濬商量,而是来通知他的,也容不得张道濬有不同意见,白杆兵的全部武器装备闯军也要带走。秦良玉在进京勤王时得到了崇祯接见,很受重视,故而白杆兵在北京补充了一批质量较好的武器,装备十分齐整。有了这些武器,闯军的装备水平已经与官兵不相上下了。此外,闯军还拿走了庄内的和白杆兵带来的所有的马匹。 虽然过去没这么做过,但讳败言胜也是官军武将的老本行,马祥麟和张凤仪自有办法遮掩这次的严重失利。 第二件事是招兵,因为日子还过得去,庄内百姓愿意参加闯军的并不多,白杆兵中肯入伙的更是寥寥无几。李自成也不勉强,所有不愿意跟他走的人都可以留下。但是张家和马祥麟夫妻要证明这些人是在战斗中阵亡了,不能祸及他们的亲戚邻居。 第三件事是对一些乡绅、走狗、地痞流氓的处置。李自成亲自确认了处决名单,这些人都是在百姓口中臭名昭著的,有的人的血债甚至已经是公开的事。这回李自成倒是真想征求张道濬的意见,以免错杀。张道濬看了一遍名单,劝王瑾删掉其中三个名字。 这三个人虽然也横行乡里,弄得人见人嫌,狗见狗嫌,但还没到需要杀的程度。其中一个捕快只是喜欢吃拿卡要,并无血债。那个油盐店老板是因为惯常缺斤短两,又喜欢骂人打架,才被邻居们一致评为恶霸。他也放一点贷,但是规模很小,不必因为这点事就杀他。还有一个乡绅,之所以有好几个村都众口一词地称他为劣绅,是因为当初几个村子为争田地械斗的时候,他带着自己村子的乡勇打死了别的村的好几个人。但是场争端由来已久,很难说得清谁是谁非,争斗之中棍棒无眼,打死人也不能全怪这个乡绅。 张道濬思量再三,又添上了一个名字,这是一位举人,曾经雇用土匪抢劫自己的邻居,以谋夺其家产业。此事做得隐秘,一般人都不知晓,但张道濬后来率领乡勇剿灭了那伙土匪,从匪首口中得知了此事。张道濬也不是正义感那么强的人,要是人活着,他没准还会救一下,但是苦主全家都已经死绝了,他不想给自己惹麻烦,便始终没有公开此事。不过他心里对这个举人还是有很深的恶感的,再加上此人在编练乡勇的时候经常和他作对,张道濬便趁此机会劝王瑾把他也一起干掉。 本时空的所有司法,按二十一世纪的标准来看都是草菅人命。李自成也没时间去仔细审案,判断一个人是否该杀只能靠老百姓的控告,有血债的杀,欺压穷人达到李自成忍不了的程度的也杀。至于评判的标准,当然就是李自成当时的感觉。一般来说,李自成还是有一个固定的判断标准的,比如说放贷的规模和利息,有多少人控诉挨过打等等。不过每一个被老百姓指控的人基本上都是各种问题全有,综合起来具体怎么判断,随意性还是很大的。 这种方式自然会错杀一部分人,比如说没犯太大事情的小混混、在财产争夺中过于强势的人,但已经比官绅勾结,几乎没有平民百姓说话的份的大明司法要强很多了。 张道濬希望赦免的那三个人,李自成又派张成去查了一下,把捕快和油盐店老板从名单上剔除了,但是那个乡绅依然要杀。当初因为控诉这个人的都集中在几个村子里,还大多是同宗,所以李自成就觉得有可能是挟私报复,又派人去这个乡绅所在的村子勘问。但是此人在本村的名声也不佳,既欺压佃户又放高利贷。在编练乡勇的时候征收“办团费”,把全村都盘剥了一遍,从他家里抄出的账目来看,这些钱有一大半都进了他的私囊。虽然没有血债,但李自成觉得这样的人杀了也不算冤枉。至于张道濬要杀的那个举人,他村里的人也说被杀的那户邻居和他一直有仇,被土匪杀了全家之后,家中的房产地业就都被这举人吞并了,连苦主的堂兄弟都没能分到,为此还打了一架。李自成决定听从张道濬的建议,把他也杀掉。 但张道濬突然想到,这么多乡绅被杀,他家里却一个人都没死,这说不清楚啊! 一旦事后官府追究下来,闯军接管窦庄和各村寨的命令都是以张道濬的名义发出的,他家又是除了损失一些金银粮食之外安然无恙,那些被闯军杀死的士绅的家属岂肯与他善罢甘休,定然会控告他通匪。父亲张铨殉国之后,张家没了科名,势力大减,虽然看在秦良玉的面子上,张道濬总不至于被开刀问斩,可这个“通匪”的罪名是说不清的,以后在沁水县怕是要待不下去了,要是严重的话,说不定还会落个充军发配。 可张道濬能怎么办?请王瑾帮忙砍了自己?这下通匪的罪名倒是没了,可脑袋都丢了,有没有罪名似乎也不要紧了。 不过,王瑾倒还真是这么想的。 两天前,二十里外的一个村子里有一中年秀才病死了,王瑾花重金从他家人手里把尸体买了过来。他的遗孀虽然觉得此事大违人伦且无比诡异,可是家中实在太穷,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幼儿,没有这笔钱就只有等着饿死,只能忍痛把亡夫的遗体卖了。王瑾又送了她一副棺材,让她立个衣冠冢。 尸体运到窦庄,王瑾让人给它换上张道濬常穿的衣服,胡子也修剪得和张道濬一样,在脸上和身上砍了几刀,然后挂在了城门楼上。这时,所有闯军才全部公开身份。窦庄周边的百姓无不惊诧,这些流寇驻扎了这么长时间,除了吃饭之外居然并无其他要求,既没有杀人放火,也没有调戏妇女。 刘宗敏在全庄百姓面前宣布,张道濬抗拒闯军,已经被击毙。随后,那些处决名单上的劣绅恶霸被一个个拉到“张道濬”的尸体下面宣布罪状,斩首示众。因为天气太热,“张道濬”的尸体已经有腐烂的迹象,脸上还有伤,既然真张道濬不见踪影,所有人自然都以为这就是张道濬。为了防止传播瘟疫,刘宗敏让死者家属即刻把尸体领回埋葬,张道濬的两个侄子也把“叔叔”的遗体领回去出殡了。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65章 文书队 王瑾的意思是,张道濬如果活着,通匪的罪名是绝对逃不掉的,既然不能真杀了他,只能给他安排个假死。只要朝廷认为他被闯军杀了,自然也不会再追究张家在这次窦庄失守的过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但既然张道濬已经“死”了,他自然不能再在窦庄出现,躲在马祥麟和张凤仪的军营中也很可能被人识破。 所以王瑾提出,你干脆入伙好了。 对于张家这种世代为官的家族来说,“从贼”是根本不能想象的。张道濬倒也能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当流贼,无非是为了不饿死而已,对于平民百姓造反,只要不抢到他头上,他还是有一定的同情。但是读书人,尤其是他这样的士绅造反,那真是想都没有想过。在他看来,这绝对是大逆不道之事。张道濬一度想到自杀,可是始终提不起勇气,他并非是一个特别坚定的人,除了在要不要当汉奸这种根本性的原则问题上,他没那么容易下决心消灭自己。而且此时他还没有经过原时空流放生活的磨练,就更加地软弱了,否则也不会稍一受威胁就那么老实地听闯军的摆布。 但是他没有多少思考时间,王瑾只给了他一天,明天一早闯军就要开拔,到那时,张道濬就算不跟着闯军走,也得弃家逃亡。这兵荒马乱的,他一个读书人带着几个仆人上路,说不定在哪里就送了命。 张道濬和母亲、妹妹商量,霍氏和张凤仪当然是绝不希望张道濬去当流寇的。可王瑾已经搞了这出诈死的戏码,如果张道濬再活着出现,更加说不清楚了。最终,还是霍老夫人下了定论: “为今之计,你也只有隐姓埋名厕身其中。王贼能让人替你死,自然也能让人替你活,你的文书印章皆入贼手,你若不从,他便四处宣扬你从贼,你还是非就范不可。你的人品为娘我清楚,纵入贼营,也不会做伤天害理之事。这李自成的做派,亦与王自用、张献忠不同,说不定将来能走上正路,那时你再回家不迟。” 原时空的闯军还是有些问题的,刑杀往往超过必要的程度,尤其是对于士绅富户,杀得过多,而且用了很多酷刑。相比于同时期的其他军队,李自成够文明了,但是对于一个结束乱世,开创新朝的君王来说,他杀人杀得缺少章法。 现在在王瑾的策划下,闯军杀人之前都会先把对方的名声搞得臭不可闻,把打听到的任何一点值得抨击的地方全都大张旗鼓地公开宣扬。如果有苦主的话,还要安排苦主出来哭诉打骂。如果还有别的穿越者的话,一眼就能看出这是抄袭三百年后的某支军队,而且还抄了个四不像。 基本杜绝了对家人的波及,只在拷问窖藏时动刑,处决时不用凌迟、分尸、腰斩等非刑,直接一斩了事。更重要的是让一批人明白,闯营与他们是可以合作的,这些人包括普通贫民、富农和中小地主、小商人,以及张家这样没什么劣迹还于国有功的士绅大户。其实张家也不算完全干净,王瑾在翻他家账本时发现张道濬偷税漏税是把好手。不过这个可以忽略不计,这年头的士绅基本上就没有足额缴纳田赋的,闯营起码得十年之后才需要考虑税收的问题。 次日清朝天刚蒙蒙亮,张道濬含泪挥别了一家老小,跟随闯营踏上了西去之路。到了闯营之中,他自然不能再叫张道濬,否则迟早露馅,但他一介书生,像其他农民军首领一样起外号也不合适,于是就改了个名字,叫张之水。王瑾心说他这名字改得可够没创意的,就是把原来名字的偏旁留下了。不过倒有一个好处,接受了基本扫盲的士兵都认识他的名字,原来那个“濬”字全营没有几个人认识。 王瑾之前就把队伍中所有的读书人都集合起来单立一队,叫作文书队。总共十几个人,有两个秀才,其余都是童生。考中了举人的人,无论多穷,都能迈入士绅的行列,因为有资格做官了,有同年组成的关系网了,没有土地的,亲戚朋友们也会为了利用他的免税特权将自家土地投充名下。就算只能补个微末小官,手上也会有一点权力。虽然也有不少举人生活得很不富裕,但极少有举人活不下去。所以直到牛金星投闯之前,农民军里就从来没有举人。 何况科举也是费钱的事情,首先一个成年男人专门读书,不从事生产劳动,就足以给一个贫困家庭造成沉重打击了。要购买书籍和笔墨纸砚,要拜师访友花钱的地方很多。能考中举人的人,家中一般也不会特别穷。那些“读书改变命运”的登科穷士,通常也有亲戚、宗族的资助,并非真正一无所有的穷人。真正的赤贫者连活着都难,哪里还能读书。 不过秀才、童生还是有很多出身于中农家庭,家中并非赤贫,有些余力供孩子读书。不过这些人财力不足,连需要的书籍都未必能买全,又没有相熟的师长指点,而且为了生存经常需要参加生产劳动,大大压缩了学习时间。和大户人家的子弟相比,他们处于很大的劣势,想要中举更是千难万难。 到了崇祯年间,秀才和童生也往往生活艰难,官兵又不把一般的乡下穷秀才放在眼里,抢劫甚至杀良冒功的时候秀才也不能免。所以秀才造反的事情时有发生,有名的反王中,点灯子赵胜、闯塌天刘国能二人就是秀才出身。 但是秀才、童生受过更多的教育,忠君观念比一般人更深厚,所以下决心造反也往往更难。一旦决定造反了,就往往会出现两种极端。一种像赵胜这样,多年寒窗苦读无果的愤懑和官府的迫害使他恨透了大明朝,一心盼着再出一个朱元璋领着天下豪杰重新打天下。另一种则像刘国能这样,造反造得很不坚决,时刻惦记着招安。 目前闯营之中都这些读书人,除了谢家父子是第一种外,其余都是第二种。不过谢耀在医生队里,谢澍在后勤队里。谢耀本来就会医术,王瑾把谢澍留在身边观察了几天,觉得他确实是干后勤的料,就把他交给负责辎重管理的白旺了。 因为没有合适的人,文书队一直没有管队,张之水一到,这个管队自然就是他的了。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66章 行军日志 让王瑾发愁的是,这支文书队能干什么?原时空的李自成在前期不重视读书人是有道理的,因为闯军长年流动作战,读书人的用处真的不大。 王瑾起初希望这些人能负责管理后勤,但是发现他们不懂数学,不会记账,所以这件事还是交给了白旺管带的算盘队。本来王瑾说叫会计队,但是这个队的成员基本上都是店伙以及破产的小商贩、小地主,“会计”这个文绉绉的词对他们来说太陌生,就改成了通俗易懂的“算盘队”。 白旺本是刘芳亮用来困住官兵的那家米行的伙计,识得字,会打算盘。米行倒闭之后,他就一直处于失业状态。年景不好,哪家米行都不招新人,白旺又没有田地,便沦为了乞丐,靠袁宗第兄弟和白鸠鹤时常接济才勉强没饿死。闯军来时,他自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造反。 既然处理不了钱粮被服这样的问题,李自成对这些读书人就没兴趣了,让王瑾随便安排。王瑾主要给他们两个任务,第一是教各队士兵识字,第二是做他的文案师爷。王瑾需要写的东西很多,首先是他每天说书的话本,文书们都要记录下来,《王版水浒》就这样诞生了。 此外王瑾还“写”了一些书,比如《隋唐演义》,王瑾觉得褚人获占着这么个好书名实在是太浪费了,他直接把单田芳和田连元的评书按明朝白话改编。 还有《儒林外史》,虽然成书于清朝,但是其中描述的很多内容在明朝也有相似的事情。如果王瑾他们将来的结局也是茅麓山那还罢了,如果闯营是最终一统天下的胜利者,旧的科举制度必然被改变,这样一来,就再也没人能写出《儒林外史》这样的作品了。 至于《聊斋志异》,王瑾只选择了其中和清朝有关的部分,把朝代背景都改到了元朝末年。 比如说《乱离》两则,第一则是说,刘家小姐是北京人,和戴家公子早有婚约,清军入关之际,刘小姐被清军的一个统领掳走。万幸这个统领只是想用刘家小姐当干女儿,招赘一个养老女婿。不久,这个统领又捉了一个少年来当女婿,没想到捉来的正是戴家公子,夫妻得以团聚。但假如不是侥幸遇上一个还有点良心的清兵,假如捉来的不是戴公子呢? 第二则是说,顺治年间有一个陕西人在北京做官,他的家乡爆发了反清运动(原文说是姜瓖反正的,但其实应该是王永强反清),他便和家人失去了联系。等到清军终于镇压了义军,他派人回家探望,发现方圆百里已经被大清王师杀光抢光烧光了,家人全部失踪。 这个官员有一个仆人,年老无妻,官员便给了他几两银子,让他去买个老婆。当时清军镇压了陕西、山西、江西、山东等地的抗清运动,将掳获的大量妇女当作战利品带回北京售卖,如卖牛马一般。仆人因手头银子不多,便买了个老太太,买回来才发现,居然是自家主人的娘。官员大喜,又赏了他不少钱让他去买老婆。这回这仆人钱多了,便买了个三十多岁妇人,买回来才发现,是自家主人的妻子。官员一家人抱头痛哭,又赏了这仆人一百两银子,给他买了个漂亮女人,只是这个女人却没有做官的亲戚来救了。汉奸家属都是这个下场,平民百姓的待遇可想而知。 王瑾坚定地告诉自己,这些故事本时空都没有机会发生了。所以他把带清朝历史背景的故事都“创作”了出来。至于其他的故事,一来是王瑾相信将来的蒲松龄肯定也能写出来,二来是王瑾实在记不住那么多,聊斋有将近五百则,谁背得下来啊。他只挑其中印象深刻的一些故事给士兵们讲讲当个乐子,就不汇编成书了。 王瑾本来还想把《红楼梦》也写下来,可是这本书他只读过一遍,印象不深,很难重新把故事讲出来。而且现在他每天说书,三国、水浒、隋唐和各种神鬼妖狐的故事士兵们是喜欢的,《红楼梦》离他们的世界太远了,不会有几个人爱听,此事只能作罢。 王瑾有点担心本时空不会再有《红楼梦》了,他在沈阳的时候,见过曹雪芹的祖先曹锡远、曹振彦父子。曹锡远是沈阳中卫指挥使,沈阳沦陷的时候和儿子一起投降做了包衣。曹锡远此时应该已经死了,而曹振彦做了金军的炮队教官,现在和将来都罪行累累。本时空他虽然没机会参加大同屠城了,但是手上的血债也不会少。包括曹雪芹的祖父曹玺,将来如果闯军胜利了,估计也难逃一死。这样的话,曹雪芹的父亲曹寅将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更不会有曹雪芹。只能等将来大顺朝灭亡的时候,或许有哪个家族大起大落的人能写出类似的作品。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本书,是王瑾一直在撰写的闯军行军日志。从米脂起义开始,尽可能详尽地描写闯军一路上遇到的所有事情。包括每一日的行程和工作,到了什么地方,怎么打仗,有谁立功,将领们在讨论时说了什么,侦察到的各种情报,以什么罪名处决了哪些人等等。日志还附有一本阵亡者名册,尽可能多地记录一点关于他们的资料,但是能记的东西也少得可怜。比如说: “陈二狗,府谷人,崇祯四年四月入伍,三日后阵亡于白水县马家渡之战。家有二妹大妮、二妮,临终托同袍寻找。” “马大,绥德军户,随袁宗第入伍,崇祯四年五月二十九日于翼城县西坞岭遇匪之战。有弟马四在军中。” 一个士兵阵亡了,只能留下这样寥寥几句话而已。其实在原时空,很多闯军将领的传记都未必能填满一页纸,有的甚至还不如陈二狗和马大。 不过这本日志中的很多东西是涉密的,一旦让官军拿到了,就是一本关于农民军的百科全书。王瑾甚至一度考虑要不要用英文来写这本书,毕竟在现在的大明英语就是密码,连那些天主教的传教士也不大可能懂英语。 但是王瑾的工作太多,没有这么多时间,于是他把这项工作平均分配到所有文书头上,让他们每人写一部分。至于稿件的汇总,那是李定国的工作,他很喜欢也很擅长干这个活,也是王瑾在本时空最能信任的人。 现在他和这四个义子已经越来越像真正的父子了,一起经历危险的时候,人的心灵是很容易靠近的,素不相识的人经历过一场战斗之后就可能变得像亲兄弟一样。不过王瑾作为闯营的二把手,陪孩子的时间并不多。孙可望和李定国都有点沉默寡言,很少主动和他交流,艾能奇年纪太小又太皮,只有刘文秀总是主动来找王瑾,请教些数学问题。 四个孩子和王瑾的感情都很深,只是表达方式不同而已。不过王瑾觉得,孙可望和李定国过于沉闷,刘文秀过于感情用事,艾能奇过于没心没肺,都不是太好。联想到原时空孙可望和李定国都成了失败的领袖,刘文秀三次黯然下野,艾能奇战场阵亡,王瑾觉得自己还是得多找时间陪他们聊聊。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67章 浮山与洪洞 张之水,也就是张道濬,没想到流寇之中居然还有这么多文案工作。王瑾的计划还有很多,比如说誊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作为简易识字课本,绘制经行地区的地图,还要整理所有抄家得来的书籍。要不是因为笔墨纸张有限,恐怕张之水得累死了。闯营现有的这些笔墨纸张大部分还是从窦庄抢来的。 闯营满载而归,返回了东坞岭的营地,留守的谷可成汇报了这段时间的情况,除了和周边的土匪发生零星冲突之外,并没有出别的事。李自成没打算在东坞岭久留,他接到了李晋王李文江的信,邀请他前去攻打隰州。 李自成决定出发,朋友需要他相助,不能不帮,何况现在闯营人数大增,粮食压力也增大了,不能一直在山里待下去。 乌岭山西北侧是浮山县,这么一个小县城怎敢抵挡上万流寇,县城和各村寨大门紧闭,基本没有战斗发生。各家村寨多少都会拿出些粮食来敷衍,闯军至少温饱不成问题。 但是这样一来,闯军的内部就不那么安定了。闯军膨胀的速度过快,现在军中有一半是王嘉胤的旧部,就算是从陕西一起来的老兄弟,入伙时间也并不算很长。这样一来,维持纪律就变成了相当困难的事情。 大部分的队都是老兄弟和新兄弟混编,管队俱是忠诚可靠之人,纪律约束做得还不错。但是雷猛、孙德才、陈虎山、黑九霄这四队就不同了,他们的主体都是这四人的嫡系兵马,受闯营的影响较小。 李自成已经把纪律巡查分交给王瑾、田见秀、李过三个人,每人负责六个队,这四个队都在田见秀的管辖之下。以田见秀的为人,遇上违纪之事是一定会管的,但是他的管束至多是打军棍,肯定不会像王瑾那样严厉。 王瑾听到了一些风闻,近来闯军士兵偷盗、抢劫、调戏妇女的行为日益增多,最严重的一个事件是把老百姓家的耕牛吃了。虽然还没发生杀人、纵火、强奸这样的恶性事件,都是赔钱就能解决的问题,但长此以往,军纪势必越来越差。 杀人能威慑一时,但是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现在是十七世纪三十年代,不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所以理想信念的加持并不好用。闯营中的确有一些理想主义者,但他们信奉的也只是“天下太平”“世道清明”这样宽泛的理想。所以闯军还得遵循那个千古不易的真理——皇帝不差饿兵。 为了解决给养问题,李自成与众头领商议之后,拒绝了一些声名不佳的乡绅的馈赠,直接破寨抄家。以闯军此时的人数和装备水平,已经没有什么寨子能挡得住他们了,就是浮山县城也一样能攻下,只是那样动静太大,会招来官军。 虽然会造成一定的伤亡,也难免误伤无辜,但是对闯军的发展是有利的,在作战过程中,新拼凑起来的队伍得到了磨合,饮食标准也从仅能裹腹变成了能吃饱饭。再加上纪律巡查过程中严惩了一批人,士兵偷鸡摸狗的行为有所收敛。 王瑾在纪律巡查中还发现了一点,只有军官可靠的队伍纪律才能好。凡是由七队、八队老兄弟担任小管队的小队,军纪一般都能得到较好的执行。延川之战后才入伙的人担任小管队的小队,在纪律执行上就经常不那么严格。但是这个问题现在还无法解决,能当上小管队的只有三种人:资历深的老兄弟、入伙晚但功劳特别大的、带着几十人来投奔的。后两者在纪律执行上要差一些,但是如果把他们撤换了,谁还肯拼命?谁还敢来投奔?新老兄弟混编已经是能做到的极限了。 总而言之,现在除了尽量让士兵吃饱,再用军法威慑外,也没有别的什么有效办法能加强军纪。本时空“兵”这个字往往是地痞流氓的同义词,闯军的纪律到了现在的程度,这么长时间都没闹出人命案来,李自成已经很满意了,但上辈子见惯了人民子弟兵的王瑾总还是觉得不足。李自成也不拦着王瑾,有这么一个活阎王盯着,士兵们不会闹得太过分,他也盯着王瑾,别让王瑾闹得太过分。 适当杀一部分**作为威慑,李自成是同意的,否则队伍就没法带了。但同样不能由着王瑾把犯错误的人都杀了,那样队伍也没法带了。王瑾在初期杀人立威,已经把基调建立起来了,接下来便不必事事都杀人。 比如说攻破了几个寨子之后,守寨的乡绅乡勇有阵亡的,有被处决的,留下了不少寡妇孤女。就有人把她们据为己有,安排到了妇女营中。张礼向李自成反应了此事,李自成虽然看不惯,但还是默许了。第一是因为这些女人家里没了男丁,就算被放回去也很难生活,第二是娶老婆乃人之大欲,李自成也没法在这方面和部下们对着干。尽管抢老婆这事不像好汉所为,但已经成了既成事实,李自成也不好再说什么。因此他只是让张礼做好登记,明确谁是谁的老婆。同时做好调查,决不能有霸占有夫之妇的现象。允许娶了妻的人轮班探视妻子,但是不允许男女混居。 在浮山县,闯军为了磨合队伍耽误了不少时间。如果他们径直前往隰州,那将会从平阳府城经过,李自成觉得眼下不适合搞这么大的事情。他把路线向北调整,改为取道洪洞县。 洪洞县比平阳府城更加有名,一是因为这里是明初山西移民的出发地,二是因为玉堂春。不过去年冯梦龙才补为贡生,今年刚当上官,《三言二拍》还不存在。洪洞县的县令也不见得比浮山县的更有骨气,采取的依然是闭门自守,“贼饱自去”的态度。闯军大摇大摆地征调民船,渡过汾河,俨然官府一般,竟然没有任何人干预。 不过这种武德充沛的表现并没有让李自成自豪,根据他了解的情报,张应昌部应该正在太原府境内和闯王高迎祥作战,即便张应昌来了,以他现在的实力也不用怕了。但是曹文诏的下落却一直不明。在浮山县和洪洞县,闯军捉住过一些县衙的书办,他们提供的情报都称晋西南平阳府一带没有大规模官军活动,他们没有听说过此类消息,县衙也没有接到征调粮饷物资的通知。 如果是张之水这样的人交代的,李自成可能还要怀疑一下,但是总不可能连着抓住四五个胥吏,全是坚定的地主阶级战士。这些人肯定没有说谎,那么曹文诏究竟去了哪里呢?他突然放弃对王嘉胤旧部的追捕北上,一定是有什么紧急状况,如果他是去和张应昌一起对付高迎祥了,闯军自然可以安枕无忧,可如果他还留在山西南部,那可就是一把随时会斩下的利刃。目前的闯军人数虽多,但是还没有经过很彻底的整训磨合,如果遭到曹文诏的突袭,结果也不会比王嘉胤更好。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68章 隰州 穿过了洪洞县,就进入了姑射山中。姑射仙人是没见到,土匪倒是遇到了不少。山中无粮,不能久留,闯军一路北行,在接近汾西县境的时候转而向西,便进入了隰州境内。 一进隰州,闯军便遇到了李晋王派来的人,四个在陕西时的老兄弟带着两个本地的向导,带着闯军来到了李晋王在隰州城外的大营。 李晋王亲自率领主要头目来欢迎闯军,李晋王和李自成当年合作的时候交情甚好,见面时十分亲热,但是李晋王部下的头领都有些尴尬。当初在不沾泥麾下时,三队是老哥哥,八队是小兄弟,可现在,七队长王文耀已经成了李自成的部下,李自成从窦庄过来这一路上,又零星有人入伙,现在闯军已有近一万一千人,而三队从延水关出发时有千把人,现在也只有两千多人。 很多时候,一步落下就会步步落下。三队的兵力较少,而且训练不精,所以破寨能力就差,就算是愿意花钱买平安的村寨,能给三队的钱粮也比给闯营这样的大队伍的少得多。搞粮食的能力差,入伙的人就少,再加上攻村破寨时有一些损折,李晋王的兵力始终上不去。 李晋王一直想打下一座城市,只有这样,才能一次性获得大批钱粮。于是他盯上了隰州,隰州的城墙已经年久失修,比较好攻,而且知州的名声不大好,城内的官民矛盾严重,乡勇团练也很差劲。现在正是征夏粮的时候,州内各地征来的钱粮正集中在州城准备解送,只要能破城,再加上城内官绅胥吏的财产,李晋王这支不大的队伍可以躲进山中,很长时间都不用再卖命奔波。 但即便是年久失修的城墙,对于既没有攻城武器也没有攻城经验的三队来说也很难打得下来。李晋王攻了数次,死伤了一百多人,却始终没能破城。无奈之下,李晋王这才想到了请李自成帮忙。 但是三队众人没想到,李自成手下居然已经有了这么多人,竟然是他们的五倍有余。按照通行的规矩,打下城池所得财物得按人数分配,现在有了闯营,破城肯定是没什么问题,可是这样一来,三队就分不到多少了。 李自成看出了他们的心思,在和李晋王商讨破城安排时无意中提到:“这次破城所得,就按老规矩两家平分吧。” 李晋王汗颜无地:这是哪门子老规矩。但他实在是没法出口拒绝,三队现在的生存状况十分艰难,已经在断粮的边缘。假如按照正常的规矩只拿六分之一,三队的给养要不了多久就会耗尽。可要是真的按李自成说的拿一半,他心里又实在过意不去。 最终李晋王还是同意了,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何况是这样一笔巨款。不过李自成要求,整场战斗要接受他的统一指挥,李晋王当然不会拒绝。 对于闯营来说,打这样一个小城并不费什么力。马重僖率领矿工队挖掘地道,直通城墙之下。他们当然不是打算从地道入城,从小小的地道口一个一个钻出来和送死有什么区别。他们把从窦庄带来的火药埋设在了城墙之下,反正闯营没有足够的防雨设备,长时间携带大批火药肯定会有受潮损耗,不如先用掉一批。一声巨响,城墙被炸出了一个缺口。虽然不算太大,但也形成了一道可以让步兵冲上的斜坡,闯营和三队的人马呐喊冲上。 城墙一倒,守军的士气顿时土崩瓦解,城池轻易就被攻陷了。李自成安排三队的人和陈虎山、孙德才一起控制城墙,入城的是王瑾、刘宗敏、田见秀、王文耀、李过、谷可成、刘芳亮、袁宗第八队兵马。李自成总抓兵马调动,王瑾审判官绅胥吏,刘宗敏抄检财物,田见秀维持治安。 有攻破米脂、绥德的成例在先,这次破城更加有序,但城池初破的混乱依然避免不了。地痞流氓趁机抢劫,仇人互相报复,还有闯军和三队的一些士兵脱队作乱。田见秀虽然比王瑾温和,但也连斩了二十多人,己方的士兵也杀了四个,这才稳定住城内的秩序。 隰州城不大,但是城内积存的财富着实不少。仅户房的几个书吏家中就抄出了数以万计的银子,就连知州的师爷的私囊中都有三千五百两,还不知他往家里寄了多少。如此之多的财富让过惯了穷日子的农民军们大为咋舌,原来他们过去交的皇粮国税全交到官吏家的地窖里去了。通过审讯刑房书办和三班班头,隰州的大户们的那些破事也都翻出来了,王瑾坐在州衙审案,直杀得人头滚滚。张之水带着闯营的文书们把这些被处决之人所犯之事写成文告,在县衙门前、城门口等处张贴,对百姓宣读。很多事在城中其实算不得秘密,甚至尽人皆知,不过一次性翻出这么多来,还是十分令人震惊。 张之水虽然和这些士绅是同类,但是听到他人控告的和他们招供的种种龌龊事情,还是觉得十分愤怒。他父亲一生为官清正,四十五岁便在辽阳以身殉国,尸骨不得还乡。可这些蠹虫一般地受着皇恩,却在这里孜孜不倦地挖大明的墙脚。过去他是食物链中上层的人,胥吏来他家只会讨点小钱,苛捐杂税也收不到他头上,不用借高利贷,更不会有人谋他的家产、抢他的老婆,所以他对于这些民贼的认知并不清楚,现在他成天和这些食物链底层的人待在一起,屁股的位置也渐渐开始转移了。毕竟现在他的命运和闯军连在一起,闯军要是败了,他这个毫无勇力的文人跑都跑不掉。 在分战利品的时候,闯营诸将颇有不满,闯营为破城出力最大,虽然伤亡没有多少,但费了那么大劲挖地道,光是那些火药就值不少银子。就这么分给三队一半,大家心里都不太舒服。没想到李晋王却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 “李某也是知道好歹的人,自知文武本领皆不足以带着众兄弟求生。闯将才德服众,攻战连胜,我愿带三队的弟兄投效麾下。” 王瑾完全没想到这件事,在他的印象中,李晋王打完隰州之后就和李自成分道扬镳了,但仔细一想,这也合理,原时空李自成打隰州的时候应该并没有这么多的兵力,未见得比李晋王强多少。 王瑾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个环节改变了历史,闯军早期的资料很少,他也不知道历史上的李自成具体是怎么做的,兵力有多少。闯军比历史同期兵强马壮是好事,但农民军的兵数时多时少,今天有上万人,明天说不定被打得只剩下十几人,也没什么可骄傲的。王瑾更担心,历史已经被改变得太多了,自己的预知能力会越来越不准确,迟早有一天,历史会和原时空完全不同。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69章 寻找曹文诏 李自成也不和李晋王假客气,王文耀既然已经做了他的部下,再多个李晋王也不算什么。 但这样一来,闯营的编制又成了大问题,李晋王李文江的兵马抵得上闯营的四个队,总不能让他等同于其他管队,但把他的队伍拆分开又不大合适,倒好像李自成故意分化瓦解他们。 李自成倒有他的办法,他在管队和小管队之上又设立了老管队这个级别。王瑾更喜欢称为大队、中队、小队,李自成也就跟着这么叫了。全军共设八个管队,依次为李文江、刘宗敏、田见秀、谷可成、李过、高杰、刘芳亮、袁宗第,各管一个大队,辖一千到两千人。虽然除了李文江从掌盘变成老管队之外并没有谁被降级,但是王文耀、雷猛、孙德才这些昔日和李自成平起平坐的人现在都得给刘宗敏、田见秀他们当下属了。尽管八个老管队有七个是米脂、绥德来的八队嫡系,但这七人无一不是身先士卒,谁要是有什么不满,上王瑾那里查查军功簿子也就说不出什么了。 李自成在做人事安排的时候总是有这种傲气,不管多大的人物,只要投了他,他就真敢拿人家当手下使唤。 不过现在,这种做事风格还没什么问题。王文耀是至诚汉子,又与李自成交情甚笃,雷猛、孙德才感李自成救命之恩,都不会有什么异议。黑九霄、陈虎山本来就只是带着几百人来投靠,做管队很正常,对于闯军元老们的人事安排并不关心。反正农民军中的职务是时时调整的,忽高忽低也没人在乎,都不知道能活几天,争这个干嘛。 王瑾没有做老管队,而是接替张礼做了老营总管。原本负责的夜不收工作也交卸了,单独成立一个夜不收队,由王文耀做管队。表面上看,王瑾是既被夺了兵权又降了级,但张礼那个老营总管只是管老营里这些杂事,王瑾却是统管全营的大小事务,包括在李自成不在的时候代行军务。闯营中需要王瑾管的事情太多,全军的总教官是他,纪律纠察由他管,后勤的事也需要他时时参与,他确实没什么时间再去直接带兵了。 打下隰州,整编了三队,闯营没有在州城多停留。如果占据州城不走,官军很快就会来围剿,他们向北转移,进入了石楼山一带。 李自成把大营扎在了石楼山北麓的广武庄。这里有明朝的一个巡检司,巡检早就跑了。占据州县是大事,一个小小的巡检司,丢不丢也没人在意。李自成的率领卫队、老营和刘宗敏一起驻扎,其余各队分七处安营,在隰州得了这一批粮饷,闯军可以好好地休息整训一下。 粮食的危机解除了,另一个问题就成了闯营最关心的事情——曹文诏去哪里? 迄今为止,闯营还没有和曹文诏交战过,但是从他手下死里逃生的王嘉胤旧部们颇有些畏之如虎。不搞清他的下落,闯营在这里也待不安生。王文耀派出的夜不收的侦察范围远达几十里,并无曹文诏的踪迹。李自成认为,应该派人再到远处去寻找曹文诏。 他们首先分析曹文诏有可能去哪。他是往北方去的,第一,有可能是哪个反王制造了什么大新闻,他赶去救火。但是在隰州审问官员和查阅文书邸报都结论是,山西的各家反王都并无什么异常,不是忙着打土豪就是忙着抢老百姓。既没有和官军进行大的会战,也没有攻打州县。 第二,可能是边关有警,曹文诏去救援了,但同样也没有金兵或蒙古人入寇的消息。而且王瑾说金军马上要进攻大凌河,不会到关内来。林丹汗虽然也袭扰明边,但是现在他的主要敌人还是后金,劫掠明境只为筹粮,除非他被皇太极打败,食物紧缺,否则不会规模太大。 第三,或许陕西出了什么事情,洪承畴召他回去。但是洪承畴和秦军将领们的能力闯营诸将都是清楚的,若非闯营或者王自用、高迎祥打回陕西,还有什么敌人是洪承畴和王承恩、左光先这些人对付不了的?至于从西域或者青海有什么势力大举杀来,那就更不可能了。 王瑾倒是隐约能猜到曹文诏现在在干什么,再过不了多久,点灯子赵胜就要死于其手,地点就在离此不远的石楼县。但是现在历史已经变得有些不同,王瑾也不太敢确定这件事会不会发生,会不会还在石楼县发生。 思忖再三,王瑾还是说出了这个猜想,曹文诏可能在寻找赵胜。其他人都觉得很奇怪,赵胜在众多反王之中并无特殊之处,曹文诏为什么要花这么大力气特意找他? 王瑾当然也说不出为什么,他哪知道曹文诏为什么盯上赵胜了。但如果这个猜想成立,那就意味着曹部就在附近,二队和闯营的处境都十分危险。有必要派人和赵胜联络,至少提醒他一下。 但是赵胜现在却似乎不在山西,听说他在山西待了一段时间之后又返回了陕西。王瑾认为他既然会出现在石楼县,那派人去永和关有可能堵住他。永和关在黄河边上,对岸便是延水关,当初不沾泥部的大部分人都是从这里渡河进入山西的。至于赵胜为什么一定会来石楼县……算了,反正也找不到他,瞎猫碰死耗子吧。 与此同时,还要派人去寻找曹文诏的下落。闯营派出了一百六十名探子,分成十六组外出探查周围哪里有官军。王瑾和王文耀当然是这方面的专家,但是他们要在大营主抓训练,每一组探子都是由一个小管队带队。派这么多人也是没办法的事,这种侦察行动的危险性很大,不仅遇到官兵要遭,土匪、乡勇乃至普通的流民都是威胁,要是只派一两个人,说不定在哪被人煮了吃了。 李过率领三十人前往永和关,寻找赵胜的下落,提醒他闯营分析的结果。其实闯营诸将都不太相信曹文诏会特意突袭赵胜,但是小心无大碍。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70章 教训曹文诏 李过在永和关等了将近一个月,才等到了二队的人马。二队混得比三队好一些,有三千多人。本来他们的人数还要更多,但是返回陕西这段时间打了几仗,损失颇大。 李过与赵胜还有他的副手李友、李茂春都是旧识,也不必拐弯抹角,直接说明了来意。其实李过是希望他们直接到石楼山来与闯营一起行动的,但是李文江和王文耀都已经成了闯营的部下,李过要是主动发出邀请,倒显得有吞并二队之意了。 赵胜毕竟根子上是个读书人,当初在不沾泥麾下时,和这帮大老粗经常没有共同语言,王瑾是少数和他聊得来的人之一。既然王瑾坚持要他小心曹文诏,他还是应该加强提防的。但是不管再怎么小心提防,饭也还是要吃的。二队在石楼县攻破了一个土豪的寨子,以此为大营,派出一半的兵力到县内各处征粮。 李过感到深深的担忧,这种程度的防御恐怕是挡不住曹文诏的。他私下指点李友,二队的岗哨布置和探骑派遣都不大合规范,让他按照王瑾和王文耀制定的制度进行调整。李友与李自成、刘宗敏都是挚友,对李过的话自然无有不允,夜间加派明暗岗哨,夜不收的侦察范围一直扩大到黄河边上。 不久,李自成从石楼山送来了紧急消息:曹文诏已到延川县。他当初离开阳城之后,先向北行,转而向西回到陕西,补充了人员、武器、马匹之后,又来追踪赵胜。负责侦察这个方向的探子也是死心眼,没有直接来石楼县去通知赵胜和李过,而是先回了石楼山的大营来报告。李自成急忙派人来告知赵胜,要他早做打算。 很明显,无论是硬拼还是巧取,赵胜都绝不可能是曹文诏的队伍,但是赵胜也很奇怪,曹文诏为什么不打高迎祥、不打王自用,偏偏盯上了他这样一支小队伍? 要是依着赵胜的意思,直接跑路就完事了,他们既然叫“流寇”,当然是要流动作战的,一般来说都不会和官军硬拼。 但是李自成在信中提到,曹文诏花了两个月的时间追踪赵胜,必有缘故。李自成更希望能教训一下曹文诏,让他别这样阴魂不散地跟着了。 教训曹文诏?绝大部分反王恐怕就从来没起过这个念头,但李自成就堂而皇之地说出来了。虽说历史上曹文诏最终会死在李自成手中,可现在未免太早了。王瑾对于闯军的实力是很了解的,一般的农民军在同等数量的情况下都不会是闯军的对手,可曹文诏部的实力还不能确定。毕竟闯营从未与他们直接交手,闯营大部分主要将领甚至没见过曹兵,只能以王嘉胤和张献忠的部队作为间接参照。李自成和王瑾都认为现在闯营在同等人数下的战斗力已经强于王嘉胤或张献忠,但是否足以正面击败曹文诏依然难说。 闯营有一万三千余人,二队有三千余人,加起来接近一万七千人,刨去老弱病残和工匠、文书、医生等后勤人员,总计有大约一万五千可以投入战斗。而根据探子回报,曹文诏的兵马不过七千,其中真正的嫡系只有三千,不足闯军一半。 但是别忘了,当初延川之战,官军兵力也只有张存孟的一半,结果又如何?虽然有张存孟故意叛卖的因素在内,但农民军即便在人数占优的情况下也难以击败明朝的边军主力同样是事实。 如果想历史上一样,曹文诏以倍于赵胜的兵力发动突袭,二队势必一击即溃。现在曹文诏的动作虽然没有了突然性,可威胁仍在。赵胜不太赞同李自成迎战的计划,但不管怎么说,都得先和李自成会合才行,赵胜立刻向石楼山进发。 这点路程对于二队来说不算什么,他们很快就赶到了石楼山。和李自成商议之后,李自成还是更倾向于动武。在窦庄缴了白杆兵的械后,闯军装备齐全了不少,看起来更像正规军了。与其东奔西跑躲着曹文诏,倒不如重创他一下,这样就能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安生日子。虽然他们是流寇,但他们从来都不愿意流动作战,都尽可能地希望能找几个山寨待上一年半载。 另一个问题是,现在逃跑,将来也很可能被曹文诏追上。以往官军都是碰上农民军便打,只要对手逃跑,官军也不会穷追不舍,可这次官军却是冲着二队来的,单靠逃跑不解决问题。曹部不比一般弱旅,行军速度也很快,未必次于闯营和二队。与其到时候途中交战,还不如现在以逸待劳。 王瑾很是纠结,现在就打曹文诏,后面的历史恐怕很多都要变了。而且他实在是心中没底,原本的历史上,李自成歼灭曹文诏时集中了闯军和张天琳、郭应聘两部共数万人,趁着曹文诏援兵不济、孤军深入的机会,围歼其嫡系部队三千人。即便如此,曹兵也竭力抵抗,给闯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现在的闯军未必打不赢曹文诏,但惨烈的伤亡在所难免。 可是李自成信心十足,他也没指望歼灭曹文诏,他的计划是依托石楼山的山险设防,由他和赵胜亲自诱敌,将官兵引入一条狭窄的山道上,再施以伏击。至少能重创官军前锋,令其短时间内不敢再来。这个计划王瑾挑不出什么问题,关键在于到了开打的时候,双方的部队能否临危不乱,能否忠实执行命令,不临阵脱逃,而这些只有战斗打响之后才能得到准确的答案。 于是,整个大营都进入了战备状态,整修武器,加紧操练,改善伙食。几个工匠试制了一种用榆木加上铁箍做的木头炮,王瑾觉得有点像在档案馆里见过的八路军游击队用的武器。试验结果表明,这东西用来在极近的距离上喷射铁砂和石子还是有用的,虽然一般来说打不死人,但也能把几个倒霉蛋打得浑身是血,威慑效果还算不错。只是这个试验品只开火一次就裂开了,最后只能当劈柴烧掉。因为要打山地伏击战,李自成同意试着造几门当号炮用。至少它的声音比三眼铳大得多,让官军以为他们遭到了炮击也是好的,不过在战场上燃放这东西可能需要极大的勇气。 很快,曹文诏渡河的消息传来了,接着,石楼大营附近也发现了官军的探子,曹文诏的脚步越来越近了。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71章 曹文诏到来 曹文诏是山西大同人,早年又任职于关宁,但是由于后期经常受到洪承畴的节制,往往被视为秦军将领,就如同后来榆林人姜瓖成为山西明军的代表人物一样。在洪承畴麾下主将中,曹文诏战绩居冠。他既没有左光先的钞能力,也没有马科那样拥有青海马匹的先天优势。那么,他是如何取得如此之多的战功的呢? 杀良冒功只是一方面,但是解释不了为什么如此之多的反王死在曹文诏手里。 第一是用计,曹文诏以寡击众打垮王嘉胤已经充分说明了这一点。此人虽然脾气暴躁,脑子却不笨。在原本的历史上如果不是李自成先击毙他麾下两员大将激怒了他,他也未必会上套。 第二就是善于调动军队的士气。曹部兵将的待遇很好,虽然代价是老百姓的待遇低到脑袋都没有,但的确能起到稳定军心的作用。在部下的赏罚和战利品分配上,曹文诏做得也比较公平,本人又骁勇,常亲临一线,使得部下愿意为他效死。 所以,李自成的计划有两个问题,第一是曹文诏未必上套,第二是纵然上套了,曹兵也不见得会溃乱。所以,李自成还加了几道保险措施。李过和李自成、赵胜一起诱敌,伏击部队由刘宗敏和刘芳亮指挥,谷可成、李文江负责切断官军前锋的退路,田见秀、袁宗第两部隐伏在山坳之中,如果伏击战不顺利,就由他们杀出断后,掩护大部队撤退。高杰负责保护闯营和二队的老营前往窟龙关,一旦战局不利,就北上躲入狐岐山中。 王瑾只提出了一个意见,就是把兵力最强的李文江部也调到山坳里埋伏作为预备队。他的意思是,如果能把官兵包饺子,那为最好,如果官兵真的竭尽全力往山下冲杀,那就放他们去吧,免得他们做困兽之斗,这样也足以重创官军士气,让他们很长时间不来进攻。如果没等歼灭前锋,曹文诏的主力就到了,闯军的处境将相当危险。 李自成征求了李文江和其他将领们的意见之后,决定听王瑾的。李文江抱的也是打一下就跑的主意,他可不希望再出现延川之战那样的死拼硬打。但他也是个实在人,对于自己负责断后并无意见。 随着官军的步步进逼,石楼山的气氛日益紧张起来。王文耀指挥的夜不收已经与官军发生了零星交战,但战果很不理想,闯军夜不收的死伤差不多是官军的一倍。毕竟夜不收这一工种非常考验单兵素质,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改善的。之前闯营能打赢马科麾下的夜不收是因为西宁兵还按照在老家对付蒙古牧民的习惯三五人一组,又轻敌冒进,这才被十几人一组的闯军骑兵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旦官军老兵们谨慎起来,闯营的夜不收还是对付不了他们。 其实曹文诏自己也想不通,他到底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兜这么一个大圈子来追赵胜。 赵胜返回陕西的这段时间,惹的事其实也不算很大。但洪承畴还是召回了曹文诏,理由居然是赵胜引起了圣上震怒。 一般的流民造反,如今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了,可是秀才造反对于明朝官绅就有巨大的冲击力了。俗话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但是在现在晋陕两省的各路反王中,偏偏有两位秀才十分抢眼。 点灯子赵胜、闯塌天刘国能二人近来十分活跃。虽然他们一开始使用的是外号,但后来真名和原本的身份也还是传出去了,他们两个的秀才身份引起了他们原来的同类的巨大惊恐。 由于刘国能一直在私下和官府接触,对待士绅也相对温和,所以他的仇恨值并不是很高。而赵胜对大明的统治者甚是痛恨,杀官、杀绅、杀吏,而且坚持不肯招安。于是,他的名字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了官绅们的书信和奏章里。 于是,崇祯皇帝下了最高指示:秀才谋反,大坏人心,当速行剿除,以正教化。 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洪承畴就把这个倒霉差事交给了曹文诏。虽然曹文诏消灭的流寇不计其数,但从来都是撞上谁就打谁,要特意消灭指定的某支队伍谈何容易,于是他就跟在赵胜的屁股后面兜了快两个月的圈子。 在曹文诏看来,这种做法毫无必要。赵胜固然比那些只会杀人放火的纯正流寇强得多,却也谈不上特别优秀,根本犯不上为他花这么大的力气。他真正想对付的是继承了王嘉胤势力的王自用和那天坏了他好事的张献忠,在曹文诏眼中,这两个人才是朝廷的心腹大患。此外还有闯王高迎祥,他和王嘉胤一样是官军的逃兵出身,队伍中逃兵占的比例很高,很多都是在己巳之变中哗变的勤王军。高迎祥部战斗力很强,作战有章法,如果武器装备能有保障,一般的官军绝不是对手。 然而上命所差,盖不由己,既然皇上和督师让他杀了赵胜,他就得照办。赵胜会跑在他的预料之内,不跑还叫流寇吗。当发现赵胜是和李自成会合,而且还打算与自己开战时,曹文诏心中只有喜悦,这倒霉差事总算能结束了。 他的探子侦察回的情报是:流寇数量在一万到一万五之间,依山设防,部署并无出奇之处。这个布置符合一般流寇的水平,可问题是,李自成和赵胜难道真的就想凭这样的布置战胜自己? 一听说此战的对手是李自成,艾万年主动请战,要求打头阵。他父亲艾应甲死于李自成之手,族人被杀不下数十,此仇如何能够不报。曹文诏当然应允,当下决定由艾万年统兵一千打头阵,刘成功统兵一千为第二阵,他和曹变蛟亲率三千主力在后接应,柳国镇和王锡命负责守护老营,作为预备队。 曹文诏加了一分小心,李自成是个颇为诡诈之贼,能在窦庄张家的地盘上打败马祥麟夫妇,足见其能。因此曹文诏推测,流寇可能安排了一些计谋在等着他。尤其是石楼山地形复杂,易于设伏。曹文诏才不会去和流寇斗智,他倚仗的是己方军队强大的硬实力。 艾万年麾下的神木边军长年抗击蒙古,是经验丰富的精锐,就算遭遇埋伏,也不会轻易溃乱。道路狭窄对于伏击方来说既是优势也是劣势,如果李自成有强大的炮兵和训练有素的鸟铳队,在狭窄的山路上以逸待劳伏击官军,官军以血肉之躯又岂能对抗漫天横飞的铁和铅。但曹文诏知道,李自成不可能有炮,火铳和弓箭的运用水平也不高,最主要的制胜方式还是冷兵器肉搏。由于地形不便大部队展开,闯军的人数优势也难以发挥,艾万年一定能坚持到刘成功赶到增援,等到曹文诏的主力掩杀过来,在山道上乱作一团的闯军必然溃败。 李自成和曹文诏都认为自己的计划十分可靠,然而战斗却向他们都没有想到的第三种情况发展了。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72章 艾万年之勇 “活捉李自成者赏银五百两!”艾万年挥舞佩刀咆哮着,“抓住李自成,千刀万剐!”李自成回头啐了口唾沫:“呸!你他妈才只值五百两呢!” 李自成和赵胜在和官军战斗了大约三刻钟之后败退了。不是那种缓步后撤的诈败,而是真的全军逃命。第一是为了让戏演得更真,第二是因为闯营和二队真的就是这个水平,让他们保持队形缓缓撤退根本做不到。只能等刘宗敏和刘芳亮截住艾万年之后,再让这些败军重新整队。只有李过和李友各率精干人员交替掩护断后,且战且走。 虽然道路蜿蜒盘旋,但艾万年毫不在意。从刚才的战斗中,他已判断出闯兵的单兵素质颇不如曹镇老兵,结阵而战时尚有还手之力,在山道上混战绝非曹兵敌手,就算有埋伏也不要紧。 忽听三声三眼铳响,紧接着又是几声巨大的炮响,艾万年大吃一惊,难道流寇有炮?他紧接着想到,窦庄是给关宁、蓟镇兵马铸造佛郎机炮的地方,李自成不会真的从那里搬了几门佛郎机炮来吧? 其实闯军的五门榆木炮只打伤了十来个官兵,其中一门还炸膛了。幸好这东西本来威力就不大,炮手又早知道它不靠谱,点着引信之后赶快跳到旁边的坑里,所以只炸伤了两个闯兵。 战果最大的一击就发生在离艾万年不远的地方,四散飞溅的铁砂、钉子、碎铁片、三眼铳的弹丸、石子、秤砣等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打伤了五个官军,其中一个脸上受了四五处伤。“炮弹”的威力太小,打不穿他的头骨,但是打瞎了他的一只眼睛,疼得他满地打滚,惨叫不已。 但是艾万年从这一炮也看出,射程这么近还没打死人,肯定不是官军制式的佛郎机,而是民间工匠粗制滥造的土炮。他大吼道:“趁他们装弹,快杀上去夺炮!”闯军拿起事先装填好的火铳,乒乒乓乓一顿射击,弓箭手也放箭,暂时压制了敌人。这里集结了闯营和二队所有的火器,声势倒也惊人,一时间山道上硝烟弥漫。 很显然,这种打法对官军的杀伤十分有限。由于硝烟的干扰,铳手和弓箭手们根本看不见敌人在哪,只能对着大概的方向随意射击,能射中什么也只能听天由命。闯营的铳手和弓箭手都训练不足,弹药和箭枝也不够,本来也没指望靠他们杀伤敌人,只是起到压制作用。官军也在放铳放箭还击,但是他们同样受硝烟干扰,闯兵又各有隐蔽物,所以官军也是瞎打。土炮、火铳、弓箭三板斧抡完,闯兵各自抄起兵刃,扑向了官军。 这种战斗并非是电视剧里那样小兵人自为战,大将在里面开无双,而是各自结成十几人的小队来战斗。艾万年十分吃惊,闯兵刀牌手和长枪手的配合十分默契,不亚于官兵,甚至有些像鸳鸯阵法。王瑾当初的确向援辽浙兵的残部请教过鸳鸯阵的训练和应用,并根据闯军的情况做了很大的变动,只使用刀牌手和长枪手两个兵种。鸳鸯阵还是颇有局限性的,用于大规模的会战,尤其是在平原上面对有强大的骑兵和炮兵的敌人时,并不是太好用。但现在是山地混战,这种参考鸳鸯阵设计出来的小队战术还是很合用的。 闯军的早期骨干是米脂的驿卒和绥德的军户,艾万年既然是米脂人,麾下兵卒中籍贯为米脂、绥德的自然也不少。双方系出同源,战法类似,口音相同,甚至有的人互相之间还沾亲带故。但是现在,狭路相逢勇者胜,谁也顾不上其他的,若不杀人只有被杀,都在竭尽全力用手中的武器给敌人放血。 闯军是以逸待劳用优势兵力打击敌人,自然士气高昂,但官兵同样毫不示弱。闯军的兵力数倍于官军,但是由于山道狭窄,实际上并不能形成很大的人数优势,变成了拼消耗。刘宗敏、刘芳亮两队集结了全军最好的铠甲和武器,要硬拼也不惧官军,可这样的打法显然不是一件好事。 谷可成在道路上架设了拒马,防止官军突围,可官军似乎根本没有突围的打算。他们只是原地固守,一副要死拼到底的样子。 王瑾对这种情况始料未及,在他眼中,曹文诏是个人物,而艾万年就是个龙套。他确实大意了,因为记得原本历史上李自成没费多大力气就消灭了艾万年,就没把艾万年放在眼里,却忽略了现在的闯军才成军几个月,离原时空那个纵横陕西,不亚于高迎祥的闯将还有很大的差距。 明末军制败坏是不假,但并不代表国家财政重点倾斜的部队中没有一些精兵,而且这帮家伙总能让闯军碰上。闯军的单兵素质照官军中的精锐差距不小,因为是小队作战,经过前段时间的训练,能抵消一部分劣势。再加上人数优势,现在闯军基本上和官军打成平手。 双方倒下的人越来越多,想短时间内击溃艾万年部已不可能,但刘成功部已经很近了,谷可成队的任务变成了阻击刘成功,官军奋力攻打,谷可成无法长期阻止他们,只能且战且退。 李自成和赵胜已经重新整顿了自己的队伍,但是并没有加入战斗。战场上容纳不下那么多人,冲上去也只能增加拥挤和混乱。战斗并没有预想中顺利,一旦谷可成抵挡不住刘成功,让他与艾万年会合,闯军不仅无法吃掉对手,反而有可能遭到官兵的反击。 如果没有听王瑾的话把李文江队调走,或许谷可成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吃力。但现在谁也没心思计较这些,何况道路这样窄,就算摆上再多的人,接敌的人数也是有限的。 山顶上令旗摇动,李文江、田见秀、袁宗第三队杀了出来。袁宗第的任务变成了咬刘成功的尾巴,尽量拖住他,但由于道路狭窄,官军二百人的断后部队就挡住了他们。 正午时分,西方响起了马蹄声,曹文诏的本队到了。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73章 三十对三十 如此局面,可以说闯军把官军切成了三截,但说官军把闯军切成了三截也没错。李自成原本计划曹文诏的本队到了就撤兵,可前提是已经把官军的前锋打退了。现在艾万年和刘成功还在和闯军激战,就算撤退,也会遭到官军的掩杀。 田李二队加在一起有三千三百多人,要说拖延时间,掩护大队人马撤退,那是足够了。可要是正面阻挡曹文诏,那简直与送死无异。但现在情势如此,不打也得打。 王瑾此时正在田见秀、李文江、袁宗第三队之间的位置,这回他又领到了杀自己人的任务——率领三十名督战队,诛杀逃兵。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见到曹文诏,上一次是在宁锦之战,那时的曹文诏还是游击,王瑾则是祖大寿麾下的一个小卒。因为曹部的夜不收在战斗中损失很大,袁崇焕从祖大寿这里临时借调了一批人支援,王瑾就在其中。在那段时间里,曹部的很多基层官兵都和王瑾相识。 王瑾此时的心情,正如李自成与艾万年麾下的米脂同乡搏杀时一样。敌人中有朋友,有曾经保家卫国的好汉,但还是不得不和他们以命相搏。也许今天逃走能避开这一关,然而曹文诏维护的正是这让闯营走上造反之路的世道,是李自成一定要打倒,除死方休的世道。所以曹文诏和李自成的对决也是迟早会发生的,一次不成还有下次,也是除死方休。 不少闯军士兵有了惧色,他们还从未在兵力相当的情况下和官军主力正面对决,当初打马科的时候,闯营好歹还有一倍的兵力优势呢,何况这第一次打的就是大名鼎鼎的曹文诏。尤其是王嘉胤的旧部,对曹文诏颇为忌惮。 但是田见秀、李文江和二十几个管队都毫不动摇地站在队伍最前面。李文江笑道:“隰州抄来的邸报里,说什么‘军中有一曹,流贼闻之心胆跳’。今天老子就站在这儿,让他看看老子的胆有没有被吓破了!” 担任田见秀副手的陈虎山对田见秀说:“田大哥,不瞒你说,最近军中颇有一些在阳城入伙的兄弟提起曹文诏时怕得厉害,惹得老兄弟们笑话我们都是孬种,扔下自己大哥跑到闯营来逃活命。我知道我这点微末本领,斩不下曹文诏的狗头,却也要先杀杀他的锐气,宰几个狗腿子,出一出王大哥被害的恶气!”田见秀点了点头:“贤弟小心。”陈虎山手一招,三十名骑兵跟着他出阵。 曹文诏作为山西人任职关宁,现在又划入三边总督洪承畴麾下,所以他的部队里也集中了大同、关宁、陕北三个地方的骑兵精华。现在陈虎山以三十骑向他挑战,颇有鲁班门前弄大斧之嫌。当即有一个千总请战:“末将愿也只领三十骑出战,斩此贼酋之首来献!” 这种近似于决斗的打法本不该出现在正常的战斗之中,但曹文诏见流贼兵少,以三千之众迎战,怀疑其中有诈,又见艾万年和刘成功并不燃放火箭求救,便想先试试闯军的虚实,当即答允这千总出战。 曹文诏部下的骄兵悍将除了金军之外还没吃过别人的亏,对于三十个流寇骑兵自然不放在心上。但是这三十名官军出阵列队之后,却发现对面流寇的阵型和自己的一模一样,很是整齐,所有人都披甲,从外观上还真看不出谁强谁弱。 闯军的骑兵教官是王瑾,教出来的队形当然和关宁军一模一样。这三十人原本都是王嘉胤部的精锐,要么是官军逃兵,要么是造反多年,论单兵能力并不在官军精兵之下,加入闯军以来,主要接受的是纪律训练。尤其是在石楼山这段时间,粮草较为充足,骑兵的训练强度也增加了。如果是大规模作战,闯兵水平参差不齐,马匹饲育条件也不如曹部,肯定会吃亏。但是在三十对三十这种小规模的精英对决中,双方实力相差无几。 两队骑兵相遇的一瞬间,闯营这边的心都绷到了嗓门,本来士气就不高,初战再受挫,这仗就没法打了。但是陈虎山没让人失望。很多人都奇怪为什么他这样一个彪形大汉为什么外号叫“黄莺儿”,今天才算明白,沉重的马槊在他手中轻巧得如同鸟喙一般,轻轻一啄就是一条人命。他并不将槊刺入人体,而是横持在手当作大棒使用,利用冲击力将敌人击落马下。 两队骑兵很快便交错而过,大部分人都没看清楚战斗过程,只听到一阵阵马嘶声、惨叫声、肉体与金属的碰撞声。一次交锋过后,两军又再次整队,这时能看出闯军略逊一筹,整队速度较官军要慢。第二次再交锋之后,两队的马屁股还没错开,陈虎山忽然一勒马,胯下坐骑稀溜溜暴啸,陈虎山抛槊跳下马来,取下马鞍上挂着的大弓,从背上抽出一支短矛一般的重箭,向那千总射去。 此时双方距离极近,只有七八步,如果是射一般的明军,陈虎山可能会直接射人。明朝到了末世,军费难以保障,再加上军火制造、保养、分配过程中的各种弊端,就算是曹文诏部的骑兵,也有很多人的护甲质量不佳。在制甲时,由于经费被克扣,原材料价格上涨和工期紧张,就有很多该有的工序被省略了,该精心处理的地方被糊弄了。再加上工匠待遇太低,大量逃亡(刘宗敏就是典型例子),这种纯手工打造的防护装备的质量就一年不如一年,有的甚至只是单纯地把劣质甚至生锈的铁片连缀在一起。对付拿着木棍和农具作战的普通流民,这玩意还能有些作用,但要是碰上真正会杀人的,用长矛、大砍刀来对付,防御力十分有限,用重箭一击破甲很正常。 但是这个千总是军官,又属于曹文诏部这种待遇较好的部队,很可能穿着质量较好的盔甲,因为是布面甲,陈虎山也猜不出里面的甲叶是什么样的。所以他选择了射马,那千总的马匹后腿中箭,一声悲嘶,栽倒在地。陈虎山把弓一扔,冲到被马压住腿的千总面前,抽出腰间的斧头朝他脸上猛力一劈。弓和斧头都来不及捡了,直接翻身上了旁边一匹不知原本属于谁的马,跑回了己方队伍中。 闯营阵列中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欢呼,双方都还有十八个人留在马上,身上都溅满鲜血,也看不出有没有受伤。另外各有一个人马匹伤亡,一瘸一拐地跑了回来。其实差不多有一半的阵亡者落马的时候还没死,但是二百四十只马蹄交错践踏,没死也踩死了,只有落马时恰巧在战场边缘又及时逃开的人才能活命。虽然死亡人数一样,但是官军的带队军官被陈虎山击毙,这一阵显然是闯军赢了。田见秀振臂高呼:“曹贼打不赢鞑子,收复不了辽东,只敢杀老百姓,今天也让他知道,我们穷棒子也不是待宰的猪羊,不是他想杀就杀的!” 陈虎山自己的武器全扔了,只能高举拳头接受欢呼,闯军阵型中分出一条路,让这十九个人回到队伍最后休息。阵型合上之际,队伍最后的那个骑兵突然从马上栽了下来,一直按在腹部的手松开,肠子带着鲜血流了出来。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74章 严为明 几个士兵赶紧把他抬到了王瑾这里,但王瑾也没办法。半个肚子都被大刀豁开了,肠子不仅流出还有破裂,这得往人民医院送啊。单以失血量而论,不输血就是必死了。就闯营这种消毒靠醋,缝合靠缝衣针的救治水平怎么可能救得了。他带到战场的这几个大夫只能治跌打损伤,处理轻微的红伤和骨折,士兵要是受了致命伤基本只能等死。 王瑾摇了摇头,送伤员来的几个同袍就知道不行了。他们都是老兵,自然知道这种伤已经不可能活,送到这里来也只是死人当活人医。王瑾低声问道:“他叫什么,家里还有什么人?”本来王瑾是问送他来的这几个人,没想到这伤员自己答道:“严为明,阳和人……儿正***名大郎,妻杨……乳名花儿……逃难……失散……帮我吧……不成了。” 几个士兵看了看王瑾,王瑾点了一下头,其中一人俯身用匕首杀死了严为明。对于老兵来说,这样了结自己的同伴已经是很平常的事。王瑾身后的文书写下了他的遗言。其实记了也是白记,闯军得十几年后才有可能去找他的家人,怎么可能找得到。 一个和尚一个道士开始一边念经一边收殓尸体。和尚道士吃不上饭造反的也不少,那种像王自用一样纯属顶着出家人名头的长工,就直接还俗了,但也有个别投奔闯军的僧道是有一些宗教修养的,至少会念几句经文。王瑾让他们别还俗,负责殡葬,17世纪的军队里有一点宗教生活还是有益的,在明末这个人间地狱中,让士兵们相信死后有神佛超度自己,多少也能让他们活得更有信心一些。 从严为明的名字来看,他的家庭应该是有一些文化的,说不定还是个军官,否则不会起“为明”“正美”这样的官名。比如说刘宗敏,本来就叫刘大,“宗敏”二字是学徒之后师父给起的。王瑾隐约记起了这个人,当初他统计全军名册,着重调查过谁曾经当过军官。严为明似乎曾是个小旗,现在是陈虎山手下的管队。造反原因是欠饷,儿子生病把家中钱都花光了,他在借钱的时候杀了克扣军饷的上官。 身为下级军官,被自己的父亲起了“为明”的名字,也曾为国戍边杀敌,结果却因为几两银子而做了反贼,家破人亡,最终死在明军手里。在这个乱世之中,他的人生甚至算不得特别悲惨的。但是在这个大战在即的时候,还是引起了王瑾的感触,或许是因为和其他普通百姓相比,他与当了多年兵的王瑾更像同类。大明朝还有无数这样的人,在这个外虏**,国将沦亡的时候,他们不仅没有前线杀敌求取功名的机会,甚至连生存都不能保障。王瑾当年也曾经想过要不要一直做官军,可经过了无数次的欠饷、断粮之后,他还是决定当流寇,不管将来怎么样,起码现在先别饿死。 就在这时,只听得战鼓擂动,曹兵杀上来了。 骑兵对战失利,反而提振了流寇的士气,曹文诏有些恼火。就在这时,艾万年部发出了一支起花火箭作为信号,这表示他部队的伤亡已经很大,必须要后队来支援了。曹文诏当即下令,对面前的流寇发起进攻。 因为知道官兵有很强的骑兵,所以闯军预备了一些手段。指望他们用长枪方阵抵挡官军当然是不可能的,原本惯用的壕堑战术也没法用。这里的地上石头太多,而且还要引官军前队入伏,不能预先挖沟。所以闯军准备了几个人抬着就可以移动的轻型拒马,摆在阵前阻碍骑兵的冲击。曹镇骑兵当然也不会吃饱了撑的来撞拒马,步兵在前开路,直扑闯军。 战斗一开始就对闯军很不利。曹兵的火铳一开火,田见秀和李文江立刻感到了差距。曹兵打得准,装弹快,远非很多已经腐朽废弛的部队中那些名为官兵,实为武装农奴的货色可比。到了冷兵器肉搏的阶段,差距更加明显。官军的武艺更精,训练时间更长,吃得更饱,护甲和武器更好。闯军中造反只有几个月的饥民占的比例实在太大了,在兵力相当的情况下和主力官军硬碰硬极为不利。 仅仅交战了两刻钟,前沿阵线就出现了很大的伤亡,两个管队战死,四个管队受伤。能够站在最前面首先迎敌的,都是最勇猛善战的人,打的时间越长,双方的实力对比就会越悬殊。曹文诏的队伍中放出了三支火箭,田见秀和李文江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没多长时间,前沿的拒马已被破坏殆尽,曹军骑兵正准备从两翼包抄。 可就在这时,袁宗第从东边败退过来,刘成功部不知为什么改变方向,向西进军。田见秀和李文江心中都是一凛,看来官军是要两面夹击,一举将他们击溃。 王瑾却有不同的想法。明军的火箭信号并不像令旗、战鼓那样有固定的规定。因为并不是每支部队都装备火箭,也不是更不是所有环境都是适合火箭。还有一点是,不是所有火箭都能飞得起来,横着窜出去把自己的弹药箱点着也是有可能的。也就是曹文诏这样的部队,手上有不少质量较好、比较可靠的火箭。所以在少数使用火箭信号的情况下,各种信号代表什么意思一般都是临时规定的。 不过一支部队使用某种装备如果用得多了,总会有自己的习惯。按照王瑾对曹文诏的了解,在他的部队里燃放一支火箭是求救,两支火箭是进攻,如果连放三支,应该是撤退的意思。 现在曹文诏占尽上风,为什么要撤退?王瑾来不及多思考,他立刻派传令兵通知李文江、田见秀和袁宗第并解释原因,让他们向两侧让开道路,放官军离开。 如果曹兵不是要撤退,王瑾这种安排就等于自己宣告失败。官军会将闯军一分为二,闯军再无还手之力,只能向南北两侧逃跑,被官军骑兵追击,势必死伤惨重。可如果坚持不让路,难道就挡得住吗?照这样打下去,阵线最终还是会被官军突破。到那时,已经筋疲力竭的闯军更加跑不掉。两相权衡,王瑾宁肯冒现在就战败的危险,此时闯军的兵力还算完整,就算败了,也能逃出很多骨干,将来还能重整旗鼓。 虽然不大理解王瑾的命令,但现在李自成在山里,李文江、田见秀、袁宗第三人都要服从王瑾的命令,他们还是决定执行。王瑾当然不可能永远都对,但是他是现在这几千人中经验最丰富、最了解官军的。这样死拼硬打,被官军两面夹击也是条死路,谁也不会为了坚持一条死路而抗命。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75章 莫名其妙的胜利 没想到的是,官军的进攻虽然依然猛恶,却没有将闯军分割包围并歼灭的意思。能看出来,他们的意图是接应东边撤来的队伍。刘成功部见袁宗第让开了道路,正是求之不得。这些流寇战斗力不见得多强,但是一个个都是家破人亡的亡命徒,为了不饿死而战,悍不畏死,十分难缠。刘成功也不和闯军多纠缠,向西猛冲和曹文诏会合。 刘成功的队伍过尽,背后出现了一面“艾”字大旗,王瑾心中一凉,谷可成要糟! 王瑾也派人去通知谷可成让路了,但现在看来,没等到他的传令兵赶到,艾万年就已经和刘成功会合了。艾万年应该是一看到曹文诏的信号就立刻掉头向西,和刘成功两面夹击,从谷可成的阵地上冲了出来。 此时田见秀和袁宗第被官军隔在北侧,王瑾和李文江在南侧,也没法统一指挥了,王瑾把指挥权交给李文江,向李文江借了一个中队,抄小路往东寻找谷可成。走到半路,正望见刘宗敏率队和二百多名断后的官军搏杀。王瑾知道就算谷可成遭遇不测,自己赶上去也来不及了,当即从背后攻击这些官军。 官军在全军一起坚持抵抗的时候能够坚定地作战,但现在是撤退,他们又被丢在最后,心中已经有了怯意,又见被人抄了后路,更是慌了。王瑾用米脂方言大喊道:“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同乡关系在这个年代是特别牢固的,尤其是艾万年部和闯军的核心力量都是一个县出身,互相沾亲带故,亲得不能再亲了。这些米脂兵都知道李自成在米脂举事之后连艾家的仆役都没滥杀,料想闯军应该不会屠杀老乡,在包围圈中听见“投降不杀”四字,哪里还有斗志,纷纷投降。 刘宗敏手持大刀,须发戟张,血贯瞳仁,浑身上下都是鲜血。王瑾急忙赶到他身边:“九条龙怎么样了?”刘宗敏喘了喘气:“伤得很重。山下怎么了?”王瑾把情况一说,刘宗敏虽然杀红了眼,头脑却依然清醒,稍微分析了一下局面,对王瑾说道:“山下局势还是危险,我立刻下去增援,你还是上山看看,芳亮和李友也伤了” 王瑾在闯营的座次在刘宗敏之前,但是闯营之中也并没有很森严的等级制度。王瑾要是下命令,刘宗敏当然会执行,但刘宗敏要是抢在王瑾前面想到了什么观点,也会直接说出来,就算是对李自成也一样。王瑾当即同意,赶奔山上。 山上的战况十分惨烈,到处都是闯军和官军的尸体叠在一起,断枪破盾随处可见。有些地方还被火烧过,这是火药爆炸导致的。没走多远就碰上了同样身上又是血又是泥的李自成,王瑾略说了几句山下的情况,李自成便下山增援去了。 穿过战场,来到闯军的临时营地,到处都是伤员,呻吟声、嚎叫声不绝于耳,几个医生忙得焦头烂额。很多伤员连张草席都没有,只能躺在地上。王瑾先去查看大将们的伤亡,就算提倡官兵平等,将军优先治疗还是很有必要的,像卓戈卡奥那样作死可不成。 看到只有李自成和刘宗敏两个带队下去增援,王瑾就知道山顶的情况好不了。赵胜脸上被划了一刀,虽然看起来很血腥,其实伤得并不重。他本来就是刀疤脸,多一刀也丑不到哪里去,清洗包扎就可以了。谷可成的伤势是最重的,他的左肋被大刀砍中,肋骨断了两根,失血也不少,昏了过去。不是粉碎性骨折,断茬也整齐,治疗倒是不麻烦,无非是接骨固定,缝合上药,但能不能活下来就得看他自己的生命力了。若说开刀缝合,明代的外科医生只要技术水平较好也能做,正骨这种非常依赖经验的治疗方法更是中医的传统优势项,但是因为缺乏有效对抗感染的手段,也不能输血,重伤员还是很难救治。比如说肋骨骨折,不感染的话还是很好治的,可如果有严重的气胸、积液或者断茬刺破体内组织,造成大出血,那就彻底没辙了。 李过倒还好,他身上插了十几支箭,但是大部分都被盔甲和棉衬挡住了,真正入肉见血的不多,而且伤口都不深。李友左臂挨了一棒,尺骨骨折。刘芳亮被人从山坡上砸下去了,浑身的软组织挫伤,左踝脱臼,别的倒没什么大碍。其他将领伤得有重有轻,老管队们都活着,但管队和小管队死伤了很多,紫金龙孙德才也战死了。 艾万年突围时,谷可成并不知道官军要撤退,虽然之前军议上的安排是官军若要突围就让开道路放他们走,但前提是埋伏的部队并没有出动。现在李文江、田见秀、袁宗第三队人马都在山下,焉知曹文诏那个火箭信号的意思不是让艾万年和刘成功下山去夹击他们?所以谷可成选择了继续战斗,不放艾万年下山。 在艾刘两部的夹击之下,谷队终于抵挡不住,谷可成负伤之后,孙德才继续指挥,率部奋力向官军反击,艾部以火铳攒射,打死了孙德才,这才突围下山。 很快,李自成就停止了追击,官军的断后部队作战颇为顽强,再硬打下去没什么好处。他只是派出侦骑远远跟着,看看官军要去哪里。 闯军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赢”了,感觉赢得十分窝囊。官军走得急,来不及夺回尸首。最终统计的结果是杀死官军达七百余人,又抓了二百七八十名俘虏。而闯军和二队则有约两千人战死,如果不是在最后官军撤退的阶段闯军的追击扩大了战果,这个伤亡比例还要更悬殊。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结果原因有二。第一是普通农民就算训练了几个月,和这些半生为兵的人相比也有不小的差距。尤其是闯军的伙食配给,能保障生存乃至正常体力劳动,但不足以恢复他们被饥饿严重摧残的身体。身体素质的差距在肉搏战中是非常致命的。 第二则是物资的差距,闯军在绥德找到的铠甲大多质量不佳,白杆兵装备的也是适应山地作战的轻型护甲。而曹兵中的精锐有一些穿着重铠,普通士兵的披甲率和护甲质量虽然和明朝的鼎盛时期相比差了很多,却也要高于闯军。 当然,就算穿成刀枪不入的铁罐头,也不会在战场上真的所向无敌,但是在冷兵器肉搏中,护甲好的一方更占优势是毫无疑问的。在今天的战斗中,有很多闯军士兵臂力不足,也没有合适的武器,面对穿着铁甲的官兵,只能靠人多一拥而上把敌人按倒在地,再攻击防御薄弱的面部、关节和铠甲缝隙。穿着盔甲的人很可能被一群业余选手群殴半天仅受轻伤,而不穿盔甲的人可能挨上一刀就失去战斗力了。 但是也有一个可喜或者说可悲的现象,从官军尸体来看,就算是曹文诏部队里的战兵,也有不少人穿着质量不怎么样的铠甲,有优质铠甲的人比例很小。有的甚至只穿着一件铁片拼成的背心,上面锈迹斑斑。在实战中,用厚背大砍刀重击就能击破这种简陋的护甲。 要知道,曹镇已是现在明军中粮饷最优先供给的部队之一,闯军过去交手过的王承恩、张应昌的部队在物资上都没有他们这样的水平,据王瑾说,祖大寿部的装备也就是和曹文诏半斤八两。王瑾当时是个精锐老兵,还做过什长,也只不过有一件二手的旧布面甲。连他们都是这个样子,又怎么指望普通的明军去保家卫国?闯营士兵们有很多过去在三边、宣大的明军服役,那里的明军除了少数受重点照顾的精锐之外,大部分也是和叫花子一样。 如果闯营连曹文诏都能打败,那么他们也不必再怕任何人了,漫山遍野响起了闯军的欢呼声。不管怎么说,他们活下来了,曹文诏逃走了。就算是有亲戚朋友阵亡的人,也都为生存和胜利而喜悦。可李自成、王瑾、赵胜等首脑依然郁闷,眼看着必输的战局,我们怎么他妈就赢了?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76章 行尸走肉 “混账东西!两千兵马都守不住老营,拉出去斩了!” 众将急忙苦劝,这才勉强救下柳国镇的性命。柳国镇显然也是经过了一番苦战,身上多处负伤。 曹文诏压住怒火:“你到底是怎么招惹来这么多乱民的!”柳国镇倒是很委屈:“不过就是屠了几个村子,谁知道惹动他一窝风出来了。” 曹文诏的老营已经化为一片废墟焦土,留守的两千兵马跑出半数,随军家眷有三分之二被杀被掳,抓来的民夫更是尽数逃散。营中所有的甲仗军械、粮草被服无一留存。周边留下了几千具尸体,气味十分可怕。 据柳国镇说,起初是夜不收回报,发现几千饥民正向老营前进。柳国镇和王锡命当然没放在心上,两千老兵打几千饥民还不是当玩一样,放一顿铳炮再用骑兵一冲,饥民便四散奔逃了,甚至有不少会跑不出多远直接活活累死。所以,他也就没采取任何转移的措施。可是真等到打起来才知道,这几千人只是先头部队而已,他们身后是漫山遍野的数万饥民大军。 如果只是普通的饥民,柳国镇倒也未必对付不了,可是饥民之中却混杂了很多军事素养不错的人。他们用饥民挡枪子,接近了官军的营寨,然后抛掷陶火罐,射出火箭。秋高气爽,西风正劲,火势迅速蔓延。柳国镇急忙派人向曹文诏求援。 这种长期饥饿的难民是没法以常理度测的,有可能一触即溃,也有可能勇悍无比。这一次他们的作风就是后者,为了吃饭不顾一切,曹兵在营寨外挖的壕沟有好几处竟然硬生生被自相踩踏的饥民用尸体填平。由于火势太大,很多曹兵都开始退却。可是饥民们却冒烟突火直接冲了进来,有的人身上着了火,嚎叫着扑向官军,走得慢的官军甚至会被一拥而上的饥民活活咬死。 官军虽然装备精良,却也不敢和这样的敌人战斗。眼前的场景仿佛像后世的丧尸片一样,只是这些毫无意识地冲上来的行尸走肉却是活生生的人。 柳国镇当即决定放弃营盘突围,总算保住了一半的兵力和三分之一的家属。王锡命则失去了踪影,有人看见他和他的亲兵被饥民包围了,估计这会儿连人带马都已经被吃了。 放火烧别人村子,杀别人的老婆孩子的事曹兵经常做,但是自己遭到这种待遇还是头一遭,曹文诏怒不可遏。柳国镇说这些饥民是从北而来,往南方去了。曹文诏当即派人向南追击,截杀了数队掉队的饥民,可是却没找到饥民主力的踪迹。 现在曹部只剩下五千来人,而且有上千伤员,已经不适合继续作战了。尤其是全军粮草罄尽,周围的村寨在他来的时候就已经遭了一回兵劫,现在又有大批饥民过境,更不可能有粮食剩下。曹文诏无可奈何,只能返回陕西找洪承畴要给养去了。 闯军探骑了解了这边的情形,急忙回来报告给王文耀。王文耀见惯了世间惨景,可是这么恐怖的事情也让他有点不寒而栗。这群饥民不下五六万,甚至能一举击破曹文诏的老营,虽然是帮了闯军的大忙,可也是一个巨大的威胁。他们所到之处无差别地抢掠,少数没有被曹兵杀掉的百姓也被他们杀死或者裹挟其中,如果他们突然来攻击闯军,闯军也未必能对付得了。王文耀立刻上山,向李自成、赵胜等人报告。 经过这一战,二队加入闯军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了。赵胜从未想过还能有击退曹文诏的一天,今天闯军的战绩虽然有运气的成分,但是与他们的舍命血战也是分不开的,农民军中很少有这样能与官军主力硬碰硬的队伍,让赵胜看到了自己和李自成的差距。何况他不知为什么已经成了官府重点消灭的目标,再单独行动的话,迟早有一天要栽。二队加入闯军之后,编为两个大队,分别由赵胜和李友担任老管队。 王文耀说了曹文诏大营被袭的情况,所有头领的神情都十分凝重,有这样一个强大而且不按常理出牌的势力存在,不管对官军都很可怕。讨论的结果就是,王瑾、赵胜、刘宗敏、李文江、田见秀等大部分人都支持赶快跑。反正石楼山的物资已经都转移走了,现在战友的尸体都已埋葬,战利品也整理完毕。石楼山这地方已经被官军知道,而且死气太重,反正是不能再待,不如赶快去窟龙关找高杰和老营,然后一起去狐岐山扎寨。 可是唯独李自成不同意。这次胜仗打得实在是太诡异了,他必须要弄清楚这些突然冒出来的饥民的来头。曹部兵马到来之后,闯军的侦察就集中在他们身上了,并没有关注周围的情况,但即便如此,也不可能发现不了这么大的一批饥民。王文耀也表示,饥民来的方向他也侦察过,当时并未出现这么大的队伍。 这帮家伙真的是从阴间爬出来的饿鬼?从他们诡异恐怖的战斗方式来看,他们确实更像鬼而不是人。李自成决定弄清楚这一点,他把各队的人员调整了一下。因为这一战的伤员太多了,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所以李自成下令单独编制一个伤员队,王瑾做管队,谢耀做副管队。王瑾知道,这意味着伤员伤愈归队的时候并不一定会回到原来的队里去。 李自成没再削减赵胜、李友、李文江这三队的人数,将刘宗敏、田见秀、谷可成、李过、刘芳亮、袁宗第六队的人数平均了一下,把官军俘虏也补充了进去。这些官军俘虏不大害怕艾万年报复家属,谁也没觉得改换门庭跟着闯军混饭吃有什么不对。一来是艾万年也不知道他们被俘,多半以为他们全死了。二来他们和艾万年的其他部下都沾亲带故,艾万年真要是回米脂报复,他的命令会很难执行,就算执行了,也肯定有人通风报信让这些俘虏的家属跑路。 现在石楼山的闯军中还能战斗的大约有九千人,李文江、赵胜、李友三队各有一千二三百人,其余六队不足千人。李自成只留下袁宗第队和王文耀的夜不收队,让其余八队保护伤员队去窟龙关。他决定和这群饥民接触一下,至少搞清楚他们的首领是谁,如此精准地袭击官军老营,绝不会是饥民的自发行为,里面一定会有一个反王在暗中指挥。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77章 扫地王 这些饥民躲避侦察的办法其实很简单,就是化整为零,分成众多两三千人的小股,平时躲在山里,饿了才下山劫掠。两千没有武器的饥民,别说打不过官军和农民军,就算有几百乡勇也能击败他们。山西遍地都是这样逃荒的老百姓,所以各家反王与官军的夜不收即便看见了他们,也不会太在意。何况他们平时都在山中躲藏,也没那么容易被发现。 在后续的侦察中,李自成逐渐摸清了这一点,对这些人的畏惧心理小了很多。步行的饥民行进速度是很慢的,不可能追得上闯军,就算有什么危险,直接逃跑也就是了。 混在饥民中的头目们也发现有人在寻找他们,不过他们并不抵触与其他反王的接触。很快,李自成就见到了他们的总首领。 “本人大号张一川,人送绰号‘扫地王’。过去和闯王高迎祥合伙,后来就自立门户了。曹文诏一事,只是小事一桩,我们都是杀官造反的人,杀官军还不是分内之事,反正他老营里的财宝女人、粮食军械都归我了,你就不必道谢了。” 袁宗第、袁宗道、白鸠鹤等跟着李自成来的将领都颇为恼火,张一川趁着闯军和曹兵主力鏖战的时候端了曹文诏的老营,虽然救了闯军,但毕竟闯营为此事出力甚大,老营的物资一点都不分给闯军,未免太不讲江湖道义。李自成不动声色:“张兄这里食指浩繁,多拿些也是应该的。” 张一川的脸皮倒也够厚,再不提这事,吩咐设宴款待李自成。招待李自成的食品全是从曹文诏的中军帐里抢来的,很是精致,但是和外面的饥民们皮包骨头的鬼相一比,就显得很是可怖了,李自成等人颇觉食不甘味。 张一川造反的这个模式与李自成等人大不相同,他是主要靠裹挟饥民,以数量致胜。当初高迎祥和他分道扬镳也是因为实在认同不了他的做法,高迎祥是那种很主流的反王,造反的核心目的是抢粮食,虽然肯定做不到完全伤害穷人,但是至少不会特意拿穷人去做主要目标。 张一川却是专做饥民的文章,以他们作为武器,对付州县城池或者窦庄这样有城墙的地方,饥民们无计可施,但是一般的村寨跟本挡不住他们。张一川手下的真正士兵只有几千人,隐藏在大队饥民之中,官府根本注意不到他们。吃饭是头领优先,士兵次之,饥民只能得到很少的一点粮食,勉强维持不饿死,每天都有因身体虚弱倒毙路旁的。 不过一来由于饥荒,总有饥民加入,二来攻破村寨之后,里面的百姓也变成了饥民,所以张一川始终不缺人。每到战斗的时候,饥火中烧的饥民们在督战队的驱赶下上阵,向前得食,后退必死,所向无敌。饥民如果在战斗中特别勇悍,出力杀人,也会被吸收为士兵。 这种作战方式的弊端十分明显,就是会如同蝗虫一样把所过之处的粮食全部吃尽,人口也都杀死或带走,会彻底破坏此地的生产力基础。但是这个弊端是对官府、百姓和国家而言的,对于张一川本人来说毫无坏处。李自成算是知道他为什么叫“扫地王”了,所到之处扫地为兵,人力物力财力都扫得一干二净。 张一川也不是随时会带着这些饥民,在和其他反王合作的时候,往往只带一两千士兵,有时遇到官兵围剿,他还会直接扔下饥民逃走。过去张一川也从来没聚起如此大规模的饥民,只是现在山西灾情严重,流民众多,他才有这样的机会。 李自成并不认同这种做法,但是要想组织一套语言来批判张一川,他还真说不出来。饥民们要是不跟着张一川到处抢劫,也只有饿死一条路。指责张一川不该抢劫?各家反王谁不抢劫,谁也不能说完全不伤害穷人,谁都有裹挟百姓的现象,只不过张一川裹挟得特别多而已。 闯营差不多是各家反王里裹挟最少的,但是如果抓到一些有军中需要的专业技术的工匠、医生之类的人,也是不管他们愿不愿意入伙都不放人的。李自成觉得自己要是从道德上抨击他,也不过就是五十步笑百步,很是没劲。 李自成一度想过从张一川手里要走一些人,至少把妇女儿童这些对张一川没什么用,跟着他只能等死的人留下。但是闯营现在的情况也很难,不可能多养这么多张嘴。 军中的妇女基本上都是兄弟们的妻子,和孩儿队的半大孩子们加在一起不过几百人,一起做各种辅助工作,比如缝补衣物、做军鞋、拾柴、挑水、做饭等等,还是很有必要的。可军中哪有那么多适合体力弱的人干的工作,真要是收编几千老弱妇孺,那只能成为闯营的巨大负担。不仅增加粮食负担,而且遇到官军的时候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掉。最终李自成还是狠下心肠,他只能也必须先保证自家兄弟活着。 张一川的饭实在是不中吃,李自成匆匆告辞。张一川倒是很客气,一路送出辕门,他从曹文诏的老营中抢到的好东西不计其数,现在要武器有武器,要粮食有粮食,还有金银财宝,当然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也愿意和李自成结交一下,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李自成回到窟龙关,把上项事一说,众将大多是不满张一川吃独食。至于那些饥民,这年头的惨事多了去了,天天有人饿死,张一川这种做法也并不罕见,感慨一下就过去了。 就在这时,一直阴着脸不说话的王瑾突然说:“掌盘,我想带一部分弟兄,离开队伍一段时间,去一趟山东。” 所有人都被他搞懵了,去山东干什么?现在去山东倒也不难,山西南部的本地驻军十分菜鸡,不会威胁到过境的农民军。原本镇守黄榆关,负责阻截山西反王们向直隶进兵的白杆兵不久前被闯营缴械了,现在估计物资补充还没完成,没什么战斗力,何况他们看见王瑾也不敢打,真把王瑾逼急了,把张道濬从贼的事抖出来,谁也好不了。这样穿过顺德府,也就到了山东境内了。 可问题是,王瑾要去干什么?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78章 去山东 王瑾没法说自己要干什么,他总不能说:“我掐指一算,今年闰十一月二十八日孔有德要在直隶吴桥造反,杀回山东,我想去看看。” 其实王瑾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登州之乱,官军和叛军的兵力都十分强大,炮如林,马似海。明军中装备最精良的东江军大批反叛,战兵加上裹挟不下十万,调来平叛的也是各地的精兵猛将,有数万之众,王瑾最熟悉的关宁军也出兵了,宁锦之战时的左翼副总兵,现任宁远总兵金国奇为帅,高起潜为监军,祖大弼、祖宽、张韬、吴襄、吴三桂、靳国臣等王瑾熟知的将领都参战了。 此外还有天津总兵王洪、保定总兵刘国柱、通州总兵杨御蕃、蓟门总兵邓玘、登州总兵吴安邦、昌平总兵陈洪范、东江总兵黄龙、义勇总兵刘泽清……都是颇有名声的人物。双方都使用了大量的红夷大炮,且多有经葡萄牙教官训练的炮手,山西、陕西的任何一家反王闯到这个战场上去都是送死。 虽然不知道这一趟能得到什么,但是王瑾就是想去看看。登州之乱中的叛军和平叛官军差不多可以算是明军的最强战力。西北边军虽然在绝大部分方面都不次于关宁和东江,可唯独在火炮和海战两个方面,由于地理位置的关系发展迟缓。就像李自成希望和曹文诏一战一样,你都没挨过最强者的打,怎么能成为最强者。 而且,王瑾当然不会傻到以流寇的身份闯进战场,他自有一番打算。 王瑾对李自成和诸将说的理由是,曹文诏既退,接下来近一年的时间内闯营都不太可能再遇到什么强敌。向北进入吕梁山之后,战斗会更加简单,凭借现在手中的物资,再打一打土豪,就能过冬了。王瑾打算趁这个机会观察一下直隶、山东的局势,毕竟朝廷不可能永远任由山西的反王们这样活动,迟早要发兵来剿,到时候山西可能无法立足。他先看一看山东的情况,说不定将来需要决定要不要到那里去。 王瑾当然知道山东不适合闯军,大运河是明军重点防御的对象,登州、莱州、青州三府经过登州之乱后会元气大伤,而且三面临海,大队的农民军一旦被赶进去就是死路一条。不过他也确实希望观察一下山东的情况,迟早有一天这里对于闯军会变得重要。 赵胜、李文江他们一个个都觉得要加入闯营才能生存,王瑾倒好,一个闯营元老却想单干,甚至有人在心里怀疑他是不是要去投奔官军。只有李自成连一句反对的话都没有,直接问道:“那你要带多少人?”王瑾说:“一个大队吧,辅助人员我也挑几个,还有就是,曹文诏那里抓来的俘虏都给我,不要艾万年手下的,要曹文诏本队的。”李自成说:“高杰,你跟王瑾去一趟行吗?”高杰说:“当然没问题,没赶上石楼山这一仗,我正憋闷呢。” 李自成知道,王瑾要是没想好,是绝不会开口的,他也不会干出卖自己和兄弟们的事情。他的这个感觉其实并不准,因为他对高杰也有同样的信心。 既然李自成和高杰都没有意见,别人当然不会反对。收拾东西赶路对闯营来说如同吃饭穿衣一样平常,动作很快,三天之后,王瑾便出发了。 高杰队分为十个中队,管队分别为辛来虎、贺宏器、李明义、武平孝、郭君镇、路应标、贺兰、黄色俊、刘文炳、刘弘才。副老管队是辛思忠,辛来虎是他堂弟,管辖他原来的老弟兄。谢澍做老营总管,张之水做师爷。加上王瑾选出的一些辅助人员和关宁俘虏,一共一千四百余人。 这支队伍的三个主要来源是辛思忠部、老七队和张存孟的亲兵,剩下都是零星来投的。整支队伍的同质性很强,管队们也有能力。李自成当初分队的时候,知道高杰在纪律约束方面是所有老管队中最差的,所以给他分了最好带的一个队,因为没有参加石楼山之战,这一队的兵力也最为完整。此外,李自成有特意在武器装备、粮饷马匹上多给王瑾拨付。 王瑾没带四个养子,他这一去要做的事十分作死,他们还是留在闯营更安全。临出发前一天晚上,东行诸人各自与亲朋道别。就算官军短时间内不会发动大规模围剿,造反也依然是个高危行业,再小的战斗都会产生伤亡,还有疾病和各种意外,每次诀别都得做好永别的准备。王瑾对四个儿子一一嘱咐了一番,他没打算和他们细说自己去干什么,等自己走后再让他们慢慢适应吧。随后又去向李自成告别。 天色已经很晚了,李自成还没睡。王瑾这一走,留下了很多事情没人干。李自成、刘宗敏、田见秀三人每天都得工作到深夜。王瑾来到李自成的住处,屋里还亮着灯,刘宗敏和田见秀都在。正好,王瑾还有一些计划不能对所有人说,只对他妈三个说刚刚好。 王瑾笑道:“我不在了,这些个破事以后都得你们仨管了。”刘宗敏说:“还不都是你弄的这套东西这么麻烦,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要登基当皇上呢。”王瑾说:“现在你就嫌麻烦,等将来我们真坐了天下,还有十倍百倍的麻烦事呢。” 田见秀说:“我们穷汉造反,多活一天就是赚的,哪还敢奢望那么多。”李自成说:“虽然我们这样也不像当皇上的料,但既然造了反,还真就得拿出不当皇上不罢休的劲头来,要不然只能闹个虎头蛇尾。自古造反,要么死,要么招安,要么改朝换代。我们几个废物实在是不中用,既不肯死,又不肯去给达官贵人当狗,只能奔着最简单的当皇上去了!” 四人一起大笑,王瑾坐下说:“手里的事都放下,不差这一晚上,陪我聊会儿。”田见秀说:“你真有把握?这一去几千里地,没准你就再也回不来了。”王瑾说:“当然没把握,但是是死是活,也得去看看才知道。” 李自成说:“闯荡天下,本就前途未卜。我们在家种地放羊时都不知道明天会如何,何况现在杀官造反。王瑾不是常说,两座山走不到一块儿,两群人总有碰面的时候。也不过一年半载就回来了,我们何必操那个闲心。” 刘宗敏把桌上的案卷推到一边,他现在识字还不多,看这些东西十分费劲:“以王瑾的本事,再见的时候多半已经今非昔比了。”王瑾说:“说不定到那时,我又变回官军了。”田见秀笑道:“那倒好,你来围剿我们,我们就自在了。” 李自成说:“你要是当了官军更好,将来我们打到京城,你直接一开门,皇帝老儿便束手就擒了。”四人又是一阵大笑。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79章 去辽东 “高杰,让队伍折向西南吧。”高杰很是奇怪:“不是去山东吗?往西南干什么?”王瑾脸上的表情突然阴了下来:“去灭了扫地王,敢吗?” 高杰古怪地笑了笑:“大哥没说要灭他。”王瑾说:“大哥说我指挥。”高杰摆了摆手:“来虎,让队伍前面路口右转!” 高杰压低了声音:“就这么公然灭了扫地王,可不大好。”王瑾说:“没事,曹文诏灭的扫地王,与我们何干。” 王瑾的那点同情心在万历、天启、崇祯三位大帝的治下早就磨没了,他当然不是去解救饥民的,他的粮食就这么点,杀了张一川只能让饥民们死得更快。但是张一川手上有曹文诏老营的全部物资,这王瑾就容不下他了。第一是因为咽不下这口气,第二是因为王瑾的计划非常需要这批物资。 张一川独吞曹文诏老营物资,大违江湖规矩,但是陕西反王之中还有一条更重要的规矩——贼不杀贼。各家反王之间或多或少都有关联,如果有谁试图强行吞并其他反王,其他反王为了自己的生存,势必群起而攻之,尤其是杀害兄弟投降官军的,会被视为所有同道之敌。大家在官军的围剿之下本就生存艰难,若再内讧,如何活得下去,这一规矩也是为了所有反王的共同利益。 但王瑾打一开始就没有任何与其他反王和平共存的想法,不管和谁联合都是以挖墙脚为目的。他知道自己这么做李自成绝不会同意,所以整个计划中,只有这一步连李自成也没告诉。这也是为什么李自成是大哥,他永远是二哥。 张一川原本打算再向南走一段距离,到了离曹文诏比较远的安全地方再把这些物资分配给各队头目。但是他们带着大批饥民,速度势必很慢,因此连走了好几天,才走到大宁县境内。 裹挟饥民过多对于部队的影响是全方位的,混杂了这么多没有进行过任何军事训练,连基本生存都成问题的人,纪律根本无法保障。营中没有灯火管制,大半夜居然还有人做夜宵吃饭,有的人在玩弄饥民中的妇女,岗哨的布置也是漏洞百出。 突袭没有任何悬念,根本不用侦察,那个守卫最多,火把最亮的地方就是仓库所在。参与突袭的所有人,所穿的衣甲、打着的旗号都是石楼山之战的战利品。铠甲是重要物资,李自成不可能分给王瑾太多,但是从官军手中缴获的战袄号衣几乎全部拨付给了他。王瑾用辽东军话大声发号施令,那六十多个分散在各队的曹兵俘虏也用辽东军话叫喊。漫山遍野饥民乱窜,营地中毫无秩序可言,混乱中的张部士兵被轻易驱散。 闯营的运输能力有限,所以并不能把所有物资都带走,首先夺取所有的骡马、车辆,然后装载各种军械和被服。金银财宝张一川单独收储在一个地方,没和其他物资放在一起,王瑾也不在乎。粮食他没动,一是没有那么多车马运输,二是没必要把事做得这么绝。整场战斗杀人不多,趁着乱兵和饥民争抢粮食,闯营扬长而去,留下张一川痛骂曹文诏的祖宗十八代。 王瑾确实一度有直接干掉张一川的打算,但张一川毕竟救了闯营,还是不好对他下杀手,抢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也就是了。要杀张一川,势必得先杀死大批的饥民。更何况如果张一川死了,这几万饥民无论是跟着王瑾还是一哄而散都是大麻烦,反倒是跟着张一川的时候麻烦还相对可控。王瑾这个人当善人的时候不够善,当恶人的时候又不够恶,所以他就只能一直待在第二把交椅上。 由大宁向东北穿过汾西、灵石二县,从沁州和汾州的辖境之间穿过,进入辽州境内。 这一路上,王瑾让全军都作官军打扮。曹文诏的名声太差,冒充他的部下会有麻烦,王瑾自称是祖大寿的部下。 行军途中闯营不需要再去打粮,所到之处本地士绅都得老老实实交粮。王瑾一般采用突然袭击的方式,一直掩藏行踪,直到离村庄很近的时候才现身。一来是让村中的人没有时间思考他们的真假,二来是让士绅来不及把压力转嫁给老百姓。军爷们立刻马上就要吃饭,大户们没时间再去向小户摊派,只能赶快把自家仓库里的食品拿出来,有时还得做熟了送出来。不过王瑾不去勒索县城,城里的官吏多,士绅多,读书人多,见多识广的人多,说不定会看出什么破绽。 进入辽州境内后,王瑾便让张之水写信给他驻守直晋交界的黄榆关的妹妹和妹夫。 马祥麟和张凤仪对于和王瑾的重逢十分恼火,但是有把柄和人质在王瑾手中,也拿他无可奈何。好在知道了张之水目前无恙,也算能稍稍安心。他们不仅打开黄榆关,还让王瑾补充了一批物资。 王瑾没敢放张之水和马张夫妇会面,只是在过关时带着一群卫兵“保护”张之水和马张夫妇立马谈了一会儿。马祥麟和张凤仪还留他们宿营吃饭,王瑾哪里敢,深恐马家夫妇给自己来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特意选择三更启程,清晨到关下,过关之后片刻不停,一直走到天黑才宿营。就连从黄榆关拿来的粮草,都先找了几只羊来试吃,羊吃了没事才给人和马吃。 这时王瑾才宣布,他打算去辽东看看。 出乎王瑾意料的是,自高杰以下,并没有谁反对他。大家都觉得反正当了流寇,流到哪里都无所谓,也不觉得被明朝官军视为畏途的辽东有什么危险的。他们都是自幼生活在陕西边塞,入关劫掠的蒙古游骑就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当老百姓的时候就拿着农具木棍保卫家乡,现在造了反,更没什么可怕的。 顺德府的防务都是马祥麟和张凤仪负责,自然畅通无阻。向东北来到宁晋泊以南,进入了真定府境内,就是保定总兵刘国柱的地盘了。 这种高级武官自然不能和山西的土财主相提并论,王瑾要是公然打着官军旗号从他的防区通过,肯定会被识破,于是王瑾下令恢复流民打扮。己巳之变后,京畿地区遭到清军杀掠,流民不计其数,这种一千多人的规模官兵也不大在乎。 京畿驻军众多,保定、天津、通州、遵化、昌平等地都有重兵把守,构成了一张看似严密,实则漏洞百出的大网。尤其是在农村,有一千多流民过境,官府甚至可能根本不知情。 王瑾净挑两县交界的地方走,一般来说,县太爷发现有大队流民与自己的辖区擦肩而过,肯定是装聋作哑,等流民离开就完事了。不会有谁来打他们,甚至连汇报都不会有。你要是报告说县里有流民,那你就得有解决办法,这不是给自己惹麻烦吗。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80章 山海关 从直隶西南边界的黄榆关到直隶东北边界山海关,路程长达一千四百里,王瑾他们走了大约一个月的时间。越往北走,越能见到己巳之变的遗迹。焦黑的房屋与树木、路旁无人收拾的白骨……闯营士兵开始渐渐意识到,杀良冒功的曹文诏并不是最可怕的敌人。 一般的反王绝不会到直隶北部来,这里的官军实在太多,只要他们出手攻击村寨,很快就会被剿灭。然而王瑾手上有曹文诏的全套兵符印信、服装旗号,平时以流民形象示人,需要粮食的时候,照样打着官军的名义去骗乡下土财主,因而竟然畅通无阻。 己巳之变过去不久,这一带的官军大多是新调来的,防区之间漏洞百出。此时明军的怠惰已成积习,在没有大规模农民军活动的地方,根本没人关注流民的动向。 到了卢龙府境内时,已是九月,王瑾部有了两千来人。除了有流民入伙之外,还收容了很多流散的官军逃兵。王瑾又下令换上官军服色,向开平中屯卫的守军“亮明身份”,称自己是祖大寿的部下,后来调到曹文诏麾下效力,统带关内调集的援兵增援大凌河。这支队伍的装备有很多曹镇的特色,想和曹文诏完全撇清关系是不行的。曹部残暴只是对老百姓残暴,到了关宁军中,曹文诏也就没什么坏名声了。 虽然守军都没听说过这事,但是王瑾在辽东从军八年,两年前才调到蓟镇,他说的是辽东口音,又对关宁、蓟镇的军官们了如指掌,提起各种军中琐事也毫无破绽。再加上跟着他出头露面的都是曹文诏部下的降兵,衣甲、旗号也都对,开平中屯卫的守军谁也没看出假来。 大凌河战事紧急,各地都在调兵前往辽东,开平中屯卫已经接待过很多援兵。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军爷们要是吃不好睡不香,大耳刮子就能直接抽到朝廷命官的脸上。该管的中下级官吏忙乱之中只盼着这一拨祖宗好说话,对王瑾他们并未起疑,当下安排食宿。 己巳之变时山西兵因为抵达驻地的当天不开饭而哗变,总算让朝廷吸取了一点教训,改变了制度,所以王瑾他们今天有晚饭吃。有了开平中屯卫的交割文书,接下来这一路更是畅通无阻,直抵山海关。 一直到了山海关,这才终于有人能看穿他们了。 山海关是国家重地,盘查比他处更为严格,王瑾这伙人虽然外观上怎么都看不出破绽,但是他们的文件却有很大的问题,守军还是比较负责的,把他们拦下盘问,而且调集兵马提防。王瑾倒觉得心情稍微好了些,如果大明的官军都是废物,能让他们这区区两千流寇在天子脚下到处招摇撞骗,清军入关恐怕就在眼前了。 虽然知道身份马上就要败露,王瑾却一点也不慌,大明是个人情大于法的地方。他在关宁到处都有熟人,只要他一口咬定自己是官军,就没人能说他不是官军,何况现在辽西明军自顾不暇,恐怕也没心思管那么多了。 “我大舅的部下?我怎么没听说过?”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将领带着十几名家将亲兵赶了过来。 王瑾没想到来辽东遇到的第一个熟人居然就是他。山海关,吴三桂,这个地方,这个人,一同构成了原时空闯军命运的转折。而现在,二十岁的吴三桂是一个尚未授官的武举人。他父亲吴襄觉得锦州、宁远太过危险,把他打发到了山海关来。 和洪承畴一样,吴三桂长得也一点都不像反派。尤其是年轻的时候,浓眉大眼,英姿勃发,甚至颇有主角的气质。 王瑾迎上前去:“少将军不记得末将了?少将军中举那次,末将曾随少将军出猎。”吴三桂打量了他一下:“哦,有点印象,不过想不起你尊姓大名了。”(其实压根没想起来)王瑾说:“不敢,末将王瑾,当时不过是小小一什长,少将军自然不认得。”吴三桂说:“看来你混得很不错,这盔甲都快赶上我了。”王瑾这套盔甲是曹变蛟放在老营备用的(曹文诏那套给李自成了),自然比吴三桂日常穿的只差一点。王瑾说:“小小千总而已,全靠将军们栽培。” 王瑾和吴三桂叙上旧了,自然也就没人再盘问他们,有人来和高杰交接,安排他们宿营。高杰、辛思忠等人都觉得这未免有点太儿戏了,入伙官军居然这么简单,也没比他们流寇的入伙麻烦多少。 一来是王瑾本为货真价实的关宁军,后来虽然当了逃兵,可正逢己巳之变,时局混乱,也根本没人关心他一个小兵的去向。像王瑾这样的人在明军中不计其数,今天有人跑了,明天有人死了,谁也不会特意考查他们的履历。再加上通信落后,曹文诏部去了关内后就与关宁军再无联络,王瑾自称现在在曹文诏麾下当千总这么个不大不小的官,山海关这里没有任何人有凭据说他是假的。 二来是现在大凌河危在旦夕,各路援兵纷纷赶来,关宁军忙得焦头烂额,哪里想得到会有流寇冒充官军来凑热闹,就这样被王瑾蒙混过关。 不久前,大凌河之战像历史上一样发生了,皇太极亲率五万清军,将祖大寿率领的明军及筑城民夫三万余人包围在了大凌河城内。松山、锦州的明军已经两次试图解围,都无功而返。 大凌河之战造成的后果十分严重。驻守登州的原东江兵马在增援大凌河的途中因为粮饷不足而兵不聊生,李九成、孔有德等人趁机煽动哗变,导致了登州之乱。最终,大凌河守军及孔有德、耿仲明部叛军全部降金,成为了金军中汉军的主力。随后,又造成了旅顺沦陷、尚可喜反叛、皮岛沦陷、沈世魁反叛等一系列连锁反应。这一系列的战斗,可以说是事关明朝国运的大战,此时的王瑾不过是一小小的流寇头目,带着两千杂牌军,当然也没狂妄到想改变这一历史进程,但是他还是想参与一下。 要说有什么实际利益,那是一点都没有,送命倒有份。但王瑾始终觉得这是个心结。过不了多久,他和辽东同袍就都是敌人了,对抗曹文诏时那种纠结的感觉始终让他放不下。昔日的兄弟在寒风中与金军拼命,王瑾不想靠抢邸报来旁观这场国运之战。 所以,这次行动可以说是一次纯粹的意气用事。只不过王瑾作为闯军的二号人物太受人信任,以致他的意气用事看起来也有点像神机妙算。 闯营众人第一次来到辽东前线,看什么都透着新鲜,王瑾让他们不要东张西望,尤其是绝不能和其他部队起冲突。而在城头上,也有人在看着他们。 祖宽对吴三桂说:“这个人我有印象,过去是你大舅手下的夜不收。宁锦之役的时候他还在,后来袁督师说蓟门的防务要加强,把一部分人调到了关内,里面好像就有他,之后就不知道他去哪了。”其实祖大寿并非吴三桂的亲舅舅,他的妹妹是吴三桂的父亲吴襄的续弦,但既然祖氏是正妻,吴三桂也得拿她当亲妈对待,所以也管祖大寿叫舅舅。 祖宽本是祖大寿的家仆,先做家丁,后来成为下级军官,逐步升为大将,所以对王瑾这种底层的战斗骨干比较熟悉。在这个年代,祖宽也属于“励志典范”了。 吴三桂说:“曹文诏可不大仗义,我们这里都火烧眉毛了,他就派来个千总。我刚才可听了,这里面大部分人都是晋陕一带的口音,多半都是他刚从卫所补充的新兵。你看后面那几个人,走得歪歪斜斜的,枪都拿不稳。”王瑾的部队有近三分之一是沿途收容的流民和逃兵,军容当然不怎么高明。 祖宽说:“也不尽然,这些人的衣甲武器倒是很整齐。那一百多骑兵也挺不错,脸上都带杀气。老曹还是花了本钱的,这就算够意思了。他要是只派几百老弱病残来,甚至压根一个兵不派,你又能把他怎么样?” 吴三桂说:“只是有一件事奇怪,朝廷的公文中并未提及调曹镇援辽。按理说这会儿到的应该是登州兵才对。”祖宽漫不在乎:“咳!管他干什么,有援兵就是上上大吉了。当初一起守宁远的老兄弟来和我们共事,总比那一窝毛强吧。”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81章 大凌河烂事一箩筐 接下来倒是没人怀疑他们的身份了但是宿营、行军、领取粮饷物资等各项事情都有麻烦,凡是需要和人打交道的事几乎都需要贿赂。王瑾过去只是小兵,对这些事虽有了解,但懂得不多,于是他把这些事都交给了做过孙承宗幕僚的张之水。张之水起初还担心有人认出自己,但他很快发现,自己原来共事的都是孙承宗幕府里的那些人,他们是不会跑到军营里来的。 从山海关到锦州的一路上,气氛十分紧张。大凌河危急,官军正在策划第三次救援,这一次救援的计划已经更改了好几次了。 当初袁崇焕督师时,崇祯不设辽东巡抚一职,以统一事权。杀袁崇焕之后,崇祯唯恐重新出山的孙承宗权力过大,重设辽东巡抚,由与梁廷栋一党的丘禾嘉担任。崇祯自以为这套“分权制衡”的手段很高明,结果前线的部队固然造不了反了,却也打不了仗了。 丘禾嘉一上任就和孙承宗起了冲突,甚至和梁廷栋都有矛盾。孙承宗主张在大凌河筑城,将战线逐步向前推进,但丘禾嘉不同意,他认为应该直接收复广宁、义州和右屯。 看看地图就知道,丘禾嘉的计划根本没有可执行性,右屯也还罢了,义州位于大凌河上游,深处内陆,广宁更是既不靠海也不靠河,距离锦州的直线距离超过二百里。以明军的运输能力,根本不可能保证在这样的地方筑城坚守。梁廷栋虽然和孙承宗有矛盾,但是还不至于故意派己方部队去送死,于是选择支持孙承宗。 事情还没完,丘禾嘉还与祖大寿不和,他认定祖大寿和孙承宗、袁崇焕是一党,经常上疏攻讦祖大寿,祖大寿当然不会忍着,也弹劾丘禾嘉贪赃。孙承宗实在看不下去,决定赶走丘禾嘉。 祖大寿虽说不是什么为国为民的大英雄,可他保卫自己家乡的意志还是比较坚决的,辽西防务少不了他。崇祯对袁崇焕可以说杀就杀,可对祖大寿他还真不能这么干,祖家在辽西的势力根深蒂固,一旦处置不当,很可能酿成兵变。 最终,崇祯还是听了孙承宗的,调丘禾嘉为南京太仆寺卿。起初崇祯用孙谷替代丘禾嘉,但不等孙谷上任,崇祯就把他也罢免了,又改任谢琏。可谢琏却不知因为什么迟迟不来接班,于是还是丘禾嘉继续代理巡抚。恰好此时梁廷栋被罢免,于是朝廷又开始讨论在梁廷栋主事期间上马的大凌河筑城计划要不要停掉。 其实这种问题根本就不应该在朝堂上讨论,一帮对前线军事一无所知的文官就军事问题大发议论,说的东西不是为了一己之私就是凭着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胡言乱语。丘禾嘉受到廷议的影响,便开始让大凌河的部分筑城部队后撤,这又导致了工程进度减缓。就在这时,皇太极的大军到了。 既然丘禾嘉还没卸任,解围一事就还得他负责,八月份时,他从松山出兵两千,从锦州出兵六千,当然都失败了。第三次解围原定是在九月六日,但是山海关总兵宋纬却迟到了,丘禾嘉威胁要弹劾他,宋纬才加速行军,在九月七日赶到。 此时锦州城中集结了两三万部队,丘禾嘉迫于朝廷严****出兵解大凌河之围,但是麾下的吴襄、张弘谟等人坚持反对,认为现在兵力不足,攻击金军就是送死,于是这事便耽搁了下来。 可总不去也不行,祖家再次上疏弹劾丘禾嘉,说他挟私报复,对祖大寿见死不救。丘禾嘉也冤枉,吴襄是祖大寿的妹夫,他都不肯去救,自己一个文官又有什么办法?崇祯命孙承宗带着尚方宝剑出关,一定要让丘禾嘉出兵。丘禾嘉无奈,与孙承宗商议之后,定于九月十三日出兵。 但是一直到了九月十四日,除了副将靳国臣在松山与金军发生了小规模冲突之外,其他明军并无动静。吴襄说自己的兵远道而来,需要休整(从宁远到锦州一百五十里地,休息十多天了还没休息好,你丫手下全是小脚老太太?),宋纬干脆说自己的步兵还没到齐。丘禾嘉一面上奏“松山大捷”,一面再和吴襄、宋纬两位总兵老爷商议,赶快出兵吧,再不出兵真没法交代了。目前孙承宗还在宁远,真等到孙承宗带着尚方宝剑到了锦州,还看见吴宋二人没挪窝,丘禾嘉这个官就算做到头了。 王瑾部在九月十四日下午赶到了锦州,各路援兵汇集锦州,让城内城外都乱哄哄的。王瑾来得晚了,宿营地被安排在城外很偏僻的地方,王瑾倒不在意,正好躲着其他的兵马,避免冲突,也防止被别人识破身份。因为人少,水源也干净。 王瑾对高杰、辛思忠等人讲了大凌河之战的前因后果,闯营诸将都有点难以置信,大凌河城里都人吃人了,锦州这边还在撕逼。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不久前的石楼山之战,谷可成因为担心李文江、田见秀、袁宗第等人的安全,明明计划中安排了他撤退,他却不肯撤退。再看看这边,吴襄对自己的大舅子祖大寿见死不救,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王瑾说:“官军要真是粮饷充足,官兵一心,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怎么打得过他们。可是他们当官的一个个吃空饷,喝兵血,又各怀私心,互相推诿,士兵们当然也就意思意思,不肯卖命打仗。大明官军里是有好汉的,但越来越少了,这年头越是好汉死得越快。就像大凌河围城中的何可纲,要才干有才干,要骨气有骨气,唉……等他们都死绝了,只剩下吴襄这样的人,大明也就完了。” 没过一会儿,丘禾嘉的师爷就来了,和王瑾商量出兵问题。 没错,是商量,当大明朝最早设置巡抚这个职务的时候,那一代的皇帝和官员们可能做梦都没想到有朝一日巡抚会和千总讨价还价。可明末的现实就是如此,这年头谁有兵谁就是大爷。当然,一般来说讨价还价也轮不到千总这个级别,那是因为通常千总也不会像王瑾这样带两千部队。 丘禾嘉推测,曹文诏的部下应该是实在没人愿意来,才只派了个小小的千总,估计派来的兵力也是老弱病残居多。不过派人点验了王瑾部之后,发现他们的军容还是不错的,有一定的战斗力。虽非顶尖精锐,却也不是不堪战的弱兵。 尽管丘禾嘉也并不记得有这么一支援兵,但这会儿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出战时间在即,他天天忙得脚打后脑勺,有兵用就不错了,谁还顾得上管他们是从哪来的。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82章 羊肉泡馍 丘禾嘉的师爷要与王瑾商量的是三件事:第一,王瑾什么时候能出兵?第二,王瑾能出多少兵?第三,王瑾要多少钱? 丘禾嘉希望在九月十六日出兵,王瑾立刻就答应了,丘禾嘉的师爷大喜过望,没想到这位王千总这么爽利。对于农民军来说,第一天抵达之后安营,第二天休整一天,第三天再出兵,已经是非常宽裕了。可对于官军来说,这简直就是催命一般的速度。 王瑾如果不答应,丘禾嘉当然也可以用官威逼这个小角色上阵,但那样一来,又会加剧文武矛盾,影响军队士气。哪怕王瑾到处找人发牢骚也是很大的麻烦,所以能直接靠谈判解决是最好。 至于出兵的人数,王瑾的计划是出动一百骑兵,三百步兵。高杰和黄色俊指挥骑兵,刘文炳、郭君镇、刘弘才指挥步兵,其余人都跟着辛思忠留守。农民军一打仗往往就是生死战,别说士兵了,连工匠、女人都要上阵,而官军从来没有有多少兵出多少兵一说。王瑾只出两成兵力,对于这种情况紧急的大战来说其实是偏低的。但师爷们到各营谈判时,丘禾嘉已经指示,保证九月十六日出兵是第一要务,至于出兵的数量,只要别太离谱就不用计较了。 在钱上,丘禾嘉也是出奇地大方,这是要去和金军拼命,必须有重赏才行,而且他马上就要调走了,他才不管那个一直不来接班的新巡抚谢琏有没有钱花,所以毫不吝惜地拿出大笔银子,换各部军头赶快出兵。王瑾的要价可以算是最低的了,但是他有很多其他条件。 一般的将领都喜欢银子,贪污方便,直接用白银给士兵发赏也更方便。但是王瑾要银子没什么用,按照闯营军规,谁也不许持有白银,领了银子王瑾还要到处采购,他不想费这个事。 所以他直接向丘禾嘉的师爷索要服装、军鞋、今年的新白米、面粉、活猪、活羊、活鸡、新鲜蔬菜、柴米油盐、药材等物资。此外还要更换陈旧的武器装备,借调木匠维修他们的马车,如果能再拨给一些铠甲和车马当然最好。曹文诏部在关内转战这么久,他们的武器装备也有不少破损陈旧的,正好趁此机会都换掉。 丘禾嘉对于这种要求当然是会答应的,想换装备说明真的有打仗的打算。至于这帮吃货宁肯拿银子换肉吃……给他们吃呗。锦州是军事重镇,朝廷在这里发放了大量军饷,导致物价堪比灾区。不过这也带来了巨大的商机,哪怕现在大战在即,都不能阻止商人们的热情。虽然活猪比活人还贵,但在这种犒赏三军的时候,士兵还是能吃上些猪肉。因为靠近蒙古,羊肉也能搞到。 于是,这天晚上,闯营吃上了他们久违的家乡菜——羊肉泡馍。 虽然数量很少,每人只有一小份,但已经把闯营士兵和周围几个营地的人馋疯了。好多人都在议论,曹镇居然如此阔绰,肯定在关内发了财。也有人说,这帮家伙是怕后天出阵把小命丢了,反正钱也带不走,不如这两天拼命吃。 闯营的人自然不在乎他们说什么,一个个吃得热泪盈眶。他们都是长年在饥饿线上徘徊的人,要说吃肉,他们做老百姓时偶尔运气好,能打死某只倒霉的小动物,加入闯营之后也喝过加了点肉的大锅汤。至于白面馍,绝大部分大明百姓一辈子都没尝过它是什么滋味。 面粉不方便长途运输,在锦州属于很珍贵的物资,就算一般的军官也不敢说吃羊肉泡馍。因为出阵的日子是后天,所以大部分部队都把吃犒劳的时间定在了明天下午,而且绝对不会吃羊肉泡馍。闯营抢先了一步,搞到了不少好东西,菜蔬调料都充裕。 主食是大米饭,没有杂粮,菜还是传统的大炖菜,但是里面加了很多猪肉和猪油。王瑾还打算明天的两顿饭都吃白米饭和羊肉萝卜汤。这样连吃三顿,再加上士兵们找营地周围的军妓交流了一下感情,丘禾嘉给的开拔费基本上就花得差不多了。如果不是因为闯营的军官们没有克扣,恐怕还不够用。看得其他各营咋舌不已,这帮人真他妈败家! 农民军几乎都是家破人亡的光棍,天天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吃了上顿没下顿,当然不会有省着吃东西的习惯。只要能搞到比较好的食物,肯定会立刻吃掉。王瑾他们这一路上勒索士绅,得了不少银子,但是可以花钱的地方却不多。军中需要的大宗物资除了粮食豆料之外,都不可能在农村或者县城大规模采购,王瑾这个冒牌货总不能像真的官军那样大摇大摆地跑到某个大城市里订购三百杆鸟铳、三千把大刀。至于衣服、鞋袜这些东西,也没有多少现成的可以买。在灾荒严重的地方,有钱也买不到粮食,而在灾荒较轻的地方,士绅手中肯定有存粮,直接抢他们就好了。 对闯营来说,银子主要有三个作用。一是不一定随时有士绅可抢,有可能会需要买老百姓的食物。二是有征调民夫之类扰民之举时,要给钱补偿。三是强行买下那些没被抄家的大户的骡马。总体来说,花钱的地方并不多。至于那些走到哪抢到哪的队伍,就更不需要现银了。所以像闯营这种破寨和勒索大户的能力都很强的队伍,手上的现银很多,花钱非常大方,尤其是在食物方面。银子存着也不会下崽,吃下肚去却能直接转化为部队的战斗力。 官军就不同了,很多士兵有养家糊口的需求,不可能像闯营这样不开军饷。另外官军的经费很大一部分要用于武器装备的采购,不可能净顾着吃。王瑾倒也想趁此机会多弄些好武器,但是夺自张一川的武器已经足够武装三千人,如果不增加车马和人员,他得到再多的武器也带不走。 王瑾在这里当官军当得开心,高杰、辛思忠等人不懂,以为官军和张存孟、王嘉胤他们的大帮差不多,也陪他乐呵。只有张之水天天提心吊胆,他是了解明军内部的组织程序的,山海关守军发现了王瑾部的文书有漏问题,当时虽然没有阻拦,事后必然会上报,这岂不是马上就要露馅。王瑾他们深陷官军大本营之中,跑都没处跑。可王瑾似乎对此毫不担心。 王瑾特意贿赂了祖大寿的堂弟祖大乐,试图多得到一些车辆和马匹。车辆这东西和铠甲一样,都需要发达的手工业支撑才能大量制造,而此时大明的手工业,尤其是军事手工业就是个悲剧。目前全城的木匠都在准备后天出阵用的战车,王瑾他们想要车,门也没有。孙承宗来的时候带了两千匹马补充部队,但是分马显然也轮不到王瑾这种来路不明的杂牌部队。至于铠甲这种战略物资,更是没有。 祖大乐也只是个普通将领,要不是因为姓祖,物资分配哪里轮得上他说话。说来说去,也只有腰刀、长枪、三眼铳这些简单装备可以让王瑾部多拿一些,但是这些丘禾嘉都已经同意拨付了。既然走了后门,祖大乐也不好意思让王瑾空手而回,又给了他一些皮靴、布鞋、黑豆。祖大乐还算不错,虽然受贿,起码受贿之后能认真办事。他仔细思考了一下,突然问王瑾:“人你要吗?”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83章 添人进口 王瑾想过很多次能在锦州补充到什么,但唯独没想到的就是人。这里的士兵都是各有各的上司,而且大战在即,兵力紧张,怎么可能分给王瑾。更何况王瑾又没打算当一辈子官军,难道将来还能带着人家去当流寇吗? 但当王瑾看到这些人时,心说当流寇就当流寇吧。 辽东的九月已经很冷了,但眼前的几百人绝大部分都穿着破烂的单衣,有的连裤子都没有,直接光着屁股。他们的头全是刚长出些发茬的大秃瓢,只有脑后依稀有些头发的痕迹,很显然是原来留着辫子,刚割掉不久。这些人都是逃人。 金国统治下的汉人经常会逃到明朝统治区来。皇太极即位之后,汉人的地位略有改善,粮食危机也得到了缓解,逃人数量下降,但是女真贵族对于汉人的虐待依然严重,锦州一带还是源源不断地能接收到零星的逃人。 目前很难从关内移民充实辽东,所以逃人就成为了辽东人口的重要补充。但皇太极也会利用这一点,逃人中往往混有金国奸细。 目前大战在即,突然来了这么多逃人,里面有奸细是肯定的,于是这些人如何安置就成了大问题。现在他们的发型这样显眼,在锦州城外的一处营地统一看押,当然不会出什么问题,可如果像过去那样把他们分到各处屯庄上去,势必会有奸细混入军中。 关于这批难民的安置,明军内部已经争论了很久了。丘禾嘉提出把他们送到直隶或者山东安置,这样就算里面有奸细,相隔千里,也什么都做不了了。可这会儿谁还顾得上送难民的事,只能先把他们圈在这里,每天给点吃的。天气凉,这些难民露宿在外,只有些破草席遮身,每天都会死掉一些。 大官们谁也顾不上难民,小兵也没有能力来发善心,难民的待遇全看现管的中下层官吏是否尽职,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现在大明还能剩几个尽职的人?这就导致了官军对难民的态度十分冷漠。 祖大乐对丘禾嘉提议,不如干脆把这些难民都拨给王瑾,他们打完这一仗就要去关内打流寇,混在难民里的奸细被他们带到山西,自然没法再和金兵联系,关宁军也不用再出钱安置他们了。丘禾嘉当然乐得甩包袱,王瑾也同意,现在他武器多人少,多些兵员补充是好事。这些人基本上都家破人亡,带他们当流寇也没什么。 没想到,祖大乐还有第二批人要给王瑾。这批人更出王瑾的意料,居然都是蒙古人。 自明初以来,就经常有蒙古人投奔明朝,关宁军中有蒙古人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努尔哈赤反叛以来,辽东地区时常有蒙古人作为金军的内应,所以现在关宁军对于收容蒙古人谨慎了许多。 这一批蒙古降人有三百多人,基本上都来自西拉木伦河流域的阿鲁科尔沁部。阿鲁科尔沁的首领达赉、孙穆彰去年已经投靠了后金,编为两个扎萨克旗。据这些蒙古降人交代,他们遭到了察哈尔部林丹汗的攻击,部众逃散,贵族们当然都去投奔后金了,但普通的牧人只是一味慌不择路地逃命,便逃到了明朝统治区内,遇到明军就直接投降了。 要是依着祖大乐,不如直接把这些人都杀了,像他这样砍归顺后金的蒙古部落的老百姓的人头请功,在明军中算很正常的行为,毕竟他们原本是属于敌对阵营的。有的明军将领甚至会直接杀戮从后金境内逃来的汉人,以他们的人头作为军功。 但是,新来的监军道张春阻止了祖大乐。张春向来主张对蒙古人不能一味动武,要先以武力歼灭其主力,再收编零散残部。明军总不可能把长城外的部落全都屠干净,要维持草原的稳定,还得以蒙制蒙才行。对于武装反抗者当然要杀,如果连主动来投降的都屠杀,将来恐怕蒙古人就不太可能再归附了。所以祖大乐决定把这批人也交给王瑾,既给王瑾卖个人情,也能向张春交代。 闯军以陕北人为核心,几乎每一代的陕北农民与蒙古牧人都会互相攻杀,双方之间的仇怨是很深的。但是,在交战的同时,他们也有贸易,也有联姻。 比如说闯营中的管队跟虎黑九霄,从父系血统上来说,他是蒙古瓦剌部人,祖先归附明朝成为军户。从语言文字上来说,他的家族已经在塞内居住了很多代,母语是汉语,也会简单的汉字,蒙古话完全是当作外语来学的,只能做基本的日常交流,也不会蒙古文字。从宗教信仰来说,他是回教徒。那么他到底是蒙古人、汉人还是回人呢?他自己都说不清。他身上的确有很多异族特征,但是并不影响闯营诸将拿他当兄弟看待。 所以,闯营诸人也并没有对王瑾收留这些人表示什么不满。就算是和他们有世仇的河套蒙古,只要不是那些血债累累的贝勒台吉,投降之后他们也未必会排斥,更何况与陕西八竿子打不着的阿鲁科尔沁部。 这些年蒙古也是连年战乱,穷苦牧民逃入关内求活路的不在少数,他们不会从事农业和手工业,出路只有一条,就是做雇佣兵,既有为官军效力的,也有加入农民军的,现在闯营中的蒙古人就不少,再多三百也不算什么。 唯一值得怀疑的是,林丹汗来得是不是早了点?王瑾记得他好像应该在大凌河之战打完了之后才攻打阿鲁科尔沁啊。 这个暂时顾不上了,九月十五日一整天,王瑾都在忙着整编队伍。一下子多了上千人,各种麻烦都增加了。这些人肯定是不能用于明天的出兵,王瑾把他们都留在了营中,由于怀疑里面有奸细,他让辛思忠对他们严加看管,不要让任何人离开营地。 蒙古人有很多是骑着马来的,可惜的是都已经被明军收走了。王瑾在关宁军中当兵多年,女真话和蒙古话都会说,原来的部下中也有二十多个蒙古人或会说蒙古话的人,所以管理这些蒙古降人也不成问题。而且这些蒙古人中居然还有三十多人会说汉话,他们的居住地靠近明朝,经常和汉人做生意,否则逃跑的时候也不会逃到锦州来,所以很多人都会一点汉话。 辽东难民中的妇女还不到十个人,没有孩子,年纪最小的一个也十三岁了。妇女儿童的体力一般不足以支撑他们从后金统治区逃出来。蒙古降人之中则有三分之一是妇女儿童,王瑾按照在闯营的习惯,将妇女和十二岁以下儿童合为一营,与成年男人隔绝开。至于那些十三四岁的少年,就直接按成年人算了。 如果是在正常的年代,这种随随便便就安排一千多人的做法属于严重违纪,真要是细究起来,杀头都有份。可是托明末军制败坏的福,这么明显的违规操作居然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妥,难民的数字也根本没有准确统计。 辽东战乱开始以来,死的人不计其数,谁也不在乎这种小事了。就算把这些人杀了冒功,那也是稀松平常的事。尤其是现在一切工作都围绕大凌河进行,丘禾嘉等人反倒觉得有人肯做冤大头,收下这帮浪费粮食的难民,是帮了自己的大忙。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84章 郭瑶 大锅中翻腾着萝卜炖羊肉,虽然萝卜多羊肉少,可也是实打实的肉菜。一大勺肉汤浇在喷香的米饭上,惹得人食指大动。新来的一千多人因为已经饿了很长时间,不能像原来的士兵这样大吃,王瑾让谢澍给他们每人一碗米粥,一碗肉汤。 辽东难民自不必说,白米和羊肉,他们在被女真人抓去奴役之前也从来没吃过,为奴之后更是在死亡线上挣扎,以糠皮麦屑为食。能吃上这样一碗粥、一碗汤,简直是上了天堂一般。再换下身上的破布,穿上了明军的号衣、军鞋,感觉真是重活了一回,把王瑾他们当成重生父母一般。 如今蒙古四分五裂,经济凋敝,普通牧民也只有在过节的时候才吃得到羊肉,日常都以乳制品为食,有时还会从商人手中买粮食。这些蒙古难民投降明朝之后性命险些不保,现在终于被接纳进了明军,有了好饭吃,也都感激得紧。 但王瑾知道,仅靠感激是不足以把老百姓变成一支军队的,他还需要时间、物资和胜利。一想到大凌河城中的守军吃的是什么,王瑾便觉得食不甘味了。 “王老弟,没想到你官升得如此之快,不过两年的工夫,手下就有了三千兵马,哥哥我是拍马莫及了。”王瑾笑道:“哥哥说哪里话,我这几个乌合之众算得什么,哪里是兵,不过是难民罢了。当初你不嫌我只是个小小什长,今天倒来酸我了。” 郭瑶是广东东莞人,当年作为袁崇焕的家丁来到辽东,如今已经是守备了。两次保卫宁远时,王瑾都和他并肩战斗,两人感情很好。郭瑶擅长用剑、槊,当年经常与王瑾切磋武艺。 郭瑶说:“兄弟这两天名声大得很啊。”王瑾笑道:“别人靠打仗出名,我是靠吃饭出名,尽惹笑话了。”郭瑶说:“给当兵的吃点好的,他们更加卖命,这也是带兵的正道,有什么可笑话的。现如今还有几个靠打仗出名的,尽是逃跑出名、贪污出名、行贿出名、拍马屁出名、杀良冒功出名的。不过哥哥还是得多句嘴,领了开拔费也不能一下子都花了,就算你自己不贪,刨去士卒的军饷赏银,手中也得多留些钱才是,如今好些东西朝廷都不发了,上次我想搞些好火药,也得自己出钱去买。何况现下这世道别说升官了,就算只想保住眼下的官位,不被上司拿来送死、顶缸,也得花钱才行。你带兵时候不长,可得小心这些。” 王瑾总不能告诉郭瑶自己不用发军饷,没处买火药,也没法升官,只能含混地糊弄过去。从郭瑶这番话来看,他混得也不怎么样。果然,王瑾和他聊起自己不在这两年的情况,郭瑶有一肚子牢骚要说。 “现如今在这辽东,跟着袁督师干过的就是二等人。祖大寿、宋纬、吴襄、何可纲这些大将没人敢动他们,我们这些没权没势没靠山的就天天受气。管辎重的全都是丘禾嘉从贵州带来的,最恨我们广东来的兄弟们,粮饷、兵器、衣服鞋袜,什么我们都是最后领。上次分马,给我的居然是十几岁的老驮马。万幸有孙督师和祖将军在,这帮黔驴还不至于太过分。我看这次祖、何两位怕是要凶多吉少,此战若败,孙督师这么大年纪,多半也要去职,到那时,就真没有我们的活路了。” 这年头政治矛盾变成地域矛盾的事多得是,王瑾也犯不上和郭瑶细说,只是想打听现在关宁军中的情况。郭瑶早就派人去广州买房子了,若不是因为他和祖大寿有些交情,觉得现在逃跑太不仗义,他现在已经辞官回乡了。关宁军中有这样想法的不在少数,有的是心灰意冷,有的是贪够了打算跑路,有的是担心辽西守不住。仅就郭瑶知道的来说,在关内买房置地的高级将领就有吴襄等十多人。 在这种情况下,祖大寿的作用更加凸显,因为他跑不掉。祖家世代辽西土著,房屋土地、祖坟家业全都集中在辽西走廊,所以他会铁了心把金军拒于辽西之外,拼死奋战。但这也意味着,如果辽西的失守不可逆转,祖大寿的选择恐怕将会是家族而非国家。 对于此次救援大凌河,很多人都持悲观态度。丘禾嘉明天要出动的总兵力是一万七千人,前队七千人由吴襄和宋纬指挥,后队一万人由丘禾嘉亲自指挥。 一万七千明军打退五万金军,这不是白日做梦吗。谁都能看出,吴襄和宋纬这两个实力最强的将领根本没想真打,丘禾嘉也是被皇帝逼得没办法了,病急乱投医。故而此时各营研究的基本上都是明天怎么撤退,别当了炮灰。 这般打仗,能赢才叫有鬼呢。王瑾也只能和光同尘,部署逃命计划。大凌河战局乍一看很像当初的宁锦之战,但有一个很大的区别就是大凌河仓促被围,存粮太少。 所以当年袁崇焕对锦州的增援可以仅以牵制、袭扰、消耗为目的,打不赢就撤。袭击敌人运粮队,不做平野决战,而赵率教在锦州城内依然能够坚守。 而现在,由于大凌河绝粮,锦州明军必须迅速打破包围圈,这就使得他们不得不在野外和金军决战。以短攻长,败亡也就不可避免。 好在明朝目前家底还厚,尚经得起几次胡折腾。不管出战输得多惨,锦州这个大要塞还是能守住的,所以王瑾也不太担心后路问题,只要从战场上跑回来,一切都好说。 郭瑶与王瑾聊了很久,又让王瑾介绍了高杰、辛思忠、张之水、谢澍等人,这才告辞。从郭瑶的话中,王瑾判断自己的身份暂时没暴露。但假的终究是假的,等到兵部复核,确实没有调曹兵参战的计划,一定会有人来调查。 看得出来,郭瑶对于王瑾能来参战挺感动的,多半是他脑补了很多剧情。在他看来,曹部派了两千兵马,却只派一个千总带队,显然是因为高级武官都不愿意来。王瑾两年升为千总,应该是极得曹文诏信任的,他能担起这个任务,而且昨晚决定出战时几乎没有讨价还价,足见他发达了也没忘昔日的上司和同袍。 的确,王瑾在关宁军中有不少朋友,这些人差不多有半数在大凌河城里。可王瑾并不是来救他们的,或者说,并不是从肉体意义上来救他们的。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85章 逆流而行 “大汗,明军已近,是否要去和大队会合?”多铎问道。皇太极立马坡上,望着滚滚而来的六千明军:“不妨,此等乌合蚁聚之徒,何须躲避。” 年仅十八岁的多铎还不太能理解皇太极的意思,这些明军衣甲鲜亮,行伍整齐,怎么看都是最精锐的部队,虽然打不过我国大军是肯定的,但以二百个护卫面对他们未免有些太托大了。 皇太极魁梧的身材很引人注目,相貌倒是十分平常。他今年四十岁,登上汗位已有五年。努尔哈赤攻入辽沈之后的倒行逆施严重摧残了辽东的经济基础,到努尔哈赤临死之前,后金政权陷入了严重的经济困难,斗米八两,人相食。由于攻宁远不克,努尔哈赤又很快死去,后金政权面临着空前的危机,有土崩瓦解的危险。 皇太极对朝鲜的胜利暂时为他赢得了一点时间,随后又攻锦州、宁远不克。如果再多来几次这样的失利,后金的灭亡几乎不可避免。但是皇太极成功地击破察哈尔部,又兵行险着,绕行千里,取得了己巳之役的胜利。与此同时,内部的经济、政治整顿也取得了一定的成效,终于把后金从毁灭的边缘拉了回来。可危机并没有彻底解除,后金政权建立在军事强权的基础上,如果不能接连不断地取得胜利,那么它依然会内外交困,走向灭亡。永平四城之战已经证明,明军依然并非待宰羔羊。 所以,他又发动了这次大凌河之战,利用明方督抚不和、文武不和、朝堂掣肘、动作迟缓的机会,一口咬死祖大寿部,再围城打援,设伏歼灭来援的明军。这样一来,连锦州、宁远都在他的指掌之中。 可现在看来,皇太极的计划要落空一大半了,来援明军的数量太少,而且明显做好了逃跑准备。金军虽然能打败他们,却没法将之歼灭,自然也没法动摇锦州、宁远的防御。明军跑回粮草充足的锦州据城死守,金军还真啃不下来,打消耗战的话,肯定是金军的粮食先耗尽。 吴襄等人的胆怯倒是给大明续了点命,这是他们自己和皇太极都始料未及的。 不过皇太极也有别的收获,他的哥哥莽古尔泰在与他争执时犯了御前露刃之罪,因此被剥夺了权力。再加上阿敏因为丢失永平四城而倒台,昔日平起平坐的四大贝勒只剩下皇太极与代善了。 皇太极回头望了一下已经在前进的金军大队,对多铎等人说:“让明军见识一下我军之威。鳌拜,举纛。” 鳌拜是金国开国元勋费英东之侄,盛京八门总管卫齐之子,目下充任皇太极的侍卫。见皇太极要用二百名亲卫冲击六千明军,鳌拜两眼放光,奋力将皇太极的大纛高高举起。皇太极手中宝剑一指,两百名金军向明军杀来。 吴襄和宋纬本来答应丘禾嘉出七千兵,但今晨点卯的时候,实际上只到了六千三四百。丘禾嘉也顾不上和他们计较,只是催促他们赶快出兵,这二位心不甘情不愿地行军大半日,总算是过了小凌河驿,向大凌河城靠近。 他们收到夜不收报讯,说前面出现了金军,便停下脚步。此时见到有金军杀来,打头的居然是伪汗皇太极的大纛,东边更有无数烟尘,不知有多少兵马杀来。吴襄心道金兵八成是要总攻了,一旦被咬住,逃都来不及,当即下令后队改前队,往锦州方向奔逃。 宋纬的反应比吴襄慢半拍,但是一见吴襄逃走,也条件反射地跟在他后面跑了。一开始明军尚有秩序,但很快就变成了溃逃,所有人都拔足狂奔。皇太极、多铎率领的二百金兵追得六千明军抱头鼠窜,这二百人全都是后金国中一等一的精选勇士,丝毫不以此景为奇,不断开弓射杀明军,如猎狐兔。 后队之中,从未见过明金交兵的闯营众人被明军的打法震惊了。通过这些天的接触,他们都觉得这些明军的训练水平和武器装备与曹文诏部相差不远。虽然敌众我寡,必有一番苦战,但任务只是接应被包围的友军突围,内外夹攻打开个缺口,接上友军一起逃命应该还是能做到的。王瑾制订撤退计划的时候,他们还觉得王瑾太过谨慎,万万没想到,明军居然还没接敌就被两百金兵给吓败了。 黄色俊怒道:“这帮王八蛋也配叫军人?真他妈把大明的脸都丢尽了!”他绰号“线鹞”,是陕西边军的逃兵出身,武艺高强,尤擅左右开弓。因为听说女真武士中的精锐爱穿双层铠甲,他今天也特意穿了双铠,打算和他们一较高下。虽然早就做了反贼,和明朝官军已经是敌人了,但看见这些前同事如此不堪,他还是义愤填膺。高杰的眼光要比他高一些:“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当官的畏敌如虎,如何指望当兵的拼命。” 再看后队这边,丘禾嘉似乎也被吴襄和宋纬毫无底线的行为震惊了,反应十分迟缓。他既没给败军让开道路,也没做阻挡他们的准备。等溃败下来的前队和后队撞在一起,势必裹挟着后队一起崩溃,到时候还很可能发生严重的踩踏事故。于是,将领们也不等丘禾嘉下令了,直接各自带着自己的兵马撤退。王瑾和郭瑶的兵马在全军最北侧,急忙向北让开道路,以防被败兵卷进去。 绰号“刘铁棍”的刘文炳说:“就这么跑了也太他妈窝囊了!我们上去干他一下子吧,我们四百人打他们二百人,也未见得就输了。”刘弘才也说:“那么漂亮的一面旗子,下面肯定是个鞑子大官。” 王瑾望向郭瑶,郭瑶虽然觉得这帮土鳖的自信心有些搞笑,但还是很佩服他们有这样的胆子,拱手道:“难得诸位有此胆气,郭某与诸位同往!”王瑾笑道:“你是守备,我是千总,是我们与你同往才是。” 郭瑶和王瑾各自打出自己的姓字旗,向金军前进。王瑾的那面“王”字旗看起来和他千总的身份很不协调,因为那原本是属于游击王锡命的。两部加在一起只有七百多人,逆着上万败军的洪流向东前进,一时间众人豪气顿生。高杰纵声长啸,黄色俊、刘弘才、刘文炳、郭君镇等人亦作啸应和,声势甚壮。 郭瑶对从他身边逃过的一个副将笑道:“刘泽清,今日怎么跑得如此之慢?”王瑾不由得转头望去,刘泽清回道:“你们赶快送死去吧,正好掩护老子!”说着在亲兵掩护下快马加鞭地跑了。 逆流而行的不止有他们,郭瑶指着旁边的几个旗号说:“那是黄闯子,就是黄得功,旁边那是他老乡李辅明,俩人一起从开原逃来的。你看南边也有,祖二疯子祖大弼,还有祖宽、张韬,也对,祖大寿被围,他们不上谁上。后面是金国凤、王廷臣……”虽然此时的明军已经够窝囊了,但要连这么几个好汉都没有,皇太极早就坐上紫禁城的金銮殿了。 这几支明军部队选择的都是相同的方式,先转移到战场的最北侧或者最南侧,再攻击金军的侧翼。 黄得功的部队从后面追上了郭瑶和王瑾。黄得功说:“这几个兄弟看着眼生啊,哪部分的?”高杰得意忘形,大喊道:“我们是闯将李自成的人!”黄得功听得一头雾水,李自成现在还没那么出名,出了陕西、山西就没人听说过他了。 想到另一时空高杰与黄得功之间的恩怨和结局,再看看今天意气风发的这二人,王瑾不由得感叹,年轻真好。看着这几支逆流而行的兵马冲向皇太极大纛的景象,王瑾只觉得胸中豪气充溢,甚至差一点产生大明还有救的错觉。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86章 败回锦州 “明兵上来了!明兵上来了!”多铎兴奋地大喊。他是好战乐斗的人,刚才净往明军的后背射箭了,让他甚是不爽。现在终于有人正面迎战,正合他的心意。此时又有一些金军从后方赶来,快马加鞭追上了他们的大汗,但还是明军人数较多,黄得功和祖大弼几乎同时接敌,两军厮杀在一起。 这回才显示出了明军的真实水平,皇太极的护卫就算是百里挑一的精选勇士,与郭瑶、黄色俊、刘文炳等人也不过就是半斤八两,其他明军将领的亲兵中也有一些勇冠三军之士,武艺并不输于金军的白甲护军。很快双方就都出现了死伤,但很显然,皇太极没那么容易被击杀,明军始终无法攻到用火铳和弓箭能攻击皇太极的范围。黄色俊尽力向皇太极射了一箭,但被卫士用盾牌挡下,之后在金军的阻击下离皇太极越来越远。 混战之中,多铎不知被谁打下马来,要不是卫士拼死抢救,几乎被明军讨取。王瑾虽然对金军中有哪些名将很熟悉,但总不可能知道他们每个人都长什么模样。虽然现在皇太极的侍卫中有很多未来会出名的人,但王瑾也不可能去分辨,只有见一个杀一个。 其实他也只杀了一个,这帮家伙武艺高强又防护严密,岂是说杀就能杀的。费了好大劲才杀了一个年轻小兵之后,王瑾又与一名金兵各用短刀乒乒乓乓对砍了半天,却发现谁都破不了对方的防。直到刘文炳抢上前来,带着刺的狼牙大铁棍直接把那金兵连头盔带头盖都打瘪了,才结束了战斗。 高杰受了伤,但也用厚背大砍刀劈烂了一个人的脖颈。用弓箭支援的黄色俊击杀数是零,今天迎战的都是金军的精锐,防护严密,有的战马都在关键位置有护甲。混战之中弓箭的准头还会下降,所以黄色俊只射伤了几个人几匹马。至于武功较低的郭君镇等人,能保命就不错了。 金军大队就要到了,这些敢上前挑战皇太极的明军虽然勇猛,但没有哪个真不要命,各自撤出了战斗。刚才一群铁罐头对锤,造成的死伤并不多,双方各死了二十来人。但是阵亡的都是精选锐士,对士气有很大的影响。金军以区区二百人肆意追杀明军主力,骄横之气不可一世,突然遭遇一群与自己旗鼓相当的明军杀出阻拦,他们的气焰也收敛了一些。 多铎不顾自己摔得鼻青脸肿,大笑道:“真是痛快,只可惜不能和他们分出胜负。”刚才他和祖大弼的一个家丁扭打成一团,花了好大力气才击杀了对手。皇太极微笑道:“多铎勇则勇矣,为将尚需历练。” 打到这一步就可以了,明军虽败,但依然有大约半数的兵马没有溃乱,再继续追击下去的话,很可能还有明军掉头死战。离锦州已经不远,皇太极对于挨红夷大炮的炮弹可没兴趣。何况他很清楚,这绝不会是明军最后一次增援,自己很快还会有机会歼灭他们。 明军陆续退回了锦州,到了安全的地方,他们的情绪也稳定下来了。丘禾嘉匆匆忙忙奖赏了今天迎战金军的诸将,又去城头巡视。王瑾忽然有点可怜他,这个纸上谈兵的巡抚虽然毛病不少,但还是挺努力的。虽然没有多大本事,却也不算废物,虽然不算清官,却也不算巨贪。今天撤退的时候,他还一度试图停下等一等这些回头迎战的人,但很快就被败兵裹挟着一路退回锦州了。 不管怎么说,反正他这个巡抚是当到头了。他的权威也从勉强差遣得动将军们变成了放屁都不响。 看在领了他的装备,吃了他的猪羊的份上,王瑾还是决定给丘禾嘉一个面子,服从命令派出探骑去侦察锦州周边的情况。 这项工作是王瑾的老本行,锦州一带也是他当年做夜不收时经常活动的地方,他真有点想亲自去一趟。但是现在他的责任已经不一样了,真要是被哪个金军探子意外干掉了,这支冒牌官军怕是有全军覆没之虞。 回想起今天白天的战斗,王瑾都有些后怕。今天闯营战死了两个人,刘弘才和郭君镇都受了轻伤,高杰挨了好几下重击,两层铠甲都破裂了,肩膀被大刀砍中,高高肿起,王瑾本人外罩的布面甲也已经破烂不堪。王瑾战场厮杀多年,对死亡已经很麻木了,自然也谈不上怕死,但现在他有点死不起,更担心把自己这些兄弟带入死地。 闯营诸将倒是嫌今天打得不过瘾,但王瑾比他们都清楚和金军作战的危险性,尤其是当队友不是李自成而是吴襄的时候。 最终侦察任务还是交给了武平孝,王瑾特意强调,金军的夜不收相当强悍,而且有可能抵近到离明军很近的地方,又把队伍中的真曹兵配属给了他一些。 今天的战斗给了闯营很大的触动,以往对金军的了解都仅仅来自王瑾的描述,远不如战斗带来的印象更直观。要说他们有多么不可战胜,那也谈不上,那些个把明军吓得抱头鼠窜的白甲护军和曹文诏、祖大弼、黄得功他们的亲兵头目相比也并没有更武艺高强。但是,金军在战场上展现出来的秩序、勇气,以及多年杀戮带来的强烈自信,是一般的明军远远不及的。 王瑾召集所有头领,分析了今天的战斗。祖大弼、黄得功、祖宽等部的表现,与闯营过去交过手的王承恩、曹文诏在同一水平线上,而吴襄、宋纬这些人的兵马,虽然也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可就是打不了仗。正如高杰所说,典型的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不仅要换将,还要换帅,丘禾嘉虽然参与过平定奢安之乱,但很显然他那点军事知识并不适用于辽东。总督、巡抚的双重领导会让军队左右摇摆无所适从,何况丘禾嘉在关宁将领中的人缘很差,如何能有效指挥。负责辽事的主帅必须足够了解辽东战局,在关宁军中又有足以服众的威望,这两条丘禾嘉哪个都不占。孙承宗自然是最佳人选,可他已经年近七旬,身体支撑不了前线指挥的任务。 但是换将换帅就能打赢吗?恐怕也不见得,明军积弊既非一日两日,也非一年两年,当年萨尔浒之战时就已经暴露无遗。此外,崇祯的遥控指挥与此战失利也是分不开的,如果不是慑于皇帝严旨,丘禾嘉也不见得这么急于作死。 王瑾又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如果我们闯军来打,怎么打赢金军? 以闯军现在的状态,当然是不可能打赢的,闯营将领们商量之后列了几个条件。第一是要有稳定的粮饷、武器、马匹供应,不能像现在这样装备全靠抢。第二是人员要稳定,起码也得安心训练半年到一年,才能让兵马磨合到可以和金军对抗的水平。第三是要有炮,不能单纯用血肉之躯去打,从今天的战斗看来,金军对于锦州城头的红夷大炮还是颇为忌惮的。另外据王瑾所说,金军也在仿制红夷大炮,这样的话,没炮就更没法和他们打了。 然而,这三个条件每一个对于目前的闯军都遥不可及。只有大片的地盘才能带来稳定的物资供应,但现在闯军只要占据一个县不走就会招来大批官军围剿。现在闯军歇马吕梁山中,倒是有了些时间,可是主要精力还是要放在筹粮上,粮食不足的问题始终无法彻底解决,训练水平自然一直上不去。至于红夷大炮,那更是想都不敢想。 王瑾听着众将的议论,并不插话,只是用拨火棍扒拉着面前的火堆。等到他们说得差不多了,王瑾抬起头来:“再过十几年,这三个问题都解决了,你们能保证打赢金兵吗?”高杰狠狠一拍大腿:“有粮有饷有炮,谁打不赢谁是孙子!”旁边的贺兰瞪了他一眼:“拍你自己的腿!” 郭君镇低声问王瑾:“王大哥,你真觉得我们能做到?”王瑾仰望着比原时空澄澈得多的星空:“我只知道,如果我们做不到,那就没人能做到了。可如果没人做到,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我们必须胜利,别无退路。”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87章 新来的监军 经过了九月十六日的失败,没人再提出战一事。武平孝带回来金军和蒙古人交战的消息,皇太极出兵五千驱逐占据阿鲁科尔沁部的察哈尔人,夺回了不少人口和牲畜。 闯军将领们觉得,在这里吃明朝的军粮固然很好,但要待到什么时候呢?毕竟他们是冒牌货,时候一长还是会露馅的,不如还是赶快启程按照原计划奔山东吧。 但王瑾认为应该待到大凌河之战结束,现在走的话,一定会被官军当成临阵脱逃。不如等到战事结束,和其他撤退的援兵一起走。而且王瑾觉得,一定还会有什么大事发生,而且是他意料之外的大事。 丘禾嘉还在不遗余力地试图站好最后一班岗,包括上疏弹劾刘泽清贪墨粮饷。但是到了九月二十日,孙承宗来到了锦州,丘禾嘉的指挥权便被剥夺了。 孙承宗不是空着手来的,他带来了尚方宝剑、上万援兵、一批军饷物资,以及新的指挥官,监军道张春。张春过去是永平兵备道,在整顿吏治、安置难民、改善民生等方面都政绩突出,还击败过蒙古入侵。他执法不避豪强,曾一日连杀十二人,于是兵部尚书王在晋弹劾他“滥杀无辜”,又说他和阉党勾结,克扣军饷。张春被锁拿进京,永平百姓纷纷为他辩冤,王在晋等人也拿不出任何真凭实据。最终,张春被释放。 但是皇上是永远不会错的,既然抓了你,你就必须得有点问题。你要是官复原职,岂不证明皇上冤枉了你。所以张春的官职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没了。 直到己巳之变爆发,永平沦陷,崇祯才又想起张春,重新启用了他。张春随孙承宗参与了收复永平四城之战,与祖大寿等关宁将领合作过。永平四城遭到金军屠杀,几为鬼域,张春一直在那里负责安置难民,恢复生产和防务。直到大凌河危急,孙承宗又举荐了他,让他出任监军道,暂代丘禾嘉指挥军务。 张春的军事水平也算不上很高,但至少他不是外行,有对抗金军的实战经验。在之前的合作中,他与关宁诸将相处融洽,比丘禾嘉更受欢迎。所以,他的指挥效率比丘禾嘉要高得多。再加上有孙承宗亲自督战,没有谁敢再像对待丘禾嘉那样敷衍了。 对于十六日的战败,孙承宗就既往不咎了,因为也没法处分,那天大部分人都逃跑了。但是孙承宗强调,下次出战的时候,谁要是再敢临阵脱逃,那就二罪并罚。 吴襄、宋纬等人这回都上心起来,他们能看出来,孙老头子这回是来真的。大凌河失守、祖大寿部全军覆没的罪责谁也承担不起,此战若败,孙承宗的官便做到头了,最好的结果也是告老还乡。老头子都是土埋半截的人了,还有什么可怕的,谁敢在这个时候拖他的后腿,他说不定真敢请出尚方剑来拉几个垫背的。 孙承宗一面继续拿出银子来犒赏三军,一面下了严令,九月二十三日必须再次出兵救援大凌河。此次出兵的人数要达到四万,绝不许再讨价还价。 王瑾部被要求出兵一千人,王瑾当然只能答应。孙承宗发下了比丘禾嘉更多的犒赏,但是他也没有丘禾嘉那样好糊弄,王瑾部文书有问题的事他早就已经知道了。他派了一个幕僚到王瑾军中来做参谋,名为参谋,实为监军。这个参谋一报姓名,更是吓得王瑾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此人的名字叫作—— 易浩然。 王瑾没时间纠结易浩然为什么变成真实人物的问题,此人原本是袁崇焕的幕僚,不仅认识曹文诏,还认识张之水。在谈话过程中,易浩然不断试图盘王瑾的底,恐怕孙承宗已经注意到这支凭空多出来的部队有问题了,派易浩然前来调查。如果不是大战在即,孙承宗怕动摇军心,恐怕已经要派兵来抓人了。 王瑾是货真价实的关宁军,又通过审讯曹镇俘虏以及这段时间和郭瑶的交流了解了曹镇和关宁军的最新动态,易浩然当然问不倒他,可是高杰、辛思忠这些人从气质到言谈举止没有半点像官军,张之水更绝对不能让他见到。至于那些曹镇的俘虏,王瑾不相信他们的忠诚度,担心他们会告密。所以,平时王瑾让黄色俊等官军逃兵出身的闯营老弟兄死死盯着易浩然,不要让他随意走动。这些人忠诚可靠,而且熟悉官军内部的各种事情,不会被易浩然轻易看穿。 麾下凭空多了三千人,孙承宗岂有不查之理。可孙承宗虽然精明,想象力毕竟有限。流寇冒充官军的事尽管时有发生,但那都是在乡下,顶多也就是冒充官军攻打县城。孙承宗怎么可能想得到,竟然有数以千计的流寇跑到锦州来冒充官军。 孙承宗得知此事后,第一反应是这应该是一种冒领军饷的把戏。明末的武将为了多领军饷,经常会虚构一些不存在的部队出来。孙承宗不相信王瑾他们真是曹文诏的部下,应该只是几个军官找了一群难民来冒充军人。尤其是得知丘禾嘉与祖大乐曾经将辽东难民及蒙古降人共计千余人拨给王瑾,孙承宗更认定这是他们合谋贪污。 王瑾的履历上有一段空白,他原来的部队在己巳之变中已经全军覆没了,档案全部遗失,谁也证明不了他离开关宁之后做了什么。综合这些因素,孙承宗判断这个王瑾应该是己巳之变中的逃兵,后来接受了祖大乐的雇佣,负责用难民冒充军人骗取军饷。 可是根据黄得功、李辅明、郭瑶等人的描述,王瑾部在十六日的战斗中主动向金军进攻,击毙了数名金军,自身也有伤亡,战前王瑾还按照顶级精锐吃犒劳的标准给士兵们安排食物,这就又和孙承宗的猜测不符了。于是易浩然提出了一个猜想,这支兵马可能是以一两百某个将领私豢的家丁作为核心,剩下的都是滥竽充数之辈。 于是孙承宗派易浩然来调查一下,同时也命令自己的一队督标兵进行监视,如果这支部队真的堪战,不妨进行整编,甚至可以补充进孙承宗自己的督标队伍。至于冒领军饷的事情,只要不太严重就别深究了。水至清则无鱼,大战在即,现在还不是反贪的时候。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88章 大凌河决战 易浩然观察了这几天,发现王瑾部和他的预判完全不同。 根据易浩然的观察,王瑾汇报的兵数虚头很少,甚至还有少报瞒报的,似乎是在故意隐藏兵力。而且他对于银子并不太在意,向军需索要的主要是食品和被服。 这种做派可不像是要吃空饷的,易浩然决定再进一步观察。 因为大战在即,孙承宗这几天给各部队敞开了供应粮食。既然饭能吃饱,王瑾就下令部队每天都得出操,这在其他部队是闻所未闻的。难民们吃了几天好饭,身体也恢复些了,王瑾也安排他们做点简单的队列训练。 每天晚上营中都有人说书,王瑾现在毕竟是冒充千总,不能再自己说书了,目前军中说书的是他在武清捡到的一个说书先生,也是因己巳之变而产生的众多难民之一。这位先生的水平实在是不敢恭维,基本上就是对着嘉靖本的《三国演义》照本宣科。不过毕竟是军中唯一的娱乐活动,士兵们还是爱听。 谢澍每天都会教一些士兵识字,这让易浩然尤其震惊。在明军中,即便是中高级军官也有不少是文盲,从来没人认为士兵需要识字。 最让易浩然不解的还是王瑾部的伙食。他曾经在吃饭时突然拜访王瑾,发现王瑾、高杰、辛思忠、谢澍这些军官和普通士兵一样吃的是一碗饭、一碗炖菜,夜不收和伤病员待遇好一些,一天吃三顿饭。招待易浩然的饭菜是单独做的,一日两餐,但是有三菜一汤。 易浩然还发现有的士兵多拿了一些食物。黄色俊解释说,这是因为粮台上给每个士兵都发了一些银子作为嫖资,但并不是每个士兵都会去嫖,那些没去的人就把银子交回粮台换成食物。每当有士兵表现出色,王瑾也都以酒肉犒赏,不发银钱。 这支军队竟然不发军饷?别的将领就算克扣军饷,也总不会一点都不发。尤其是现在马上要打仗了,各营全都补发军饷,王瑾居然不许士兵手中留一钱银子。可这支军队的精神状态却一点都没有长期欠饷的迹象,他们的伙食明显好于其他部队,连马吃的都是新到的上好黑豆。他们的服装和鞋子十分整齐,铠甲和车辆虽然没有条件换新的,也都请铁匠和木匠把破损的地方修好了。很显然,士兵的军饷都被挪用来做这些事了。 易浩然早年效力于辽东经略袁应泰,从军十余年,所见军队无论明军还是金军,士兵们从军服役都是为了一个“钱”字。钱给足了,明军士兵们敢顶着枪林弹雨冲锋;给得不够,他们就敢公然抗命;要是压根不给,他们连巡抚都敢打。王瑾是如何做到不发军饷也能让军队士气高昂的,易浩然百思不得其解。 其实不发军饷并不是什么先进的制度,只是由于陕西、山西灾荒严重,粮食取代白银成为了最能被士兵接受的硬通货。所以,闯营用远高于饥民的伙食待遇取代了军饷。在关宁军这样的部队里,发军饷依然是最有效的鼓舞士气的办法。只是对于闯军士兵来说,他们都是没家的人,拿了银子也只有吃和嫖两种用途。王瑾提高了伙食配给标准,又给了他们嫖资,他们就非常满意了。 易浩然现在完全糊涂了,这支兵马绝不是乌合之众,但也绝不是正常的官军。他把自己的发现一五一十报告给了孙承宗,孙承宗指示易浩然,大战在即,不要多生枝节。待到大凌河解围,就算将他们全营缴械审问也并非难事。 王瑾自然也感觉到了来自孙承宗和易浩然的不信任,但是他已经想好了解决方案。毕竟这些人中,只有他一个知道九月二十三日那天出战的结果。 “是援兵!援兵到了!”刘良臣激动地冲进了祖大寿的衙门。被围这么久,大凌河围城内的军官们也不怎么讲究礼仪了。刘良臣连比带画,都有些口吃了:“看看看看看烟尘,四五万人,孙督师救救救救救……” “行了,这儿没你舅舅。我清楚了。”祖大寿站起身来:“立刻集结所有能战之兵,向外突围。”张存仁说:“会不会是鞑子诈作援兵诱我们出城?”何可纲说:“不如这样,我们兵分三队,一队突围,一队接应,一队守城。” 众将迅速商议了一下,决定由祖大寿带头突围。他的家丁最为凶悍善战,适合打开包围圈。第二队由张存仁率领,一旦情况不利就接应祖大寿回来。何可纲率领第三队留守城内,如果前面两队突围成功,他再率部突围。最后留下的基本上都是伤员和身体虚弱的人员,以及那些还没被吃的民夫。 大凌河城在一个月前就已经断粮了。这一个月中,三万守军阵亡的、饿死的、被吃的已有万余人。除了为首的几个将领,城内几乎没有人没吃过人肉。守军中近三分之二都是手无寸铁的民夫,优先被吃的自然也是他们。 祖大寿部三千人,张存仁部五千人,都做好了出发准备。祖大寿看着自己的这些部下,经过长期的围城,他们都明显地消瘦了,但目中闪烁着野兽一般的光芒。祖大寿说:“孙督师援兵已到,是生是死,在此一战。永平四城的下场你们是知道的,鞑子连白养粹、张养初这些投降的人都不放过,更何况我们。此次出城,有进无退,务要杀出一条血路!”三千先头部队一齐奋臂高呼,大凌河西门打开,明军开始了突围战。 “起火了!起火了!”张存仁出城时,城头的观察哨发现西方燃起了熊熊大火。火焰乘着猛烈的西风扑向金军,很多金军部队都在逃窜。明军欣喜若狂,齐呼万岁,看来这一次真的能成功突围了。 张春的打法比丘禾嘉谨慎得多,他在九月二十三日出战之后,先在小凌河扎下营垒,第二天再向大凌河进发。 在途中,明军遭到了皇太极亲自指挥的金军主力的攻击。金军起初攻击明军两翼,试图将明军驱散,明军则在战车的掩护下打放火器,拼命死守。孙承宗的严令,最近数日的犒赏,再加上少数人援救战友的义气和保家卫国的信念,明军的表现比上一次好得太多了。 很多时候,人都是受到气氛的裹挟。如果身边的人都在逃,本来很忠勇的人可能也就稀里糊涂地跟着逃了。可如果身边的人都不逃,有一些原本胆子不太大的人也会跟着从众。既然不逃跑,那别人来杀自己的时候总不会不还手。 面对金军的攻势,明军拼死反击。金军镶红旗副都统绰和诺率领一队勇士奋力冲杀,在明军的战线上打开了一道缺口,但越来越多的明军蜂拥而来,绰和诺竟被击杀于阵中,备御多贝也被击毙。 绰和诺是在早期就追随努尔哈赤的金军名将之一,萨尔浒之战中,他参加了尚间崖战斗,突破明军马林部的阵地。他的死对金军士气造成了不小的打击,明军则因此振奋不已。这次战术胜利让明军士兵们对己方有了些信心,不再像十六日那样畏敌如虎。 然而,明军就是这样帅不过三秒。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89章 又是吴襄 “又他妈是吴襄!”不止一个明军将领发出了这样的咆哮。金军见两翼无法取得战果,便集中精锐骑兵,突袭了中路吴襄的兵马。吴襄的表现比八天前那次强了一点,稍微抵抗了一下,但很快又落荒而逃了。 “我他娘的要是活着回去,一定把吴襄的狗头拧下来!”祖大弼也顾不得吴襄是自己的妹夫,愤怒地咆哮着。但是他生气也没用,吴襄的临阵脱逃造成了严重的后果。他的部队人数最多,而且背后就是张春的本阵。汹涌如潮的败兵们直接冲垮了本阵,两翼原本在坚决抵抗的部队也被带着开始后退。 幸好张春有作战经验,早就知道天底下没有比友军更靠不住的。他事先就在战车上携带了大量油料和硫黄火硝,趁着现在刮着西风,明军占据上风口,张春下令纵火阻敌,为重新整队争取时间。 张春自己都没想到这把火会这么大。锦州到大凌河之间的土地长期无人耕种,长满了荒草、灌木,秋季天干物燥,这些易燃物被故意纵火的明军一点,立刻熊熊燃烧起来。金军猝不及防,被烧死烧伤不少,急忙后撤,就连很多吴襄的部下都被卷入了火中,惨叫声不绝于耳,但没人顾得上同情他们。金军从猛烈的进攻中突然转为撤退,阵型当然会出现混乱,两翼的明军便利用这个机会发起了反击。 佐领卓纳、管武备院事达穆布、二等轻车都尉朱三、佐领拜桑武、骑都尉尼马禅、护军校爱赛、云骑尉瓦尔喀……一连串的金军军官或葬身火海,或被趁机进攻的明军击杀。大凌河之战开始以来,明军处处挨打,士气渐趋消沉,但今日的胜利一扫往日的丧气。 虽然由于刚才吴襄败退的混乱,半数以上的明军都在重新整队,但整体态势对明军十分有利。前线部队趁着火势奋勇追击金军,被困于大凌河的刘良臣的弟弟刘良佐格外勇猛,骑着一匹花斑马,追在金军屁股后面大砍大杀。 皇太极当然不会这么简单就被打败,金军的预备队立刻上前截住明军,撤下来的队伍迅速重组。明军的追击部队敌不过金军后续的援兵,只能退回。 就在此时,大凌河方向响起了隆隆的炮声。 这炮并非针对带头冲锋的祖大寿而发,而是用来伏击张存仁的。皇太极早就料到祖大寿会趁机突围,原本前几天他想派人假冒明军援兵,引祖大寿出城歼灭,但由于救援阿鲁科尔沁部的兵马未回,便耽搁了,一直拖到了今天。 皇太极的手笔很大,虽然遭到明军东西夹击,他依然认为胜券在握。他估计一旦在大凌河守军突围时伏击了他们的先头部队,后续兵马就会龟缩回城内,之后再强行攻城,势必造成己方的巨大伤亡。所以,他下令放过明军前队,集中力量打后队。 这是金军自制的红夷大炮第一次投入实战,展现出来的威力十分可观。四十余发炮弹落入明军的队伍中,造成了巨大的混乱。由于排着准备冲锋的密集队形,明军死伤惨重。副将孙定辽被炮弹直接命中,打烂了半个身子,刘天禄被一发跳弹擦到,左小腿被撕了下来。张存仁还想组织反击,但一阵箭雨向他射来,他身中七八箭,有一支正中鼻梁,当场要了他的性命。 祖大寿知道张存仁被伏击了,但他根本顾不上,只有往前冲才是活路。巧的是,他这边打头阵的是刘良臣。刘良臣带着自己的亲兵在前面开路,金军由于一面迎战明军主力,一面伏击张存仁,能用来阻拦祖大寿的兵力并不是太多,刘良臣奋力冲杀到了几乎能看到自己弟弟旗号的位置,但他的运气也到此为止了。他的战马因极度疲惫而栽倒,刘良臣随即被冲上来的金军杀死。 张存仁部几乎全军覆没,曹恭诚、韩大勋、裴国珍、陈邦选、李云、郑长春、刘毓英、窦明德、吴良辅、高光辉、刘士英、盛忠、胡弘先、祖克勇、祖邦武、施大勇、夏得胜、李一忠、张可范、萧永祚、韩栋……关宁军的半数骨干力量几乎被一网打尽,或死于炮击,或被杀红了眼的金军冲破阵型后击杀。 金军趁机攻击大凌河城,何可纲早有准备,待金军入城之后,便点燃了事先布置在城内各处的火药,与敌人同归于尽。尤其是武库的爆炸最为猛烈,何可纲本人就死于这场爆炸,城内积存的武器装备和文书档案全部毁于烈火。因为金军的动作太快,何可纲来不及烧毁全城,但还是让金军死伤数百,城内的民夫和伤病员被炸死烧死者数以千计。 战斗的惨烈超乎所有人的预期,金军重新整队之后,再次从左右两翼发起进攻。明军铳炮齐鸣,但火器粗制滥造,士兵又瞎放乱打,根本阻拦不住金军。眼见放火、放炮两招都拦不住金军,明军便有些慌了,金军不断掀翻战车,突破明军阵线,明军终于还是败退了。这一次还是吴襄和宋纬率先逃跑,各营随之纷纷西逃。 皇太极的本意是再设一道埋伏,截断明军退路,将之一网打尽。但由于去阿鲁科尔沁的兵马未回,还要分兵拦截大凌河守军,此策只能作罢。金军大举追杀明军,不过并不顺利,有的明军还在坚决抵抗。 张春竭力稳住阵脚,试图组织明军反攻,但是金军尾随着败军冲进了他的本阵。因为年事已高,张春不能像袁崇焕在广渠门之战中那样穿着被羽箭扎成刺猬都没事的重甲,他只在官服内穿了一件锁子甲。在这个全东亚烈度最高的战场上,这样简单的防护不足以让他在枪林弹雨中活下来。张春身中三箭二铳,死于阵中。 主帅的死标志着明军的彻底溃败,各路兵马都丧失了斗志,拼命逃窜。金军派出大批骑兵,追亡逐北,肆意攻击明军士兵的后背。参将张弘谟、杨华征,游击薛大湖等十多名将领皆死于乱军之中。幸好张春昨天的部署英明,这些败兵不必一路逃回锦州,在小凌河就有一处营盘可以据守。 小凌河营寨的大门紧闭,逃跑经验丰富的明军将领们知道,这是让他们绕到西门进寨。这种方法虽然可能导致明军在绕寨而行的过程中被金军追击,死伤很多人,但至少避免了金军尾随败军冲入营寨,大家一起完蛋。 祖大寿终究还是逃出来了,在金军的围追堵截之下,他的兵马只剩下不到一千人,混在败军中逃回了小凌河。大部分败军都进入小凌河营寨后,寨墙上的大炮便开火了,毙伤金军数十,把自家的散兵游勇也打死了不少。 金军经过刚才的苦战,已经十分疲劳,见明军凭营据守,料来也占不到什么便宜。金军没带任何器械,强行爬壕沟攻栅栏只是徒增伤亡。于是他们便见好就收,鸣金收兵。明军计点全军,只剩不足三万人。待确认金军远去之后,他们仓皇烧毁营盘,逃回锦州,大凌河之战就这样结束了。 整个大凌河战役中,守军及各路援军损失了四五万人,其中包括被金军俘虏的六千多人,主要是大凌河城内的民夫和伤病员。阵亡将佐数十员,连主帅张春都战死了。金军的死亡人数虽然也不少,但是连明军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锦州明军经历了这场大败,无不垂头丧气,意志消沉。只有王瑾反而略感欣慰,因为只有他知道局面还可以更糟。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90章 历史与兄弟 如果皇太极之前引祖大寿出城的计划成功了,祖大寿这一次就不会冒险突围。那么大凌河守军最终会被围困到弹尽粮绝,不得不投降。没有祖大寿的牵制,张春部会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张春会成为皇太极的俘虏,虽然他宁死不降,带发为囚十年,可崇祯并不这么觉得,坚持认为张春已经投敌。松锦大战前夕,皇太极以张春的名义和明朝议和,崇祯更加认定张春卖国,下令将他的两个儿子下狱,后来都死于狱中,张春的夫人也因此自尽。张春对国对家都彻底绝望,在狱中绝食自尽。 现在,几万双眼睛看着张春英勇奋战,沙场捐躯,崇祯就是再不愿意也必须抚恤他的家人。至于大凌河的守军,原本历史上的他们会投降皇太极,成为日后清军入关的急先锋,并且有很多在战场上被明军击毙。 虽然现在他们比历史上死得更多了,却没有死在米喇印、丁国栋、王光兴、王光泰的手里,不会在拼死当奴才,把性命都送了之后,还被自己的主子写进《贰臣传》,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至少从精神上来说,他们确实得到了拯救。 唯一让王瑾觉得不对劲的就是:我他妈什么也没干啊! 张春在早上出发时留了几支部队留守小凌河营寨,王瑾部是孙承宗提醒过张春的比较靠不住的部队之一,所以也在其中,他们除了协助败兵们整顿秩序外根本没参加战斗。九月十六日那一仗,王瑾、高杰、刘文炳各击毙了一个金军,武平孝又在之后的侦察过程中杀了一个金军探子,这就是王瑾部此次辽东之行的全部战果。 就这么一点微小的工作,就把历史改变了?王瑾是打死也不信的。他苦苦思索,究竟是哪里不对? 突然,他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一切都是因为林丹汗早来了两个月!如果不是察哈尔人耽搁了金军的时间,让救援阿鲁科尔沁的那支偏师来不及赶回大凌河,皇太极就会像历史上一样用假援兵引祖大寿出城,那么今天祖大寿也就不会配合张春做决死的突击。至于风向没有改变,张春放的那把火一直在攻击金军,那就是纯运气因素了。 想到这里,王瑾不由得有些不寒而栗。假如除了他之外还有另一个人能预知历史、改变历史,虽然现在他似乎帮了忙,但势必有一天会成为闯营的巨大威胁。 林丹汗的队伍里也有像自己这样的穿越者?但是从林丹汗像历史上一样被几千金军打得落花流水来看,却又不像。如果真是穿越者,就根本不该支持进攻阿鲁科尔沁这种作死的行为。虽然王瑾观察到的只有林丹汗的异常,但说不定林丹汗也是受了别的什么因素的影响,这个历史改变的根源在哪,已经无法考究了。也许就在林丹汗的部下之中,也许在别处,是通过一系列的连锁反应逐步影响到林丹汗的,甚至有可能就是王瑾自己造成的蝴蝶效应导致的。 王瑾制止了自己的胡思乱想,他连有没有这样一个人存在都不知道,这样瞎猜没有意义。就算真的有其他穿越者,他也不必去管,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足够了。等到面对面的那一天,他会准备足够的铁骑和大炮来欢迎这位朋友。 比如说现在,他就有一个关键问题要解决:怎么跑路? 祖大寿这一次死里逃生,对于那些为了营救他冒险出力的人自然十分感谢,对诸将不论官职大小都一一拜访致谢,第一个就是死了哥哥的刘良佐。当然,吴襄和宋纬被他忽略了。 最后,祖大寿终于到了王瑾这里。总兵拜会千总,可以说是闻所未闻,更让王瑾惊讶的是,祖大寿居然还记得自己,能准确地说出他在宁远保卫战的时候独自击杀了一个金军甲士的功劳。 祖大寿在大凌河之战和后来的锦州围城战中,能带领部下坚持到人吃人都不投降,在带兵上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他平时非常注意笼络手下的大小军官,他知道将来迟早有一天用得上。比如说这一次,这些人就保护着祖大寿还有祖泽润、祖泽洪、祖泽清、祖泽远、祖可法他们这一大家子突围出来了。祖大寿的儿子、侄子、养子虽然各自带伤,却一个都没死,可见突围的时候他用的是什么战术。 不过王瑾当时的级别真的是太低了,祖大寿也实在没法连一个小兵都记住。但他先和祖宽对了答案,然后才来见王瑾。 总体来说,王瑾对祖大寿这个老上司印象还不错。他是个既自私又有些良心的凡人,当好人好不到哪去,当坏人又坏得不彻底,只能在中间尴尬地摇摆。显赫的家世给他带来了功名利禄,同时也成为了他的囚笼。 祖大寿对王瑾则颇为感动,他只是记得宁远之战时有手下夜不收格杀金军甲士这码事,也记得当时自己下令嘉奖。至于那个夜不收的名字,他听过一次之后早就忘在脑后。可没想到,这次为救他最卖力的人中就有这个当年的小卒。虽然王瑾一再说自己只杀了四个金兵而已,根本没起什么作用,但是千里赴援的情分,祖大寿还是记在心里。相比妹夫吴襄、老战友宋纬在关键时刻的拉稀行为,郭瑶、王瑾这些中下级军官在危难之中的所作所为更显得令人敬重。 送走了祖大寿,王瑾着实抑郁了很久。祖大寿这样的高官当然不是他的朋友,他真正在乎的是那些当年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下级军官和普通士兵。他们和李自成一样,对他来说是比亲兄弟还亲的兄弟。 回到辽东这段时间,王瑾陆续找到了一些昔日的战友,但是大多还来不及叙旧就上了战场。他们有的死在大凌河突围战中,有的和张春一起阵亡,还有的在己巳之变中就已经死了,现在还活着的连三分之一都没有。 虽然王瑾知道这是他们无可改变的命运,不做汉奸就只有死,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就算是见惯了死亡,也没法在亲人朋友离世的时候心无波澜。 王瑾突然站起身来,向眼前几个闯营将领鞠了一躬:“各位兄弟,对不起。参与此战,实在是我太过意气用事,连累众家兄弟……” 高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王大哥你这么说,那就太不拿我们当朋友了。我们哪个人不是心甘情愿跟着你来的?你的兄弟有难,你怎么能见死不救。你既然要来,我们这些人哪一个你没照顾过,我们又怎么能不来,那他妈还讲不讲义气了。” 辛思忠说:“王大哥的这些兄弟虽然都是官军,却也都是为国尽忠的好汉子。别说我们白吃了几天好饭,没有多少伤亡,就算真为他们把命拼了,那又算得什么。” 李明义说:“我们为求生而造反,杀的只是贪官污吏,我们闯军的兄弟里,也有不少是官军中来的。只要是不祸害老百姓,真心保家卫国的官军,我们也敬重他们。战场上各为其主,打个你死我活是没办法的事,到了抗虏保国的时候,难道还能眼看着他们被鞑子消灭吗?” 在另一个时空中,背叛了李自成,却没背叛国家和民族的高杰,追随李自成抗清,战死沙场的辛思忠,还有与明军残部一同在陕西起义,一同捐躯赴难的李明义。王瑾突然觉得,多出三百年的见识也并没有什么了不起,自己的心胸恐怕远远不如他们。当然,高杰日后如何会变成那个样子还有待观察。 谢澍说:“不管怎么说,你终究是个有七情六欲的人,不是真的阎罗王。就算真是阎王,也不能事事都计较是否危险,是否有利。” 郭君镇做了总结发言:“塞上抗虏,何其雄壮之事,乃好男儿一生之大幸。我等正因不得直面东虏、白刃击敌而顿足捶胸,大哥却觉得连累我们,未免太瞧不起我们弟兄。若说此行有憾,那便是杀虏太少。” 王瑾躬身行礼:“兄弟教训得是,愚兄知错了。”接着团团一揖:“今生能识得这样一班好兄弟,王某死亦无憾。”就连事不关己的张之水,也听得颇有热血澎湃之感。 王瑾转向营帐中唯一一个目瞪口呆的人:“易先生听明白了吗?我们不是官军,我们是流寇。”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91章 金蝉脱壳 王瑾居然是流寇?孙承宗做梦也没想到最终答案会是这个。此事被揭穿竟然是由于王瑾直接对易浩然开诚布公地说出了真相,这就更让孙承宗难以接受。 一个官军的战斗英雄,却因为官府三天不给饭吃而变成了流寇。做了流寇,还依然比绝大部分官军更英雄,冒充官军千里援辽的这份胆识更是惊世骇俗。孙承宗不会昧着良心因为一个人的身份而否定他的能力和贡献,但是职责所系,他也不能不管。 孙承宗指示易浩然,设法让王瑾接受招安。现在所有人都以为王瑾是正经的官军,要洗白是很容易的。大战刚刚结束,各部严重缺额,谁死了谁活着完全就是一笔糊涂账。其实就算在大凌河之战前也是一笔糊涂账,领着最高的军饷,战斗力最强悍的兵不一定在册,而登记在花名册上的很可能只是用来吃空饷的一堆瞎编的人名。 王瑾部没有调动命令却出现在战场上这事,现在应该连兵部都知道了。但是从来只有接到调令但是不上战场的,从未听说过有没接到调令硬要去战场凑热闹的。所以这件事很可能被当成了简单的文书错误,并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大概要再过一段时间,兵部才能发文让孙承宗调查。 孙承宗认为,王瑾可以和祖宽一样,以祖大寿家丁的身份成为正式的军官。祖大寿的家丁本来多达数千人,但是在大凌河之战中死得不剩多少了。全靠祖大弼、祖大乐两个弟弟借了他一部分家丁,才不至于变成光杆司令。如果能招揽王瑾,他肯定非常愿意。 大凌河一战后,关宁军的人事变动很大。吴襄遭到了孙承宗和丘禾嘉的一致弹劾,被下狱问罪,宋纬见机得快,直接托病请辞。丘禾嘉也因病请辞,但他是真病。他的岁数也不小了,禁不起这样的折腾,没多久就病死了。刘泽清由于贪污和临阵脱逃两事被撤职,黄得功、刘良佐都得到了晋升,但都调去关内了。皇上认为关内的流寇越来越严重,要再抽调一部分辽兵入关助剿。同时,各处的援辽部队也陆续返回。 刚刚遭遇大败,兵力严重损失,皇上却要削减辽西的兵力。从内地抽调军队援辽开销太大,崇祯希望尽可能地用辽人解决辽东的问题。在这一方针的指导下,原本驻守登州的毛文龙旧部孔有德被调到辽西任职。 把袁崇焕旧部和毛文龙旧部凑到一起,然后指望他们同心同德为朝廷省钱,崇祯这想象力也是够丰富的。孔有德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大凌河被围的时候,他就已经收到了援辽的命令,可他现在还没动身。 在原本的历史上,孔有德会到十月二十九日再动身,闰十一月二十七日才抵达直隶境内的吴桥县。原定三千二百人援辽,实际上只出动了八百人。一千里地的路程,他愣是走了两个月,八百骑兵居然走出了刘备携民渡江的速度。孔有德到底是有多不愿意来,自然可想而知。 孙承宗非常无奈,但他自身尚且难保,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因为大凌河的惨败,弹劾他的奏章如雪片般飞上了崇祯的龙书案。孙承宗估计,自己最好的结果也是和宋纬一样告老还乡。 所以,孙承宗希望在临走前尽可能多地增强关宁的实力。王瑾部真正能打仗的也就一千多人,但在目前的局势下,收编他们也不无小补。假如他们真能“洗心革面”,从此在祖大寿麾下效力,对朝廷也是一件好事。 洪承畴在陕西招安了很多流寇为己用,关宁军当然也可以这样做。由于现在官军的腐化越来越严重,官军也不大忌讳用招安的流寇来打仗了,白广恩、张立位这些降人在战场上的表现比一般的官军要好得多。 孙承宗认为王瑾多半也是这样想的,他要是不想招安,怎么会跑到官军的老窝里来,又怎么会主动暴露身份。只要自己露出招揽之意,此事倒有九成把握。此人是个讲义气的人,多半是因为不肯出卖同伙才没有投奔洪承畴,而是回来找老部队。只想打建虏,不想打其他流寇。孙承宗觉得这都不要紧,只要能为朝廷出力,别的都可以不计较。 从一介流寇一跃成为总兵的家丁,而且很快就能成为朝廷的经制武官,这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孙承宗认为自己足够宽宏大量了。可他没想到的是,易浩然匆匆来报:王瑾跑了! 王瑾也觉得很对不起孙承宗,老督师是个为国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大忠臣,自己就这样走了,不免冷了他的一片关怀之心。但是王瑾必须要走,他统领的不是他的家丁,而是闯军。李自成与他有金兰之义,是他的救命恩人,也是他认定能改变这个黑暗的时代的人。无论别人能开出多好的条件,无论有多少艰难险阻,他都得回去完成李自成的事业。 王瑾原本打算给孙承宗留下一封信,但思来想去,还是算了。自己无论说什么,做了官军的逃兵这一点总归不假,多辩解也无用。对这个腐朽的朝廷,王瑾问心无愧,他从军十年,受过的伤、经历过的危险不计其数,最后落了个饭都吃不上的下场,造反造得理直气壮。但是对于这位只见过几次,一句话都没说过的老督师,王瑾还是有些愧疚。王瑾否定了孙承宗选择的道路,或许到最后,孙承宗自己都知道这条路走不通,但王瑾还是不想正视自己放弃了孙承宗这件事。不管孙承宗是否在乎他这个小小流贼的选择,他都不愿再面对孙承宗了。就这样永别吧。 孙承宗当然不会就这样放过王瑾,他欣赏王瑾,但他也有自己的职责,他立刻传令松山、杏山、塔山、连山,直到宁远,让他们遇到王瑾立刻拦下。孙承宗并没直接通缉王瑾,只是说他所领军械物资有误,要立刻回锦州交割。 然而,辽西走廊上每一站都回复孙承宗,根本没有什么王瑾经过。王瑾部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其实易浩然发现王瑾逃走的时候就已经晚了,那时王瑾部就只剩一个空壳子。王瑾金蝉脱壳的办法很简单,只是得舍得花钱。 出兵解围之前孙承宗就发了一笔开拔费,大凌河之战后,王瑾又得到了不少赏银,再加上之前从山西到辽东这一路上勒索士绅所得和丘禾嘉发的赏银,王瑾把这些钱全都拿了出来,用来贿赂即将返回关内的各路援兵将领。 贿赂的理由都是一样的:有一批私货要夹带入关,请长官行个方便。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92章 人鬼同途 辽东明军走私蒙古、朝鲜甚至女真货物,已经是军中乃至朝堂之上尽人皆知的潜规则,就连崇祯也对此有所了解。但是没办法,这里面的利润太大,参与的人太多,谁也不可能禁绝。 大部分将领甚至根本不问王瑾走的是什么货,只要给钱就帮着夹带。这是无本的生意,而且很安全,有些部队关内关外来来回回多次,每次都带货,每次都没人查。一是因为贿赂了长官,二是因为朝廷还要他们出力打仗,并不愿意因为钱的问题对这些将领大动干戈。 就连宋纬、刘泽清这两个被撤职的家伙,进关的时候都不忘记夹带他们偷偷买入的人参干。高升的黄得功和刘良佐更是趁机带货无数。黄得功尚有底线,他仇视女真人,专做蒙古人的生意,经营的是最常见的以茶叶和各种生活用品换马。因为他有官方背景撑腰,所以价格会比一般的商人更优惠。至于刘良佐,只要钱给得够,把他自己卖了都行。 也有少数人要看看王瑾要走私什么,王瑾也准备了牛皮、羊皮之类的常见蒙古粗货,他这种下级军官也就做做这种小买卖。就算被查到了也没关系,硬说这是自己军中做帐篷用的,谁又能证明他是走私。 谁也没想到,王瑾真正要走私的是人。借着送货的机会,他的部下分为十队,跟着各路进关的兵马安全通过山海关。大战刚刚结束,明军的花名册本来就和实际人数对不上,现在更成了废纸,沿途盘查的人员不可能仔细清点每支部队的人数。 孙承宗若是公开通缉王瑾,这些将领自会发觉。可是那样一来,上到孙承宗,下到普通的管事官吏,人人都有责任,这就成了震动朝野的大案。谁愿意惹这么大的麻烦呢? 最终,王瑾部的出现被定义为祖大寿的家丁冒充曹镇名义吃空饷。至于相关人员,当然是在九月二十四日那天都死在金军刀下了。祖大寿反正因为大凌河之战已经落了个降级三等,暂摄原职,戴罪立功,帮孙承宗扛下了这件事,也不过是戴的罪稍重一分。祖大乐也因此被罚银降职。 承认王瑾是流寇,那就是天大的事件,但要是吃空饷,在这年头根本不算什么罪名。因此,所有知情者都形成了默契,一口咬定祖大寿、祖大乐吃空饷。这种事他们又不是没干过,倒不算冤枉他们。 等到下次打仗,崇祯还是不得不用祖氏家族,祖大寿的官自然就回来了。就算祖大寿最后也得退隐,朝廷照样得靠祖大弼、祖泽润、祖可法、祖泽远、祖宽这些人带兵打仗,祖家依旧是扳不倒的。对于祖大寿来说,降职根本就不算惩罚。 王瑾最后是跟着郭瑶一起走的,郭瑶辞官了,带着残存的广东兵们返回老家。这些人中,郭瑶来得最早,天启三年就被袁崇焕招募到了辽东,来得晚的也从军两年了。自从袁崇焕下狱,他们就不打算干了,但是看在孙承宗的面子上,又多坚持了两年。现在孙承宗去职已成定局,他们也没有再待在辽东的理由了。 王瑾没有对郭瑶隐瞒自己的身份。当初两人在战场上是互相给对方挡过箭的交情,没必要临分别还说谎。 郭瑶并不在乎王瑾是什么人:“要不是我在东莞有妻儿老小,我他妈也想造反了,当了这么多年兵,当得憋屈!只是造反毕竟太危险,不如带着你的兄弟跟我一起回广东如何?如今愚兄也是个小官了,不会受土豪劣绅欺负。听说琼州府荒地甚多,不过有些许海贼,也不是我们的对手,我们一起去那里买地开荒,也能过太平日子。”郭瑶还以为其他分别走的队伍都是王瑾拉来凑数的,只有最后这一百多人才是他的嫡系。 王瑾说:“好是好,只是我的兄弟不止这百十人,那三千人都是我的兄弟,我已经让他们先进关等我了。不仅他们,在山西,我还有几万兄弟,我不能扔下他们自己去躲太平。” 郭瑶说:“山西的局面已经如此了吗?我听闻山西有数十万流民,原本还以为是妄谈。”王瑾叹了口气:“数十万那是已经造了反的,悄悄饿死的还不知有多少。莫怪小弟口冷,要不了几年,广东也不会太平了。兄长这一路上会见到不少流民,见了他们,兄长便知道大明的将来会如何了。大明有今日之局面,并非某一战之胜败、某一人任用失当而致,而是上自君王、勋贵,中到大小臣工、阉宦,下至乡绅、胥吏的全面朽烂。谁也救不了大明,不仅孙督师不能,哪个皇帝,哪个大臣都不能,只有老百姓才能。只有老百姓重新用刀枪选出一位太祖皇帝来,才能让这混沌的世道重新归于正轨,才能让亿万炎黄子孙不为亡国之奴。” 郭瑶毕竟是军户出身,祖上世代都给大明效力,对他说这些太超前了。但他能理解王瑾,王瑾既然能杀官造反,想必是与官府有不可解的根本矛盾,人各有志,不必强求。 郭瑶一路护送王瑾到了沧州,到了这里,王瑾又可以恢复平时装流民,不时冒充官军勒索士绅的状态。只要注意别招惹那些在有人朝中做官的高门大户,找一般的乡下土财主蹭吃蹭喝绝无风险。 郭王二人依依惜别,此一去山高水远,王瑾做的又是掉脑袋的勾当,说不定这一别就是阴阳两隔了。郭瑶沿大运河继续南下,过扬州进长江,由九江转赣江,至南安改走陆路,越过梅岭,至广东南雄,再乘船沿北江返回老家。王瑾则准备向东进入盐山县,他与各队管队约好,在这里会齐。 听名字就知道,这是个盐碱地遍布的穷县。其实如果水利设施完善,这里还是能发展农业的,而且还曾经挺富裕,但是大明的水利设施嘛……反正到了明朝末年,这里就成了盗匪横行之所,还有很多私盐贩子以此为根据地。到了王瑾原来的那个时代,由于泥沙沉积,海岸线向东推进,盐山县不靠海了,也没有盐了。本地的县令基本上就是城关镇镇长,至于本地的乡绅,他们对大明皇上的忠诚就像日本的乡下豪族们对天皇的忠诚一样。 辛思忠忽然说:“往日觉得你如同阎罗一般,但此番辽东之行,兄弟们都觉得你更像个人了。”王瑾黯然道:“这年头还是像鬼好一些。”辛思忠说:“像鬼是为了将来能堂堂正正地做人,而做人做到最后终究要变成鬼。是人是鬼,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93章 山东一角 到了十月末十一月初前后,除了跟着援辽晋军返回山西的路应标、贺兰两队之外,分散的各队陆续都会齐了。有的队与土匪或乡勇冲突,死伤了不少人,有的则因为收容了流民反而增多了。王瑾点计全军,共有约三千人,其中妇孺三百有余。 在锦州接收的两批难民已经打散分到各队了,他们得知自己加入的居然是流寇之后,当然非常震惊,但是愿意离开的却不多。他们的家乡大部分都在辽东,当然不可能回去。头发还没长出来,口音也有明显的辽东特征,离开了队伍不仅没法生活,而且很可能走不了多远就被乡勇抓住交给官府。 因此,当王瑾对他们公开身份的时候,只有少数在己巳之变中被掳走的直隶人选择离队回乡。至于那些辽人,故乡已经是地狱了,作为无家可归的流亡之人,当流民和当流寇也没多大分别。在这里至少有饭同吃,有病给药,头目惩罚人也不会往死里打,起码能作为一个人活着。 至于那些蒙古人,当然更不考虑离开,在这里离故乡千里的地方脱队,那不是找死吗。 王瑾确实考虑过等孔有德到来,自己突然杀出将他歼灭。但是首先,他需要在这一带傻等近两个月。其次,孔有德并不一定会像历史上一样经过吴桥,或许选其他道路,或许干脆直接走海路。最后,就算成功伏击到了孔有德,自己这三千乌合之众打八百东江老兵,而且还都是骑兵,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 如果仅仅打跑孔有德就好,那王瑾很还是有信心的,毕竟孔有德不太可能和他这支来路不明的兵马拼命。可要说歼灭,那纯属做梦。 王瑾选的这块藏身之处位于直鲁两省交界,东边是山东海丰县的骝山和马谷山,看过《碧血剑》的人应该对这里很熟悉。这里安全倒是安全,官府对这块海边荒地毫不关心,就算藏几万人,也很可能被官军当成小股土匪,根本不理会。但是这样偏僻的地方显然是找不到多少食物的,王瑾可没有朱允炆的宝藏能拿来买粮食。 于是,王瑾决定照旧干老本行,继续吃大户。 其实他们想打下几座县城都很容易,这一带虽然流民不少,也有很多土匪山贼,但并不像山西、陕西那样有大量官军逃兵加入其中,所以军事素养极低,基本上都是瞎打一通。因此,县城和各处土围子中的官绅也习惯了只要一关城门贼人就无计可施,粗疏大意得很。不注意排查奸细,也不像晋陕一带的地主那样会准备土炮和火铳。 攻打县城毕竟动静太大,王瑾带着队伍主要还是在乡下转悠。而且除非是征粮季或者像绥德那样涉及大宗粮食转运,县城中的粮食储量通常都是不及乡下的。 “王瑾”这个名字多少也有点名气了,所以他们使用高杰的“翻山鹞”和辛思忠的“虎焰斑”两个绰号来活动,接连在海丰县境内攻下了好几处乡绅据守的土围坞堡。 本地的乡绅和百姓都从来没见过攻击这样迅捷的匪徒。他们往往是在凌晨发动攻击,事先混入寨中的内应便打开寨门,仓促迎战的乡勇们的抵抗被迅速压制,紧接着全寨就丢了,跑都来不及跑。 幸好这也是他们见过的纪律最严格的匪徒,只抄大户的家,斩杀几个声名狼藉的土豪,随后便撤退了。就连抵抗过他们的乡勇,只要没在战斗中被打死,投降就能活命。除了抓走铁匠、木匠、大夫、兽医之外,也不逼人入伙,倒是零星有人自愿投奔。 原本闯营在山西混得风生水起,高杰、辛思忠等人颇觉自己已经很了不起了,就连李自成、刘宗敏、田见秀、李文江这些首脑都有类似的想法。之前他们虽然和马科交过手,但马科为了保存实力故意放水,没有展现出真实水平。 但石楼山一战后,他们认识到,官军不是只有那些垃圾,也有曹镇这样的惯战劲旅。尤其是在大凌河战场上看到祖大寿、黄得功他们也被金军打得如此之惨,闯营诸将极受震动,重新认识到,他们只是一支新生的幼年军队,被官军从陕西赶到山西也不仅是因为张存孟叛变,而是真的打不过。 王瑾一直说,闯军要十年磨砺才能与金军一战,他们总以为是戏言,现在看来,就算是十年之后,也不见得有把握能打赢金军。之前王瑾有很多严苛的训练项目,在平时的战斗中根本用不上,现在他们也终于明白这些都是为谁准备的了。 就连最疏懒的高杰,也不敢再在训练时马虎大意了。只有认识到自己的弱小,才能走向强大。王瑾对这支部队现在的状况很满意,最近几次的战斗中,可以看出他们越来越默契而有秩序了。 海丰县隶属于济南府,是山东巡抚余大成的辖区,但是“翻山鹞”和“虎焰斑”掠庄杀绅的消息并没有引来官兵。经过天启年间的白莲教徐鸿儒之变,山东元气大伤。此时鲁南地区又爆发了大饥荒,余大成对于自己的辖区东北角出现的小股流寇根本顾不上。这年头哪里没有土匪流贼抢劫几个土财主,只要没人破城杀官,或者干掉某个有背景的致仕大官,官军是绝不会出动的。 近两个月的时间里,王瑾在山东的东北一角横行霸道,连本地有名的土匪都被他敲掉了两股。倒不是因为土匪得罪了他,而是因为土匪打起来比较困难,更能锻炼部队。当然,王瑾也惦记匪巢中的粮食和财宝。 不过结果很让人失望,土匪虽然守家在地,却也没有多少积蓄意识,抢多少花多少。再加上他们水平有限,打不破大户们的坞堡,所得的财物粮食自然也没有多少,匪巢中甚至有不少抢来的桌椅板凳、锅碗瓢盆。 转眼已是闰十一月的月底,因为收编小匪、招募流民,王瑾部已经有了四千来人。吴桥兵变的时间越来越近了,但王瑾还没拿定主意该怎么办。无论怎么做,似乎都是纯粹的冒险而毫无好处。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94章 交山军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回过头来再说说李自成这边。自从王瑾他们离开之后,李自成便率领闯军一路北上,进入了吕梁山中。 石楼山曹文诏铩羽的事情很快就传开了,“闯将”之名在山西地界迅速变得如雷贯耳。所到之处,官军皆闭门不出,勒索粮食的时候,与士绅乃至县城、州城里的官们讨价还价也变得轻而易举。 在这种情况下,闯军基本上不怎么需要战斗了。他们穿过宁乡县和永宁州,沿北川河北上,进入了磨盘山中。 这一带是临县、岚县、兴县交界之处,东有北川河,南有榆林河,西侧和北侧是湫水。这里遍地是山沟沟,夹杂着一些贫困的小山村,连一家像样的财主都没有,土匪倒是有不少。 李自成在一个叫曹家岭的小村子扎下了营盘,这里是一块山间平地,有一条叫城庄沟的小河经过,水源足够闯军使用。此外,又占据了附近的王家庄、务周会、石盘头三个村子。这一带的老百姓很少,四个村加在一起才一百多人,李自成下令将他们全部迁到石盘头居住,由张礼看管,防止士兵滋扰。 这种地方当然没有乡绅可以打,李自成先后敲掉了方子沟、麻火沟、交山吧。 交山军在另一时空能坚持抵抗到康熙年间,自有其过人之处。他们与本地的老百姓是融为一体的,利用同乡之情和错综复杂的亲戚关系,老百姓成为了他们的眼睛耳朵,为他们提供粮食住处。交山军则帮着老百姓抵御土匪流寇,对抗官府恶霸。 李自成听完王之臣的请求,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如果是过去,他可能还担心动静太大惊动官军,现在连曹文诏都打了,除了打太原之外不会再有更大的动静了。朱敏漕一个郡王府的宗理,论爵位只是区区奉国将军,杀了便杀了,崇祯也不见得专门替他报仇。何况闯军现在比历史上人数增加了太多,粮食压力也因而暴增,李自成必须不断作战,才能搞到足够的粮食。交城王府这块肥肉,岂有不吃之理。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95章 朱敏漕 攻打一座县城对于闯军来说已经不是什么难事,最大的问题是,要穿越的这片一百四十里的山区就算在三百年后都是交通条件恶劣的地方。闯营不可能全体出动,李自成打算只派出两个大队。但王之臣得知闯军一个大队的人数后,有点尴尬地说,只派一个队就好了,他们那里没有这么多营房,也没有足够的食物接待闯军。 闯军老营的非作战人员已经有两千之多,主要是妇孺、工匠和伤残人员。不算跟着王瑾走的高杰队,剩下的九个队平均每队一千三百多人。最终决定派出的是刘宗敏队,现在刘宗敏是闯营中仅次于李自成的人物,由他去能显得足够重视,他这队的老兵比例也是最高的。 闯营此时的行军方式相当凑合,他们手上帐篷的数量极少,宿营只能占用民宅和寺庙,如果找不到,除了睡草草搭就的窝棚外就只能露宿。野外生火做饭不便,也没法制作能长时间保存的干粮,所以闯营在驻扎时只要粮食充裕,尚能一天吃两顿饭,行军时就只能一日一餐,而且吃得极其简陋。 正因为如此,他们基本上不具备冬季作战的条件。如果在冬天找不到一个宿营地越冬,甚至被官军追击,就会大量减员。严寒与饥饿,是远比官军更可怕的敌人。 曹家岭是很安全的越冬营地,但安全就意味着人烟稀少,天上自然也不会掉下粮食来,必须储备足够的粮食,才能平安过冬。可要想抢到足够的粮食,就必须攻击重要目标,也就是有背景的士绅,那样的话就会招来官军的注意,原本安全的地方也变得不安全了。 官军中的佼佼者卢象升、洪承畴、孙传庭等人都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们往往会在冬季加紧围剿。官军的物资虽然也不充裕,但毕竟背后有国家的财政在支撑,还是有能力在冬季出动一部分精干兵力攻击各家反王,使其不能安然越冬。 原时空的李自成,除了崇祯四年时还不出名,没被官军盯上外,基本上每年都会吃这个亏。 崇祯五年冬,在辽州被尤世禄部围攻,损失惨重。 崇祯六年冬,和高迎祥、张献忠等人一起被明朝的八路大军堵在豫北。 崇祯七年冬,在河南被左良玉堵截,只得转移回陕西。 崇祯八年冬,在明军的合围之下试图转移山西,但是在韩城被左懋第阻击。 崇祯九年冬,被洪承畴逼入千陇山中。 崇祯十年冬,在四川被洪承畴追击,最后只能过草地爬雪山返回陕西。 连续六年冬天,闯营都在粮食、被服、燃料极度匮乏的情况下一边战斗一边度过。因此产生了大量的非战斗减员,战斗力也大幅下降,进而导致军事上的失败。所以,李自成在这些年中虽然屡屡击败官军,可他的成果始终不能持久。 崇祯十一年、十二年的冬天倒是没碰上什么麻烦,因为当时李自成已经被打得只剩下一千来人了。直到崇祯十三年的冬天,闯军在豫西卢氏山、熊耳山、伏牛山一带过冬,有大批饥民加入,攻破了一连串的城池村寨。而当时杨嗣昌指挥的官军主力正陪着张献忠和罗汝才在四川玩赛跑,闯营安全过冬,这才有了之后的纵横中原。 今年是闯营起兵以来的第一个冬天,与历史上的情况大不相同。现在的李自成已经有了不小的名气,很容易被官军盯上。不过目前洪承畴还管不着山西,本地的官军也威胁不到闯营,所以这一点还不用担心。但人数增加带来的粮食压力还是让他们的这个冬天比历史上更艰难,因此此次交城之战缴获的物资直接关系着闯营中的很多人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 因为是走山路,所以刘宗敏并没有把行军速度提得太快,花了三天时间赶到了赫赫岩。王之臣在闯军做出兵准备的时候就已经提前派人来报讯,交山军的众寨主已经做好了接待准备。这种小山寨的招待当然不能和张存孟、王嘉胤、王自用他们的宴席相比,何况这不是招待几个头领,而是招待一千多人。 每人一个掺着野菜乃至树皮的杂和面大窝头,这是交山军唯一能大量供应的食物,除此之外,只有在山里打到的几只野味。任亮、王堇英、郭彦等寨主感到很是抱歉,现在秋粮收割才刚刚开始,山寨中已经几乎没有存粮了,否则也不会这么急于要打县城。 刘宗敏当然能理解,要不是因为饿,谁闲着没事造反。当天晚上,他立刻带着几个管队和众寨主一起研究攻击交城县的办法。 按理说,交山军打县城应该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城内居民有很多是他们的内应,打开城门容易得很。就像当初李自成造反时,米脂县的防御对他来说就和开玩笑一样。 但是,当初的李自成有谷可成和张能的两支队伍作为骨干,他们的兄弟里有不少官军逃兵。李自成做驿卒多年,经常去军队送公文,军事知识丰富,王瑾更是有十年从军经验。因此,米脂的队伍一开始就组织得很好。 而交山军全都是纯正的农民,造反全靠自学成才。刘宗敏与他们做了简单的交流之后,发现他们虽然有很多奇思妙想的土办法,打游击很有一套,可是连一些基本的军事常识都不知道。也难怪他们有本乡本土的优势,却要找一支大队伍帮忙才能打县城。 通过交山众头领的介绍,刘宗敏了解到,县太爷就是个废物,真正厉害的角色是朱敏漕。 崇祯对于自家族人夺权是有充分的警惕的,严禁藩王卫队超编,像交城王府这种已经没有王爵的更是不能有一兵一卒。后来唐王朱聿键这个书呆子就是因为没想明白这一点,所以才吃了牢狱之灾,险些送命。 朱敏漕就机灵得多,他自己不蓄任何私兵,但是却暗中控制着不少土豪。这些人编练的团练乡勇遍布县内的各个要冲,充当交城王府的打手,在这种乱世也可以起到抵御各路反王的作用。 当然,他们的作用仅限于面对交山军这样的票友。对于真正会打仗的队伍来说,这帮家伙并没有比土匪强多少。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96章 “交城三杰” 只靠原来的壮班来守卫县城,在这个年代就是找死,所以各县都编制了一定数量的团练。以各处村寨的乡勇作为基础,全县联防联保,也会抽调一部分力量到县城轮值守卫。 负责全县团练事务的团总一般是县里的官员兼任的,但一般来说,这些官员既不懂军事,在本地又没有多少威信,只是挂个名,让这些队伍有个官府的名义而已。实际掌事的都是由本地士绅出任的副团总,而这些老爷们也不见得亲自带着乡勇出操训练,多半是从自家子侄里挑几个年轻力壮,喜欢舞枪弄棒的来代行职务。 所以,交城县的团练实际上由三个人负责。第一个名叫郑经仁,他的叔叔是本县的一个举人,出任副团总,由他代行职务。第二个名叫孙大胜,是杨家底村的杨老爷的家丁头目。第三个名叫梁半杰,原本是本地的一个地痞无赖,后来做了交城王府的爪牙,在一个村子挂了个乡勇教师的名头,也跻身为县里防务的主要负责人之一。一帮拍马屁的闲汉狗腿子还给他们送了个绰号,叫“交城三杰”。 郑经仁是个纨绔子弟,平素好耍枪棒,曾经在械斗的时候以一敌三大获全胜。虽然是拿着一杆大枪打三个赤手空拳、瘦骨嶙峋的老百姓,但他还是逢人便吹,而且每年换一个版本,每个版本敌人的数目都会增加。号称熟读兵书,实战经验却是零,偏偏又好发大言,瞧不起另外两个出身低微的同事。闯军要打县城,这位不说是帮手也差不多。 梁半杰此人足够狡猾凶狠,是帮朱敏漕刮地皮的得力干将。虽说对打仗一窍不通,好歹他还知道自己一窍不通,懂得什么时候该听孙大胜这个内行的意见。而且多有诡计,算是个挺厉害的人物。 孙大胜是交山军之前无法打下县城的最大障碍,他是阳和边军的逃兵,也参加过一个小反王的队伍,后来那个反王被官军消灭,他又当了土匪。再后来,匪伙中分赃不均,他伙同一批人杀了头领到县衙请赏,于是又到杨老爷麾下当了乡勇,转头灭了原来的匪伙。此人履历丰富,武艺高强,既熟悉军旅又熟悉土匪流寇,还足够心狠手辣,是团练之中最难对付的一个人。 这位杨老爷也不是善茬,原本是一个土霸,靠着行事狠辣、能打能杀逐渐积累了财富和势力,到了五十岁左右开始洗白,花钱捐了个功名,结交县里的官员士绅,给自己的儿子娶了个秀才的女儿。他这个亲家祖上也是本地望族,到最近一两代才败落。后来亲家在他的资助下居然中了举,现在也在外地做个小官。经过这一番折腾,他也成了交城县有头有脸的人物,在组建团练时成为副团总之一。他家里本来就有一群族人、家丁,是当地一霸,行事和土匪也没多少区别,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驾驭孙大胜这样的恶棍。 之前交山军也曾经计划过攻击县城,但是孙大胜在县城的各处要点都部署了自己的亲信。交山军固然能很轻地夺取城门,但立刻就会遭到团练的反击。对于交山军来说,唯一的办法就是利用人数优势淹没对手,但这就需要事先到各村去串联。可偏偏梁半杰到处收买流氓无赖作为沿线,侦察交山军的情报。虽然他们无力阻止交山军发动老百姓,但攻击县城的突然性也就没有了。 其实孙大胜手下真正能打的只是跟他一起杀了原来老大的二十多个悍匪而已,但是团练有他们作为核心,就不同于一般的乌合之众。日常在县城执勤的乡勇民壮总计在四百人左右,接受过一定的正规训练,至少打顺风仗没问题。最近官民矛盾紧张,增加到了五六百人。城门口一带有大量私搭乱建的建筑,导致地形逼仄狭窄。交山军就算夺取了城门,他们根本没有经过任何训练,在城门附近遭到近距离的火铳射击,再加上团练有秩序的反击,一定会一败涂地。交山众寨主虽然不大懂军事,但见识和判断力不错,知道这种程度的防御已经超过了自己的能力上限,所以才决定邀请闯军。 现在有了闯军,很多问题就不复存在了。交山军有两大优势,一个是人数,一个是内应。所以,刘宗敏制订的计划是同时打开四座城门,各用一个中队的闯军打头阵。以城内团练的水平,堵住一个城门算正常发挥,堵住两个城门就是老天保佑。这种水平的队伍,只要背后受到攻击,肯定会发生混乱,所以只要四路人马有一路能成功进城,这仗就赢定了。 刘宗敏的目标不仅仅是一个县城而已,而是整个交城县。在山寨之中,众寨主对全县所有士绅进行了一场缺席审判,决定了有那些人该杀。当然,他们的决定是有倾向性的。比如有的士绅可能本身并不做那些贪赃枉法的事,但是特别地“忠君爱国”,敌视所有造反的人,在清剿交山军的战斗中非常卖力,这些“低配版孙传庭”,也都被列入了“罪大恶极”之列。 总体来看,交山军对本地的士绅豪强是比较仇视的,除了少数公认人品端方的善人,大部分的大户都被认为应该抄家,被认为该杀的差不多占到了一半。刘宗敏也带了一个文书,让他连夜把交山军提供的这些材料都记录下来,准备打下县城之后在大堂审案。 有很多人没有什么能定罪的证据,只是县内百姓都传说此人如何坏。但是交山众寨主表示无所谓,本地的大老爷审案也从来不看证据,就是谁不使钱便打谁,打出口供来就可以结案了。 闯军现在每次杀戮官绅,都要把对方拉到县衙或者祠堂、庙宇先进行公开审判。一开始王瑾定这个规矩时,刘宗敏还觉得太过麻烦,但是现在,他体会到了其中的快乐和意义。 把那些贪官劣绅直接打杀了,与寻常的饥民吃大户并无分别,只是为了求生和发泄愤怒而做出的本能行为。但王瑾搞的这一套杀人仪式,无论多么粗糙,都意味着对大明朝旧有秩序的否定和颠覆。 这是一种旗帜鲜明的挑衅,明白地宣告,闯军不仅仅要活命,还要让这天下按照他们制定的法则来运转。从这一点来说,闯营造反的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了封授一大堆官职的王嘉胤。他们不是劫富济贫的绿林好汉,而是新秩序的建立者。哪怕只能占领县城一两天,这种“天道变易,贵贱颠倒”的做法对大明朝权威的打击也是惊人的。 然而,这种做法也同样把闯军带上了一条最艰难的道路。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97章 毫无悬念的战斗 “贼人攻城了!” 五更时分,睡梦中惊醒的团丁们纷纷抄家伙冲出了营房,以民间团练的水平来说,他们也算很不错了。然而他们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东西南北四个城门全都起火了。 郑经仁大喊道:“不要慌乱,乱民定是诱我们分兵。四门之中,北门守卫最为薄弱,定是主攻方向,快快随我前去应敌!” 郑经仁本以为孙大胜会像往常一样他说什么就反对什么,没想到孙大胜一脸郑重地说:“郑公子所言极是,乱民势大,一城安危全系于公子之身了。” 郑经仁兴高采烈地带着团丁们杀奔北门,梁半杰看了看孙大胜,孙大胜说:“那小子不知死活,正好替我们拖延时间,我们去东南角楼。” 孙大胜安排在城头上的人已经看到了,这些来攻城的人可不是他们以往熟悉的对手。后面那些乌泱泱跟着的多半还是交山军,但是打头阵的那些人队列整齐,前锋穿着边军样式的铠甲,肯定是从官军的死尸上扒下来的。这绝不是普通的流民,肯定是陕西来的老流寇,至少有好几百人。 流寇和交山军联手,要人数有人数,要素质有素质,而且肯定有内应,所以孙大胜立刻就得出了正确的结论:打个屁! 城里的这几百团练是对付普通的土匪和饥民的,岂能真的和几百老流寇率领的数千交山军打巷战。因此,他迅速决定从东南角楼缒城而逃。 梁半杰虽然不懂,但是见孙大胜这个专家都跑路了,他当然要跟着逃跑。至于主子朱敏漕,自求多福去吧。 一般来说,一般的县城阻止流寇的最有效屏障就是城墙。农民军的攻城能力通常都不强,没有足够的器械,强行攻城就是用人命填,损失会很大。如果城内士绅足够团结又舍得花钱,极有可能打不下来,反而自损兵力。 但此战不同,一来是有交山军安排的内应,二来是城内的大户们也根本谈不上团结。 交城县的士绅们对于办团这件事太不够用心,现有的团练能够挡住交山军,他们就觉得足够了,根本没人考虑来了更强的敌人怎么办。团练局征收的“办团费”,大部分都落入了交城王府和各家大户的私囊。上到朱敏漕,下到各家老爷,都觉得县城有城墙保护很安全,都觉得流寇不敢轻易招惹宗藩引来朝廷注意力。却不想想他们已经把城内的穷人也逼成了敌人,不想想流寇是一群连饭都吃不上的人,他们的胆子岂是这些吃得脑满肠肥的老爷们能估量的。 北门的战斗毫无悬念。郑经仁骑在他重金买来的一匹大号的蒙古马上指挥战斗,头上还插着两根从戏班子拿来的雉鸡翎。官府并不禁止老百姓持有刀枪乃至火铳,但是盔甲却是违禁品。朱敏漕身为宗室,更是时刻注意不能犯忌,所以交城县的团练中没有一个穿甲的。有些人会穿厚实的棉服和硬皮子制成的马甲,也能起到防护作用,但是郑经仁自恃“武艺高强”,认为这些东西妨碍了他施展武功,因此上阵只穿一身上好的绿绸箭衣。 想象一下这个画面:交战双方全部徒步,就这位骑在马上,穿得像个鹦鹉一样,还走在队伍最前面。这副架势,就差在脸上写着“打我”二字了。闯军的弓箭手和火铳手才第一轮射击,郑经仁和身边几个帮闲的狗腿子就一起上西天了。因为没有孙大胜带着他的嫡系兄弟压阵,团丁们的战斗力大幅下降,闯军的刀牌手们上前一顿砍杀,他们顿时作鸟兽散。 天光大亮之后,城池已经被闯军和交山军控制。闯军对于控制城市已经有不少经验了,控制要点,弹压街道,抓人,抄家,接收档案和府库,都做得很熟练。交山军都是本地人,故而虽然发生了很多滥杀大户,强奸、屠杀其家眷的事,但穷人受到的侵害不多。 交城县有一个地方不同于别处,就是交城王府。朱敏漕聚集了一帮平素被他笼络的团丁,想在王府抵抗。他平素得罪交城的百姓和交城军太深了,破城之后绝不会有活路。有些团丁过去和交山军打过仗,深恐被抓住之后他们要报复,所以也跟着退进了王府。 刘宗敏坐镇县衙,由雷猛负责对王府的进攻,他并不强攻,而是让几个交山军的头领带着被俘的团丁头目们到王府周围喊话:“我们是穷人的队伍,不杀自己乡亲,投降就不杀!”“兄弟们,出来投降吧,大王们仁义,连我们这些起头的都没杀。”“你们都有妻儿老小,犯得上为朱敏漕送死吗?他平常待你们怎样?你们死了,你们家里怎么办?”“再不出来就放火了!” 朱敏漕的缺点在此时暴露无遗,他足够聪明,足够凶残,但是太过吝啬。平素他并没有给这些团丁很好的待遇,而且居然现在还没拿出银子来发赏。其实以交城王府的财力,和本地士绅们团结起来,舍得花钱,用心练兵,是能组建一支有战斗力的兵马的,但朱敏漕和县里的老爷们就是这样舍命不舍财,事到如今,悔之晚矣。 一群团丁在外面的亲朋的劝诱下打开了王府角门,雷猛随即带着闯军冲了进去。团丁们毫无斗志,纷纷投降。至于住在王府中的宗室,他们哪有战斗力,包括朱敏漕在内,大部分连自杀都不敢,全做了俘虏。 城中的所有宗室全都被控制了起来,他们心中的惶惧自不必提。眼下天下大乱,宗室落到流寇手里的事情也不少,下场基本上只有一个,那就是死,但不一定是什么死法。流寇们对于朱明王朝极度痛恨,对别人有可能饶,但对宗室一定会斩尽杀绝,而且斩尽杀绝的方式往往花样翻新。 刘宗敏和交山军的任亮一同坐衙审案,将抓来的士绅一一过堂,有的打一顿板子,有的直接杀头。闯军和交山军内部对于宗室的处置也有分歧,认为应该把他们全部处决的不在少数。这些被官府害得家破人亡的人,对于二三百年来用百姓的血泪供养起来的宗室不会有任何同情和怜悯。 但刘宗敏最终决定还是不这么做,过堂审判的时候,总不好用“姓朱”这个罪名来定罪。有的宗室别说和崇祯,就是和朱敏漕都已经出了五服。受到明廷法律的限制,不能从事劳动,除了靠虽然比普通老百姓的收入宽裕但是也并不太多的俸禄混吃等死,并没有别的罪过。就这样杀了他们,未免有些冤枉。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98章 人的命运 朱敏漕当然是悬首东市了,刘宗敏又一口气杀了三十多个宗室成员,至于其他人,有爵位的,刘宗敏决定抄没他们的家产,但不要他们的性命。至于他们之后怎么生活,就不是刘宗敏要管的了。而那些宗室庶人,除了被当成地痞流氓杀掉的那几个之外,全都各回各家,他们也是一群穷光蛋,杀着没劲。 无意之中,王瑾的到来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有的本来会活的人死了,有的本来会死的人活着,既有无辜或者罪不当死的人被拯救,也有更无辜的人成了牺牲品。 孙大胜和梁半杰逃回了杨家底村,把县城被破的事情告知了杨夏水杨老爷。杨老爷不仅一点没怪罪孙大胜,反而欣慰他把团丁的骨干带出不少。他立刻部署杨家底村的防务。 村子早就修建了寨墙,防御十分周密,乡勇有六七百人,其中半数都是杨家的族人,还有很多半土匪一样的人物,战斗力很强。杨老爷认为,贼寇此时忙着在县城大抢大略,未必会到乡下来,但还是要做好准备,只要显得杨家底是块硬骨头,贼人很可能知难而退。 杨老爷没想到,当天下午闯军和交山军就到了。在交山军制定的该杀的名单中,杨夏水排在第一个。负责攻打杨家底的是黑九霄,他带来一个中队的闯军、五百多名交山军,还有六七百临时动员来的老百姓。杨家底的部署很有章法,而且庄内大部分人都姓杨,比较团结,强攻必有重大伤亡。 可不强攻又不行,闯军和交山军可没时间慢慢围困。黑九霄试着攻庄三次,死伤了一百多人。天已经黑了,黑九霄只能放弃攻击,同时派人向刘宗敏报告。 刘宗敏一共派出五队人马出去攻打乡绅坞堡,得手了三路,有两路未成。第二条一早,刘宗敏和雷猛各带一个中队前去增援,其余三个中队也各自派出去攻打坞堡,把城内的防务都交给了交山军。 任亮、王堇英、郭彦等人对刘宗敏的坦诚很是感动,今天城内的主要工作就是把战利品送到山里去,刘宗敏竟然完全不管,直接带着后勤人员以外的所有兵力出去打仗了。这摆明了就是说战利品的分配随交山军的便,多了少了他都不争竞。交山众寨主商议,虽然闯军来的人少,却是攻城破寨的主力,得分他们一半才算公平。 刘宗敏来到了杨家底村,昨天攻庄不利,不少人已经发挥猪八戒精神,开始打退堂鼓了。刘宗敏听完了所有人的意见,只说了一句:“你们大闹交城,等官军回来,岂有不报复之理,我们闯军可以一走了之,你们本地人走得了吗?到时候,最卖力替官军带路去各村抄家杀人的是谁?” 众人当即统一意见,一定要弄死杨夏水,他全家男丁都得弄死。 只可惜杨夏水不太同意这个意见,而且竟然还敢还手。又断断续续打了一天,刘宗敏接连尝试了几个可能是薄弱点的地方,但是都没能成功,又死伤了一百多人。刘宗敏也有点佩服这个孙大胜了,这家伙还真是个人物。只可惜据当地百姓反映,此人平素作恶多端,无论是做土匪期间,还是给杨夏水做打手期间,都欠有血债,破庄之后非杀不可。 马重僖的工兵队(又是王瑾起的名字)当然能迅速在寨墙上打开缺口,但一来他们没来,二来闯军也没阔气到对一个乡下土财主的庄园都用火药去炸。 刘宗敏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简单的土办法,用门板掩护,向城头放铳放箭进行压制射击,用手推车把一车一车的土推来填平壕沟,随即直接用梯子爬墙。 闯军没有专业的云梯,仅靠老百姓家里的梯子两个接在一起就当云梯用,危险性可想而知。闯军架设梯子时会钉上木桩固定,但是梯子依然有被推倒的危险,爬城者更要面对墙头发射的弓箭、铳子、石块乃至开水、热油。 和当初攻打洛川县杨高村时一样,不可能每个敌人的据点都有防御漏洞,很多时候都不得不死拼硬打。杨夏水为祸一方多年,与他有仇的人很多,故而交山军的士气很高。几次攻击不利,连刘宗敏带来支援的那个中队的管队都战死了。刘宗敏、黑九霄、王堇英等人亲自带队进攻,又连斩了几个临阵后退之人,终于不顾伤亡地冲上了墙头。 乡勇们在城头依旧抵抗不止,他们中有很多是杨姓的族人,或者是追随杨夏水横行乡里多年的恶棍,破庄之后绝无好下场。刘宗敏也登上了城头,因为乡勇们都不披甲,所以在刘宗敏的面前根本没什么抵抗能力。他武艺高强,膂力惊人,和他交手的人基本上都是迅速被砍翻,后续的人源源不断地爬上来,很快就夺取了一段寨墙。 这一次闯军遇到的抵抗比阳高村的姜家坚决得多,即便是攻到了庄内的街上,依然不断发生战斗。孙大胜坚持奋战到底,最终被乱枪刺死。杨夏水自知终不能免,服毒自杀,没想到因为身体素质太好或者毒药质量太差就是不死,最后还是上了吊。 就连庄内少数非杨姓的村民都拿起武器参与到了报复当中,交山军和百姓的报复对象包括全庄姓杨的人,妇女儿童被杀者也不在少数。刘宗敏并未阻止,为了攻下杨家底,闯军损失了近百人,交山军和本地农民也死了三百多,闯军现在也十分愤怒,没有参与屠庄就是训练有素了。刘宗敏更不可能为了保护敌人眷属的安全去对交山军行军法,他们是闯军的盟友而不是部下。 直到杨氏只剩下一百多被控制起来的老幼妇孺,刘宗敏才出面劝阻。王堇英也觉得杀得够了,剩下这些手无寸铁的人,杀了也算不得好汉。杨家底已经满村都是死尸,杨氏族人被杀逾千,还有很多地方起火。 刘宗敏又开始组织人灭火。王堇英说:“刘兄,我知道闯军不杀妇孺,我们这么做,你未必看得惯。只是我们周围各村被杨家欺压了几十年,若是不许他们杀人放火,我这个寨主也没法做了。我父是个秀才,我小时候也读过几年书,杨夏水因我父去县衙告他霸占本村田产,指使手下恶奴半夜纵火,烧死了我父母。当时我在外婆家中,得免一死,外婆无人赡养,很快病故,我成了乞儿,吃了四年百家饭,十二岁时上山落草。杨家欠下的血债,我说得出来的就有十几条。我个人可以只诛元凶与走狗,不报复杨家的眷属,但这些兄弟个个愤怒,我不能为了救仇人去砍他们的脑袋,还请刘兄见谅。” 其实李自成、刘宗敏等人原本也不以杀戮敌人家属为非,这世上的规矩向来如此,无论官府问罪还是民间寻仇都没有豁免家属一说。皇帝动辄诛人三族,百姓有样学样又有何奇怪。只是由于王瑾成天叨叨叨叨叨叨,而且把“无罪不杀”一条写进了闯军的军纪,他们觉得这不是什么值得争论的问题,也就照此执行了。 而且这么做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闯军士兵在种种纪律的限制之下,不会像交山军这样满庄抢劫纵火。如果在这个时候双方突然反目火并,严阵以待的闯军可以打垮数量是自己十倍的,忙着复仇杀人的交山军。 所以刘宗敏也只是叹了口气:“收殓尸体吧,找几个和尚来,给两边的死者都超度超度,人死业消,此事也不必再提了。”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99章 越冬准备 梁半杰被从一处地窖里揪了出来,带回县城严刑拷打。闯军和交山军都想知道交城王府还有没有没暴露的藏宝地窖,但是梁半杰招供的内容并未超过朱敏漕和他的几个奴仆、师爷的供述,于是梁半杰便被活活打死了。他素来自负智计过人,但是在一支有碾压性优势的军队面前,他的那些计策都像过家家。 县城中有功名的士绅只有一个没被杀,此人是个补贡,名叫杨教丰,论起来还是杨夏水的远房族叔。但他只是个小地主,只有两家佃户,靠佃租无以养家糊口,因为得官太晚,当过几任教谕、训导之类没油水的小官就致仕了,也没什么积蓄,在县学教书维持生计。穷成这个样子,当然也不会欺负人,他反而有个外号,叫“杨窝囊”,一般的地痞流氓都能讹诈他。 当得知贼人灭了杨家底,又来找他时,杨窝囊差点没吓死,但刘宗敏只是让他组织善后局,每当兵火、饥荒、瘟疫、自然灾害过后,地方上的士绅就会组织这样的机构协助官府恢复社会秩序,有的是真心造福乡里,但更多的还是趁机兼并土地或贪污赈灾款。 刘宗敏交给杨窝囊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代表本县绅民给官府上书,说此次交城失守是过路的流寇所为,打的是横天一字王王嘉胤的旗号。至于那些“从贼奸民”,已经尽数跟着流寇逃走了。 闯军和交山军给百姓散发了一部分粮食之后满载而归,县内团练局唯一一个没被杀的副团总,杜家庄庄主杜一捷立刻带着自家乡勇接管了县城。 杜一捷在本地是有些名声的良绅,并无恶名,待佃户也不苛刻,一直奉行明哲保身的原则。此次流寇来攻,他紧闭寨门,任谁求援都不理,果然躲过了一劫。他和杨窝囊商议之后,决定按照刘宗敏说的给官府上书。 虽然他们明知是交山军所为,但报告官府又能如何?官兵来剿贼,还不是得让他们这些幸存的士绅大户们出钱出粮。何况交山军往山中一躲,官军多半是敷衍了事,不肯认真进剿,到时候官军一走了之,交山军还要报复他们。所以不如直接报告流寇过境,此事就此了结,还有太平日子过。 刘宗敏在交山营寨中略作休整,就率部返回曹家岭了。临走前,交山众头领还和刘宗敏等人争执了一番。别人争执是嫌自己战利品分得少,他们却是嫌自己战利品分得多。刘宗敏认为应该按规矩照人数分配,交山寨主们却觉得过意不去,闯军在此次战斗中阵亡了一百五十余人,再加上伤员,死伤人数占到全军总数的四分之一,交山军哪里有脸面按人数分账,执意要刘宗敏带走一半战利品。 最终,刘宗敏以山路崎岖,运力不足为由,带走了三成的战利品,黑九霄带着伤员们先在交山的山寨中休养,伤愈之后再归队。 来交山的时候,刘宗敏这支队伍有一千三百人,如今回程,只剩下了不到一千人。谁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这就是造反生活的一部分,每次都是用一部分人的牺牲换回能让其他人生存下来的物资,这条道路就是用同袍兄弟的尸骨铺就的。 因为打了县城和王府,又端掉了一大批乡绅,此役的缴获极为丰厚,就算是三成,也足以供给闯军很久的开销。李自成也不断派出人马进入临、兴、岚三县的河谷地带,勒索士绅,甚至向县城索要“赎城费”。基本上没经过多少战斗,就得到了大批的食品、金银、被服,三县的县官和士绅都不愿意惹事,能花钱消灾,谁也不想打仗。 秋收之后粮价下降,张礼也带着便衣人员到处采购。但这个“下降”也只是相较于青黄不接的月份而言,依然贵得惊人,购买的效率远不如直接抢。棉衣、被褥、鞋袜这些东西都要靠手工一件件制作,更不是顷刻可得的。张礼还买回了一批布匹、皮革,让随营妇女手工缝制服装,里面填充了各种比二十一世纪的垃圾棉更劣质的东西,甚至有直接往里面塞干草的。 整个秋天,闯营都在为过冬做准备。这几个小山村的建筑物十分有限,好在闯军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劳动力,山里的木材也足够,便自己动手搭盖茅屋,储备干草和干柴。虽然有这么一个栖身之所,但是大部分的时间都用在了筹粮和劳动上,再加上要节约粮食,不可能吃得太饱,真正能进行军事训练的时间很少。 一转眼就是十一月,又一个好消息传来,贺兰和路应标、路应樗从辽东回来了。他们被官军一路护送到宁武关,然后诈称去陕西找曹文诏,进入了吕梁山中。 和糊弄只管拿钱的官军相比,寻找李自成才是真正的大问题。贺兰等人只知道李自成在吕梁山一带,不知道具体位置,只能漫无目的地寻找。幸好他们在岢岚州的鹿径岭遇到了闯军的探子,把他们带回了曹家岭。 贺兰和路家兄弟一共带回了六百多人,还有一大批物资。每辆马车上都盖了十几层牛皮和羊皮,下面是官军的被服、鞋子。王瑾估计闯军人数太多,筹集过冬物资会有困难,至于他自己那边,只有三千来人,物资压力不大。 听贺兰与路家哥俩讲完此次辽东之行的经过,李自成等人百感交集。首先是欣慰王瑾他们伤亡不大,安全撤退。然后是感动,王瑾从官军重兵防守之下的锦州逃跑,居然还顾得上给家里送寒衣。最后是担忧,一来是不知道王瑾什么时候能回来,二来是对辽东战局的忧虑。 贺兰原句转述了王瑾的话:“以官军的能力和操守,再打得几仗,像孙承宗、张春这样的人就死得不剩几个了。官军迟早会输给东虏,甚至投降东虏。能救国家的,只有我们老百姓自己。” 李自成说:“王瑾思虑周密,他担心的事不会是杞人之忧。但既然我们眼下还不是东虏的对手,他又何必整日忧心。待我们在山西打出名堂,便打回陕西老家,与洪承畴一决高下。倘若胜过他,我们闯军自当全师东向,为天下除此大害,又何必现在便谋划不知多少年后的事情。这天下的大文章,还是要一个庄、一个县地来做。东虏之事,牢记在心里便是。”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100章 革里眼 凛冬的寒风,已经降临在吕梁山中。 李双喜跺了跺有些发麻的脚,把帽子上的雪打落。今天轮到他放哨,身上的装备自然是全营最好的,棉衣棉裤外面还罩了一件羊皮袍子,脚上的牛皮靴内侧有棉衬,戴着一起他们遇到了什么事。 他们遭遇的对手是宣大总督张宗衡。山西的部队也并不都是废物,张宗衡虽然无力歼灭大股的农民军,但一直在集中精锐力量对一些规模较小的农民军进行打击。这一次袭击贺一龙的是张宗衡麾下最能打的两个参将——猛如虎和虎大威。他们都是蒙古人,自塞外来归,起初落籍在宁夏和榆林,后来长期在山西任职。 贺一龙在岢岚和保德的交界遭到了这二人的伏击,损失惨重,辎重丧尽,好不容易才逃到石楼山中(兴县的石楼山,与之前李自成迎战曹文诏的石楼县石楼山不是同一个地方)。革营困居山中,没有粮食,没有冬衣,伤员得不到治疗,不断有人死去。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别说县城,连有土围子的村寨都打不下来,无奈之下,贺一龙只好带着队伍南下寻找李自成。若是再过几天还找不到曹家岭,革营就有可能全军覆没。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101章 新年计划 绰号“王杂毛”的王得仁说:“有酒吗?来点。这大冷天的,一路上净嚼雪当饭吃了。”李自成命人端上酒来,在火堆旁烤热。贺一龙说:“如今晋北一带不好混了,不光宁武的驻军打我们,大同、阳和一带的不少兵马都南下了。开春之后度春荒,估计官兵的攻势能缓一缓,但到了夏粮登场的时候,我们的日子就要难过了。” 李自成说:“官兵不来,我们的日子也不好过,他们度春荒,我们也得度春荒。”这时李过走了进来:“查过了,后面没有官兵跟着他们。”王得仁笑道:“这天寒地冻的,官兵才懒得进山找我们这帮残兵败将呢。” 赵应元看了看贺一龙和王得仁,不断使眼色,但贺王二人始终低头假装没看见。赵应元只好自己站起身来:“此次我们革营遭了难,多亏闯将李大哥在危难中收留,救我们全营性命,革营上下俱都感激得紧。”李自成知道,自己过去与贺一龙、王得仁有旧怨,却有恩惠于他们,这让他们非常尴尬,虽然心中知道应该谢谢李自成,嘴上却说不出口。李自成也不在意:“赵兄弟客气了,大家都是同道,又是乡里乡亲的,谁还没个马高镫短的时候。将来我老李要是有了难处,也得仰仗贺兄、王兄和革营诸位。” 众人边喝边聊,说的都是最近的战况。冬天一到,各家反王的日子都不好过,很多士兵冻死的冻死,饿死的饿死。像闯营这样物资相对充裕,而且有避冬营地的只是少数,好多队伍现在还在东逃西窜,沿途留下一串尸体。 最近山西一带添了不少厉害人物。幾南顺德、广平、大名三府一带,有个叫卢象升的按察使练了一支天雄军,兵源都是当地的农民。此人虽是文官,但打仗带兵一点也不外行,且不贪赃,能与士卒同甘共苦。由于这支部队存在,王自用无法逾太行山东进。幸好卢象升是直隶的官,不能随便过界到山西来,不去招惹他就是了。 入晋的秦军增加了,总兵尤世禄加入了山西战场,据说曹文诏开春之后也要回来。随着陕西的反王们越打越少,洪承畴会分出越来越多的兵力支援山西。 安顿好了贺一龙他们,李自成又把几个老管队叫到自己的卧室来。 九个老管队中,谷可成、袁宗第、刘芳亮分别驻扎在王家庄、务周会、石盘头三个村子,所以来开会的是刘宗敏、田见秀、赵胜、李文江、李过、李友,加上李自成一共七个人,把李自成住的这间不大的斗室挤得满满当当。 首先是革营的问题,他们有千把人,会消耗不少物资。如果是赵胜、李文江他们这样直接来入伙的,多能吃也得给,可贺一龙、王得仁这两个家伙心高气傲,今天的态度摆明了是感谢归感谢,但没有加入闯营的意思。等到开春的时候,他们肯定还是会走的。 在这个问题上,李自成直接定了调子。革营既是同道,又是同乡,当年所谓的过节不过是打打群架而已。他们穷极来投,闯营断然没有不收留的道理。只要闯营还有吃的,就不能让革营饿死。他们报答也好,不报答也罢,那是他们的事,不论如何,闯营都要讲江湖道义。 其实这个问题只是李自成通知大家一下而已,闯营的作风很民主,但还没民主到有人能否定李自成的决断。真正要讨论的是闯营今后的发展方向问题。 曹家岭是不能久居的,这一带产粮太少,从远处打粮再运进来,这个运输成本闯营承受不起。而且时间一久,官方必定来围剿。 众人一致认为开春之后应该向晋西南发展,那里的粮食产量要高于吕梁山区,官军势力也弱。但是这么想的肯定不止闯营一家,由于卢象升的存在以及晋北边军的南下,山西东、北两面的压力都变大了,肯定会有更多的反王进军晋西南,到时候如何与他们相处就是大问题了。 与其将来被动应对,不如现在主动出击。大体来说,闯军可以选择的有两个方向。 第一个方向是姑射山以西黄河及黄河沿岸的各州县,包括永宁、宁乡、隰州、石楼、永和、大宁、蒲县、吉州、乡宁等地。 第二个方向是姑射山以东的汾河流域,自交城往南,包括文水、汾州、平遥、孝义、介休、灵石、汾西、霍州、赵城、洪洞、岳阳、襄陵、太平、浮山,乃至平阳府城。 汾河谷地是整个山西的精华所在,以霍州、灵石交界处的韩信岭为界,北为说晋语的太原盆地,南为说中原官话的临汾盆地。这条农业区依河而兴,山西的粮食主要都产在汾河沿线。但粮食丰富也意味着官军调动方便,而且为了保障本省的赋税能正常征收,官府肯定会以极大的力度镇压进入此地的各家反王。 有那么一瞬间,李自成觉得要是王瑾在就好了。但这个想法也只是一闪而过而已,他是总掌盘,不可能去依赖任何人,甚至是刘宗敏、田见秀以及所有闯军头领,也不能去依赖任何人。每一个头领都随时有可能阵亡,谁都有可能扛起闯营的担子。原有的头领几乎死光,小头目变成总掌盘的事,在各家反王的队伍中也是很常见的。 比如说李自成就绝对想不到,袁宗第有一天会在李来亨的旗帜下作战。 和汾河谷地相比,闯军还是更希望在黄河沿线发展。那里虽然更贫穷,但是官军的压力也更小。而且那里更靠近陕西老家,可以收编一些在陕西无法立足跑到山西来的小队伍。这些人作战经验丰富,里面有不少官军逃兵,招募他们比直接招募饥民更容易形成战斗力。 但是对这些人进行纪律约束也更加困难,闯营在兼并二队和三队都时候已经出现了这样的问题。尤其是赵胜的副管队黑煞神李茂春,他部下的纪律原本在二队中就是最差的。二队加入闯营之后,原本和李茂春平起平坐的李友做了老管队,李茂春却只是赵胜的副手,这让他颇为不平。他认为李友的能力不及自己,只是仗着米脂出身,是李自成的旧友,才压了他一头。现在有赵胜管着,李茂春惹不出什么大事,但时间长了,也难保不出问题。 现在闯营的生存问题还没解决,暂时顾不上这些。李自成最终把首要目标选定为大宁和蒲县,这两个县之前一直没有大队反王过境,乡绅积蓄的财富较多。李自成计划在新年刚过之后就派出小批精锐,对再两县发动突袭,搞到一批粮食。这样在春荒时节,他们就能有比官军和其他反王更强的机动性。既然他们是“流寇”,那行军速度就是生命,而保证行军速度的前提就是有足够的粮食,不用边走边找吃的。 年后要出兵,准备工作就得现在开始做,闯军组建了两支侦察队,分别由谢君友和王可兴指挥,对大宁和蒲县进行侦察。 李过则担心另一件事情,等过了年之后,如果贺一龙不肯加入闯营,又不离开,而是要和闯营联合作战,那该怎么办?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102章 吴桥的鸡 “王瑾这次可猜错了,这队官兵和他说的一点都不一样。” 辛来虎和几个闯营士兵扮作乞丐模样,故意靠近这队官军乞讨。在正常情况下,这纯属作死,顺手砍乞丐的脑袋冒功对于官兵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但是官兵们仿佛没看见他们一样,径直走过。 王瑾让辛来虎带了一支三十多人的队伍到吴桥县来监视官军,说闰十一月末会有八百骑兵过境,军纪可能会非常坏,要他们一定当心。但是辛来虎他们见到的只有三百多人,而且三分之二是步兵。 这支部队与闯军过去见过的所有队伍都不同,他们的衣甲装备整齐,队列也整齐,更奇特的是他们的纪律。辛来虎已经跟了他们两天,发现这队官军真可以说得上是秋毫无犯。 这些官兵每天走大概三四十里路,每天晚上都在祠堂、寺庙宿营。士兵绝不脱队,行军时也不交头接耳,除了传令的军官之外,个个如同哑巴一般。晚上宿营时也是秩序井然,该休息的老老实实睡觉,该执勤的一丝不苟地巡逻站岗,哨兵们在寒风中屹立不动,没有丝毫懈怠。 每经过一处村庄,他们就会征调食物,但是这些官兵居然给钱?这可是闯军多年没有见过的奇景了。在辽西时,那些做军队生意的都是有官方背景的大豪商,能从官兵手中收到钱并不稀奇,可是在这个穷乡僻壤,官兵居然仍能向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付饭钱,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 闯军只有对穷苦老百姓才会付钱,对乡绅就直接吃大户了。而这些官兵对百姓和乡绅都是一样地付钱,只有经过县城时,才会直接要求当地的官府无偿提供粮草。客军过境,县城为怕乱兵劫掠,照例是不会开门接纳的。吴桥县的官员格外地抠门,只从城头用篮子缒下了几百斤粮食。辛来虎当时不能靠近,事后去捡了一些碎渣,发现都是陈粮,有的还霉变了。 辛来虎都替这些官兵感到愤怒,过去闯军每次兵临城下要求官绅献粮,可没人敢如此敷衍。一般都会有酒有肉,还有蒸好的馍馍,银子当然也是少不了的。城中的官吏和大户害怕流寇真的打进城来,便舍得破财免灾。 而这些人是官军,还是纪律严明的官军,所以城中的老爷们算准了他们不会闹事,便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打发他们。这些官兵可是要去辽西,“他奶奶的,要不是刚才那个有土围子的村子不放我们进去,何至于到这么晚了还找不到住处。那么大一个村,腾几间房子还不容易吗。” 张鹏翼叹了口气:“百姓怕兵,也是人之常情,我们今晚就住前面这个村子。让荩臣先生去和百姓们讲,让他们腾房子,准备吃的,我们照价付钱。他是读书人,不会吓到老百姓。” 张鹏飞说:“我们得快点赶路了,要不然孙抚台拨的这点钱都不够路费的。”张季熊说:“怎么快?好多弟兄脚上都生了冻疮。本来说要沿途州县协饷的,结果呢?饭都不够吃!”张鹏翼说:“州县协饷,还不是从百姓身上刮皮。如今灾年,百姓也难,我们凑合到山海关,自然粮饷都有了。”张季熊说:“皇帝没钱,百姓也没钱,钱都他妈到哪去了?我就不信偌大个大明管不了我们三百人的饭。都是这班贪官污吏,一个个富得流油,倒教我们饿着肚子去打鞑子。” 张鹏翼、张鹏飞、张季熊三兄弟祖籍浙江,但实际生活的故乡是辽东,辽东沦陷之后,他们逃亡皮岛,成了毛文龙的部下。 皮岛物资匮乏、生活艰难,士兵这个群体在明末原本就是巨大的不稳定因素,自然不能指望他们在饥寒交迫的状态下还遵守纪律,很多东江兵的作风十分野蛮,如同海盗一般。但张家三兄弟却独树一帜,他们宁肯千里迢迢拿浙江老家的财产来贴补军队,也要保持住部队的纪律。其部军纪严明,冠于东江,因此被同僚视为脑子有病。这种模式的军队自然也不能维持太大的规模,只有一百来人。张家兄弟和毛文龙是浙江老乡,但是因为不愿改姓毛,并不算他的嫡系。毛文龙被杀之后,张鹏翼调到了登莱巡抚孙元化麾下,军饷和物资都充足了不少,队伍也扩充到三百来人。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103章 风雪山神庙 由于大凌河之战的损失并没有另一时空那样严重,崇祯皇上和兵部终于开窍了,既然孔有德这么不愿意去,就让他老实在登州待着吧。但调登州兵援辽的任务是不能变的,多少也得意思意思,于是这个任务就落到了张鹏翼的头上。和他们同行的还有另一位倒霉蛋。 “抟九,耀羽,君石,我已与百姓们讲好了,快安排兄弟们进村吧,我们的住处在一座庙里。”李明忠,字荩臣,江西新建人,原本是个下级文官,担任山东昌邑县的主簿。然而,他不知道哪根弦搭错了,好好的官不当,跑到鸟不拉屎的皮岛去做了毛文龙的师爷,同僚多以为这孙子脑子有病。 但正因为明末还有张鹏翼、李明忠这些“脑子有病”的家伙,这个世界还有一点希望。 这座四面漏风的破庙靠残缺的匾额能辨认出是一座山神庙,神像已经不见,估计是被人砸碎套炉子去了。张鹏翼和李明忠围着火堆烤火,亲兵们在收拾铺盖。李明忠骂道:“孔有德这个王八蛋,他赖在登州暖屋热炕的,倒教我们来挨冻受饿。”虽然是文人出身,但是多年的军旅生活,早就让他的友善度和丘八一样了。 张鹏翼叹道:“你不去,我不去,总得有人去。大凌河一战死了几万人,不补上怎么能行。辽东的事,我们辽人不上又让谁上。先是调走了曹文诏,现在何可纲也死了,又调走了黄得功,辽左愈发无人。祖大寿他们一家子根在宁远和锦州,指望他们看门守户可以,恢复失地就别想了。” 李明忠说:“这门户守不守得住还难说呢。不说关宁,我们东江又如何,哪一个不是和建虏有血海深仇,可李九成、孔有德、耿仲明这帮孙子,还他妈不如祖大寿呢。祖大寿好歹还知道领了谁的饷就替谁看家护院,可这几个王八蛋,让他们去锦州,说和祖大寿合不来,让他们去旅顺,说和黄龙合不来,让他们回岛上去,和沈太爷还有尚可喜都合不来了。我看他们就在炕上和娘们合得来!” 庙门忽然打开了,风雪一下灌了进来,张季熊站在门口:“说孙子,孙子就到。” 很快,刚才李明忠骂的孙子之一李九成和他的儿子李应元就坐到了火堆旁。毕竟是多年战友,人有见面之情,李明忠说话客气了许多:“孙抚台不是差兄台去口上买马吗,怎么你们人回来了,一匹马也没见到?”李九成说:“咳,甭提了,一时手松,钱花没了。” 张鹏翼凝视着李九成:“你又去赌了?”李九成是游击,过去还做过东江副总兵,官阶和身份比张鹏翼这个都司要高。但是现在他一点都不占理,又在张鹏翼的军营里,有求于他,哪里还有半点上官的架子:“本想能翻本,谁知道那场子有鬼……” “你奶奶个熊!”张鹏翼一脚将李九成踢翻在地,“大明迟早亡在你们这些王八蛋手里!”李九成被下属殴打,但是丝毫不敢反抗:“抟九,抟九贤弟,我知错了。这不是来和你商量,如何将功折罪吗。你带我去辽西一趟,我立些军功抵了此事,绝不忘你的大恩大德。” 张鹏翼说:“鞑子都回沈阳去了,你立的哪门子功。”李九成说:“这一路山贼流寇甚多,随便杀上几个,到了山海关便可报功了。” 真正的山贼流寇哪那么容易遇到,李九成打的主意无非是杀流民冒功罢了。张鹏翼铁青着脸一言不发,抓着李九成的手腕把他拉出了庙门。李九成感觉手都要断了,不敢违拗,只得跟了出来。张鹏翼弯腰拉起一名在庙门前站岗的士兵的裤腿,露出了长着冻疮的小腿。一连看了几个士兵,都是一般。 张鹏翼对李九成怒目而视,李九成不由得后退了两步。张鹏翼用低沉的声音说:“外有建虏肆虐,辽东生灵涂炭,内有水旱蝗灾,百姓饥而为盗。你身为国家军官,却在做这些勾当?登州的军饷,每一分每一厘都是民脂民膏,都是兄弟们的活命钱。你肆意挥霍不算,还想拿老百姓的人头来遮掩过去,真是禽兽不如。张某若非朝廷命官,现在就剁了你的狗头。念在多年同袍情义,为放你一回,你自己回登州向孙大人请罪,他最爱和稀泥,不至于要你的性命。滚回家去抱着小妾睡觉吧,别再当兵了,你没这个资格,没的辱了兄弟们的名声。” 漫天风雪中,李九成父子带着他们的亲兵落荒而逃。临走前,李九成回头啐了一口:“呸,装什么装,真他妈脑子有病!” 张鹏翼矗立在庙门口,雪落满身却恍若不觉。张鹏飞说:“大哥,犯不上和这种人生气,回来烤火吧。”张季熊说:“好不容易有点热气,都让你开着门给放没了。” 张鹏翼猛一捶身旁的柱子,房檐上的雪花簌簌而落,好像这座摇摇欲坠的山神庙要被他擂倒一般。张鹏翼沉痛地说:“我就是想不通,当年那个带着兄弟们手杀金兵十余,解救难民数百的李九成,怎么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十年前的孔有德、耿仲明、毛承禄、陈有福,都是现在的样子吗?当年一起餐冰卧雪,一起和鞑子拼命的兄弟,当上了将军就都变了,现在想的全是银子、官位、女人。当年从鞑子屠刀下死里逃生的老百姓,当了将军便要和鞑子一样去杀老百姓;当年一心一意要恢复故土,报仇雪恨的兄弟,当了将军便开始贪生怕死……” 沉默良久,张鹏翼低声问道:“我们还能回家吗?去锦州也好。虽然今生不能再见沈水,总算也能死于辽土。” 李明忠忽然哈哈大笑:“抟九!天下有始无终之人不计其数,你管得过来吗?我们只求自己问心无愧便是。真要是事不可为,有宋末之事,渤海湾又没加盖,我们自己不会跳吗?做不了中山王、诚意伯,做张世杰、陆秀夫又有什么不好!” 山神庙外,雪下得更紧了。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104章 异数 没有吴桥兵变了,登州安全了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登州驻兵主要分为辽兵、鲁兵、南兵三个群体。辽兵自然就是以李九成、孔有德、耿仲明等为代表的东江旧部,鲁兵是数量最多的山东本地的军人,南兵则是登州总兵张可大从浙江带来的嫡系部队。 这三支部队的矛盾由来已久,尤其是在辽兵和鲁兵之间。鲁兵人数众多,但战斗力最低,一直被当成辅助部队来使唤。辽兵的战斗力最强,但军纪最坏。在军饷和物资的分配上,巡抚孙元化倾向于辽兵,总兵张可大倾向于南兵,但基层的后勤人员又多为山东人,三方的矛盾层出不穷。 这个年代的经济矛盾和政治矛盾很容易就会转变成地域矛盾,不同的方言带来天然的不信任,辽东人、山东人、浙江人之间的斗殴、凶杀逐渐增加。登莱巡抚孙元化是个认真做实事的人,但是他对于这种现象无计可施,只能极力调和敷衍,这自然解决不了问题。如果孙元化有足够的军费,自然可以把全部军队都老老实实关在营房里,可是大明朝早就没有“军费足够”这一说了。 所以,王瑾带着他的四千乌合之众能改变什么呢? 让他挑事,还是能办到的,让他平事……算了吧,活着不好吗?登州有王瑾尊敬的人,有王瑾同情的人,却没有王瑾会为之拼命的人。所以王瑾就打算安安生生地在盐山县过冬,等到春暖花开,就再出去打家劫舍。如果登州还是会发生叛乱,他就把队伍带到山东中部的山区去,避开平叛官军的行军路线,然后抄他们的后路。 王瑾当然没打算袭击官军,他看中的是官军的逃兵。逃兵虽然难以管束,但是军事经验丰富。闯军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去训练新兵,直接招募官军逃兵还是很有必要的。 因此,辛来虎返回之后,王瑾部就不再有例行侦察以外的任何任务,专心猫冬。 在辽东领到的和在山东抢到的被服不少,至少这个冬天他们是不会挨冻了。但是棉衣棉被到了夏天就成了很累赘的东西,各路农民军在夏季被官军追击时,往往需要为了轻装逃命而扔掉它们,于是到了冬天又得现抢,一年一年,循环往复。 “瓜特穆斯被杀,乃是嘉靖四年之事,至今已有一百余年,墨西哥仍为西班牙人所据。隆庆五年,西班牙又占了吕宋岛,下一步便要进犯中华。只是其国离中华万里之遥,运兵困难,吕宋又气候湿热,其人来此多病死,这才作罢。但五年前,他们又占了台湾岛上的基隆,直逼福建门户,时常打劫沿海商旅。但时至今日,朝廷对西班牙仍称得上一无所知。” 王瑾一拍醒木,这段《阿兹特克亡国纪》就算是说完了,冬天闲着没事,又不能时时操练,所以大白天也说书。除了正常的评书之外,王瑾还把好些历史故事编成书硬讲,好在没有别人能和他竞争,说得再烂也有人爱听。 王瑾对一旁的张之水说:“深之先生(张之水字子玄,号深之),我记得你对《西厢记》颇有研究,也可以给兄弟们讲讲嘛。我说这些金刀铁马的还成,才子佳人的故事讲不来。” 但张之水却对王瑾用石灰在墙上草草画就的世界地图出神。明朝的学者接受地球是球形并不困难,东汉时张衡的《浑天仪图注》中就说:“浑天如鸡子。天体圆如弹丸,地如鸡中黄,孤居于内,天大而地小。天表里有水。天之包地,犹壳之裹黄。”张之水真正吃惊的,是世界上居然还有这么多他闻所未闻的地方。 “深之先生,深之先生?”王瑾又喊了几声,张之水才听到,连忙说:“学生失礼了,只是想请教头领,这西班牙,是否就是万历三十一年在吕宋杀我侨民数万的佛郎机?”王瑾说:“难得先生还记得此事。不过‘佛郎机’之称并不准确。” “所谓‘佛郎机’,其实就是‘法兰克’,是西域回人对所有信基督教之人的统称。就是徐玄扈阁老、孙火东巡抚他们信的那个教,先生应该见过。现在大明所说的佛郎机,一般是指西班牙、葡萄牙两个国家……” 张之水毕竟是本时空比较优秀的知识分子,虽然他的知识不一定有用,但学习能力还是很强的,很快就把在中国沿海经常出现的葡萄牙、西班牙、荷兰、英国四个国家分清楚了。不过他还是没理解,这帮欧罗巴人为什么能为了在他看来与禅宗和净土宗的分歧差不多的问题打上这么长时间。其实他要是上隔壁日本看看就知道了,大和尚辩论佛法辩急眼了,点起五百僧兵烧对方寺院的事也是有的。 张之水很快就意识到了最关键的问题:“这些小国,能从这个……地球的另一边漂洋过海而来,滋扰中华沿海,岂不是……”王瑾说:“先生是聪明人,一点就透。自三宝太监之后,大明的商船东只到日本九州,西不过马六甲海峡,可这些欧罗巴人却造出了木城一样的大船,跑到我们家门口来了。现在他们人少,只不过来千八百人、十来条船、几十门炮,大明就得出动一两万人、上百条船才能赶跑他们。要是将来他们造出了更好的船,更好的炮,一口气运来几万人,大明想怎么办?用一百万人去打?先生在窦庄造的那些佛郎机炮,打我们这些造反的老百姓还成,打国战不济事,再过些年,红夷大炮都要落伍了。我们已经开始当井底之蛙了,所幸现在井口还浅,努努力能跳得出去,真要是再过一两百年,嘿嘿……说不定阿兹特克就是我们的前车之鉴。” 张之水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这话如果从别人口中说出来,他可能认为纯属妄谈,但是他亲眼见到王瑾带兵、打仗都比他高明,在大凌河折腾的这一趟更让他对王瑾另眼看待。王瑾这些天说书,从“伊莎贝拉”“斐迪南”“哥伦布”开始铺垫了一大套,最后得出了这么个结论,不由得他不当真。 张之水说:“头领对欧罗巴诸国如此了解,只怕徐阁老也远远不及。”王瑾说:“徐阁老做的是大学问,天文、农学、数学、炮术,功在国家,利在千秋。我只是个说书人,多知道些历史掌故罢了,怎能和他相比。” 张之水说:“闯将和头领都是心怀天下之人,为何一定与朝廷如此水火不容?”王瑾说:“来虎那天的报告先生也听了,张鹏翼够精忠报国了吧,他都混成这样,这年头当官兵有什么前途?” 张之水沉默了一会儿,说:“头领的学问见识,寻常人不读数十年书是绝不会有的,学生也辩你不过。学生只是不明白,读书人中为何会出头领这样的异数。学识渊博,所学却与他人完全不同,所思所想皆与常人大异。学生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王瑾笑道:“我若说我真的读了三十多年书,料来先生也不信(废话,你才二十六岁)。我也不知道我这个异数是好是坏,说不定到最后也是白折腾一趟。要是将来我死了先生能活到天下太平那一天,还劳烦先生把我今天的话多告诉几个人。我们的路还长得很,复辽东,开太平,不过是第一步罢了。”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105章 除夕 崇祯四年的除夕就要到了。 这是闯军造反以来的第一个新年,曹家岭和盐山两处营地的闯军都在开开心心地准备过年。张灯结彩当然是做不到,吃点好东西就算是庆祝了。 这些独在异乡为异客的人,当然每逢佳节倍思亲。李自成和李过在想念米脂老家的李自敬,高杰想他的哥哥、嫂子、侄儿,被逼着入伙的张之水更是惦记他的家人。 好在征战了大半年,还有这么多人活了下来,众人心中的欢喜远多于伤痛。这年头,死是正常的,活着就值得庆祝。 王瑾只有在曹家岭的兄弟和儿子们可以想念,除了闯营之外,他再没有别的家了。最近这段实际,他一直在逐一探问最近麾下的每一个小队。这冰天雪地的,闲着也是闲着,虽然部下有足足四千多人,但一个冬天下来也终究是能全部见完的。 “头领!”大过年的,头领还能来看他们这些入伙没几天的小喽啰,家破人亡的士兵们感到了一丝温暖。这种尊重别说在女真人治下,就是过去当大明百姓的时候也是从来没有的。 这个小队共有十五人。有六个是从山西带来的老兄弟,三个是辽人,还有六个是其他地方零星入伙的。王瑾在编队的时候喜欢把不同籍贯的人混编,避免形成地域集团。但实际上地域的差距还是存在的,陕西人由于入伙较早,一般来说地位都比较高。营中老兵欺负新兵的事也不少,但只要不打出伤来,也闹不到王瑾这里。 营地的房屋十分紧张,这十五个人挤在一间不大的茅屋里,用干草搭铺,上面放着被褥。虽然拥挤,倒也比大屋子更暖和。 王瑾进屋坐下:“怎么少一个人啊?”小管队说:“赵老大说他肚子不舒服,跑茅厕了。”王瑾说:“什么情况?”他对于军中防疫一事盯得特别紧。小管队说:“没什么,今天早起烧水晚了,他等不及,直接吃雪解渴,估计是凉着肚子了。”闯军中多是糙汉子,王瑾规定的卫生措施执行得乱七八糟。再说营中也没那么多木柴可以烧水,所以王瑾对于喝开水这件事并没做强制要求。 王瑾说:“说起来,赵老大、王丙、韩鸭蛋你们三个还是我的同乡。你们俩一个是蒲河的,一个是小黑山的,赵老大和我就更近了,我也是沈阳人。” 王丙和韩鸭蛋似乎有些害怕,只是陪着笑,不敢搭话。小管队说:“美不美,乡中水,亲不亲,故乡人。打仗、训练的时候他是王头领,说书、教课的时候他是王先生,现在是休息的时候,他就是王大哥。你们也不用拘谨,都是老乡,怕的哪门子。”王瑾指了指王丙:“他才是王大哥呢,我现在只能算王二哥。”王丙都快四十岁了,年纪比王瑾大得多,几个老兵都笑了起来。军中没什么乐趣,大家的笑点都很低,但是新兵们还是不太敢跟着笑。 王瑾也没什么正事,主要就是看看大家的精神状态,另外让士兵时刻意识到主将和他们在一起。闲聊了一阵之后,王瑾便离开了。王丙和韩鸭蛋自始至终都显得十分拘谨畏缩,王瑾也不以为意,他外号叫“活阎王”,无论在战场上还是在执法时都杀人不眨眼,军中无端害怕他的人多得是。而且逃人中有很多经受过非人的折磨,往往会比常人更加胆小。他们的精神状态要想恢复得和正常人一样,需要很长的时间。但也不用太担心,跟着闯军打一两年仗,自然也就好了。 王瑾和下一个小队聊完之后,心想还是应该回来看看赵老大,万一生病,也好及时治疗。他回到刚才那队的营房门口,正碰上一个人要进门。这人王瑾刚才没见过,自然是上厕所去的赵老大。赵老大一见王瑾,立刻把头低下,就要进门。 王瑾笑道:“赵老大,见我怎么躲着走啊。”头领喊话,不能不答,赵老大只好低头应道:“不敢,小人胆小,怕官……” 王瑾走上前来:“我算个屁的官……”他忽然快步抢上,撩起赵老大额前的头发,露出脑门来,死死盯着他的脸。 赵老大的腰杆忽然挺直了:“不用看了,就是我。” 小管队探头出来:“怎么了?”王瑾笑道:“这不在门口碰上赵老大了,这才认出来,何止是老乡,我们还认识呢。你不是叫赵大富吗,怎么又叫赵老大了。你这家伙,我看不见你,你还看不见我吗?怎不来找我?”赵老大说:“我行大嘛,就这么随便叫。现如今……你是头领了,我身份不配……” 王瑾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屁话,走,去我房里聊聊。”王瑾拉着赵老大,向自己的住处走去。 进了屋,王瑾把门一关,盘腿坐在自己的铺上,一指门边的小板凳:“你也坐吧。”赵老大坐了下来:“我倒没想到,你见了我还这么平静,你还真有些大将之风了。”王瑾说:“你当带着几千人活命容易吗?碰上点事就大跳大叫,还打什么仗。”赵老大说:“我们俩的事可不止一点,你就是把我剐了我也不奇怪。” 王瑾说:“那时我是个废物,你不抢她,别人也会抢,由你来抢,她还能过得好一点。”赵老大说:“你就不问问她怎么样?”王瑾说:“你都来这里了,她还能怎么样。想说什么你就直接说。” 赵老大缓缓地说:“那年我把她抢回去,她就嫁了我,第二年生了个女儿。又过两年,生第二个孩子时难产,母子都死了。”王瑾的神色十分平静,仿佛听着陌生人的事一样。赵老大接着说:“我爹是五年前死的,当时我去了宁远,闺女生了急病,我爹冒雪出去请大夫,不知被谁打死在路边。若不是邻家婶子发现得早,孩子险些饿死在家里。” 努尔哈赤统治时期,辽东的民族矛盾十分严重,汉人甚至有的蒙古人都会袭击落单的女真人,或者针对女真人投毒、纵火。皇太极即位之后,采取了一定的缓和措施。汉人中的一部分被提拔为高官,依旧被压迫的那些人虽然还是像猪狗一样活着,但好歹能勉强凑合活着,这种袭击的数量才下降了。 没错,赵老大是个女真人。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四年 第106章 第一个冬天 大约十来岁的时候,在沈阳城里,王瑾是个裱画匠的儿子,邻居住着一家卖山货的女真商人。为了方便做买卖,这个女真商人冒籍沈阳,取了个汉名叫赵丰年。赵丰年老来得子,只有一个儿子,不久妻子去世,因为怕后妈待儿子不好,也没有再续弦。他的儿子叫赵大富,也就是现在的赵老大。 王瑾和赵大富做了三四年的朋友,那时的王瑾,还仅仅是个裱画匠的儿子而已,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小孩子。 万历四十六年,努尔哈赤进犯抚顺,沈阳戒严,大举搜捕女真奸细,真的奸细抓不住几个,但普通商人肯定是破家灭门,就连和女真人做过生意的汉人都被抓走了很多,不倾家荡产不可能放出来。赵家父子还算走运,扔下了店铺仓皇逃走,从此不知所踪。 这之后的沈阳,又经过了三年还算和平的日子。十四五岁的王瑾也和其他青春期的小男孩一样,对一位青梅竹马的小姑娘有了好感。二十一世纪学生早恋的年纪,在明朝已经快到适婚年龄了,两个家庭都是普通市民,不富裕,但还算过得去,预备着再过两年也就该提亲了。 然后努尔哈赤就来了。 这是一个再俗套不过的故事,却是在这片土地上不断发生的故事。 但对于王瑾来说,有一点不同,那就是抢走他未婚妻的女真兵竟然是他的童年好友。王瑾昏迷前看到的最后一幕就是赵大富和一个年长的女真兵斗殴获胜,然后将她当作战利品一般带走了。 而醒来之后,凭空多出来的一段前世记忆,让王瑾瞬间从十六岁的人变成了四十多岁的人。 王瑾知道,当时的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不是十年后那个武艺高强的夜不收,没本事带着一个小脚女人从沈阳逃到西平堡。她不是死在路上,就是途中被别的女真兵抢走。落在赵大富手里,已经是她能得到的最好结果了。 接下来十年的军旅生涯中,王瑾努力让自己不去恨任何人。仇恨能令人奋发,也会蒙蔽人的心智。带着仇恨能很好地冲锋陷阵,砍人捅人,但带着仇恨无法统御军队,无法治理国家。虽然此时的王瑾只是个无名小卒,可他知道,不带着十万大军回辽东,他想做什么都是痴人说梦。 至于眼前的赵老大,王瑾不恨他,或者说懒得恨他。他不是个善人,也没恶到哪去。 赵老大继续说道:“出兵大凌河的时候,我闺女正病着,我给牛录额真使了钱,想不去。可是他之前虚报丁口,人数不够,到最后又把我列到名单里,我和他争执,失手把他杀了。”在皇太极大加整顿之前,八旗内部有很多乱象,这种事也不足为奇。 但凡问话,有问有答才好一直说下去,王瑾却一言不发,全让赵老大自己说。赵老大只得接着说道:“我就带着闺女逃了,有几个汉人也要逃,我们结伴跑到了明军这里,途中死了几个,然后就遇到你了。我怕我出事牵连闺女,把她送给个蒙古婆娘了,冒充她女儿,现在也在营里。王丙和韩鸭蛋知道我是女真人,逃命的时候我分了他们两块干粮,他们便替我遮掩。他俩都是好人,你别为难他们。” “行,你回去吧。”王瑾的口气就好像某个小管队来汇报厕所挖好了一样,“对王丙和韩鸭蛋,你可以说说我们十三岁以前的事,对别人,你还是赵老大。”赵老大说:“你不问我别的了?”王瑾说:“至少十年之内我惹不起皇太极,等到十年之后,你那点情报留给写史书的人吧。” 赵老大失魂落魄地走了,王瑾在他背后闩上了门。 路过的人都觉得很奇怪,王瑾是全营最忙的人,时时都有人找他,除了睡觉时以外,他的门就从来不会关。 曹家岭的龙王庙里,李自成、贺一龙和闯革二营的首领们坐在一起饮酒。酒不是军中必需品,携带又不便,因此闯营一般都不会抢酒,偶尔有士绅馈赠才会收下,数量很少。这点酒不可能给一万多人平分,除了哨兵为了暖身子上岗之前喝一口,消耗了一部分之外,剩下的今天就给头领们发福利了。 大家各自喝掉了自己那份,虽然不算少,但是谁也没到喝醉的程度。王得仁放下酒碗:“李大哥最近派人回老家了吗?”李自成说:“月初派去的,我让他们过了年再回来。”李自成派回老家的这队人,给革营兄弟的家属也带了一份东西,至少让他们能过得了这个年,不过这就不必说出来了。 贺一龙说:“我们上次派人回去还是秋天的时候,全县都逃荒去了,不剩几个人了。陕北遭此大劫,没有一两代人的工夫恢复不了元气。”李自成说:“而且还是我们打败了洪承畴之后。”王得仁笑道:“李大哥,你要打赢洪承畴?”李自成说:“怎么了,洪承畴就不是人,就死不了?”王得仁大笑:“好,好,好,到时候我王杂毛要是还活着,肯定助你一臂之力。”贺一龙也丝毫不以为怪,看起来王得仁在革营内部的地位很高,与其说是贺一龙的副手,倒不如说是他的合伙人。 赵胜说:“说不定要不了多久,我们就要和洪承畴开打了。从岚县搞来的邸报上说,山西、河南的士绅都在给皇帝上书,要洪承畴兼任这两个省的总督,到那时,他肯定调动三省的兵马一起来打我们。”田见秀说:“我倒不这么看,我觉得这回洪承畴多半要倒霉。” 赵胜说:“此话怎讲?”田见秀说:“他若是掌了西北三省的兵权,又有三省士绅们的支持,那这北方半壁的皇帝,是朱由检还是洪承畴呢?” 李过说:“可洪承畴怎会造反?”刘宗敏说:“关键不在洪承畴是否会反,而是皇帝会不会这样猜。崇祯皇帝一贯是防自己人胜过防敌人,肯定不会把西北的军权全都交给洪承畴的。张宗衡……(刚刚打赢了革营,表现不错)多半还会留任,我们的主要对手应该还是他和山西巡抚许鼎臣。” 赵胜点了点头:“有理,有理。那明年我们的处境还要好一些。闯王没找着过冬营地,紫金梁人太多,营地不够大,他们这一冬天的损失都不小,开春之后一定会大举行动。张宗衡和许鼎臣分别去追他们两个,西边就空出来了,我们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去打大宁和蒲县。” 李自成对贺一龙说:“革里眼,你一起来吗?”贺一龙说:“我才不凑这个热闹,吃你的饭时间太长了,迟早得给你当部下,可老子独来独往惯了。你收留我过冬,我不能白住,开春之后,我要去汾州。只要我把黄芦岭或者金锁关打下来,官军应该就顾不上你们南下的事了。” “那就多谢了。”李自成喝干碗中最后一点酒,“外面雪停了。这造反之后的第一个冬天,我们闯营是挺过来了,只是不知道,后面还有多少个这样的冬天。” (第一卷完)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1章 登州的米 虽然已经到了正月,但登州的温度依然很低。城外随处可见樵采的人群,其中不乏一些下级军官的家属。大量军队驻扎的结果就是什么东西都贵,军队的家眷经常需要出城砍柴、采蘑菇、挖野菜。一来二去,闹得登州周边都快要寸草不生了。这倒也好,正好省得守军清扫射界。 登莱巡抚孙元化并不在登州府城内,他去了蓬莱水城,检视水军战舰。根据张鹏翼的汇报,陆路沿途的官员士绅对待登州的军队非常不友好,孙元化正在考虑下一拨援辽的队伍要不要乘船从海路前往。 从登州到旅顺的航路是比较安全的,但是到宁远、锦州就不见得了。水师是烧钱的兵种,虽然朝廷已经向登州军大笔投资,但一来这些钱不够,二来架不住各级官吏将领克扣,登州水师的船只始终受到保养不善的问题困扰。 因此,孙元化特意调了天津水师副总兵周文郁的舰队。周文郁带来了三十条船,一千六百水兵,准备等南风起后,就把第二批援辽登州兵送到辽西。 周文郁当年以布衣投奔孙承宗,后来调到袁崇焕麾下。己巳之变时,他在广渠门之战中立功,升任天津水师副总兵。他留着一部大胡子,而且有些发红,人称“紫髯将军”,是明军中比较能打的武将。孙元化在宁远之战和宁锦之战中与周文郁合作过,两人的关系还不错。 孙元化这个人,称不上多了不起的奇才,一般官僚该有的毛病他都有,比如说这个登莱巡抚的位置,就是他贿赂周延儒、梁廷栋等人得来的。但他毕竟是个能认真干实事的人,成天忙着添置火器、筹集粮饷、训练部队,大冬天的还能跑到军营里看看,努力裱糊着大明朝这座四面漏风的破屋的一角。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最信任的几个人正在谋划着一个足以要他命的阴谋。 “又是陈米!你们这些管军需的都他娘的黑了心了!”一个士兵把手伸进斗的底部,掏出的米已经泛黄,有的甚至带霉点。士兵劈面将手中的米撒在军需官脸上:“拿我们当猪喂吗?” 另外两个士兵用力把桌案掀翻,大米撒了一地。上层的米看起来只是略微发黄,可下面的已经有褐色的了,稍微一碰就变得粉碎,还有不少石子和小虫。 军需官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的确每次发粮都以次充好,可从来也没次到这个程度。见丘八们发怒了,这几个跑腿办事的小角色也知道这不是自己能扛得起的问题,有一个飞快地跑去向上官汇报了,其余几个连忙告饶敷衍,这些当兵的哪里听他们说话,直接一顿拳打脚踢。 “混账,你们要造反吗!”今天当值的军需官“恰好”是山东人,而打人的这几个士兵都是辽人,这句话一出口,更是激起了士兵们的愤怒。人群越聚越多,后排不知谁喊道:“他是管粮食的董大方,粮食都让他克扣了!” 一个量器飞了过来,正打在董大方的脸上。又有人喊道:“这就是他们用的升,只有八合!”“山东人想饿死我们!” 董大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当然克扣了军粮,可是他今天拨发的只是略微发黄的陈米,为什么会变成这种狗都不吃的玩意? 有人在这里扯着嗓子骂山东人,当然也引来了不少山东兵,很快鲁兵和辽兵就互相推搡辱骂起来。山东的官和山东的兵本来是没半毛钱关系的,可这年头有几个能分得清这些呢。何况当初东江兵到来的时候,山东兵给他们腾了不少营房,之后在粮饷物资的分配上,双方的基层官兵也一直有矛盾。 对骂迅速变成了群殴,总兵张可大的亲兵赶来弹压时,已经有三个鲁兵和两个辽兵被打死,几十人受伤。被打得鼻青脸肿,还断了一条胳膊的董大方无以自辩,他的确是个贪官,行得不端坐得不正,这会儿解释自己贪得没那么多有什么用处。张可大立刻下令将董大方等一干负责军需的人员羁押,参加斗殴的士兵有四人因为在亲兵制止时还手被直接斩首,其余的人都被赶开,各归营房。士兵斗殴是很寻常的事情,偶尔也会打出人命,这一次的规模虽然比以往更大,张可大也没太放在心上。 但中午刚过,更大的事情就发生了。上午领粮食被中途打断了,张可大又没说下次发粮是什么时候,于是东江兵就组织了起来,直接到粮库来要粮,和守库的山东兵又冲突起来。这次群殴规模更大,由于双方都有武器,一口气死了十几个人。这一次赶来弹压的是抚标参将张焘,可是张焘部不像张可大部那样以浙江兵为骨干,是在登州新组建的部队,大部分士兵都是辽人。张焘本人虽然只想和稀泥,他的部下们却帮着老乡拉偏架,山东兵见事不好都逃了,辽兵冲进粮库,想拿多少米就拿多少米。 张焘知道自己惹祸了,急忙与总兵张可大、兵备道宋光兰、监军道王徵等城内主要官员商议。他们立刻派人去水城向孙元化禀报,同时派出立场比较中立的浙江兵,立刻将东江兵和山东兵隔离开。 可局面似乎不受控制了,城中到处都发生了斗殴、抢劫、强奸、纵火的事件。张可大派人去联络孔有德、耿仲明等东江兵的首脑,可派去的人全都一去不回。 张可大、张焘等人意识到,这很可能是有预谋的兵变,他们立刻派兵去占领银库、武库、衙门、城门等要地。但东江兵也在向这些地方集中,双方火并了起来。 山东兵分散在城内各处,又缺少高级军官指挥,完全是一盘散沙,根本发挥不出作用,而浙江兵的人数太少,敌不过东江兵。好在张可大的亲兵们还掌握着一处城门,张可大、张焘带着浙江兵保护登州的大小官员和孙元化的兵符印信逃出了城去,前往水城投奔孙元化。 在鼓楼上指挥全局的李九成大笑道:“成了!成了!”一旁的耿仲明、陈有福等人跟着大笑,只有孔有德一脸平静,若有所思。 利用孙元化不在的机会突施偷袭夺取登州的确是一步妙棋,因为孙元化在辽人中有一定威望,如果一开始他就出来弹压,很可能导致事态出现变化。他是登州的最高军事长官,做出应急处置时也不会像张可大、张焘那样还要先和文武官员商量。 然而这样一来,就意味着放走孙元化,这真的是好事吗?虽然另一时空的孔有德在捉住孙元化之后主张释放,但是抓住再放和直接让他跑掉之间可是有很大的区别。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2章 登州的梦想 登州失守的后果是灾难性的。叛军裹挟了山东兵和一部分城内丁壮之后,有了上万兵力。孙元化用一年半的时间积攒下的十万两银子、三千匹马、二十多门红夷大炮、三百多名其他各式西洋炮全部落入了叛军之手。张可大的兵马损失惨重,只剩下了四百多人,连张可大等人的家眷都失陷在城中。双方实力差距悬殊,蓬莱水城的失守只是时间问题了。 但是孙元化死活也想不通,东江兵为什么会背叛他。他给东江兵的待遇比对一般的士兵更优厚,对李九成、孔有德、耿仲明这些将领更是信用有加,他们为什么还要谋反?起初孙元化还以为只是普通的粮饷分配问题导致的矛盾激化,但是从事情之后的发展来看,叛军显然是早有预谋。先是挑拨地域矛盾,激起兵变,制造混乱,随后便以各家将领的亲兵抢占城内要点。这绝不是普通士兵一时愤怒惹出的事端,而是东江将领们精心策划的阴谋。 在撤到蓬莱水城的军队中,有一个人格外地愤怒。这个人的名字叫作冈卡沃·特谢拉·科雷亚,中国人一般称之为“公沙·的西劳”,他便以“公沙”作为自己的汉名。这个葡萄牙人曾经参加过抵抗荷兰人对澳门进攻的战斗,他和神父陆若汉一起从澳门带着三十一名雇佣兵来到登州为明朝效力,帮助孙元化训练新军。 但没想到的是,他的学生们就像中国童话里那头向猫学习捕猎的老虎一样,学成了本领之后就立刻用来杀害自己的老师。然而公沙却忘记像猫一样留一手上树的技能。在从登州突围的战斗中,他的部下包括副手鲁未略在内有十二人阵亡,十五人负伤。公沙本人也受了伤,若不是张可大的亲兵拼死保护,他也要交代在登州了。 公沙希望孙元化立刻调集他辖下的其他军队去消灭叛军,他虽然懂大炮,却不懂中国官场的运行规则。孙元化作为巡抚,任务是协调将领们的行动,并不能直接指挥府州县的官员,因此失去了登州积蓄的物资之后,他不能直接强行征调地方上的钱粮,只能劝说官员和士绅们出钱。后来的孙传庭正是因为违背了这一原则,直接强硬地向士绅要钱,招致了陕西士绅的攻击和崇祯的怀疑,把自己的命送了。所以,孙元化要筹措反攻登州的资金需要很长时间,而蓬莱水城绝对撑不了那么久。 所以,他们能做的事就只有一个了:撤退。 幸好有周文郁的水师到来,孙元化把张可大部、葡萄牙佣兵和自己抚标的少数残部都装上了他的船,此外还有水城的炮匠、船匠等各行工匠。登州的水师自己有船,又把港口中的商船全部强征,各自装载士兵和家眷逃命。每一艘船只都是超载,由于船只有限,工匠们的家眷只能留下,水城之中到处都是生离死别的号哭之声。 很多工匠舍不得骨肉分离,官兵便强行抓人,把人捆上船去。如果孙元化不这么做,这些工匠要么在官军围城时变成粮食,要么被叛军裹挟到辽东去。现在用强,至少能救他们,如果心软,那就一个也救不了。 水城中也有辽人,山东兵和辽兵很快就互相攻杀起来,场面一片混乱。有的辽兵想拉走舰队,当即遭到其他军舰的炮击,有的辽人没想反叛,却也稀里糊涂地遭到了攻击。水城内外到处起火,喊杀声、哭号声震天动地。 谁也顾不上落在后面的人,各船纷纷拔锚起航。此时北风正劲,船只从蓬莱水城向西南的莱州进发困难不大,但风助火势,大火很快席卷了囤积着大量木材、桐油、火药的水城。来不及上船的人、因船只碰撞落水的人,在水火之间哀嚎挣扎,一派地狱景象。 陆若汉虔诚地祷告着,孙元化却没这个心思,这次叛乱的规模超过以往任何一次兵变,当年祖大寿在己巳之变时的出走都不能与之相提并论。登州这个前线海运重镇被叛军占领,支援东江和关宁的海路就断了。关宁还好,粮食可以运到通州再从陆路送去山海关,或者由天津出海。而旅顺和东江诸岛一直是以登州作为后勤基地,现在突然要改成从天津输送补给,不仅难度倍增,而且一时也无法筹措这么多物资,辽东前线遭遇了巨大的危机。 周文郁主管天津水师,他估计自己的船只和天津的物资最多只能保证旅顺黄龙、陈有时所部的补给,至于辽东半岛以东诸岛上的沈世魁、尚可喜、毛承禄、金声桓等部,会遭遇严重的粮食危机。而这些部队除了黄龙自己的亲兵之外也都是东江旧部,这就意味着他们很可能参与叛乱。孙元化对于尚可喜还比较信任,之前耿仲明的弟弟耿仲裕在旅顺发动兵变,就是尚可喜帮助黄龙平定了叛乱。而且他全家都在旅顺,料来会听黄龙的指挥。至于其他人,他哪个也不敢相信了。 尚可喜都成了最后的希望,这大明也是要完。 李九成被张鹏翼赶出山神庙之后,便灰溜溜返回了登州,他不敢去见孙元化,躲在了孔有德军中。 由于大凌河之战开销巨大,登州的粮饷发放又被拖延了,不满情绪在到处蔓延。李九成早就知道,孔有德、耿仲明对于现在这种给孙元化当家丁头子的生活并不是很满意。东江军最主要的收入不是军饷,而是走私。因为大部分明朝商船都难以远离海岸线航行,因此黄海北部诸岛就成了从登州向朝鲜、日本乃至辽东走私的必经之路。当初毛文龙就是靠着掌握沿海商路,才能够在荒岛上维持住东江镇。 后来袁崇焕督师蓟辽,要统一指挥权,要统一分配粮饷,还要对后金执行更严格的经济封锁,这就断了毛文龙的财路,双方势成水火自然不足为奇。假如真的按袁崇焕的计划去做,毛文龙就不再是独霸一方的大帅,而是会和现在的黄龙一样,变成某个巡抚麾下的普通总兵,东江的兵马也势必要像现在这样有一部分移到登州就食。或者兵驻东江,家属放在登州。这样一来,东江的独立性便彻底丧失。 在明末,这是一个不可解的怪圈。兵少了打不过金兵,兵多了又养不起,不走私军队就不卖力,走私了又资敌。 除非换一个全新的财政系统、一支全新的军队,这个问题永远不会解决。 李九成、孔有德、耿仲明要做的,就是恢复东江在毛文龙时期的独立性,成为一支“听调不听宣”的力量,将登州、东江两镇变成一个军阀王国。在另一时空,孔有德、耿仲明后来被清朝分封到两广,才算实现了这个“梦想”,但是美梦成真给他们带来的却是杀身之祸。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3章 大喜大怒 但是对于东江的士兵们来说,这些个梦想和他们有个屁的关系! 的确有一部分骄兵悍将与李九成、孔有德、耿仲明等人有一致的利益,通过劫掠和走私发家致富。但作为部队主体的普通士兵,只是为这个“梦想”铺路的垫脚石而已。 他们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从金军的屠刀下九死一生地逃出,在辽海荒岛上苦挨十年岁月,为的是将爷们的荣华富贵吗?他们只是想活着,想有个家,如果有更高一点的梦想的话,那就是要堂堂正正地活着回到故乡。 如果机缘合适,他们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王瑾。但是李九成等人发动的登州之乱,却把他们拖入了一条长达半个世纪的不归路。随着耿仲明的孙子耿精忠窝窝囊囊地投降又被从不食言康大帝凌迟处死,影响中国历史一个甲子的东江镇终于烟消云散。前十年的海上孤忠和后五十年的千古罪人,就这样奇怪地拼在一起。 王瑾得知登州之乱的消息,已经是二月初的事了,当时他正在大清河两岸各县与当地的乡绅们做“亲切交流”。登州驻军叛乱,孙元化带着少数残部逃亡莱州,这个剧情发展比历史上好了那么一点,但依然是一出悲剧。 王瑾一路吃了乐陵、商河、济阳三个县的大户,已经到了章丘县的地界,如果他在这里闹事,就截断了从济南府到青州府的交通,王瑾没打算给自己惹这个麻烦。他带着兵马转向东南,进入了济南、青州交界的原山一带。 原山是大汶河与淄水的分水岭,往东北、西南两个方向出击都方便。这里是孙元化和余大成辖区的分界,基本上就等于他俩都不管。登州战事紧急,没人会顾得上躲在山里的几千流寇。真要是官兵脑子搭错了弦来打,情形不利,还可以向南退入沂蒙山中。 很快,各路援剿部队就会抵达山东,王瑾的老熟人祖大弼、祖宽、张韬等人都会来。王瑾可不想与他们再碰面了,他在原山之中搭建了一个小山寨。这里距离大路不远,有山有水有村子,肯定会有不少逃兵经过。王瑾就在这里守株待兔,遇到零散的逃兵就收编,有大批逃兵烧杀抢掠就出手消灭。 很多人注意到,新年之后,王瑾比过去更加沉默寡言了一些。虽然说书、上课的时候照样口若悬河,但平时与人闲话的时候越来越少,几乎所有的休息时间都在自己的房间里处理文牍。 “最近没什么高兴的事啊。”辛思忠一边擦拭自己的盔甲一边说。旁边的高杰说:“前天不是还砸了个响窑。”辛思忠说:“你上个月才造反吗?抢几个土财主还新鲜啊。”高杰说:“能活着就不错了,你还想多高兴?”辛思忠说:“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再难我们自己也得乐呵乐呵。你看王瑾这两天,看着多吓人。”高杰说:“他怎么了,他最近不是没怎么杀人吗。” 辛思忠把抹布一扔:“带兵的人,杀人算多大的事。你看戚家军的军规,一堆斩斩斩斩斩。我们闯营的军纪比别家都严,虽然吓跑了不少人,但留下的都是真能拼命的。不说这个。你不觉得王瑾最近奇怪得很吗?自打过年以来,他笑都不笑一下。” 高杰说:“登州要打大仗了,他开心得起来吗?他就是这么个人,拿谁家的事都当自己的事,大凌河那会儿他也这样,到了盐山不就好了。”辛思忠说:“笨死你就得了。他有心事。我们谁有事都和他说,他有什么事都不和我们说。他既然不想说,料来我们也问不出来,得找个事帮他排解才行。或者弄点高兴的事,或者找个人来让他杀也好。要么让他大喜,要么让他大怒。”高杰说:“行啊,你下山去抢个娘们,让他砍你的头。” 辛思忠捶了他一拳:“说正事呢。你派人上莱芜或者新泰看看,哪家狗大户最凶最恶,找一个杀了,让他出出气。”高杰说:“前天刚杀了个恶霸,不也没见他怎样。”辛思忠说:“上次那个不够分量,除了他和他兄弟两个之外,别的都不够杀头的资格,直接就放了。你得找那特别恶的,找那全家老小只要比车轮高都该杀头的。”高杰把一颗大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你让我上哪找去,这儿又不是狮驼国。”辛思忠说:“我就打个比方,你就找个特别该杀的就是了。只要让王瑾怒了,就好办了,总比现在有心思干憋着强。” 高杰的办事效率还是很高的,但是这个工作,办得越快越让人感到悲哀。这年头,想抓只野鸡打牙祭千难万难,想抓个恶霸打牙祭倒遍地都是。 高杰找到的这家大户,介于土豪和土匪之间。虽然没有功名,但是很有势力,和莱芜县里的官吏也有勾结,占据着一个山寨,俨然土皇帝。欺压自家治下的百姓自然不用说,还打劫过往商旅,全寨大约能拉出二百丁壮。高杰向王瑾汇报之后,王瑾决定带一个中队去。 现在王瑾部下一个中队有四百多人,王瑾选了武平孝的中队。八个中队中,王瑾对武平孝这一队格外看重,或许是因为八个管队中,武平孝是唯一一个后来投降了清军的。王瑾并不因此歧视他,在夔东时,武平孝有“辑暴安民,民爱戴之”的政绩,一直坚持到永历十四年才投降,也没有为虎作伥过。他尽力了,国家的灭亡岂能怪这些与清军战斗了十几年,直到弹尽粮绝才不得不放下武器的军人。 所以,王瑾也更希望这个时空的武平孝能弥补遗憾。 王瑾一直尽量每次出兵都亲自参加战斗。现在的对手全都是土豪土匪,战斗力十分有限,他穿着曹变蛟的铠甲,和刀枪不入也差不了多少,只要不是被土炮在近距离直接命中,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危险。大头领一直保持身先士卒,有利于军队的士气,也有利于纪律的执行。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4章 团结 战斗过程就不必细表了,因为对方有山险倚仗,又是半土匪一样的队伍,闯营的伤亡也不算小。三十多人战死,一百多人受伤。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按照规矩来办,抢救伤员、掩埋尸体、抄检财物……俘虏们被押到了祠堂,师爷宣读高杰事先调查出的罪状,也有苦主上前哭诉。 祠堂上乱成一团,平素被这家土豪欺压过的人有哭的有叫的,有上来打骂的,俘虏们有喝骂不屈的,有哀哀求饶的,有瘫在地上屎尿齐流的。王瑾只是平静地宣判,将俘虏一个一个拉出去砍头。审判完毕之后,王瑾便离开寨子,来到山后隐蔽处,这是闯军阵亡士兵埋骨所在。一个和尚正在念经,一个小管队正带着刚才负责收殓尸体的士兵们跪拜,王瑾也跪下磕头。 有的农民军中等级森严,头领们的官威甚大,百姓、普通士兵乃至小头目见到他们都要磕头。而闯营之中即便是刚入伙的新兵见了李自成也不必跪拜,但是在祭奠死者的时候,不论死的是谁,自李自成以下所有人都要磕头,战死的兄弟用自己的死换了其他人的生,是全军的恩人,全军都要拜他们。除了死人以外,闯军只拜父母与神佛。 站起身来,王瑾嘱咐那个小管队:“许四地和花大是淄川县人,还有家眷在,给他们家里送点钱去。” “这么多人,你都记得?”一个士兵问道。闯军中的上下级关系是比较宽松的,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上级的命令就如同玉皇大帝的圣旨,让你跳河也得跳,现在任务完成了,大家便可以随便说话。只是这个场合,谁也没心情说话,普通士兵更没人愿意与活阎王搭话。 发问的正是赵大富。王瑾说:“我从小记性也就比一般人好一些,你是知道的,何况现在掌管花名册,这本就是我的工作。每个人都记住自然不可能,但总归能记住不少。” 赵大富说:“你也是够惨的。”记住那么多人,然后看着他们一个个为了执行自己的命令而赴死,这可不是什么好体验。 队伍满载而归,王瑾依然如故。 “你这馊主意也不灵啊。我找的这个地方可是半个村的男人都是劫道的,这两年年景不好,直接把过往行人打死吃肉。有一次和别的村子械斗,直接屠人家全村,玩女人,还变着花样把人折磨死,方圆二百里找不出更恶的了。结果呢?活阎王眼睛都不眨一下,把人杀了就完事了。”高杰跑来找辛思忠抱怨了。辛思忠说:“这不也没什么坏处嘛,除了地方上的一害,也得了钱粮。” 高杰撇了撇嘴:“可你这计划也不灵啊,王瑾还是这德行。”辛思忠说:“武平孝要派人去淄川县给两个阵亡的弟兄发抚恤,你也叫几个探子跟着过去,看看那边有没有什么值得一杀的恶霸。”“行吧,反正本来我们干的就算这行。”高杰倒是无所谓,他们为了筹饷,原本就得定期打土豪,把频率提高一下也没什么。 但打土豪也得分对象,不能见士绅就杀,那就真成了流寇了。还是有不少士绅虽然也剥削老百姓,但没欠过血债,甚至有的风评还不错。对于这样的人了,既然在他们身上只能找出从百姓身上榨取财富或者偷税漏税这样的罪名,向他们勒索些钱粮就是了,也不必赶尽杀绝。 现在是十七世纪三十年代,不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闯军的终极任务是改朝换代、重建一个和平繁荣的大一统封建王朝,而不是搞阶级斗争。所以他们对作为封建王朝地方统治的重要力量的士绅们的政策应该是有秩序地限制、利用甚至团结,而不是见一个杀一个。 但是“团结”这个词也得以铁甲钢刀为后盾,而且总有一些团结不了的人。和傅作义、邓宝珊可以讲团结,和石友三、孙殿英岂有团结可讲。 像他们这样的人要怎样才能改变呢?他们不会改变,法场就是他们唯一应该去的地方。 淄川县北韩家窝村的这位韩源韩老爷,按理说应该是个可以团结的对象。他是崇祯元年的进士,做了河南郾城县的县令,去年刚调到固始县,官声不错,不贪赃枉法,做了一些惠民之举。在家当乡绅的时候,也生活简朴,时常参与劳动,从不欺压穷人,只是醉心于藏书。 可是在另一时空,清军刚一入关,年过六旬的韩源便迫不及待地卖身投靠,为清朝效力长达十年,一直干到七十二岁才致仕,可能是怕自己过不了坎。但是最终他死在了八十四岁那年。 那么又如何给他来定性呢?王瑾宁肯自己从来没记住过这么多人的名字,这样就不必陷入这样的纠结。但遗憾的是,很多事情王瑾都记得,韩源不仅是个清官,还是个清官。 其实韩源这辈子一件影响历史的突出事迹都没有,本来是没资格被王瑾记住的。但是,他的一个仆人把他拖进了王瑾的记忆。 辛思忠惊喜地发现,王瑾看到“韩源”这个名字的时候,脸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喜悦神情:“这孙子现在是个良绅啊,不能直接杀,放过又太可惜……也不知道他现在在不在……”又往后看了其他几个名字,似乎越来越兴奋。虽然不知道王瑾在叨咕什么,但这才是正常的状态,他在兴奋,在发愁,有正常的情绪波动。高杰低声对辛思忠说:“我这事办得不错吧。”辛思忠说:“不错是不错,就是不知道这回是怎么对上他的脾气的,真是不知道哪块云彩有雨。” “高杰看家,老辛跟我走一趟,郭君镇、李明义两个队跟着去。”王瑾的情绪自过年以来前所未有地高昂,“韩家窝先不要动,我们打黉山东边的那两个庄子,然后打大庄村和苏李庄。”王瑾这一次的部署格外谨慎,尤其三令五申强调军容军纪,闹得高杰和辛思忠都有些奇怪,高杰在淄川县找到的这几个土财主照莱芜的那个土匪窝差得远,到底是什么让王瑾这么兴奋?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5章 鬼哭 “大奶奶,我们不去县城躲躲吗?这伙流寇可厉害了,邹老爷和郑老爷都让他们给杀了。”管家焦急地问道。韩源还在固始县,家中是他的夫人主事。但韩家大奶奶只是闭着眼睛数着念珠,口诵佛号:“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过了一会儿,她才睁开眼睛,“跑出去正撞上流寇怎么办。老爷在家时我就说,邹郑两家做事太不留余地,只怕早晚要有报应,如今果然应验。我韩家行得端坐得正,若是真有一劫,怕也是前世造了什么孽。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一应罪孽,在我一身……” 管家对这位大奶奶完全没辙,只得退了出来。不过大奶奶说的倒也有一部分是实情,韩家窝好歹还有简单的栅栏,百十个乡勇,不怕一般的散兵游勇。要是贸然跑出去,无论撞上流寇还是遇见本地的山贼土匪都只能束手待毙。 这个村子既然叫韩家窝,韩家当然是本地最大的大族,亲戚众多。韩源行得端坐得正,不代表他的亲戚个个都正。所以王瑾并未打算放过这里,但策略还须斟酌。 管家来到院中,正碰上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仆人从外面进来,管家急忙问道:“谢迁,外面怎么样了?” 谢迁说:“真是奇怪,流寇和黉山上的土匪打起来了。”黉山在淄川县城以东十余里,本来有座道观,几年前来了一伙土匪,杀了道士,便占据了黉山。几年来为祸乡里,手段残忍,但县衙门始终不闻不问。土匪人数有限,打不下有围墙和乡勇的村寨,只能祸害零散的穷苦百姓,所以乡绅们也不愿意出力围剿。 管家说:“谢天谢地,流寇打土匪,让他们自相残杀去吧。”谢迁说:“他们也不是什么土匪都打,桃山上那伙人就入了流寇的伙。”黉山东边的桃山上也有二十多个小土匪,但这伙人做事就有分寸得多,只是偶尔绑票,或者向周边村寨强索些食物。土匪们有的是本地豪强作乱,有的是穷人被逼落草,但同样是穷人落草,行事风格也大不相同。有的只为求生才不得不打劫,有的一心报复豪绅,有的则成了无恶不作的匪徒。 谢迁继续说:“我去东刘村和邹家村看了,流寇已经走了,郑老爷、邹老爷都让他们拉到关帝庙杀了,又杀了他们的族人、奴仆十几个人。除此之外,就只有在破庄时打死了几十个乡勇,只要弃械投降的都没害性命。有一个乡勇投降之后挨了打,左腿和两根肋骨都被打断了,流寇头目不仅给他治伤,给了他一两多银子,居然还把那个打人的喽啰正法了。还正法了两个人,都是擅入民宅抢劫的。有几个平素与人为善的老爷,给流寇送了点粮食酒肉,流寇便不进他们的宅院,看来这是伙讲规矩的义贼。” 管家啐了一口:“呸!贼就是贼,哪有什么义不义的。” 王瑾并不愿意这样杀人,尤其是不愿杀自己人,但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在另一时空,南昌起义的队伍也是经过了长期的整顿之后才有了稳定的纪律。之所以会有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就是因为军队中总有人犯这些错误,必须不断强化纪律。而闯军呢?由一群饥民、逃兵、土匪组成,也没有搞政治工作的条件,要维持纪律,只能用封建军队的传统办法,违纪就斩。 王瑾没法告诉自己的兄弟们他们的目标是为了让穷人翻身做主,因为他自己都不信。连台蒸汽机都造不出来,大部分后世的进步思想在这个年代都是夸夸其谈。王瑾的目标是让李自成当皇帝,换一个比现在的大明朝更高效、更廉洁的官府。通常来说,每个王朝开国之初,吃相总是会比上一个王朝的末期要好看得多,老百姓也就能安心过一段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日子,这也就是太平盛世了。 王瑾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现在老百姓连活都活不了,为了让他们能够和平地被剥削而战也是伟大的事业。他当然有更高的理想,但必须在把代明灭清这个基本目标实现之后才能去考虑。所以在治军的时候,王瑾用来激励士兵的榜样也是曹参、樊哙、徐达、常遇春,对士兵们的要求就是朝他们看齐。跟着闯将打天下,就要服从命令听指挥,谁敢不听,我就砍了谁,这在十七世纪是最简单粗暴但是也最直接有效的手段。 尤其是淄川这一战,不仅是寻常的打土豪,而且还是一场政治秀,要证明闯军才是这个年代军纪最森严、赏罚最公正的王者之师。 只是谁也没想到,王瑾花了这么大力气,特意挑了军容最好的两个队,亲自关注每一个细节,期待的观众竟然只是一个年轻的仆人。 王瑾最早听说谢迁,还是从《聊斋志异》的“鬼哭”一章。讲的是谢迁起义的时候,一些义军占据了淄川县城里顺天学政王昌胤的宅院,清军破城时,义军将士据守宅院拼死抵抗,全部殉难,鲜血甚至漫过门槛流到街上。王昌胤回到家中,清理了死尸,继续居住。 从此之后,王家时常白昼见鬼,到了夜晚则到处磷火摇动。后来有一天晚上,满院鬼哭,王昌胤提着剑冲出屋来:“你们不认得我王学政吗!”众鬼嗤之以鼻,你个狗汉奸算个屁。王昌胤无奈,只得召集和尚道士,大做水陆道场,请众鬼往生,家中才得以太平。 后来王瑾知道了更多关于谢迁的事,尤其记得他的临终遗言:“子民只为自由生活,江山易主非我百姓阻扰,但绝不雍缚异族之习惯,如今逼我汉人子民弃祖万万不能,更勿想吾人替清朝卖命。” “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与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知保天下然后知保国。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一代大儒顾炎武和乡野匹夫谢迁得出的是相同的结论。当他的主人韩源卖身投敌的时候,从未受过明朝半分恩惠的谢迁却站出来承担起了领导山东百姓恢复河山的重任。 这支席卷黄淮,在直隶、山东、河南三省清军的联合围剿下失败的队伍,最终只在历史上留下了只言片语。但如果不是无数像他们这样的无名英雄的浴血奋战,姜瓖、金声桓、李成栋、王得仁、刘泽清、吴胜兆这些反复无常的军阀又如何能认识到“人心尚在,天命未绝”,如何能认为反正投效南明是有利可图的。大西军用来治理云南,为两蹶名王做准备的时间,正是千百万谢迁这样的人用生命换来的。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6章 四种人 “你早说要打县城,多带点人来啊,我们八百多人怎么打?再说了,不是说尽量不惹事吗。”郭君镇抱怨道。王瑾说:“孙之獬和王昌胤这两个王八蛋躲进了城里,非把他们揪出来不可。要强攻县城,四千人全带来也不一定够,要智取,八百人已经很多了。” 闯军攻下了大庄村和苏李庄,抄了孙之獬和王昌胤的家,把为虎作伥的狗腿子们杀了不少,但是这两个元凶首恶却躲进了县城。孙之獬就不必说了,向多尔衮献策剃发的铁杆汉奸,在原时空被谢迁虐杀。王昌胤在清朝为官时,也以奸佞闻名,构陷同僚致其被冤杀,最后自己也落了个杀头抄家的下场。在他们的老家,王瑾找到了更多的黑材料,本地百姓饱受孙王两家之苦,尤其是孙之獬,如果不是王瑾把他家的妇孺都关了起来,同村的老百姓直接就杀他全家了。 如果不把孙之獬和王昌胤的脑袋摘下来,这二人在闯军走后势必加倍报复老百姓,这样一来,闯军做的这一切除了抢到些钱粮之外还有什么意义?但直接攻击县城的确是困难了些,王瑾打算另想个主意。 王瑾的主意便是:直接和城里的官绅谈判,要他们献出孙之獬和王昌胤的人头。 荒唐吧?荒唐就对了。这年头要是不荒唐,又哪来这么多造反的。县城里肯定是没有合格的夜不收能准确摸清闯军的人数和部署,王瑾在淄川外围故布疑阵,造成数千流寇准备攻城的假象,同时射书入城,提出只要献出孙之獬、王昌胤二人首级,就放过满城官绅。 至于安全问题,王瑾毫不担心。淄川隶属于济南府,但是离青州更近,也是个两头不管的地方。现在登州叛军裹挟大量百姓,已有数万之众,攻下了黄县和招远,正准备攻打莱州府城,孙元化自保都难,肯定不会出兵去支援济南府下辖的一个小县城。至于山东巡抚余大成麾下的兵马,等到淄川县的告急文书送到,他们慢吞吞地点起兵马,再以郊游一样的速度赶过来,闯军早就回到位于青州府境内的营寨了,这帮官兵绝对懒得过界一步。 “若不是这两人招惹流寇,怎会有这等大祸。”“唉,我家妻小祖坟俱在城外,也不知如何了。”“孙之獬平素便为祸乡里,听说他的儿子都让流寇杀了,也是报应。”“也不知他们躲在何处,县中议事他们也不来参加。”…… 孙之獬听着家人打探来的士绅大户们的议论,心里拔凉拔凉的,流寇的计策好毒,就算县太爷坚持不肯将自己和王昌胤的人头献出,城内的人心也势必动摇。居住在城里的士绅们大多在郊外有田产,都怕被流寇劫掠,现在有了求和的可能,都巴不得赶快把流寇送走,至于在这一过程中牺牲掉谁,他们根本不会在意。 对于自己这些同类的嘴脸,孙之獬真是再熟悉不过了,换成他的话,只会更加毫不犹豫地吃别人的血肉。但是他不能死,他得活着。虽然当年抱魏忠贤的大腿抱得太紧导致他丢了官,但是对财富和权力的渴求却从来未变。流寇不可能永远待在淄川,只要他活下去,只要回到大庄村,他还是孙老爷。 城里是不能待了,其他大户随时可能出卖他。虽然戒严了,要出城也容易,孙之獬贿赂了守门的民壮,连夜带着小妾和四个仆人出了城。 然后他就被送到王瑾的军营里来了。 “天底下的人,大致可以分为三种。第一种是像洪承畴这样的,是个聪明人,也知道自己有缺点,小心翼翼地运用自己的能力。这是最难对付的。” “第二种是像祖大弼那样的,虽然没有多少脑子,但是很有自知之明,能用斧子解决的事就绝对不用脑子,知道听他哥哥的话。这种人如果很能打的话,也不大好对付。” “第三种人是袁崇焕和毛文龙这样的,他们有真实本领,可是太拿自己当回事,太相信自己什么都能做到,甚至一意孤行,所以他们会死在自己人手里。我们的老对手曹文诏也是这类人,不过他上面有洪承畴,不至于捅出太大的篓子。” “第四种就简单得很了,就是像这位孙老爷这样的,分明是个不折不扣的蠢才,却觉得自己聪明得不得了,以为天下人都没他能算计。” 逮住孙之獬让王瑾很是痛快,辛思忠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在他看来,孙之獬虽然也是个有多少颗脑袋都不够砍的货色,但是凶恶程度照莱芜那家土豪差得远了,王瑾到底看重他什么? 如果孙之獬坚持留在城里闭门不出,城中的士绅真的敢冲进他家里把他抓出来献给流寇吗?恐怕谁也没这个胆子。但是他既然出了城,闯营向城外的穷人们悬赏捉拿他就容易得很了。尤其是孙之獬在逃跑时还带着女人,让仆人背着大包小裹的财物,抓他就如同抓笼子里的鸡。 王昌胤就没出来送死,不过这并不是因为他比孙之獬更聪明,而是因为他胆子更小,不敢冒险出城。 不过对于王瑾来说,杀不杀他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谢大哥,你就这样当一辈子仆人,能有什么出息,大丈夫生于乱世,自当建功立业,有一番作为。”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书生兴奋地说道。谢迁轻声说:“我父母在堂,不可轻离,何况韩家老爷夫人待我不薄,我若造反,必牵连他们。” 此时的谢迁远没有十四年后一呼百应的威望,他只有两个小兄弟,赵束乡和丁可泽。赵束乡是个童生,母亲早死,两年前父亲又病故,为了给父亲治病、出殡,本就不多的一点家产荡然无存,现在在塾中教书混一口饭吃。丁可泽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幼年失怙,成了乞儿,后来遇到了谢迁和赵束乡,谢迁托韩源帮他介绍了一个地方学徒。 丁可泽说:“反正我是不干了,成天挨打,还学不到本领,一天到晚吃不饱,还不如当流寇。”谢迁说:“流寇也不见得能吃饱。而且他们军纪森严,动不动就杀人,在东刘村的时候,喽啰未得命令敢踏进民宅一步就斩。”赵束乡说:“正因为如此,才更说明这一路反王与众不同!我看将领能和大明朝争天下的定是他们!” 这话李自成和王瑾现在都不敢说。赵束乡好发大言,谢迁早就习惯了:“二位贤弟既然想好了,愚兄也不阻拦,只是我是实在不能走的。”丁可泽低着头说:“大哥,我们对不住你,我们也不想和你分开,实在是这次机会如果错过了,不知何时才能遇上这样的队伍。”谢迁说:“我懂得的,一般的山匪草寇,你们看不上。就算你们要去,我也会拦着你们。你们是去做大事的,又不是生离死别,矫情什么。待你们当了大官,我还要去投奔你们呢。”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7章 混十万与过天星 当天晚上,丁可泽和赵束乡便翻墙悄悄溜出了城外,投奔了王瑾。一开始接待他的小兵不以为意,这种来投军的穷人多得很,按规矩登记就是了。 按照规定,有读书人来投奔,一定要上报王瑾。因为他们是从城内逃出来的,所以王瑾也要亲自问问城内的情况。一听说是赵束乡和丁可泽来投奔,王瑾的嘴都乐歪了,连声道:“快请,快请!” 王瑾平时在路边随便抓个人问路也说“请”,但一般来说只是出于礼貌客气客气。可这一次,辛思忠、郭君镇、李明义等人都能听出,王瑾是真的敬重他们两个人,迫不及待地想见。当初辛思忠投奔闯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待遇。 王瑾与赵束乡和丁可泽聊了将近一个时辰,把他们两个的事、淄川城里的事、谢迁的事都问了个一清二楚。赵丁二人此时还颇为稚嫩,王瑾让赵束乡先在后勤上当文书,丁可泽给自己当亲兵。闯军也有亲兵制度,但是对人数有限制,李自成的卫队才一百多人,别人谁敢前呼后拥的。管队可以配一个亲兵,老管队可以有十个。王瑾不大喜欢别人跟着,现在只有四个亲兵。 王瑾也不知道这二位能干什么,但既然他们在另一时空能和谢迁一起领导起义,总不会是废物。虽然谢迁没来有些遗憾,但是这样有血性的人在另一时空能忍到清军入关两年后才造反,自然有他的原因,倒也不必勉强,待时机到了,自会相见。 这一趟淄川行基本上圆满了,唯一的问题就是王昌胤的脑袋还没摘下来。但王瑾并不太想直接攻打县城,那样的动静太大了。山东出了流寇不算什么,只要没有县城失守,大小官员就可以默认王瑾他们是饥民抢粮或者土匪杀人,坐视不理。可一旦有县城被打下,这就意味着出现了和陕西、山西一样的大股流寇,就必须给朝廷一个交代了。王瑾不想这样为难他们,那样既对官老爷们没好处,也对闯军没好处。何况现在才刚开春,城里没什么粮食,打了也意义不大。 不杀王昌胤,王瑾总觉得有些不甘心,可闯军又不能在这里久待,时间一长,县里的官吏就是再傻也能看出他们兵不满一千,当然也不会怕他们。从孙之獬、赵束乡、丁可泽都能溜出城来看,城防并不严密,虽然王瑾未见得攻不下县城,但肯定还是得折损不少人命。 最后王瑾还是选择了放弃,世上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的事情。这一趟的收获够多了,趁早回山寨休息吧。 发源自登州的巨大风暴迅速蔓延,影响着天下的局势,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位于战区最边缘的小山寨,正在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闯将,这位是混十万马进忠,这位是过天星惠登相,我们是在汾西县遇见的。”刘芳亮带来了两位头领,李自成迎出辕门,与马惠二人见礼。马进忠中等身材,相貌平常,但一双眼睛目光炯炯,极为有神。惠登相则是个魁梧的大汉,络腮胡须,形貌粗豪。 刘芳亮其实不想带他们来的,大宁、蒲县一带又没什么厉害官军,闯军只靠自己的兵力作战毫无难度,多来几千兵马没什么用处,只是多了一帮分战利品的人而已。但是见面一道姓名,这两位说什么都要来拜会闯将,刘芳亮也没法公然拒绝,只能把他们领到李自成这里来了。 李自成没有丝毫的不悦,十分热情地接待了马惠二人。马进忠非常直白地说:“我们派出的探子发现闯营大举南下,是要打大宁吗?若是,我二人也想参一脚,和闯将一起发财。” 李自成毫不犹豫地回答:“有财同发,应有之义,不过在下有几个条款。” 听完李自成的条款,马进忠和惠登相面面相觑,谁家打劫还这么大规矩? 李自成要求,所有行动全部由他统一指挥,包括行军、宿营,都要听闯军的安排,混过二营无令不能离开营房。所得财物,一律先交公库,再按人数分配。 惠登相当下便有些不太乐意,闯军这次是全军南下,共计一万四千余人,混过二营加起来不过六千余人,也就是说李自成要拿七成的战利品。何况闯军打家劫舍还有这么麻烦的规矩,未免架子太大。 不料马进忠一口答允:“没问题,都听老兄的。”一面对惠登相连使眼色。惠登相不解,但是他和马进忠说好了一起行动,马进忠要和闯军联营,他总不好自己离开,只能也先答应。 李自成待人的风格,是既仁义又霸道。仁义,是指他与谁都称兄道弟,既亲热又谦逊,绝无倨傲之态,为人也大方,自家的粮饷武器只要有富余,从不吝惜资助别人。但同时,他的作风也十分霸道,只要是实力不如他的人,和他一起打仗就得听他的安排,加入闯营的人更是要绝对遵从他的命令。没有这份仁义,他成不了盟主,没有这份霸道,他永远只是个盟主。 吃了李自成简单的招待宴席之后,马进忠和惠登相在刘芳亮的护送之下返回了自己的营寨。他们没带兵马就直接来见李自成,也算得上十分大胆了。但是李自成自造反以来,名声一直很好,尤其是去年冬天接待了贺一龙又把他送走,马进忠和惠登相认为李自成翻脸对他们下手的可能性很小。 回营之后,马惠二人又商议了一番。惠登相认为李自成面子给得足,可条件提得也多,不如随便找个由头婉言回绝算了。自来反王联营都是众头领商议一下大致方向之后便各打各的,统一指挥算怎么回事。马进忠倒觉得这是好事,不如干脆趁机不打自家旗号,打完这一仗,分了战利品便悄悄离开,事后官兵来寻晦气,自会去找李自成的麻烦。 惠登相琢磨了一下,觉得这法子也不错,便同意了。第二天,混过二营便拔营西进,与闯营大队会合。全军两万之众,兵锋直指蒲县。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8章 攻城 蒲县的地形支离破碎,缺少雨水和沃土,实在不是个富裕地方,隔壁的大宁情况也差不多。闯混过三营的收获并不大,仅够维持日常粮食消耗,基本上没什么节余。 每次打土豪,都是闯营出兵六成,混营与过营各出兵两成,由一个闯营将领统一指挥,所得财物全部上交临时粮台。三家各派一个头领主持粮台工作,分配比例也是闯营六成,其余二营各两成。 马进忠和惠登相觉得李自成的这种安排还是挺公允的,但是蒲县实在太穷,就算是仗势欺人的豪绅也不见得有多少积蓄。于是马进忠提议,不如把两个县城都打了吧,就算城内存粮不多,多抢些银子和其他物资也能稳定军心。 闯军事先做过侦察,大宁和蒲县比较穷困,绅民矛盾严重,最近几年已经发生了多次饥民暴动,而且地近陕西,经常有陕西的反王路过。所以大户大多结寨自保,编练乡勇,县城也由大户集资组建了民壮,防御很严密,不是轻易能攻克的。 但是马进忠的话也有道理,这次出兵的收获比预期的小得多,毕竟闯军的探子也不可能挨家挨户检查大户的存粮。再说也不是不打县城就一定招不来官军,如果士绅杀得太多,还是会有一些有分量的告急文书送到省里。近年来山西省内加派极多,地主们将压力转嫁在佃户身上,勒逼过甚,血案频发,按照李自成制定的标准,两县所有乡绅之中,可以放过的良绅连两成都没有。本地的百姓饱受欺压,纷纷投靠闯军,虽然对闯军攻庄拔寨起了很大的帮助,可是更进一步恶化了闯军的粮食危机。 李自成与众头领商量了一下,最近他们闹得已经很大了,有的致仕乡宦因为依托宗族组织乡勇,满门男丁都被杀得不剩几个,就算在审判中不会被杀的人在战斗中也打死了。山西巡抚许鼎臣已经不太可能再装聋作哑,既然如此,不如直接连县城都攻下来,把明朝在这两县的统治连根拔起。县城一破,文书档案被毁,全县百姓历年所欠的正税、加派自然一笔勾销。 其实老百姓本来也不欠税,净是包揽赋税的豪强们从中截留,县中官吏又上下其手,巧立名目,导致普通平民往往需要交正常份额以外的各种杂捐,甚至有缴了税之后官府翻脸不认账再来收一遍的情况。每年要是不打出几条人命,那就都不叫收税。 闯营立刻着手攻打蒲县。袁宗第、赵胜两队各出兵九百,混过二营各出兵三百,迅速展开攻击。 第一天的攻击效果很差,联军死伤了二百余人,根本突破不了城防。没有足够的攻城器械,强行攻城是没有用的。当然,今天的努力也没有白费,县城外围的防御工事几乎被扫平,路障全部拆除,护城壕也差不多被填平了。 没有火炮,联军只能用传统的攻城武器来攻击。由于没有专业的工程师,所以他们连云梯、楼车、投石车、弩炮这些历史悠久的古代武器都造不出来。闯军的攻城武器只有盾车、梯子和攻城锤,无论使用哪一种来攻城,都不可避免地会承受大量的伤亡。 拿梯子爬城的建议首先被否决了,打地主坞堡、土匪山寨的时候,那种普通木梯经过简单改造之后还能使用,对付县城这种级别的工事,用那玩意和送死没什么区别。至于用于登城的大型车辆,一来联军根本造不出来,二来这种武器已经过时了,它们不适应复杂的地形,而且目标太大。蒲县的杂牌军还在使用与明朝初年相比也没有多少技术进步的陈旧小炮,倒还无法对付吕公车这样的大型器械,但如果对手装备红夷大炮,那种高于城墙的大型攻城车就是靶子而已。 马重僖提议再用火药炸开城墙,但李自成认为这应该是最后才用的手段。之前打几个地势险要难以强攻的山寨时,已经用掉了不少火药,又有一部分被火铳手用了。所剩的火药已经不足以支撑两次爆破,如果用在蒲县,万一大宁的城防更坚固,那就无计可施了,所以现阶段还是以破坏城墙和城门作为主要攻城方式。 第二天,联军撞开了两处城门,却发现城门已经从里面用砖瓦木料堵塞了。守军根本没打算出战,这既是一种等死的行为,也是一种明智的行为。守城的民壮不下两千,但大部分都是临时征发的百姓,真正经过一段时间训练,有战斗经验的也就几百人,又军无战心,让他们出城迎战和送死无异,只有采用乌龟战术才能拖延时间。 守军采用这种打法几乎没有胜利的可能,除非联军粮食耗尽,否则这么团团围困地攻打,城内的乌合之众肯定坚持不住。但如果官军的援兵能够及时抵达,联军也就只能撤退了。 马重僖的工兵队有丰富的矿山作业经验,但是开矿的时候头顶不太可能有一堵城墙。他们的目标是要挖倒城墙,但他们不是去搞自杀式袭击的,如果城墙倒得太快,就直接把工兵队也拍在下面了。 难办的是,工兵队只有经验,既没有数学计算,也没有理论支撑。把火药送到指定位置然后引爆是相对简单的,要是怕炸不倒城墙,大不了多放些火药就是。而现在他们的目标是在城墙下挖掘一条地道,先像矿山坑道那样用木材支撑住,待人员退出之后,再撤掉支撑让地道倒塌,从而破坏城墙的重力结构。经过多次尝试之后,马重僖不得不承认,他们做不到。毕竟他们挖矿井的时候只想着怎么加固,从来没研究过怎么把矿井弄塌。挖倒城墙容易,但挖城墙的人不太可能活着回来,这是李自成绝对不能接受的。 另一时空,闯军在二打开封时对于火药破坏力的估计出现错误,误伤了自己的兵马,也是由于类似的原因,这也是为什么王瑾一直坚持闯营内要有数学人才。一个县城可以凭人数硬攻,府城、省城难道还能这样打吗? 闯军必须要有工程师,不过王瑾也不知道该怎么培养,他能提供基础的数学、力学知识,但没有本时空工匠们的经验,这些知识也都是空中楼阁。矿工们的加入可以提供掘地、爆破的经验,专业的火药制作人员在一些精锐的明军之中也找得到(抓得到……),可精通土木工程的工匠要到哪里找呢?就算找得到,又如何把他们的技术和本时空已经在发展的近代数学结合起来? 王瑾没想出办法,所以他暂时放弃了。至于李自成,他用的还是老办法,既然现在连最有文化的王瑾和最有技术的马重僖都没辙,那就等一等吧。作为一个坐在领导岗位上的外行,他的任务是最大限度地给予支持,而不是跟着瞎操心。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9章 闻曹而逃 最终闯军还是就着挖好的地道用火药炸塌了一小段城墙,只要形成一段斜坡,就足够这些悍不畏死的求食之人冲上去。城墙既是保护县城的最强工事,也是守军心理防线的支柱,城墙一破,守军根本没有斗志,接下来的战斗轻松至极。照例还是过营和混营控制城头,闯营突入城内,李自成认为他们两营的军纪不好,从来不让他们参与直接接触百姓的战斗,但混过二营也因此有人怀疑闯军是不是趁机多吃多占了。马进忠和惠登相并不相信李自成会这样干,他想吃独食的话,直接不合作就好了,何必费这么大周折。只靠闯军自家兵力,一样打得下蒲县。 很快,李自成的担心就应验了,大宁果然比蒲县更难打。 和蒲县相比,大宁县的城墙更新,更坚固,守军的战斗意志也好于蒲县。由于紧靠黄河的关系,大宁县经常要面对一些战斗力比较强的农民军,因此本地士绅对乡勇团练的投入也更大。 连攻三日,死伤数百,不克。 粮食供给不上,县城又打不下来,李自成不得不召集众头领议事,讨论更改计划。 大宁县城既然拿不下来,肯定不能再死磕,按照原定计划,是应该南下吉州的。但是根据事前侦察的情报,吉州、乡宁一带去年的收成情况与大宁、蒲县差别不大,既然大宁和蒲县供养不起联军,吉州多半也不行。所以闯军如果不想回陕西和洪承畴一起玩,就只能东进,取道罗云山以北,进入霍州、汾西一带。 马进忠和惠登相就是从那边过来的,据他们所说,那一带乡绅的存粮确实要多一些,但他们之所以不愿意在那边多待,是因为发现南边的平阳府城方向有官军活动。他们的部下在赵城县与官军打了几次小规模的前哨战,战绩不佳,所以他们才决定到蒲县来避一避。 闯营已经派出探子前往平阳府城,但是还没有回来。李自成决定先将部队移往蒲县东部地区,不管怎么说,南下吉州是行不通的,万一抢不到粮食,直接就把自己困死了。 探子很少带回好消息,这一次也不例外。派去平阳的五个探子只回来了两个,他们打听到了平阳驻军的情报——阴魂不散的老对手,曹变蛟。 曹文诏部是洪承畴重点照顾的部队,所以退入陕西之后,很快就补齐了石楼山之战的损失,只不过补充进来的新兵素质肯定不如原来的老兵。原本的计划是曹镇一开春就返回山西,但是洪承畴在陕西也有作战任务,他对于支援山西兴趣不大。尤其是最近有人提议让他出任秦晋豫三省总督,洪承畴深恐犯朝廷之忌,反而刻意减弱了对山西的支援力度。尤世禄部迟迟没有开拔,曹文诏部也仅派出两千人的先头部队在曹变蛟的指挥下从韩城渡河入晋。 曹变蛟部沿着汾河向东北进军,来到了平阳府城,接连打垮了平阳附近的几股小反王。即便只是两千人,对于普通的饥民草寇来说也是一股十分恐怖的力量,再加上一些山西本地的驻军作为辅助部队,曹变蛟现在有了三四千兵马,一般的反王谁也不敢靠近平阳。 一听说是曹变蛟来了,闯军诸将顿时战意高昂,谷可成第一个提出,要出兵平阳,报石楼山的一箭之仇,刘宗敏、李过、李文江、李友也均持此议。马进忠和惠登相当然反对,不主动招惹官军是绝大部分反王的基本原则,大家造反是为了求活路,不是为了和官兵拼个你死我活。李自成和田见秀、赵胜也不同意,粮食问题还没解决,贸然出战是很不利的。 李自成估计,三营联军在蒲县和大宁这样大闹,曹变蛟应该已经得到他们的消息了。以曹变蛟的性格,恐怕会主动来找他们才对。 虽然曹军的兵力比当初石楼山之战时少得多,但是闯军也没有了以逸待劳的优势,李自成有把握击败曹变蛟,但是也难免付出很大的伤亡。最关键的是,当曹变蛟杀来时,闯军是什么状态。是像石楼山之战时那样在一个预设阵地上严阵以待,还是分散在各村打土豪?这一差别可以说是生死之别。太早停止打土豪,粮食不足,军心不稳,打土豪打得太多,曹兵到了还没完成作战准备甚至兵力没能集中,那就纯属找死。 马进忠提议,不如直接向东北进军,先在汾西县境内稍事停留,然后进入灵石县,这样可以和曹兵拉开一段距离,先打粮,一旦发现曹变蛟追来,便可以与活动在汾州西边的贺一龙会合,退入吕梁山中。这可以说是一种最稳妥的办法了,没有多大的危险性,和官兵比赛跑是农民军的长项,曹变蛟的兵力不多,未见得敢追着两万多农民军远离自己的补给线深入吕梁山。 但李自成却有不同意见。上一次石楼山之战,闯军吃了曹部的大亏,原本由于王嘉胤之死,军中就有恐曹情绪,现在面对曹变蛟都要跑,以后岂不是见了曹镇一次就要逃一次? 马进忠和惠登相有点没转过这个弯来,见了官兵为什么不跑? 李自成还是同意了马进忠的意见,进兵汾西,但是到了汾西之后,他的部署却和马进忠不太一样。混过二营如马进忠谋划的那样,到灵石县去打土豪,而李自成却率领刘宗敏、刘芳亮、袁宗第、李友四队人马进兵霍州,其余五队和老营由田见秀指挥,留在汾西县。 闯军兵分四路杀入霍州,掀起了一场巨大的风暴,从霍山到姑射山,整个谷地的乡绅人人自危。闯军的四个队各打破了一个村寨,全都是有人为官的大族的居所。虽然还是按照原来的规矩祠堂审判,并未滥杀,但此举毫无疑问是在公然向官军挑衅。被李自成放走的一部分人跑到了赵城县,向驻扎在这里的曹军前锋哭诉流寇暴行。 正如李自成所料,闯军屠戮士绅、攻破蒲县、围困大宁的消息早就传到了平阳,但曹变蛟是猛而不是傻,平阳和蒲县之间隔着姑射山,贸然翻山越岭来救援大宁,如果半途被流寇伏击怎么办?可现在李自成居然闯到汾河谷地中来了,这也太不把官军放在眼里,曹变蛟决定出兵,再和李自成一较高下。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10章 月下追煞神 王瑾当初决定暂时脱队,是因为他原本以为,李自成直到崇祯五年秋天以前都会在吕梁山中到处打土豪,不会有什么大仗。但是闯军比另一时空更多的人数导致了粮食危机,李自成必须更频繁地攻击明朝统治比较严密的地区,自然会招惹在原时空没有的众多麻烦。 李自成和“闯”这个字绑定不是没有缘故的,天底下很少有他不敢闯的地方,这也意味着,很少有他不敢惹的麻烦。比如说这一次,他直接攻击了霍州城。 霍州的官绅都颇以流寇的嚣张气焰为奇,官兵已经到了赵城了,而且还是大名鼎鼎的曹镇,这帮流寇又不是刚刚造反,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土佬,居然不害怕? 李自成还真不怕,他就是要把曹变蛟叫到霍州来。但是,一件意外打乱了他的计划。 “黑煞神跑了,拉走了四个中队,往北边去了。点灯子留了封信,赶去追他了。” 田见秀派谢君友送来的这个消息对李自成来说不啻于晴天霹雳,不是因为李茂春跑了,而是因为赵胜竟然去追他了。如果王瑾在的话,肯定会想起王尔琢和袁崇全的事来。 “点灯子带了多少人?”“三个小队吧,还有他的亲兵。”谢君友的这个回答让李自成简直想破口大骂,赵胜带着几十个人去追几百叛军,他的性命如何,就全看李茂春能不能讲义气了。但根据李自成对李茂春的了解,义气这个东西他一贯缺乏,否则何至于在大战在即的时候叛逃。 好在谢君友带来的还有个好消息:“锁天鹞已经带着他的大队和点灯子的其他部下去追了,又派了两个夜不收快马加鞭去赶,争取把点灯子追回来。”田见秀的处置很合适,他要是先让谢君友跑来回一百里地请示李自成才行动,李自成就要考虑要不要撤了他的职了。刘宗敏和田见秀是除王瑾以外李自成最重要的左膀右臂,刘宗敏一般是作为李自成的副手处理军务,而田见秀更多地需要在分兵的时候独当一面,要是连这点应急处置的能力和魄力都没有,那就别干了。 李自成立刻改变部署,他带着自己的卫队和谢君友一起快马加鞭赶回汾西,让李友的大队也立刻启程,向汾西进发。刘宗敏、刘芳亮、袁宗第三队人马由刘宗敏统一指挥,立刻集中,向阴地关撤退。 阴地关始建于春秋时代,是晋西要隘,历史上在山西发生的多次战役中,阴地关都是必经之路。最有名的一次发生在唐大顺元年,李克用在此大败唐军。从微观上来说,这里也是连接霍州、汾西、灵石三地的核心要冲。李自成原本的计划就是将曹变蛟引到霍州之后,再在阴地关迎击,现在迎击的事暂时顾不上,不过也得先占据这里保障退路。 在前往汾西的路上,李自成一直在思索。李茂春不是第一个要离开闯军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除了怪这些人不讲义气之外,自己是不是也该反思一下? “大哥,点灯子追上来了。”“来了多少人?”“四五十吧。” 李茂春勒住马:“这家伙失心疯了吧?”赵胜的举动着实让李茂春吃惊,自己连夜赶路,竟然还能被赵胜追上?赵胜他究竟是有恃无恐,还是真的信得过自己?李茂春命令部队暂时停住,决定去和赵胜谈谈。这么短的时间内,不太可能有大部队追上来。 双方隔着一箭之地对峙,赵胜打马越众而出:“李茂春,你想干什么?” 李茂春说:“都已经是现在这个样子了,我想干什么大哥你还不知道吗?一天到晚酒肉没得吃,娘们没得睡,连银子都不发,还要主动招惹官军。这种日子过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大家造反是为了求活,跟着李自成混就是求死。就说最近,粮食已经这样缺了,他还要分什么穷人富人好人坏人,都他妈当了流寇了,还在这儿拿乔!还有二月底那次,我那兄弟不过玩了个娘们,他便非要杀不可,怎么也不给我面子,他就是半点也没把我们二队的人放在眼里!” 赵胜怒道:“你懂个屁!像你之前那样,进了村就抓鸡套狗,能打个屁仗!”赵胜比别的头领更有文化,所以他也更能理解闯军军纪的重要性。赵胜说:“闯营的规矩你是知道的,你想走,按规矩来。”李茂春说:“留下铠甲马匹,领路费走人?那是那些饥民的待遇,我们弟兄都是带着兵马来投的,凭什么留下铠甲马匹?” 赵胜指着李茂春的鼻子骂道:“你他妈就不是饥民吗?才吃了几天饱饭就忘了本了?当初我们二队被曹文诏追杀,若不是闯营收留,你能活到今天?你们的甲仗、被服、马匹,有多少是闯营配给的?”李茂春说:“他李自成给了我甲仗被服不错,可老子也卖力打仗了,这是我该得的。大哥,你原本和李自成平起平坐,现在变成他的手下,就处处向着他说话了?你的豪气都哪去了?” 赵胜的情绪倒渐渐平复了下来,他缓缓拔出背上的大刀:“豪气是用来杀贪官污吏、恶霸劣绅,给天下穷人争一条活路的,不是用来自家兄弟斗气的。若连军规军纪都不能遵守,那不过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有何前途可言。掌盘御下虽严,但以身作则,对自己的要求只有更严,我赵胜自愧不如。掌盘救我性命,我自当以性命报之,你是我带来的人,就这样走了,我没面目见掌盘。你既然执迷不悟,那就刀头上见输赢吧。” 赵胜深知李茂春的性格,他既下决心要走,无论劝他骂他都是无用,刚才这几句话,其实是说给其他弟兄听的。 李茂春部下的人多为赵胜旧部,都知道他的习惯,发怒骂人的时候没什么大事,顶多抽你几个大耳刮子而已。但要是心平气和地拔刀,那便是非杀人不可。明亮的月光下,只见赵胜横刀立马,浑身散发着一股杀气,这绝对是久经沙场的猛将才有的气质。 李茂春清楚,赵胜虽然是个秀才出身,可是多年刀头舔血,武艺也变得十分高强,自己与他单挑的话,绝对是输多赢少。但如果显出不敢打的胆怯之态,自己带的大多是二队的老兵,赵胜只要一声呼喝,恐怕就要有一大半跟着他走了。李茂春使了个眼色,几个亲信悄悄上前,暗中摘弓抽箭。 但就在这时,北方尘土飞扬,至少上千兵马杀了过来。赵胜和李茂春都是一惊,谁来了?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11章 军纪 “都是自家兄弟,何必这样剑拔弩张嘛,有话好说,有话好说。”马进忠突然驰马冲到了赵胜和李茂春之间,满脸的笑容,倒好像拜年一样。 赵胜说:“混十万你就别装好人了,要是没你挑唆,也没这一档子事。”马进忠笑道:“既然如此,那就给小弟一个面子嘛。” 赵胜用刀一指:“留下铠甲马匹,放你们走路。还有,我不信四个中队的所有人都想跟你们走,有不愿意去的兄弟,你们要放回来。” 马进忠说:“老兄,我们这边现在有将近两千人,你连五十人都没有,你放我们走路?这价码要得太高了点吧,再降降。”赵胜说:“军纪如山,没得商量。” 李茂春说:“大哥,你张口军纪闭口军纪,军纪能当饭吃吗?你要说妓院里的军妓,我们还能聊聊,你再这样不识好歹,可别怪我不客气了。”马进忠说:“我老马不是什么好人,可底线还是有一点的,挖闯将的墙脚可以,要人性命就过了。点灯子,我们恕不奉陪了。” 就在这时,两骑马从南边追了上来,其中一人来到赵胜身边,耳语几句。赵胜说:“马匹铠甲可以带走,让不愿意去的兄弟回来就行。” 马进忠一口答允:“就这么定了,和我们不是一条心的人,强留下来也是麻烦。”赵胜把刀一招:“愿意跟着闯将和我赵胜的,到这边来。”陆陆续续有一百七八十人跑到了赵胜这边来,李茂春的脸色十分不好看。马进忠担心闯军的大队追上来,急于快些了结:“好了,此事既已揭过,我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还请老兄拜上闯将,我挖了他的墙脚,算是欠了他一回,将来也未见得报答他,不过我心里记着这事。”赵胜在马上一拱手:“定当转达。”马进忠一打马,带着人马风一般撤退了。 赵胜缓缓南撤,到了天亮时,和田见秀的队伍会合了。他之所以突然同意李茂春带着铠甲马匹离开,就是因为田见秀派来的人告诉他,放李茂春走,不必再追究。李自成临走前委任田见秀指挥汾西的所有兵马,所以只有他开口,赵胜才能放弃对纪律的坚持。 赵胜滚鞍下马,拱手道:“锁天鹞,赵某治军不严,前来领罪。”田见秀急忙跳下马来:“大哥莫要这般讲,黑煞神拔了香头,与你何干。我恼的是你轻身犯险,一旦有甚闪失,闯军失一干城,纵有十个李茂春,又如何与你相比?” 赵胜摇了摇头,他大略说了一下刚才的情况,又说:“我安插在李茂春队中的兄弟报告说,李茂春是在混十万的招诱之下才叛逃的,现在混十万和过天星两营兵马已经离开灵石,往温泉镇去了。” 温泉镇在汾西的北偏西方向,在元朝时叫温泉县,元军镇压农民起义时屠城,从此废县。混过二营往那里去,一来是为了抢些粮食,二来是此地背靠吕梁山,一旦有风吹草动,方便他们逃跑。 田见秀说:“人各有志,不必强求,马进忠有句话倒说得对,不是一条心的人,强留下来也是累赘。马上要打大仗了,少了这些三心二意的人倒好。” 赵胜默然无语,跟着队伍返回汾西。汾西县城已经被打下,闯军将领们直接在县衙议事。他们才刚刚回城没多久,李自成和谢君友便赶到了。 赵胜见到李自成,又是请罪,李自成急忙宽慰他一番。李自成对李茂春的叛逃并不在乎,闯军近来又收编了一些从陕西零散逃来的溃兵和蒲县、大宁一带的饥民,兵力接近一万五千,跑掉三四百又算得什么。李自成关心的是,自起兵以来,前前后后离开闯军的已不下千人,这么多人要走,是不是自己有什么问题? 田见秀、赵胜、李文江、李友、李过、谷可成六人都到了,李自成说了这一路上他一直在考虑的问题:“近来有不少兄弟反映,说军纪太严苛了,从开春到现在,陆陆续续有一百多人辞去,如今又出了黑煞神的事情。我想和你们六位先商量商量,军纪要不要改?怎么改?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然后再和管队们去谈。” 赵胜第一个说:“我看军纪不能改,我们闯军成军才刚一年,已经成了各家反王中响当当的字号,靠的便是这严明的纪律。松弛容易,想再收紧就难了。纪律一散,队伍就要垮了。” 谷可成缓缓说:“依我看,我们的纪律确实是严苛了些,但没必要改。点灯子说得对,军纪放松了,战斗力就下降了。” 六个老管队的意见都差不多,闯军目前的军纪照王瑾负责执法的时候已经宽松了不少,需要砍头的只剩下烧、杀、淫、掠四大罪以及临阵脱逃。抢掠也不是只要犯了就杀,要看情节是否严重,比如说宰杀百姓耕牛这样的大事,还是要杀头,情节比较轻的打一顿鞭子或军棍就了事。和王瑾当初擅取民间一物即斩的要求相比,已经给人留了很大的改过的余地。如果在这样的要求下,还屡教不改,这样的人还能不杀吗? 临阵脱逃的逃兵要处决这一点是任何军队都有的纪律,自然没人反对,但近来军中确实有人提出,除此之外,只要不犯命案,就不处决。也就是说,把纵火、强奸、抢劫三罪以及杀人未遂的处罚也都改成军棍。 李自成打心里不认同这种做法,如果连这样胡闹的人都不处决,军队还怎么打仗。这不仅仅是一个道德问题,官兵和反王中也有很多既奸淫掳掠又能打仗的,靠的都是他们的队伍中老兵众多,实力强悍,而闯军这种饥民居多的队伍,只有以最严格的纪律来约束才能形成战斗力。 但是李自成还是得先征求一下部下们的看法,如果军纪引起的不满已经到了大多数让全都不服的程度,那也不得不改了。不过现在看来,情况还不错,至少大头领们都很支持。既然老管队们一个反对的都没有,那么中层的管队和小管队以及底层的普通士兵中反对的人也不可能太多。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12章 士气 然而,这并不代表闯军内部就没有问题。能有这么多人表示不满,说明问题还是实际存在的。 田见秀说:“要我说,出问题的不是纪律,是粮食。近来我们的伙食标准越来越低,兄弟们的不满意主要还是吃不饱引起来的。”闯军不是红军,严格的纪律必须有充沛的物资来保障,就算是红军,也有邱国轩、陈浩、袁崇全。 李文江说:“现在最主要的问题还是曹变蛟,有他时刻威胁我们,我们就不能在汾河谷地大规模地分兵打粮,补给就跟不上,这样下去,我们会越来越弱。”与李茂春这种二流货色不同,老管队们对于李自成为什么一定要惹曹变蛟有充分的认识。见了官兵就逃很简单,但那就意味着放弃富裕的地区,无法再劫掠那些财主大户,最终部队为了生存,就只能抢夺老百姓的口粮。李茂春或许并不在乎这个,但是李自成他们很在乎。 七个主要头领很容易就达成了共识,当务之急是先打退曹变蛟的进攻。不过在此之前,还是要在士气上做一些工作。 闯军能用来提振士气的手段十分有限。对于有家眷在妇女队的,能放假就很好了,但是对于大部分无牵无挂的光棍们来说,除了打下汾西县城之后有了一次逛窑子的机会之外,实在没什么可以让他们开心的事。 没有家人、没有居所,就这样每天跟着队伍东奔西走,不知未来将往何处去。如何让这样的人振奋起来?李自成现在还不知道,因为他自己也时常会迷茫。 所以李自成也只能采用最传统的办法——提高待遇。在汾西和霍州,闯军打了一批土豪,也获得了一定的物资,虽然无法长期维持闯军的供给,但至少短时间内可以足吃足喝。李自成下令,提高伙食标准,虽然还是一日两餐,但是从稀粥改成干饭。存在公库中的好衣服全部给各队分配下去,缴获的布匹也一点不留,全部交给妇女队制作服装鞋袜。 银子也得稍微发一些,目前闯军控制了汾西县城,也就有了一些消费的渠道。虽然士兵拿了钱之后有嫖院的,有赌博的,有酗酒的,但好歹让他们开心了些。但更多的人拿到钱之后想的是改善伙食,周围村庄的猪羊鸡鸭更是几乎都被闯军买去吃了。李自成清楚,只要打赢了曹变蛟,霍山、乌岭山以西直到黄河的士绅财主就任闯军抢劫勒索,到那时自然有钱有粮,如果吃了败仗,老营中藏的钱粮再多又有何用,留着给官军上贡吗? 李自成和众头领频频下队探望士兵。目前闯军中的读书识字的人也多了,所以就算王瑾不在也一样说书。训练之余,也摔跤、比箭为戏。 总体来看,军队士气还不错。至少士兵们对近期的目标还比较明确:干掉曹变蛟。 第一,不打败曹变蛟,绝无活路。曹镇以杀降闻名,想叛变都没门。 第二,报王嘉胤之仇,报石楼山之仇。 第三,打败曹镇,便可以尽情吃大户,粮食被服的补给不愁了。 不和谐的声音还是有的,但是李自成不是王瑾那样整日忧心忡忡的人,只要大体上的局面是好的,他心里就有底了。闯军是一直几乎全员亡命徒的队伍,如果暂时还拿不出长远目标来激励大家,短期目标也能提振士气。最能提振士气的一个因素,反倒是这个黑暗的世道,留在闯军,大家抱团取暖,日子过得虽然艰苦,却也还能活得下去,可如果离开闯军去做流民,又怎么能活得下去呢?李茂春这样的人自恃本领高强,又找了马进忠做新靠山,所以才会叛变,而对于普通士兵来说,留在闯军几乎是唯一的出路。 除了李友队保护老营向北转移外,其余各队人马陆续向阴地关集结。李自成从刚入伍的新兵中拨给赵胜四百人,要他恢复叛逃的四个中队的编制。赵胜很是感动,他并非李自成的嫡系部下,但是在兵员、物资的补充上,李自成从未歧视他。李自成在对待李文江、王文耀、陈虎山、黑九霄等人时都是如此,既然把人家当成自己的部下来指挥,自然也要当成自己的部下来补给。 与此同时,曹变蛟的兵马已经进驻了赵城县,担任前锋的游击孙守法部则到了霍州。为了弥补数量上的劣势,曹军征调了一批山西的地方部队和沿途各县的乡勇团练,总兵力已经达到了五千人左右,再加上一路抓捕的民夫,队伍也变得十分庞大。 孙守法的部队包括有六百秦兵、一千三百山西本地部队和两千多名民夫。上一次石楼山之战时,他在曹文诏的中军之中,一直作为预备队,还没来得及投入战斗,老营丢失的消息就传来了,所以一直没捞到上场的机会。这一次,他作为刚刚提拔成参将的曹变蛟的副手来到山西,曹变蛟把打头阵的任务交给了他。孙守法不是曹文诏从大同或者关宁带来的嫡系,是到了陕西才配属到他麾下的,曹变蛟认为,孙守法更熟悉陕西的流寇,由他开路比较稳妥。 孙守法对于能领到这个任务很是开心,他是下级军官出身,在官场上没有什么靠山,全靠军功出头,什么时候不让他打仗了,他也就没用了。而且在他看来,打流寇并不是什么艰难的任务,也就是那些官军的逃兵比较难对付,只要集中精锐快速突破流寇的阵型,流寇自然会土崩瓦解。上次石楼山之战,闯贼的表现不错,但照样不是曹镇的对手,只不过是比一般的流寇多坚持了一段时间而已。 霍州的士绅们盼官军如旱苗盼春雨,但春雨真的来了之后,他们又嫌涝了。孙守法列出了一系列的劳军要求:民夫、牲畜、车辆、船只、粮食、银子、肉类、酒、鞋袜,甚至女人。孙守法要求霍州州衙至少向他们提供三百名妓女,霍州城内的妓女不够,知州向城内的商人们又多摊派了一笔钱,让衙役们半威逼半利诱地找了一批穷困的良家妇女来,才满足孙守法要求的数字。 孙守法的傲慢无礼更是惊人,丘八们直接占据了县衙,连同知大人都吃了孙守法亲兵的耳光。这也是为什么孙守法明明这么能打,官位却一直上不去的原因之一。 其实霍州官绅们应该赶到庆幸,孙守法差不多可以算是曹镇中最有底线的,只是威胁恐吓,让霍州人赶快满足他的要求。如果换成曹变蛟亲自来,直接就纵兵大掠了。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13章 孙守法进兵 那些豪门大户还好,他们有权有势,孙守法对他们也不能勒逼过甚,只要拿出些钱粮、酒肉、军鞋,官兵便不会再来啰唣。普通的商户和郊外的小地主就倒了大霉,官兵们如同乞丐一般沿门乞讨。乞丐不可怕,可乞丐拿着刀,情况就不一样了。官兵在霍州城内和周边村庄强索硬要,吃饭不给钱,见到好东西就拿,连门窗桌椅都抢走当柴烧了,还到处抓人、抢牲口去拉纤、搬运物资。 其实孙守法这个人从本质上来说也不是很坏,他也是有底线的,不许滥杀百姓,不许强抢民女,不许纵火。虽然也用百姓的首级冒功,但不过就是砍那些刚刚病死的民夫的脑袋,甚至刨坟掘墓挖新鲜尸体,不会直接杀活人。 尽管他干的事也很缺德,但官军的大环境就是如此,他要真是清似水明如镜,部队就没法带了,上面发的军饷不足,总是要战区的州县协饷,然而州县官员也凭空变不出钱来,还是要勒索老百姓。官军不能像农民军那样肆意屠戮豪绅,便只能竭力从中小地主、商人乃至普通穷人身上榨出更多油水。 甚至有小地主私下抱怨说,闯贼来了,也不过吃一顿饭就走了,有几十斤粮食就能打发,官军来了倒好,直接让他们倾家荡产。早知道这样,倒不如不找官军求救,直接让闯贼把城里的官杀了,说不定今年的夏粮就不用交了。当然,他们也只敢悄悄和自家老婆念叨念叨。这些人更害怕官兵和闯贼在霍州打起来,到那时兵荒马乱,多恐怖的事都有可能发生。 幸好,他们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孙守法在霍州休整了队伍,搞到足够的补给之后就出发了。他已经得到情报,闯军主力在阴地关集结,他要去那里发动攻击。 孙守法了解到,闯军的兵力超过万人,有很大的优势,但是他并不觉得不能一战。敌人就算有百万大军,也不可能一拥而上,他麾下兵精将勇,进行小规模前哨战,挫败对手锐气是不成问题的。于是,他放心大胆地向阴地关前进。 阴地关东侧是山,西临汾河,河对岸又是山,从霍州前往灵石,小股步兵固然能绕行山间小路,但大队人马想要通过,非走此路不可。阴地关虽然名字叫作关,但此时已经没有了城墙,不过闯军有充足的时间在此做战斗准备,构筑了坚固的工事。目前官军的夜不收已经无法靠近阴地关,孙守法只能从本地士绅的描述中了解周边的地形。他判断,正面强攻阴地关必然损失惨重,应该以主力在正面牵制,派出一支数百人的精干部队从东侧杨家山村的小路偷越至关后,发动袭击。趁着闯贼混乱的机会,主力再全线进攻,才能攻下阴地关。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那几个逃难到孙守法军中的士绅子弟,根本就不知道阴地关以东山地内的具体地形,只是听说过有这么一条路而已。孙守法多次试图派人前去侦察,但总是在离得很远的地方就遭到闯军夜不收的截击。孙部的夜不收也是百战精锐,战斗力强悍,打起来毫不吃亏,但是他们也没有办法再向前侦察了。 既然小股夜不收的侦察起不到效果,孙守法估计派步兵偷越也未必能奏效。闯军对这里是有防范的,不侦察的话,贸然派几百人去进攻与送死无异,多半是和史进、石秀他们同一个死法。 但如果派出几十个骑兵强行从闯军的封锁线闯过侦察,那也会把偷越小路的目的暴露无遗。这样一来,也就根本没有什么偷袭可言了。 于是孙守法开始转变思路,是否可以考虑从汾河西侧偷袭? 面临的问题主要是两个。第一,闯军在这里也有警戒,虽然人数不多,但是一旦官军把他们干掉,闯军一定会发现。第二,虽然现在是春旱季节,汾河水深也有六七尺,偷袭部队到了闯军背后也无法涉渡,他们总不能扛着船去吧。 乘船沿河进攻也不行,闯军虽然没有可以封锁航道的火力,也没有足够的物资使用拦江铁索、火攻船一类的手段,但是他们用仅有的船只在河上搭了一道浮桥,浮桥前面钉下了一排一丈长的木桩,把航道堵死了。 以往打一般的饥民流寇,孙守法总是很容易就能找到敌人的破绽,但显然,不能总指望敌人主动露出破绽,有的敌人他就是没有破绽,必须强行打出破绽来。 孙守法决定先试试看,和闯军交一交手,再决定从哪里制造破绽。 “九哥,官兵离我们只有十里了。”黑九霄点了点头:“让兄弟们准备,还有半个时辰官军就要来了。”因为道路没有那么宽,在阴地关部署太多的人也施展不开。所以只有最早赶到的三个大队当道下寨,每天一队轮流执勤,其余各队都驻扎在两翼和后方作为接应。昨天留在霍州的探子传回消息,认为官军已经休整完毕,很快就要出兵了,闯军占着人数优势,便每天派五个中队到半途埋伏,干扰官军的行动。黑九霄负责在第一天带队,没想到官军的效率这么高,今天就来了。 孙守法走的这条路,就是后世同蒲铁路的位置。他带了一百秦军骑兵和二百晋军步兵,做试探性的进攻。出城没多远,他就被闯军的探子发现了,消息很快传回了黑九霄这里。黑九霄的队伍一共有七百多人,全是步兵,黑九霄认为还是可以打赢这些官军的。 孙守法是个很机警的人,这条行军路线右有山左有河,存在被伏击的可能性,所以他派出了两队夜不收,到东侧的山中探查有没有埋伏。 果然,小心些还是有好处的,北方传来一声三眼铳响,孙守法立刻下令部队停下等待。只有一队夜不收返回了,他们报告说,另一队夜不收在前面七八里的位置上遇伏,他们便立刻逃回报讯了。 这种时候逃跑是对的,侦察人员最重要的任务是把情报带回大部队,不是和敌人好勇斗狠。现在孙守法需要决断,是否进兵?看来流寇是铁了心不打算让他靠近阴地关。向前攻击,硬闯敌人的预设阵地,肯定十分危险。但如果选择撤退,大部队就只能在没有事先侦察的情况下发起进攻,那可能意味着更大的危险。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14章 窥探阴地关 黑九霄认为,孙守法多半是不会来了,谁会蠢到明知有埋伏还往前硬闯?可他没想到的是,孙守法竟然大摇大摆地带着他的人马闯进了他的埋伏圈。 黑九霄也不禁佩服对手的胆气,只带着三百人,居然敢攻击上万闯军,就算是边军精锐,这也是送死行为,更何况孙守法的队伍中还有三分之二是本地的卫戍部队乃至乡勇。 但是黑九霄也十分困惑。黑九霄是边军逃兵出身,祖上是归附明朝的蒙古军户,加入王嘉胤部之后又与官军交战多年,对官军的情况非常了解。卫所的世袭军官中可能会有废物,但是那些频繁与蒙古人以及各家反王作战的官军中,能从下级军官成长为中高级将领的人,无一不是既凶悍又狡猾。或者说既勇猛又机智,这两种修辞描绘的其实是一码事。孙守法必然对前面的危险有充分的认识,可他又为什么这样鲁莽地进兵?难道他还有什么后手? “九哥,要打吗?”一名管队问道。黑九霄说:“现在一打,他们直接就逃走了。何况这样硬拼起来,我们的兄弟也会损折不少。我们先把他们放过去,等到他们在关下碰了钉子,再截断他们的后路,这三百官兵一个也别放走。” “还是九哥想得周到。”“所有人不许出声。”闯军就这样默默地隐伏在自己的阵地上,一箭未发地放官军通过。黑九霄甚至能看清队伍中那个骑着高头大马,身背铁鞭的人,此人多半就是孙守法,他也在看着山上的闯军阵地。孙守法虽然看不见闯军,但是也能想到他们大致在什么位置。孙守法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幸好闯贼的素质足够高,所以一切才都与他的预期一样。 如果是一般的乌合之众,这会儿早就仗着人多势众一拥而上了。然而现在的闯军和孙守法部一样,是一支有较高组织度的正规军队,所以就不会那样没头没脑地乱打一气。他们会仔细地观察战场局势,选择自身伤亡最小,同时又能给敌人造成最大杀伤的战术。毫无疑问,把孙守法部放进来,然后和阴地关闯军两面夹击,关门打狗,才是对闯军最有利的方式。 闯军在一路上都设有哨兵,但既然官军已经进了包围圈,他们就全都撤回了阴地关。今天在关上执勤的是刘芳亮队,刘宗敏和袁宗第两队虽然也是戒备状态,但并不急着参战。刘芳亮、黑九霄两路人马,总共两千多人,要是连三百官兵都对付不了,这仗也不用打了,赶快跑路吧。 直到离阴地关还有一箭之地的时候,孙守法停了下来。他仔细观察着周边的地形,闯军的防御很到位,陆路被直接截断了,一层鹿角、一层壕沟、一层寨墙的配置使得官军如果强攻的话必定付出巨大伤亡,骑兵的威力也无法施展。寨墙后面还搭起了几座塔楼,视野很好,也可以用来进行火力压制。 河上有浮桥和木桩阻挡,河对岸的小路虽然没有如此严密的防御,但也设置了栅栏。东边那条传说中的小路看不到,但如果它确实存在的话,也必然是有人看守的。那种百姓樵采时踩出的小路,只要敌人有防备,是绝不可能偷过的。显然,闯军的部署并无哪个地方有遗漏,官军不管从哪条路进兵,都要硬攻。 “不好!”黑九霄突然明白过来了,“刚才那帮孙子穿的不是布面甲,就是普通的棉布衣服!只挎着腰刀,连长枪都没带!”几个管队还没反应过来,黑九霄急道:“全体出动!跑步前进!干死他们!” 但他们还是慢了一步,官军在刘芳亮和黑九霄两路兵马中间的位置选了一处水流平缓的地方泅渡过河。他们没有铠甲和沉重的装备,游水不是难事。刘芳亮立刻派马世耀带人从浮桥过河追击,但是数百人从狭窄简陋的浮桥通过也要不少时间,离官军又有一段距离,终究是来不及了。 假如刚才黑九霄部直接攻击官军,孙守法部无枪无甲,也没有弓箭火器,绝对不是对手,孙守法只能扔下步兵带着骑兵跑路。闯军事先考虑了各种可能性,却唯独没考虑到到孙守法会以如此虚弱的状态前来,因为太过求稳,反倒错失了战机。 想不到这一点也不能怪他们,因为他们从来没考虑过步兵是可以当作消耗品抛弃的。闯军不会采用这种在逃命时扔下一批同袍送死的战术。所以见孙守法前来,便认为他们有起码的自保能力,默认他们穿的是布面甲,既然穿着布面甲,自然不可能游泳。但是对于孙守法来说,有起码的逃跑能力就可以了,只要那一百秦军骑兵逃出去,在山西本地补充的步兵们死多少都无所谓。 黑九霄往北追赶孙守法,正碰上他们从河对岸往南跑,孙守法还招了招手:“你很不错,反应挺快。”黑九霄大怒,下令向对岸放铳放箭,河宽只有十几丈,弓箭和火铳对于不穿盔甲的官兵还是有杀伤力的,官军不少人受伤,落荒而逃。 刘芳亮和黑九霄自然是恼火得很,官军大摇大摆地来侦察闯军的阵地,他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们跑了,一个都没打死。然而官军已经远遁,追之不及,他们只能回来向李自成告罪。 没想到李自成只是哈哈一笑:“这样的对手,杀起来才有意思。吃一堑方能长一智,如果不是和这个孙守法交手,我们还不知道有这种伎俩。总是打那些土匪恶霸,能学到什么?就得和这些强悍狡猾的对手过招,我们才能越打越强。既然他们已经窥探过关上防务,想必不久官军大队便来,要众兄弟小心在意便是。只消打赢这一仗,直到秋天我们都可保无虞。” 孙守法没有贸然攻击,只靠他这点兵力,绝对打不破阴地关的防务。他继续在霍州休整,等待曹变蛟的到来。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15章 小夫妻 曹变蛟的到来对于霍州百姓来说堪称一场灾难。孙守法的要求虽多,好在办事有节制,只要花钱就能消灾。曹镇本队的行为则完全肆无忌惮,除了有举人以上功名的士绅之家他们不敢招惹太过之外,就连秀才都不放在眼里。不仅要钱要粮,甚至还强征民间妇女入营“洗衣”,稍有违拗,立刻扣你一个“通匪”的罪名,就地正法。 很多老百姓选择逃走,去偏远山村投靠亲戚是最稳妥的办法,但如果进了山之后没人照应,非饿死不可。于是,很多人不得不沿着大路向北逃去。 孙守法不大认同曹变蛟的做法,朝廷给的军饷不够数,当兵的靠抢劫糊口也就罢了,要人性命未免过分。闹得百姓居然往闯贼的控制区逃难,实在太不像话。不过他也立刻意识到,这是个刺探闯军情报的好机会,他向曹变蛟建议,派探子混入逃难的百姓中。没想到曹变蛟想在了他前面,在派人下乡打粮之初就已经让探子混在难民之中了。孙守法过去对于曹变蛟一直不大服气,认为他是仗着有个好叔叔才混到参将,但现在看来,此人的脑筋也很灵光,并非徒靠家门的纨绔子弟。 虽然闯军一直宣扬“只杀官,不杀民”“除暴安良”,在霍州除了杀了四家乡宦之外也没做别的事,但毕竟他们是杀官造反的反贼,敢来投奔他们的老百姓并不多,零零散散加在一起也只有三百多人,都是那种除了一条命之外什么都没有,或者被官军抢了之后沦落到这种境遇的,不得不来向闯军乞食求生。闯军当然也想到了里面会有官军的奸细,于是将这些难民全都集中收容在阴地关东北边的一个小村子里,许进不许出。 “大王!救命啊!大王!”一处安置难民的破庙里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叫。“怎么了?”门前站岗的闯军士兵问道。“快救人啊,我婆姨肚子疼得厉害。” 庙门前有五个闯军士兵站岗,庙后还有两个,带队的副小管队示意两个人进去看看。两人进了庙,只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抱着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其实按装束来看应该是少妇,十四五岁就结婚在这个年代也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她正捂着肚子,不住地呻吟哀叫。睡在庙里的其他二十几个难民都主动让到了一边,这年头瘟疫横行,谁都不知道这女人得了什么病,生怕被染上。没人认识这对小夫妻,所以也没人上前照顾。 副小管队说:“背上你婆姨,跟着他们两个找郎中去。”男人连声答应,可是他昨天没吃上饭,今天也只喝了一碗粥,实在是没力气,虽然他妻子身材瘦小,只有几十斤重,他却还是背不起来。两个士兵不愿染病,当然也不肯背她,副小管队指着一个身材粗壮的妇人说:“你来背。”那妇人还要抗辩,副小管队掏出一块杂合面馍馍扔给她:“快去,再磨蹭军法从事!” 闯军自己的粮食都不够,一天只给难民每人喝一碗粥,让他们勉强不饿死而已,所以干粮在难民营中是最坚挺的硬通货。其实那副小管队要是直接抽刀吓唬,这妇人也没辙,要是再推三阻四那就是自找苦吃了,她急忙上前背起那小少妇,跟着两个闯兵一起奔河边而去,那个丈夫也急忙跟了上来。 难民营和阴地关之间有一条小河,伤兵营就建在河边。谢耀很快就做出诊断:“吃坏肚子了。”一问之下,得知她确实小半个时辰前是吃了不知名的野菜。谢耀当即让负责打下手的刘文秀给小少妇灌了一碗加了瓜蒂和赤小豆的木炭灰水,又用鸡毛挠她嗓子眼,很快她便大吐特吐起来。等到把能吐的都吐了,谢耀又让她喝了一肚子米汤,症状基本平复了。 难民和新兵经常会捡到什么都往肚子里吃,所以食物中毒对于闯军的军医来说是非常常见的症状。指望他们一一去对症解毒显然是不可能的,能用的治疗方法只有吐和泻。 那男人对谢耀千恩万谢。谢耀说:“看你这模样也是读书人吧?尊姓大名啊。”那男人低着头说:“学生姓蔡名仕,是个童生,家住霍州北关外。这是内子郑氏。”谢耀说:“家里还有什么人吗?”蔡仕摇了摇头:“父母早亡,家里没什么别的亲人了。” 谢耀说:“官兵在霍州闹得厉害?”蔡仕说:“若只是抢东西倒也罢了,还到处拉夫,掳掠妇女,是以不得不逃。” 谢耀又问了些霍州的情况,蔡仕一一作答。谢耀给郑氏号了号脉:“行了,没什么事了,你们回去休息吧。”蔡仕犹豫了一下,对刚才背他妻子的那个妇人说:“大嫂,劳你驾先送她回去,我还有话和谢先生说。”郑氏吃了一惊,蔡仕摇了摇头,示意她出去。 待郑氏与那妇人离开,蔡仕才肃然起立,一揖到地:“谢先生,学生乃是官军细作。” 谢耀颇为惊讶,蔡仕是官军的奸细倒不稀奇,任何一个难民都有可能是官军奸细,谢耀惊讶的是他居然说出来了。蔡仕说:“适才先生问及学生家中有无亲眷,学生所答不尽不实,父母已故是实,然尚有岳父、内弟二人,被拘在州衙之中。” 曹变蛟当然不能派部队里的士兵当奸细,一说话口音就露馅了,所以派来的要么是本地的乡勇,要么就是蔡仕这样临时抓来的。谢耀说:“既是细作,为何要自承身份?”蔡仕说:“我夫妻二人所带干粮于路被人劫走,若非大王们收留,已成饿殍。今日又蒙先生搭救内子性命,若再恩将仇报,何以为人。”谢耀点了点头:“我省得了,你自去休息吧,此事不必对别人提起。” 刘文秀问道:“先生,为何不问问他知不知道别的细作?”谢耀说:“近日收留的难民都是本地口音,纵有细作,也是与他一般的穷苦人,反正战事结束前不会放他们离开,找出细作来又有何益。”蔡仕说:“那曹参将恐怕早就料到会有学生这样倒戈之人,是以细作们并不相识,学生亦不知总数有多少。”谢耀说:“你不必担心,只管歇息便是,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有人找你问话,你像刚才一样照实说即可。”蔡仕又是一拱到地,退了下去。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16章 进攻开始 “曹变蛟征调的船只是不是太多了?”刘宗敏疑惑地问道。根据蔡仕的报告和闯军派去霍州的便衣探子回报,曹变蛟征集的船只已经远远超过了官军运送物资所需的限度。 田见秀说:“还有就是,全城和周边各村的木匠都被官军抓去了。百姓家里的床板、门板都被拆走了,都快入夏了,他们用得着这么多柴火吗?”袁宗道说:“会不会是用来做饭的?”刘芳亮说:“官军最近都是让老百姓给他们做饭,一般不会开伙。而且官军还征调了棉被,简直是要过冬的架势。” 李自成笑道:“看起来曹变蛟打算借三天三夜的西北风,冻死我们。”赵胜说:“不管怎么说,既然官兵搞了那么多船,在河道上有行动是肯定的。我们有什么防御办法吗?”王文耀说:“没有,能上的手段都上了。我们的船太少,肯定不能打水战,再说也没有水手。现在搞拦河铁索也搞不出来,只能靠浮桥和木桩阻挡官兵。” 李文江说:“虽然现在刮东南风,但我们占据上游,官军也没那么容易上来。”李自成说:“我们这些人水战都是外行,还是小心些好。文秀,水下情形怎么样?凫水容易吗?” 刘文秀吃了一惊,闯军头领们议事的时候,每次都让李双喜带着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四个人旁听,但是从来也轮不到他们说话。孩儿队原本应该留在汾西县的老营中,但是李自成特意要他们四个跟着大军一起行动。 坐在旁边的李定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孙可望鼓励地点了一下头。刘文秀站起身来,他从小就在无定河中扑腾,于水性几乎是无师自通,就算是成年人,在水下活动的能力也未必及得上他。这两天他经常从浮桥上下河游泳,所以李自成觉得他的建议也是值得一听的。 刘文秀迟疑了一下,说:“我们打桩的地方的水深大约是六尺到七尺,水流平缓,凫水还是比较简单的。因为有木桩的干扰,水流有点乱。不过……” 李自成点了点头:“没事,大胆说。”刘文秀说:“我觉得木桩有些松动,我用脚一蹬它们就在晃。”李自成说:“木桩钉了多深?”负责钉桩的袁宗第说:“钉了四尺。”李自成说:“河床上都是泥沙,四尺够吗?”袁宗第说:“不大够,但是我们的木料就那么长,再深的话就挡不住敌船了。” “那就不管它们了。”李自成不会在无法解决的问题上白费力气,“我们的炮怎么样?”刘宗敏说:“从附近的乡勇手里抢了六门土炮,有一门已经裂了。没有合适的炮弹,只能打霰弹。”李自成说:“那就是说,打不掉官军的船。”刘宗敏说:“那是别指望了,要是一般的舢板小艇,还能打死上面的人,但船舷要是比较高,或者有船舱,那就打不动了。” 李过说:“但是官军的船应该大部分都很小,汾河上能有什么大船。”赵胜说:“这就是了,所以才要门板和棉被。”谷可成说:“把门板和床板改成护板,罩上棉被,对付我们的小破炮足够了。” 田见秀说:“炮的威力不足,靠火铳和弓箭更不够。官兵乘船从河上来,可以直接绕到我们背后,躲在护板后面朝我们射击,我们总不能沿河再修一道墙。”李自成说:“然后陆地上的兵马配合进攻,我们的工事就不那么靠得住了,是个好主意。” 赵胜说:“加装护板也有弊端,船的两侧都加了位置比较高的分量,就不稳了。”李自成说:“机会就在这里了。船不平衡就会翻,正如大明的不平衡造就了我们。” 从霍州到阴地关有四十里地的路程,然而官军却花了三个时辰才走完。正如闯军将领们所料,官军在船只右侧加装了开了射击孔的护板,以抵挡闯军的弓箭和轻型火器。但是这些船只本就不大,加装护板之后中心变高,行进速度自然也就慢了。在汾河上逆流航行难以用帆,船只的主要动力是桨和拉纤,桨手由山西本地的军队和乡勇充任,纤夫都是临时抓来的老百姓,曹军嫡系都带了弓箭和火铳,专司厮杀。 沿途不断有小股闯军袭击,官军不得不走走停停。船上的官军当然没有什么危险,但官军毕竟不能全部乘船,走在岸上的人还是会被冷铳冷箭攻击。 这种小规模袭击造成的伤亡并不大,但是随时受到攻击的威胁使得纤夫不断逃亡,大大延缓了官军的速度。官军不得不花大量精力去整顿纤夫队伍,桨手的体力消耗也增加了。赶到阴地关时,午时已过,官军又饿又累,只得停下整队吃干粮。 闯军当然不会让官军安心吃饭,寨门大开,刘芳亮领兵杀了出来。上一次他们让官军在眼皮底下逃走,都憋着一口气,这回终于等来了出气的机会。曹镇对于闯军的出击早有防范,立刻迎战。 险要的地形使得闯军有了地利的优势,但也让闯军的地形优势难以发挥。因为地形狭窄,闯军每次出击的只有三个中队,官军也仅以三四百人应战。虽然闯军占着以逸待劳的便宜,可曹镇依然是极不好斗的对手,双方轮换了几次队伍,都只是打成平手。就在这时,河西的官军也发动了攻击。 河西的官军由孙守法指挥,他的任务是抢占闯军的浮桥。河西的闯军是田见秀、赵胜两队,同样是由于地形狭窄,田见秀队驻扎在侧后方压阵,由赵胜队在前抵挡。因为壕沟和栅栏的阻挡,孙守法一时也攻不进来。 官军打头的大船靠了上来,用绳索套住木桩,然后再让船倒退,将木桩拉出。船只倒退时是顺流而行,还有桨划和纤夫的牵引,力量当然非常之大,钉得不深的木桩很容易就被拔了出来。浮桥上的闯军向官军放箭,但他们人数太少,官军又有盾牌遮护,也没造成多少伤亡。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17章 棋逢对手 木桩一被拔除,浮桥上的闯军立刻撤退,组成浮桥的小船上已经堆积了柴草,捆绑船只用的绳索则是浸过油的,闯军一上岸,立刻点燃绳索,浮桥燃烧起来,分崩离析,向下游漂去。 这些火攻船都很小,所以火势不大,官军尽管手忙脚乱,但还应付得过来。很多护板上钉着的棉被被点燃了,船上的士兵七手八脚地泼水灭火,也顾不上放铳放箭支援岸上正在交战的友军。不少弓箭和火药都泡水了,棉被浸水之后更加沉重,加剧了船只的不平衡。 曹变蛟略微有些感到自己之前轻敌了,大半年不见,闯军的组织纪律性又有所提高,战术组织得当。但即便如此,闯军想超越曹镇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曹镇在单兵素质上依然有优势,组织度也不差,曹变蛟依然决定按原定计划进攻。 赵胜首先顶不住了,西岸的工事本不及东岸牢固,李茂春叛变时又带走了一批军事骨干,导致赵胜队的新兵比例太高,战斗力比其他大队要低一些。官军的船只也冲过了原来闯军浮桥的位置,向两岸的闯军放铳放箭。刘宗敏队中令旗摇动,示意赵胜队撤退,田见秀队向前顶住。两队交替掩护,缓缓后撤。 但是阴地关的主阵地还是没那么容易突破的,闯军据险防守,曹变蛟指挥官军连冲了几次都没能得手。闯军把仅有的五门炮都部署在了这里,用来杀伤官军的轻装步兵。孙守法那边即便得手也没有多大的意义,西岸没有重要目标,田见秀、赵胜两队人马打不过的话逃跑就好了。闯军的辎重、伤病员都在东岸,李文江、刘宗敏、刘芳亮、袁宗第四队人马集中在这里,只有拿下东岸才算真正打败闯军。 曹变蛟只能指望水路能有突破,可是水路的官军尽管在火力支援上表现不错,有的船只甚至装备了轻炮,给闯军造成了不小的杀伤,却无法登陆。一旦打开护板,就会遭到闯军的集中射击,岸上的闯军实在太多了,船上的官军人数不足,没办法强行登陆。 有一些闯军用箭射出钩子,钩住了官军船只的护板,几十人一起用力拉扯,不少小船直接被掀翻在河里,船上的官军掉进河里之后,即便能游到水面上也会被闯军射杀。这一招对付那些比较大的船只就没有用了,不过有几艘船的护板被扯掉了,躲在临时构筑的胸墙背后的闯军和船舷后的官军对射便占了便宜。 双方鏖战不下,由于地形的限制,两军都不能投入太多兵力,所以伤亡也不算特别严重。很快,闯军火力不足的问题就暴露了出来。没有稳定的地盘,就没有大量的手工业者和物资来支撑军工,闯军手上的羽箭、火药都太少,难以持续作战。随着闯军的火力减弱,官军开始登陆,负责指挥的刘宗敏亲自带队冲杀,到处封堵缺口,但这样的局面显然不能持久。 但曹变蛟始终握着最后一支预备队,他自己的家丁也完全没有出动。他宁肯对阴地关东岸阵地的攻击慢一些,驱赶民夫上前当炮灰,也得留下这支机动兵力抵挡闯军的后招。既然闯军人多,那么他们必然会分兵作战来发挥这一优势,曹镇不能只盯着前面的敌人死拼硬打,必须时刻提防后路。 曹变蛟的谨慎是有道理的,赵胜和田见秀撤退之后没多久,东南方出现了一面闯字大旗,李自成亲自带着李过、谷可成两队的骨干共一千多人杀了出来。 关隘防御不能只靠死守,必须主动反击才行,李自成把关内的指挥都交给了刘宗敏,亲自承担这个最凶险的任务。他们今天凌晨就从杨家山的小路出关,准备等到官军全力攻打关隘的时候,就从背后杀出。但曹变蛟始终没有投入全部主力,李自成也不能干等着,只能提前杀出。 闯军的第一波冲击给官军造成了巨大的混乱,后队的乡勇民夫四散奔逃。因为小路可以牵马通过,因此闯军也出动了骑兵,官军的轻装步兵在闯军骑兵的冲击下一触即溃,甚至有不少直接被挤入河中。 但是曹变蛟的家丁立刻投入了反攻,平地交锋,曹镇的优势便显现出来了。这些曹家高薪厚养的家丁们战斗力非常强悍,就算是和金军甲兵相比也不逊色。闯军打得异常艰难,在官军的反击之下伤亡很大,但大家都深知此战关系全军生死存亡,并不畏缩,仍然猛力攻击。 要是论士兵的个人素质,其实金军、明军、农民军三方中的精锐老兵都是半斤八两,真正拉开差距的是装备、士气和组织度。闯军的士气没问题,但是装备照官军差得太远,因为新兵太多,组织度也是有问题的。李自成统带的这一千多人是李过、谷可成二队中比较精华的部分,但是和曹镇家丁相比还是颇有不如。这些家丁弓马娴熟,经验丰富,而且和闯军一样悍不畏死。他们竭力向闯军反攻,甚至一度杀到了李自成的大旗下。 李自成的脑袋还是没那么容易摘的,张成率领卫队列阵挡住官军,官军的几次冲杀都劳而无功,留下了几十具尸体。 正面阵地上,袁宗第也杀出反击,两军搅作一团。这会儿才是真正的输死决战。曹镇被前后夹击,一旦崩溃有全军覆没之虞,闯军的阵地如果被突破,后果也是不堪设想。双方都发了狠,不顾一切地拼杀。 李自成的卫队是曹变蛟的主要攻击目标,只要拿下李自成,这场战斗就结束了。但是李自成的卫队都是闯军中最精锐的勇士,与曹变蛟的亲兵对阵也丝毫不落下风。曹变蛟渐渐发现不对,李自成的卫队后缩,李过和谷可成从两翼夹上,箭如雨下,曹兵死伤很多。曹变蛟意识到,李自成是以自己为饵,故意引曹兵陷入闯军的三面夹击。他立刻改变策略,集中兵力攻击靠河一侧的李过部。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18章 捡漏 李过部同时遭到岸上曹军的攻击和水上船只的射击,抵挡不住,只得暂时后撤。但曹变蛟却并没有选择趁此机会扩大战果,而是下令撤退。 随着时间的推移,曹军兵力不足的问题便突出了,士兵的体力是有限的,如果没有足够的预备队来轮换,就无法长时间地作战。闯军有足够多的预备队,但曹变蛟从陕西带来的营兵只有两千人,山西本地部队则难以,他们可以抢劫,但是靠近大路的大型村庄都有乡勇守卫,看见溃兵就放铳放箭,没有乡勇的小村庄都在偏僻地方,这些逃兵又不认路,很难招待。所以,很多人被闯军收容时的尊容与饥民没什么两样。王瑾对这样的状态并不陌生,当年他从北京一路逃亡陕西时的模样还不如这些人呢。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19章 同行的衬托 邓玘部就要麻烦很多,他们的驻地虽然在遵化,但人员大多是四川人。邓玘原是四川副总兵,己巳之变中率兵六千勤王,之后就一直驻守遵化。长期奔波在外,川军士兵的厌战情绪很强,邓玘本来已经要求率部还乡了,但由于登州之乱的突然爆发,朝廷还是没同意他的请求,将他们调来了登州。 原本兴致勃勃准备回家的军队,突然被告知要去打硬仗,全军官兵的情绪当然高不起来。但是邓玘部的逃兵倒是很少,原因很简单,这里离四川老家三千多里,逃了也回不去。 邓玘部的军纪非常堪忧,为了安抚士兵情绪,邓玘纵容他们到处奸淫掳掠,杀良冒功。郭君镇的队伍就与一队下乡劫掠的官军遭遇了,双方混战一场,没想到这些官兵极不好斗。双方的兵力差不多,郭君镇突然袭击正在分散抢掠的官军,本来应该是十拿九稳,可没想到官军迅速组织反击。虽然最后官军还是落荒而逃了,但双方都战死了几十人,也只能算打了个平手。 一般人提起明末历史,只知道关宁军、东江军、天雄军这些有名的部队,殊不知四川也有强兵。他们在平定奢安之乱的过程中积累了很多经验,因为长年与西南土司打交道,更擅长几十人的小规模混战,对于山地战、突袭战这种农民军对付一般官军时的撒手锏有更强的应对能力。 后来,邓玘部直到崇祯八年都没能回家,忍无可忍的士兵发动了兵变,邓玘坠楼身亡,这支军队被左良玉趁机吞并。崇祯十年,四川总兵侯良柱部被闯军歼灭,其他四川军队又在与摇黄十三家的战斗中损折太多。四川并非朝廷重点关注的地区,是以川军的经费奇缺,部队损失了就很难补充,于是川军就此没落。等到崇祯十三年张献忠、罗汝才入川时,四川的本地驻军已经十分虚弱,全都一触即溃。当然,崇祯大帝不会认为这是他没关心川军导致的,而是让四川巡抚邵捷春背这口锅。 但现在是崇祯五年,川军的战斗力还十分强悍。王瑾接到郭君镇的报告之后,立刻决定出兵驱逐川军。就连刚入伙的昌平兵们都士气高涨,虽然他们对保护老百姓没什么兴趣,但是淄川是自家山寨打粮的地方,川军这样竭泽而渔地抢劫屠杀,岂不是要砸山寨的饭碗。来山东的路上,昌平兵和四川兵就为了争夺营地打过群架,死了几个人,这回正好报复。 王瑾留下辛思忠带着郭君镇、贺宏器看家,自己与高杰带了辛来虎、李明义、刘弘才、刘文炳、黄色俊、武平孝六队人马,共两千五百余人杀下山来找川军的晦气。 王瑾此举其实非常冒险,邓玘部有六千之众,王瑾这点人马要是真的和他们的主力碰上,非被打得落花流水不可。但是邓玘部之所以敢这样肆无忌惮地劫掠,就是因为他们是过路的客军,可以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不用负任何责任。所以,他们也绝不会为了抢老百姓就出动主力,一旦发现本地乡勇的抵抗力度很强,一定会选择退走,去别的地方捏软柿子,而不是死死咬住淄川县硬碰硬。那样既没有任何好处,又会误了支援登莱的期限。 “大王!官军暴虐无道,无恶不作,请大王一定为我等做主啊!”本地的土财主口中说出这样的话来,有一种十分荒诞的效果。老百姓,甚至这种处在社会中层的人,苦于官军,居然到了要向反贼求助的程度。在大明的末世,“官”和“贼”的身份从来都不是固定的,官随时可能做贼,贼也随时有可能做官。 这个村子离原山不远,闯军从淄川县来来往往经常从这里过。本地没有什么大财主,只有几个小地主。王瑾对他们比较和善,来村里吃饭也给钱。这些刚刚被官兵抢过的人见到山大王们来了,倒好像来了救星,急忙来报告官军的情况。 “房子也烧了,东西都抢走了,我家三辈的积蓄都没了!幸好地里的庄稼都没动,否则我全家都得上吊了。”一个小地主嚎啕着哭诉。王瑾没兴趣听他们诉苦:“你算走运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家有地窖?县城里你还有亲戚可以投奔。村西头那些穷户才叫惨呢,家里什么都没了,还有好几家的男人被杀了,留下孤儿寡母怎么过日子。赶快告诉我官军去哪了,有多少人,用的都是什么兵刃,穿的是什么衣甲。” 高杰正在村西视察,这里住的基本都是家境贫寒的小农,官兵杀来时,妇女儿童大部分都在远处挖野菜,因此基本上都逃过一劫,但是正在田里劳作的男人们有很多被杀被抓。 此时尸体已经都被抬走掩埋了,高杰看着被踩得东倒西歪的染血的庄稼骂道:“他奶奶的,官兵和老家的蒙古鞑子一样狠。”辛来虎说:“鞑子没吃大明的皇粮,屠掠大明的百姓还不算最可恶的,这些官军吃穿用的都是百姓缴的皇粮,还这样残害百姓,比鞑子更加可恨。”高杰说:“派人回去告诉你哥,把仓里那些陈粮都拿出来给老百姓分分吧,反正再不吃就只能喂马了。” 此时的高杰怎么也想不到,另一时空的他,未来会成为官军里最凶残的一员。 当天晚上,闯军便在村中宿营,那些被官军抢掠之后生活无着的人每人分了几斗粮食,无不对闯军感恩戴德。王瑾心中却没有一点道德被满足的成就感,拿马料给人吃有什么值得感激的。之所以这种在王瑾原本生活的世界堪称侮辱的事情现如今都成了了不起的善行,是因为有一个让老百姓连马料都吃不上的官府。正应了那句话:“能力有限,水平一般,全靠同行的衬托。” 天马上要黑了,村西口外的一间小茅屋中,蒋氏还在趁着最后一抹夕阳收拾凌乱的房间。 这间茅屋离村里的其他建筑比较远,所以在官军纵火的时候未被波及,但屋内也被官军翻得乱七八糟,几年来攒下的仅有的一点银钱和粮食都被抢走了。蒋氏看着懂事地跟在后面帮忙的儿子宝娃,不由得叹了口气,这日子不知道还能不能过得下去。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20章 蒋氏 蒋氏的丈夫两年前进山打猎时摔伤,不久便死了,留下蒋氏与四岁的儿子宝娃相依为命。孤儿寡母在这个时代是没法独自生存的,蒋氏把自家的土地佃给了丈夫的一个堂叔。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弱女子自然盘剥不了佃户,不被佃户盘剥就不错了,所得的租子只够勉强维持母子二人的生计。 在今日的浩劫中,堂叔一家都被官兵杀害了,村中的壮丁死伤惨重,没有谁会去佃别人的土地。除了闯军刚给的几斗粮食之外,家中再无度日之资。等到收粮食的时候,她家没有足够的人手,只能让庄稼烂在地里。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蒋氏拍了拍宝娃:“去你四婶家。” 孩子乖巧地出门了,高杰坐了下来:“都这样了,别收拾了,等我打完这仗回来,你们就跟我搬去山寨里吧。那几亩薄田舍了便舍了,跟着我虽然暂时混不上荣华富贵,吃喝不愁还是有的。” 蒋氏默然不语,高杰说:“怎么,还是嫌我干这行不保靠?我不是都和你说了,我大哥是大名鼎鼎的闯将李自成,手下几万兵马,打得官军闻风丧胆,我将来迟早是当将军的料。等李哥做了皇帝,我也弄个侯爵伯爵的当当,到那时你就是一品夫人了。”蒋氏叹了口气:“我也不求什么一品夫人二品夫人,只想过太平日子。可是你们这样东奔西走的,唉……造反的大王们那么多,怎么你们就一定要做皇帝呢。” 高杰得意地说:“造反的大王那么多,怎么只有我们给老百姓发粮食?我们闯军是与别家不同的,你看张先生、赵先生那些有学问的人,都跟着我们一起造反了。李哥待人仗义,王瑾文武全才,让李哥当皇帝,王瑾当宰相,比那崇祯老儿强得多了。” 蒋氏说:“你总说这个,可是杀头的罪过。”高杰哈哈大笑:“都造反了,还怕杀头吗?我在锦州也见识了,官军都是一群胆小怕死的废物,让鞑子吓得抱头鼠窜。我们义军现在就是钱粮没他们多,甲仗没他们好,老兵没他们多,等老子有钱了,轻轻松松就杀他们个屁滚尿流!” 高杰见蒋氏也听不懂这些,换了个口气,温言道:“我们最多再待几个月就开拔了,到时候你们孤儿寡母,又没个实在亲戚,怎么过日子?村里如今遭了官贼,说不定狗官兵以后还要来,你不怕被他们捉去?不担心宝娃?我们营里有先生,教宝娃读书识字,这娃聪明,将来定是个有出息的人。我们俩的事,村里知道的人也不少,我一走,闲话还不得满天飞。” 蒋氏长叹一声:“反正这村里也住不了了,都依你便是,横竖我是个苦命人。”高杰笑嘻嘻地走上前来抱住蒋氏:“有我在,以后的日子甜着呢。” 高杰勾搭小寡妇的事情王瑾当然知道,他觉得这事挺好,一直没干涉。光棍配寡妇又不犯纪律,只要别勾搭有夫之妇,双方又你情我愿,他们怎么折腾都行。再联想到另一时空高杰背叛李自成的原因,王瑾觉得这件事说不定能扭转高杰未来的命运。 天刚蒙蒙亮,王瑾便把队伍集合了起来。武平孝提着一捆梭镖走过来,哗啦往地上一扔,高声叫道:“我们找官兵报仇去,有站着撒尿的敢一起去吗?” 这话谁受得了,当即就有几个小伙子站了出来,村子人口太少,只有十来个人愿意跟着闯军一起行动。不过也足够了,他们的主要任务是带路,闯军毕竟是外来者,虽然这段时间侦察工作做得很扎实,但还是有本地向导更保靠。 这两天闯军已经联系了十几个受到官军侵扰的村子,赶来帮忙的百姓有三四百人。老百姓原本是不敢招惹官兵的,但是刀砍到头上了总不能不还手,现在有闯军撑腰,他们胆气更壮。袭击官军是标准的造反,但是这年头丘八的命也不怎么值钱,老百姓和官军斗殴这种小事,朝廷一般都是不在意的。 针对川军的作战特点,王瑾制订的计划是在一处开阔地形突袭他们,仗着人数优势一拥而上。有老百姓提供情报,闯军很容易就找到了一队官兵,共有两百多人,刚刚劫掠了一处村庄,还没有离开。 王瑾更愿意打夜战,但是他手下大部分人才训练了几个月,夜战的难度有点大,因此他选择在清晨动手。黎明前最暗的时候,高杰带着五十名精干士兵悄悄摸了过去。 闯军在整体素质上不如官军,但是挑出最精锐的老兵去和川军这种内地官军比较,还略有优势。马上就要日出了,高杰低声说:“赵大富,你的小队从后面绕过去放火,火起就是信号,其他四队一起杀进去。” 赵大富在金军服役多年,战斗力强悍。在军中他偶尔也能见到王瑾,王瑾对他既不特意照顾,也不特意打击,待他和其他士兵别无二致。 赵大富的小队一共十个人,除了他之外有三个蒙古人,六个汉人,都是身强力壮,经验丰富的老兵。这五十名突击队员里蒙古人的比例很高,阿鲁科尔沁部势力弱小,招惹不起关宁军,所以也不进犯明朝统治区,但是与其他蒙古部落经常为争夺牧场、水源而开战,士兵战斗经验丰富。王瑾接收的这批难民中有不少原来都是部落里有名的勇士,只不过面对林丹汗蜂拥而来的大批骑兵,他们的个人勇力根本毫无用处。因为汉语说得不好,所以他们也不适合做夜不收,王瑾就把这些人编在突击队里,用于突袭战。 两名官军哨兵悄无声息地被抹了脖子,赵大富等人潜入村内,在几个柴火垛上放起火来。此时东方已经出现了亮光,早已逼近村口的高杰等人一起钻出树林,杀入村内,王瑾指挥的外围大部队也开始行动。 官军虽然被偷袭,但还是很快组织起抵抗,杀伤了一些闯军。然而闯军滚滚而来,从官军的视角来看,四面八方都有源源不断的敌人杀过来,而且颇有组织,尽管动作尚显生涩,却都有经验丰富的内行组织,轻易杀不退。闯军有十倍以上的人数优势,又在本地老百姓的接应下打了官军一个措手不及,天时地利人和全占了,战斗毫无悬念。仅仅半个时辰,二百官兵全军覆没,被打死的只有几十个,剩下的被分割包围在村内各处,眼见不敌,都做了俘虏。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21章 刘泽清升官记 “打死他们!”“杀了狗官兵!”官兵们战战兢兢地看着那些拎着沾血的锄头、耙子的老百姓。昨天晚上,村里的百姓还如绵羊一般任人宰割,只有零星几个人敢反抗,轻易就被杀了,但是闯军杀进来的时候,村内的百姓仿佛突然鬼神附体一般,围住一批官兵疯狂痛打,有十几个官兵被活活打死。 王瑾宣布了处置方案:“有谁亲眼见到哪个官军杀人、强奸、纵火,上前指认,让别人代自己指认也可,不必说明原因,指出来就行。”因为官军奸污了不少妇女,王瑾担心会有被害者因名节问题不敢出头指认,至于这种处置对官军俘虏是不是公平,就不是王瑾考虑的问题了。如果按照闯军的军纪,这些官军全部犯有抢劫罪,全斩了也不算冤枉,但如果这么干,也几乎没法收编任何官军了,官军中不抢劫的队伍掰着手指头就能数得过来。 本地的村民很快就选出了一批要杀的人,跟着闯军来帮忙的老百姓也找出了一些在他们村里祸害过的官兵。有不少老百姓在指认的时候殴打撕咬俘虏,也有官兵大喊冤枉,负责维持秩序的李明义忙得焦头烂额。折腾了半个多时辰,总算把俘虏分成了两批,没被人指认的跪在西边,被指认的都被拖到了东边。 西边有六十多人,东边有八十多人,王瑾杀人无数,但是一次性杀这么多手无寸铁的人还是头一回。他看到东边的人群中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兵,正低着头啜泣,王瑾走上前去:“你干了什么?”小兵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回答:“上了个女人。”“明知道不对,为什么还做?”“大家都上了……不上让人笑话……” 王瑾看了看这些俘虏,有的和这个小兵一样默默哭泣,有的已经吓得瘫在地上,有哀求的,有颓然等死的,也有破口大骂的。王瑾转过身来:“平孝,把西边的都押回山寨关起来。线鹞,叫刽子手。” 黄色俊带着二十名刽子手上前,闯军中没有专职刽子手,都是心理素质稳定的老兵临时充任。东边数里外的一处乱葬岗旁已经挖好了多处底部堆积了柴草的大坑,阵亡官军的尸体早就都扔进去了,俘虏们被拖到坑边,杀一个往里扔一个。没过多长时间,俘虏杀尽,闯军点火将尸体焚化,随后将挖开的泥土回填,堆起一座座硕大的坟丘。 闯军对于埋葬敌人原本没多大兴趣,但王瑾反复对他们强调,这大热天的把尸体堆在露天暴晒,非传瘟疫不可。虽然王瑾和这些没有任何现代科学基础的人解释不清原理,但明代也有很多人凭经验知道腐烂的尸体“有毒”,这种说法还是容易被人接受的。至于这些经验是从什么渠道得来的,王瑾就不愿意多想了。一般情况下,闯军对敌人尸体的处理也是直接掩埋,不会费力去焚化,但是考虑到本地百姓很可能戮尸泄愤,所以还是一把火烧了为好,一了百了。 接下来,闯军兵分两路,高杰和刘文炳、黄色俊、刘弘才往北去,王瑾与武平孝、辛来虎、李明义向东北方走。他们打的都是本地乡勇的旗号,虚构了一堆不存在的村寨。在王瑾和高杰各打了一仗,又消灭一二百官兵之后,邓玘也得到了“乡勇强悍,我部人马不明地理,屡中埋伏,多有损折”的消息。前去莱州增援孙元化的限期就快到了,邓玘也不多纠缠,立刻收拢人马,奔莱州而去。淄川县的百姓松了口气,总算把这伙官贼送走了。 但他们没想到,更厉害的官贼还在后面呢。 邓玘前脚刚走,刘泽清便到了。他在大凌河之战后被罢官,但他在朝中使足了钱,并未受什么真正的惩罚。登州战事一起,朝廷到处缺兵少将,立刻又有人举荐刘泽清。 刘泽清也是有几分真实本领的,他过去在辽东也立过战功。毕竟老兵油子也不是一天炼成的,谁还没有年轻的时候。想当年刘泽清也有过那么一丝当英雄的想法,但他很快发现,杀金兵远没有贪污和走私挣钱快。 因为刘泽清过去的功劳和朝中大臣的支持,崇祯决定再信他一次,委任他为山东义勇总兵。这么一个因为贪污和临阵脱逃而被制裁的人,最后的结果却是官升一级,这也是明末的奇景之一。 刘泽清是山东人,然而他对待山东父老的态度比邓玘有过之而无不及。所谓“义勇”,就是刘泽清的家丁纠合了一批土匪流氓,一路之上,刘部兵马恣意抢掠,杀人越货。客军抢劫对于明末的百姓来说是习以为常的事情,然而本地军队都能这样没底线的情况还真不多见。 但是,刘泽清的兵马中同样有新招募的卫所余丁甚至抓壮丁抓来的老百姓,这些人也是王瑾要争取的对象。 “韩老爷!小田村危在旦夕,为什么还不出兵?”谢迁焦急地问道。韩沥怒道:“庄内大事,岂是你一个奴婢能多嘴的!”旁边一个韩家年轻子侄说:“三伯,还是出兵去救吧,小田村住的都是我们韩家的佃户,要是让官兵杀了,我们的日子也过不得了。何况七婶还在小田村呢,总不好见死不救。”韩沥说:“你晓得什么!乡勇还不一样是我们家的族人、长工。那是几百官兵,派乡勇去还不就是送死。” 韩沥是韩源的堂兄,目前韩家窝由他主事。前天韩源的夫人去上香,回来时夜宿小田村,没想到接着就闹了官兵,被困在了小田村。 谢迁愤怒不已,当初办团练时,说好各村联保,小田村也一样交了团费,现在小田村有难,所有这些有乡勇的大村子都见死不救。单凭韩家窝的一百多乡勇当然无力解围,可是参加联保的各村乡勇加起来有上千人,小田村的官兵不过二百多人,而且毫无纪律,如果各村团结起来,打跑他们根本不是问题。 谢迁回到韩源家,取了一口朴刀。这时管家正在院里给全家的仆人训话,谢迁直接抢到管家前面:“立刻出发,救大奶奶去!”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22章 谢郎探母 没人答话,管家上前道:“迁哥儿,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我们都是平头百姓,怎么从官军手上救人。老爷是做官的,想来官军也不会为难大奶奶。” 谢迁说:“大奶奶又没带着官凭,官军怎知她是官太太。官军杀红了眼时,什么做不出来?不光大奶奶,她身边的丫鬟仆役,还有小田村的乡亲难道我们就不救了?我也知道不是官军的对手,我们去闹出些响动,引开一部分官兵,我们往林子里一钻,他们追不上,不会有什么危险的。这样好歹能削减一下小田村官兵的数量,说不定能多跑出几个人来,总比在这里干等着强。” 最终谢迁只说服了三个人,其中两个家就在小田村,还有一个和大奶奶身边的丫鬟相好。毕竟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只是个美丽的传说,一般人敢在自己的亲人有难时站出来就很不错了。谢迁他们四个急匆匆赶往小田村,然而在半路上,却正撞见一队官军。 谢迁他们急忙躲进了路旁的草丛,可没想到的是,官军也在到处找草丛。这些官军丢盔弃甲,还有很多身上带伤,一个个神色惊恐慌乱。就在这时,马蹄声响起,一队骑兵从后面追了上来。 这些骑兵装束各异,有的穿着官军的铠甲,有的无甲,有的戴着头盔,有的以布帕裹头。他们挥舞大刀从背后追着官军砍杀,官军毫无斗志,抱头鼠窜。 一个官军朝谢迁他们藏身的草丛钻来,谢迁不暇多想,大喝一声跳了出来,一刀将官军劈翻在地,再复一刀结果性命。一个骑兵望见了他:“哈哈!谢大哥!我就说这次能碰见你!” 官军纷纷跪地求饶,只有几个漏网,闯军也不再追了。丁可泽跳下马来:“大哥要去小田村吧?那里的官兵已经让我们杀退了。可惜赵二哥在老营没来,这次见不到你了。李管队!这就是我常对你们说的谢迁谢大哥!” 这支骑兵的指挥官李明义也下了马:“丁老弟时常说起你,我们王头领也对你赞许有加,带着三个人就敢来打官兵,果然是好汉子。离小田村已经不远了,要不要去见见我们头领?” 谢迁对丁可泽是信得过的,有他在绝无危险,何况他也要看看主母是否安全,当即同意,与闯军一起返回小田村。为了节省马力,闯军在战斗结束后都牵着马,俘虏们拴在马后。 一行人进了小田村,谢迁发现这里并没有被官军攻破。小田村三面是水,只有西边的一条路和东南边的一座桥可以进村,村民们挖断了道路,又拆了桥,阻碍官军的行动,这才拖延到闯军到来。 王瑾正在对村中的老人问话,听说谢迁来了,急忙出迎。谢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受重视,急忙行礼道谢,并提出要见见自家主母。 王瑾说:“夫人和随行人员都住在村东申家,无人打扰。只不过我们出兵一次,不能白忙,让韩家出些钱粮把我们这次的开支报销了,就可以派人接夫人回去。” 闯军毕竟不是做善事的,这一路上又与官军厮杀,又救济难民,总得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韩家这样的财主当然就得出出血了。谢迁也觉得这是应该的,小田村里都是韩家的产业,要不是闯军赶走了官军,韩家的损失还不知有多少,出钱酬谢天经地义。 谢迁见了大奶奶,大奶奶倒镇定得很,只是不住念佛,让谢迁回去拿钱赎人。谢迁又来见王瑾,再次道谢,王瑾说:“适才我审问俘虏,得知刘泽清派到淄川来的只有三四百人,他的主力要从高苑县过。谢兄弟是高苑县人,要回去看看吗?” 谢迁的母亲就住在高苑县的谢加仓村,他闻听此言大吃一惊:“多谢头领提醒,在下这就回家探母。”王瑾说:“这兵荒马乱,你一个人如何去得,我让可泽带一队人马随你同去。” 谢迁哪里想得到自己会有这种待遇,急忙推辞,王瑾坚执不允,最后,还是由丁可泽带了一个小队保护谢迁去高苑县,全队一共三十多人,还有五匹马、两头骡子、一头毛驴。至于带韩大奶奶回家的事,让跟着谢迁来的那三个人去办。谢迁十分感动,自己一个人回家,纵然母亲遇上什么危险,也无能为力,但有了这队人马,自己就有保护母亲和村里乡亲的能力了。得知母亲处境危险,谢迁归心似箭,又拜谢王瑾,急忙告辞北上高苑县。 谢迁的家乡谢家仓在青州府高苑县的最西端,紧靠济南府的青神县,刘泽清就驻扎在离谢家仓不远的田镇。 高苑县是田儋、田荣、田横兄弟的故乡,当年他们就是在这里起义反抗暴秦。田横自刎之后,刘邦将他的遗体送回故乡安葬,田横的守墓人在此世代繁衍,便形成了田镇。 田镇曾经十分繁华,甚至不亚于县城,但最近这些年到处闹灾,市镇也渐渐萧索。而刘泽清到来之后,这里彻底被毁灭了。整个镇子变成了兵营,男人不是被杀就是被抓去干活,年轻漂亮的女人被夜夜淫辱。 刘泽清在这里逗留不前。此地是孙元化辖区的边缘地带,刘泽清在这里胡作非为不会惹出什么大麻烦。刘泽清与孙元化打过交道,知道他不像余大成那样好糊弄。余大成是纯粹的文官,拿他们这些军阀一点辙都没有,而孙元化真正带过兵打过仗,在宁远围城里放过大炮,一旦进入孙元化辖区内比较核心的地方,刘泽清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逍遥自在了。 谢迁知道,自己帮不了田镇人,刘泽清用多年贪污走私所得豢养了上千家丁,再加上新配属他的各路杂牌,有六七千兵马。哪怕王瑾全军都开过来,虽然不必怕他们,却也没有把握一定能打赢。而且就算成功了,公然打垮一个总兵的兵马也必定引来官军围剿,闯军可以一走了之,高苑县的老百姓只能更惨。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23章 回家 谢迁一行人住在田横庙,庙宇荒废已久,神像损毁严重,要不是摆在神龛上,还真认不出来这是尊神像。 香炉不知被谁拿走了,谢迁找了只破碗装上土,恭恭敬敬上了三支香。丁可泽说:“都说田横是大英雄,庙宇却这等寒酸。”谢迁说:“如今人人只爱钱,谁还在乎英雄。不过田横既是英雄,活着的时候都不爱荣华富贵,想必死后也不会把这些虚名放在心上。” 丁可泽说:“王头领曾对我说,高苑古有田横,今有谢迁,足见此地英雄气盛。”谢迁笑道:“我算个什么英雄,一介奴仆而已,王头领太高看我了。像你们这样杀官兵,救百姓,才叫英雄,我不过空活了二十年,一事无成。” 谢迁看着闯军士兵们不用小管队吩咐,便各自警戒四周,布置床铺,拾柴挑水,饮马喂草,井然有序,心中十分羡慕:“有这样的好兵,确实是干大事的料,这样的队伍若是有一两个省的地盘做根基,官军如何是对手。”他可不知道王瑾为了充门面,特意挑了一个训练水平最好的小队,除了丁可泽以外的三十二个人中,有十九个是山西来的老兵,其他人也都是在盐山越冬之前就加入的,那些入伙才一两个月的新兵绝不会有这样的精神面貌。小管队和副小管队都是陕西来的老兄弟,王瑾认为他们的能力甚至不次于路应标、贺兰、刘弘才他们,但是他们在原本的历史上并没有留下名字,很可能是在前期的某场战斗中默默无闻地死去了。 谢迁对小管队致谢道:“真是麻烦诸位了,为了我跑这么远。”小管队笑道:“虽说不知头领为什么这样看重你,但就冲你敢带着三个人去官兵手上救人,你是个好汉子,又是个孝子,陪你走这一趟我们心甘情愿。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谢迁说:“还请诸位在此地稍歇,我悄悄回家是看看我娘,若是无事,再定行止。”小管队说:“王头领嘱咐我们,在这里保护大娘到刘泽清走了为止,你放心在家住着,刘泽清有去莱州的期限拘着,待不了几天。” 次日早上天还没亮谢迁便醒了,他已经快两年没见到母亲了,如今离乡咫尺,归家的迫切心情更是难以按耐。草草收拾了一下,便急匆匆赶奔谢家仓。 还好,家乡还是原来的样子,虽说有些房屋倾圯,看起来比两年前破败了不少,但是并未遭遇兵火。 已经有人出门干活了,不少人认得谢迁,都和他招呼,谢迁点头示意,无暇停步,直奔自家而去。 “娘啊!我回来了!”谢迁还没进门就喊了起来,也不等母亲来开院子的栅栏门,直接爬了进去。往院中一站,正看见母亲从屋里出来:“看你急的,跟猴儿一样。” 谢迁喜不自胜:“娘,村里没过兵吗?”谢母说:“没过,也差一点,就从边上过的,我娘家让当兵的抢了,你四表舅也给杀了。不说这个了,你怎么回来了,韩家给你假了?” 谢迁把之前的事说了一遍。谢母沉吟一阵,说:“你觉得,这个王头领会不会是想赚你入伙?” 谢迁愣了一下:“不会吧,孩儿又不是什么要紧人物。”谢母说:“只是你跟着这些人一起回家,他们又让你待到官兵走了才回去,倘若王头领那边宣扬你已入了伙,你回韩家也无法自辩。” 谢迁思索了一下,说:“我观王头领行事磊落得很,不是此等样人。他若要孩儿入伙,直接下令将我捉去便是,何必这般大费周章。娘若以为不妥,孩儿这就回韩家去。” 谢母说:“回去做甚,这等大人物若要设计你,你逃得掉吗?既来之则安之,好好在家陪娘两天。”谢迁说:“纵然王头领真是要逼我入伙,那入伙也没什么不行,他们与一般的土匪流贼不同,行的是侠义之事。只是入了伙必要东征西战,离娘便远了。”谢母说:“你现在离得便很近吗?两年不回来,在山东和在云南又有什么分别?”谢迁低下头:“孩儿知错了。”谢母说:“为娘岂有怪你的意思,当初若不是你卖身去韩家,我们母子早已饿死。为娘只是想告诉你,好男儿志在四方,你在韩家这十年只回来过四次,娘我还不是活得好好的。若真有真心想做之事,也不必挂念为娘。” 另一边,在淄川县,王瑾正和张之水一起清点缴获的官军装备和县内乡绅交来的钱粮物资。 “我还以为你要让那三个人回去说谢迁已经入伙了呢,没想到你却说谢迁让我们抓去当苦力了。你不是很想让这个人入伙吗?”张之水问道。王瑾说:“那也得他自己愿意才行,强扭的瓜不甜。” 张之水颇为气愤:“我也不想入伙啊!”王瑾说:“你和他能比吗?他是老百姓,你是窦庄的庄主,而且还是个荫官。我们造反打的就是财主和官,算计谢迁是阴谋陷害,算计你叫兵不厌诈。拉谢迁入伙,那是强征壮丁,拉你入伙,这叫化敌为友。” “什么歪理!我这官荫的也是倒了霉了。”张之水愤愤道,埋头对他的账去了。 刘泽清很快就收到了孙元化的催促,他已经误期了,连陈洪范这种货都已经到了青州,他还在俄延有些说不过去了。刘部终于拔营离开了田镇,谢家仓有惊无险地度过一劫,谢迁恋恋不舍地辞别母亲,和丁可泽等人一起返回了淄川。 回到淄川,谢迁再次拜谢王瑾。王瑾在淄川的工作也差不多完成了,让谢迁和那些为闯军干活的老百姓一起离开。为了掩人耳目,谢迁还和其他人一样拿了几串钱。周围百姓被闯军半威逼半利诱地拉去干活的有很多,韩家毫不怀疑,韩大奶奶又对谢迁的忠义赞不绝口,事情便这样过去了。 如今已是五月仲夏,王瑾部收拢逃兵、难民,已经有了近五千兵马。王瑾觉得是时候离开山东了,六月份关宁军就要来了,现在王瑾对见老战友没什么兴趣。而且他知道,明廷正在酝酿对山西农民军的会剿,待到夏粮登场就会开始筹备,到了秋收集结,大队官兵就会杀来,他得回山西参战才行。 闯军把带不走的东西都分给了周边百姓,放火烧毁山寨,踏上了西归山西之路。刘泽清部调走之后,鲁西北一带的防御十分空虚,从那里通过不会有什么麻烦,但要返回山西,就必须穿过直隶的大名府境内,这段路可就没那么容易走了。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24章 易浩然的新工作 “臬台,流寇已过卫河,占据南馆陶镇。樊巡检被害,当地官吏绅贾遇难者数十人。”易浩然汇报道。卢象升说:“百姓被难情况如何?”易浩然说:“约有二三十。” 卢象升脸色一沉:“南馆陶镇是故馆陶县治所在,繁华不亚于县城,连官绅都杀了数十人,百姓只有二三十遇难?”易浩然有些紧张:“没错,流寇初入镇时,有乱兵与当地无赖趁机劫掠,引发火灾,烧死百姓二十来人,又杀死数人。流寇立刻救火弹压,正法了十几个乱兵和匪人,之后便没有百姓死伤了。随后,流寇将樊巡检和镇上士绅、富商、胥吏、恶霸,还有一些士绅族中子弟、家奴、团练教师,共四十七人押至巡检司衙门处斩,抄没家产。贼军将这四十七人的家眷尽行逐出,占据府邸,其余贼兵或住宿庙宇,或在镇外扎营,并不侵占其他民宅。” 孙承宗去职之后,并没有像王瑾以为的那样会把易浩然推荐给熊文灿,而是推荐给了卢象升。毕竟本时空没有髡贼,孙承宗认为易浩然去广东没有用武之地,还是卢象升这里更用得着他。卢象升对易浩然还算满意,把他留在了幕中。 易浩然拿出一本小册子,恭恭敬敬地递上:“这是贼人张贴的告示,细作抄录了一份。”卢象升接过,颇为讶异:“贼人贴了这么多告示?”翻开一看,开头大体上是说他们乃是义军,只是从此地过路,不会纵兵劫掠,让百姓不要惊恐。后面则主要是那四十七个被杀之人所犯罪行,最后连被正法的那七个士兵和五个地痞的罪行都附上了。细作的字迹潦草,错别字甚多,卢象升也无心细看,草草翻阅了一遍,放下册子:“看来这伙贼人很不好斗,还有没有别的消息?” 易浩然说:“贼兵共有五千余众,披甲者约有千人,骡马亦不下千数。行止有纪律,不亚于官军。有明岗暗哨,戒备森严。”卢象升说:“匪首的旗号是什么?”易浩然说:“一为翻山鹞,一为虎焰斑,但是从贼兵安营的部署来看,并未分为两部。” 坐在角落里的另一名幕僚飞快地翻查着一本书册。没多久,幕僚禀报说:“回禀臬台,虎焰斑本是陕西西安、延安二府交界一带不著名之小匪伙,去年三月为蒲城武举王文昌剿灭。翻山鹞是闯将的部下,最早是去年四五月间出现在白水、蒲城一带,随流窜山西,之后行踪不详。” 农民军流窜四方,行踪无定,情报搜集十分困难。各地明朝官员也都只顾眼下,毫无全局观念,对农民军的了解十分模糊,只求自己辖区无事而已,根本不关心流寇们平时在做什么。卢象升与他们不同,自从就任大名知府以来,就竭尽全力搜罗所有关于农民军的情报,虽然只靠官府的报告和少数叛徒的交代,这些情报并不准确,但也具有极大的价值。在情报搜集方面,所有负责围剿农民军的官员中只有洪承畴能与卢象升相比。 卢象升说:“这两个贼人都和蒲城有关,又同时出现在山东,想来不会是同名所致。但这就奇怪了,直隶、山西边界有重兵防守,这两个贼人是如何跑到山东去的?既然去了山东,又为何要回来?” 近些年来,想到直隶、山东发财的反王不计其数,山东虽然也遭了灾,但是鲁西北一带的情况还是比山西要好,官兵也弱得多。从自然灾害严重的鲁南一带又逃来不少难民,很容易拉队伍。但是有卢象升坐镇大名府,他们也就是想想而已,就连王嘉胤、王自用都无法突破卢象升的拦截。 易浩然说:“从山东传回的消息说,山东官军都调去登莱了,内地州县极为空虚。这些贼人公然穿州过县,如入无人之境,地方官员根本不敢阻挡,任由流寇劫掠勒索。”卢象升说:“是啊,山东官府如此软弱,任由流寇横行,可这些流寇偏要触霉头,一路西进,要闯回山西,岂不怪哉。这些流寇从山东来的一路上,也像在南馆陶镇这样大举杀戮官绅吗?”易浩然说:“不曾,在冠县、堂邑、博平、荏平等地,都是以勒索为主,偶尔才打破一处村寨掠粮。” 卢象升说:“易先生,你说若是一般的流寇,像王嘉胤这样的,会怎么做?”易浩然说:“那定是攻州破县,大杀大掠,招兵买马,甚至会攻击运河漕船。”卢象升说:“可这伙贼人,却像急于赶路一样,绕过东昌府城和临清州这样富庶的大码头,到了南馆陶镇才停下来杀戮官绅,倒好像是故意来向我们挑战一样。” 挑战卢象升?这两年卢象升屡屡打败各家反王,得了一个“卢阎王”的绰号,其麾下天雄军有上万人马,而且最近颇得朝廷信重,粮饷装备都补充了不少。若是不拉来几万兵马,反王们的队伍根本无法与之抗衡。五千人马就挑战卢象升,真是天大的笑话。 可是,眼前这伙流寇就驻扎在离卢象升的驻地大名府城只有七十里的地方,公然占据巡检司衙门,杀死朝廷命官。两地之间有水陆旱路,一马平川,卢象升如果要出兵打击他们,一天可至。这种架势,确实是在向卢象升邀战。 流寇摆出这样疯狂的阵势,大出卢象升意外,他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当然也就没有考虑过该如何接招。直接出兵攻击是不妥的,南馆陶镇不是他的辖境,该管当地的山东东昌府的官军还没出击,直隶大名府的驻军就去跨省干预,打赢了不见得有功,打输了一定有过。这样越境办事,也会引起皇上的猜忌。 但如果不出击,卢象升的处境也很不妙,他的辖区是直隶南端的顺德、广平、大名三府,从北向南依次排列,形状狭长。流寇可以不把主力开进他的辖境,只是沿着几百里长的边界线杀掠乡绅。那样一来,卢象升会承受非常大的压力,不仅仅是军事上的,还有官场上的。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25章 圈 卢象升最终决定采取比较保守的策略,一面集结兵力,一面加大侦察力度,同时派小股人马袭扰闯军,一打即走,绝不纠缠。卢象升的部下基本上都是本地人,熟悉地形,又经过了比较严格的训练,所以很适合这种袭扰战。 闯军也不是吃素的,造反一年多了,他们对于应付各种紧急情况有充分的经验。每次官军来攻,都会遭到闯军的反击,几次交锋下来,双方都死伤了近百人,谁也没占到什么便宜。天雄军屡屡偷袭,虽然没能让给闯军造成什么真正的打击,却也一直牵制着他们。 卢象升麾下理论上来说有上万兵马,但是他要负责三个府的防务,很多兵力都分散在各地无法调动,真正能集结起来用于会战的机动兵力只有五千人。但即便是五千人,也不是王瑾这支新拉起来的队伍能对付得了的。 所以,王瑾也没有选择正面交锋。他派辛思忠带着郭君镇、黄色俊两队突入了西北方的广平府广平县境内。 “唐员外夫妇和大公子遇害,乡勇、家仆死者七八十人,二公子和两位少奶奶都已经逃到广平县城了。贼军约有千数人,为首贼人乃是虎焰斑。”易浩然这两天就像乌鸦一样,就没给卢象升带来过好消息。卢象升说:“贼军还是没有滥杀百姓?”易浩然答道:“是。而且这个唐员外……”卢象升说:“我知道他们夫妻的事,早就想惩治他,没想到倒让流寇抢在前面。” 唐员外本人虽然也欺压百姓,以贪婪吝啬著称,但并没有血债。倒是他的老婆极端残忍凶暴,家中下人稍有不顺她意之处,重责立至,甚至有人被活活打死。卢象升虽然有所耳闻,但是官府也难以插手内宅之事,无凭无据,他没法去管。闯军一般不杀妇女,不过对于这种急于找死的还是会给她一个机会。辛思忠挖出了唐家的大部分积蓄之后,立刻撤回山东境内。与此同时,大名府城以南的南乐县城附近也出现了闯军的游骑。一时间,直鲁交界一带的士绅人心惶惶。由于卢象升这几年比较注重民生,直南三府的绅民矛盾相对缓和,百姓尚可维持基本生存,所以倒没出现百姓趁机杀戮士绅响应闯军的情况。 “流寇如此举动,无非是希望我军南北调动,疲于奔命。这些虚招都不必理会,小股的贼军攻不下县城,不足为患。我军当直捣南馆陶镇,一举破其首脑,则余众自散。”卢象升丝毫没有被王瑾的计策动摇,而是迅速决定发挥己方的优势,与闯军进行正面决战。虽然要进入山东境内,但是这不是太大的问题,山东巡抚余大成绝不会计较,顶多会有言官借题发挥,卢象升也不大在乎。 卢象升并没有选择从陆路直接进兵,而是沿着卫河前进,先在大名府城东北方三十五里的小滩镇扎下营盘。此地是一处十分繁华的水路码头,元城县专门派一名主簿驻扎在这里,己巳之变后,卢象升认为长城防线不足依凭,金军很可能深入内地劫掠,小滩镇将成为拱卫大名府城的要冲,于是在这里修建了城墙。卢象升计划以此镇为前进基地,稳扎稳打地对流寇发动进攻。 王瑾当然没有蠢到直接正面迎击卢象升,一夜之间,闯军从南馆陶镇消失了。第二天,丘县、馆陶、冠县三座县城都遭到了闯军的攻击。三地的县令没有费事向远在济南的余大成报告,而是直接把告急文书送到了卢象升这里。余大成还在忙着鲁南水灾和支援登莱前线的事,只要县城不丢,他绝对顾不上自己辖区西北角落里闹流寇的问题。 攻打丘县的是“虎焰斑”,攻打馆陶的是“翻山鹞”,唯独攻打冠县的这队贼人没有旗号,但力度最强。冠县的防御力量十分孱弱,猝然遇袭,难以抵御。 三个县城中,冠县离小滩镇最近,只有五十里路程,闯军的这种姿态,就宛如勾着手指头对卢象升说:“来打我呀!来打我呀!” 于是卢象升就真的来了。 一路上,天雄军不断遭遇闯军的小股部队,天雄军几乎不迎击,只是以强弓硬弩与火铳反击,闯军也不会硬碰,仅仅放冷铳射冷箭,目的只在袭扰拖延。就这样,等卢象升来到冠县,攻城的闯军已经撤走了。 当晚,卢部就宿在冠县,第二天,又有坏消息传来,馆陶失守了。 馆陶县的城墙去年被雨水泡塌了一角,一直没有修理,直到闯军攻城,县内官绅才意识到这是个要命的问题,急忙填补。当然,效果约等于零,高杰与武平孝、刘弘才就从这里轻易攻进了城内。因为事先没有调查,闯军这次并没有大规模杀戮官绅,只是勒逼各家大户出钱出粮,只有几个有苦主向闯军举发,名声又特别臭,稍一打听就有一堆黑材料的劣绅和胥吏被杀。 卢象升没有去管馆陶县,他率部兼程疾进,直奔丘县。反正馆陶县已经丢了,早一天晚一天收复无所谓,不能再让丘县失守了。虽然失守也是余大成的责任,和他没什么关系,但卢象升总不能看着流寇在眼皮底下肆意攻击州县。 但是在经过南馆陶镇时,卢象升又得到消息,攻打冠县和馆陶县的流寇已经去和丘县的流寇会合,放弃攻打丘县,向西窜入了直隶广平府境内。 王瑾仗着己方机动性的优势,带着卢象升的兵马兜了一个圈子。如果是一般的官军,到这一步也就只能算了。但是天雄军不同,他们的机动性同样很强,这一个圈子兜下来,闯军并没有把他们抛下很远,实际上还比最初时更近了。另外,卢象升在直南地区的防务上是下了功夫的,绝不会出现鲁西那种让流寇如入无人之境的情况。卢象升传令曲周、永年、肥乡、广平、邯郸、成安六县的驻军和乡勇,立刻寻找流寇主力并进行袭扰堵截,待官军主力一到,便前后夹击。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26章 回家之路 战斗进行到这一步,卢象升基本可以判定,流寇的意图就是冲过自己的防区返回山西。他们打算从肥乡县境内穿过,来到滏阳河流域,进入河南磁州的辖区,这样一来,卢象升就再也追不上他们了。 但是流寇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待在山东有什么不好?卢象升百思不得其解,他决定捉住这伙流寇的首领之后一定要亲自审问。 王瑾发现,自己处在非常危险的境地。他低估了天雄军的速度,卢象升现在就在他背后一天的路程,他必须抓紧赶路才能甩开官军。但是,卢象升有沿途的村寨可以作为补给点和营地,闯军的食物却只能靠事先准备的干粮,也没有现成的地方可以宿营。更何况,前面还有本地乡勇与地方部队的拦截。从山东境内的丘县到河南境内的滏山,一共二百五十里路程,两天之内必须走完,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在南馆陶镇时,闯军又向老百姓分发了一批物资,已经尽可能地轻装。就连都粮食携带得不多,算上三日份的干粮,大约只能维持十日之需。在丘县、馆陶、冠县,闯军强买了大量的骡马驴以及车辆,运输能力还算充足,但是卢象升作为本地的地方官,势必能调集更多资源,闯军要甩掉他,只能寄希望于他低估闯军的速度,为了保持部队战斗力不全力追击。 天还没亮,闯军就离开了丘县,向西进发。由于此时卢象升的命令还没有传达下去,闯军暂时没有遇到什么阻碍。正午时分,他们抵达了漳河岸边。王瑾考虑过要不要直接沿着漳河前进,进入河南,但是这条路线上有肥乡、成安、临漳三个县城,阻碍势必极多,相比之下,王瑾宁可花一点时间来渡河。 而这时,本地团练的攻击也开始了。 卢象升调教出来的乡勇们很好地把握了“半渡而击之”的原则,趁着闯军被分割在漳河两岸,最虚弱的时候发动了攻击。然而王瑾在关外陪金军打了十年,其他将领也最少有一年出生入死的经验,怎么可能连这种程度的提防都没有。乡勇的第一次突袭出动了六七百人的队伍,辛思忠和刘文炳先在正面以步兵挡住攻势,黄色俊率领骑兵从侧翼突击,郭君镇率领弓手、铳手在一旁夹射,迅速粉碎了乡勇的攻势,杀死一百多人。 王瑾事先告诉过他们,不要抓俘虏,因此闯军并不采取包围歼灭的战术,只是将乡勇队伍杀散便罢。因为担心中埋伏,也不向远处追击。有一些乡勇受了伤但是还能动弹,闯军便任由他们慢慢往回爬。在这种赶时间的战斗中,让敌方多一个伤员比让敌方多一具尸体更能迟滞敌人。 即便如此,乡勇的袭击还是耽误了不少时间。闯军渡河时候,乡勇们见流寇勇悍难敌,便改变策略,用冷铳冷箭袭扰,而且在道路上设置路障,挖掘陷阱。王瑾吩咐只许夜不收们搜杀乡勇,其余人不要理会,只管赶路。伤者装车带走,死者就地抛弃,谁死了也别停下。饿了就边走边吃干粮,实在走不动的到车上歇一会儿,总之是不准停步。 虽然乡勇们拖延了闯军的时间,但是造成的伤亡并不大,全军只死伤了几十人。直到太阳落山,闯军才停下,这一天走了一百一十里。 留在后面的夜不收来报,卢象升部一直在紧追不舍,已经渡过漳河,离闯军只有四十里了。王瑾甚至有些想连夜赶路,一旦卢象升决定连夜攻击,他们到午夜时就能追上闯军。但是和众将商议之后,他还是决定宿营在一片树林中。 卢象升的兵毕竟也是肉做的,他们从南馆陶镇一路追来,也很疲惫了,如果再赶两个时辰的夜路,迎头撞上隐伏在暗处以逸待劳的闯军,很可能会吃大亏。因此卢象升下令暂停追击,在一处村庄宿营。 天气已热,露宿野外对闯军来说不是什么问题,但是乡勇们打定主意不让闯军安眠,不断在周围鸣锣放炮。王瑾知道乡勇们不敢大举进攻,让刘弘才队负责前半夜警戒,武平孝队负责后半夜警戒,其余人只管睡觉,天塌下来也别理会。赶了一天的路,大家都累了,在乡勇们的噪声攻击下,闯军照样呼呼大睡。 “自进入直隶境内以来,气象与山东大不相同,民生粗安,官兵不侵扰百姓,乡勇操练得法。卢公确有济世之才,只可惜生不逢时。”王瑾坐在树顶上,望着远处闯军夜不收和乡勇交战的地方,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还是直勾勾地盯着那里。站在树下的高杰说:“要是米脂老家的官也像他这样,我们也不用造反了。”王瑾说:“卢象升这种自律至极的清官本就没有多少,其中有真实本领的更少。想让国家太平,百姓安康,不能指望清官,要整个官府都清,逼得那些随波逐流的庸人也不得不好好为老百姓办事。大明朝是没这个机会了。卢象升是英雄,可他选错了路,怎么努力也没用,他一个人斗不过大明朝廷。” 辛思忠说:“你就别替老卢感慨了,现在是我们快要死在他手里了,夜不收来报,前面有大批乡勇集结,明天估计有一场苦战。要是冲不破乡勇的阻拦,让卢象升追上,他可不会替我们感慨。” 王瑾笑道:“我们什么时候怕过乡勇了。既然避无可避,杀过去就是了。” 次日天还没亮,闯军便急匆匆启程,而在前方等待他们的,是大约两千人的乡勇。 王瑾希望尽可能回避战斗,所以选择了一条偏南的路线。然而乡勇都是地头蛇,有极为发达的情报网,闯军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们的耳目,他们还是迅速向闯军前方集结。这样也有好处,闯军不必进攻敌人的预设阵地。双方会在一马平川的平野上交锋。王瑾加快了行军速度,希望在乡勇完全集结之前便将其主力击溃,杀出一条道路来。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27章 法度 卢象升率领主力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了,战场上的尸体横竖纵横。闯军连自己人的尸首都没来得及收拾,很容易就能清点出双方的伤亡。 二百多名闯军和四百多名乡勇倒在了战场上。广平府的乡勇并非一般的乌合之众,虽然不及卢象升原来在大名府练的团练,但是卢象升兼管广平军务也有两年,对这些乡勇下了不少力气。由于钱粮不足,直南三府的民间团练主要还是得靠本地士绅出资维持,故而装备水平和训练水平还是上不去,不过卢象升尽可能地支援他们,并派了一些经验丰富的军官来指导。 所以战斗一开始的时候,乡勇们打得很不错,队形十分严整,挡住了闯军的攻势。但是双方是平野遭遇,无险可守,在闯军不顾一切的猛攻之下,还是有些抵挡不住。更加难以抵挡的是闯军的马队,虽然由于成军未久,还比不上官军的精锐,但也绝不是乡勇能对付得了的。 在这种一马平川的地形上,轻装步兵面对骑兵会崩溃是自然规律,不是靠意志力能弥补的。即便如此,乡勇还是给闯军步卒造成了不小的杀伤,尤其是他们装备了很多本地自铸的小型火炮,提供了很有效的火力支援。 乡勇们打不过流寇在卢象升的意料之中,但是他没料到的有两点。第一,流寇来得太快,让乡勇没有太多时间准备。第二,流寇的马队比预想中要厉害,骑兵战术运用娴熟,以至于近两千乡勇被迅速击垮,根本没能拖延多少时间。 这伙贼人与他贼不同,当是流贼中第一等的强旅。卢象升更坚定了要消灭他们的决心,毫不停留地继续向前进发。 王瑾并不愿意打这一仗,他不知道被自己杀死的人中有多少是原本会牺牲在戊寅之变中的英雄。但为了生存,他也不能伸着脖子等英雄来砍。正如卢象升低估了王瑾,王瑾也低估了卢象升,河南省界并不能阻挡卢象升的脚步,他一刻也不耽误地追击闯军,越来越近了。 渡过滏阳河之后,王瑾发现卢象升离自己只有二十里了。 “老辛,你和辛来虎、刘弘才、武平孝、黄色俊四队保护辎重和家眷先走,我和高杰带着贺宏器、郭君镇、刘文炳、李明义四队在这里挡他们一阵,要不然谁也跑不掉。”王瑾很快就做出了部署。谁也没多废话,大家早就预料到可能会有这样的情况,都有心理准备。还有一个时辰卢象升就要到了,王瑾带着大家抓紧时间挖沟砍树,准备阻击。全军的火铳都留了下来,弹药剩的已经不多了,打光之后便直接将火铳抛弃,不带着这些累赘赶路了。 王瑾选择的这处阻击地点位于邯郸县城和车骑关之间,是河南与直隶的交界处。卢象升不必像王瑾一样躲着县城,他从邯郸县城渡过滏阳河,向西南进发,王瑾则当道立垒,准备阻击。 兵力是两千对五千,闯军没有任何胜算。王瑾也只打算抵挡卢象升一小段时间,只要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等到队伍进了磁州与武安之间的山地,官军就无法再追击了。 夕阳西下,夜不收带回了官军逼近的消息。尽管实力差距悬殊,但是闯军还有一点可以依仗,那就是官军和他们一样疲惫。 在太阳马上要没入地平线时,官军出现了。 他们和闯军一样,汗流浃背,疲累不堪。有的人草鞋磨穿了又没带备用的,打着赤脚。但是,官军的士气并不见衰减。他们依旧站得很直,队形整齐。官军也见到了他们这些天来怎么追也追不上的对手,流寇们临时掘了一条不太深的壕沟,堆土为墙,严阵以待,从布局就能看出,这是一支比大部分官军都要正规的军队。尽管人少,却没有丝毫怯意。 这一战打起来,不知道要倒下多少人。双方的士兵都意识到了这一点,心中的弦绷得紧紧的,汗越出越多。 随着太阳落山,天气凉爽了一些,王瑾已经换上全副披挂,打马出阵,走到大约己方弓箭射程极限的位置,他用长枪往地上一划,向对面喊道:“官军兄弟们,这条线后面,便是河南地界了。大家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已经出了你们的地盘,何必还要苦苦相逼?我们背后便是自家妻儿,你们若再追来,我们只有以死相拼。这两日劳各位长途跋涉,在下愿留下军中钱粮为谢,官军兄弟只管保境安民,我们自回山西,两不相犯,有何不好。” 其实官军的普通士兵有很多都是这个想法,这些流寇并不烧杀抢掠,只是想过路而已,何必在天雄军的家乡与他们大打出手。但是这支军队与一般的官军不同,它由卢象升一手缔造,从军官到士兵,都与卢象升有着深厚情谊,所以卢象升的判断才是决定是战是走的最终标准。 官军队伍中也有一人打马而出,也是走出一箭之地,离王瑾只有数丈。王瑾拱手道:“易先生,好久不见。” 易浩然说:“我就觉得‘翻山鹞’和‘虎焰斑’这两个绰号似乎在哪听过,果然是你。”王瑾说:“当时我约束兄弟们在官军中不要以绰号相称,看来还是有说漏嘴的。易先生,我们已经出了直隶地界,卢公没必要再苦苦相逼了吧?现在厮杀一场,徒然死伤士卒而已。经此一番折腾,贵我两军都损折不少,卢公的部下俱是好汉,在下实不愿再伤他们性命了。” 易浩然说:“想不打也容易,只要你们弃械归顺,卢公绝不加害,还有前程可期。”洪承畴招安反王要投名状,孙传庭招安反王是直接将整支军队改编为官军,而卢象升招安反王时会遣散大部分人,只留少数精锐分散补充到各部队。所以,投降洪承畴的全是最心狠手辣的叛徒,投降孙传庭的则往往反复不定,至于卢象升这里,根本没有大头领来投降,能投降他的都是小头目。 王瑾说:“我在孙督师那里尚且不肯做官军,今日如何肯降卢臬台?先生也请体谅体谅我,好歹也曾有过同袍之谊,非要赶尽杀绝不可吗?” 易浩然说:“你一路杀官破城,又杀伤乡勇众多,岂能轻易放过。”王瑾说:“我杀的那些人该不该杀,易先生心里明白。至于乡勇,我本不想招惹他们,一路上都躲着村庄镇甸,可他们非要挡我的路,见面就放箭放铳,我总不能干挨打不还手。”易浩然说:“该不该杀,自有朝廷法度裁定,岂有做百姓者擅行杀伐之理。你既做了反贼,又如何能怪乡勇阻拦于你?” 王瑾笑了笑,回头大声喊道:“兄弟们!易先生劝我们别造反了,等朝廷来主持公道!”闯军阵地爆发出一阵轻蔑的大笑,良久方息。 王瑾说:“看到了吧,我们这些人,都是让朝廷逼得没路走的。我们做老百姓的时候,朝廷拿我们当猪狗,我们杀官造反了,朝廷倒要我们去做官,这朝廷真是他妈的贱骨头。只可惜我们膝盖太硬,跪不下来,更没法捏着鼻子和朝廷同流合污。易先生游幕多年,朝廷法度管不管用,就算管用,又是为谁而设的,你该比我清楚才是。没法度时还有活路,法度一来,我们老百姓都人头落地了。” 易浩然叹了口气:“你不要想东拉西扯拖延时间,若不降顺,大军立刻进攻,将尔等歼灭。”王瑾笑道:“你劝我‘降顺’,我倒要劝你降‘顺’。既然要打就赶快来吧,我都要等不及了。”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28章 闯王到来 和王瑾预料的一样,官军排开阵势,做好了攻击准备,然后…… 撤退了。 就在他出阵与易浩然搭话之前,辛思忠送来了消息,说在滏山以南的响堂山一带发现了身份不明的大批队伍,至少上万人。 既然身份不明,那就肯定不是官军,多半是哪家反王的队伍。天雄军的战斗力虽强,但是把体力大量消耗在了道路上,如果来的是王瑾的援军,卢象升就会面对兵力三倍于己的敌人,而且还有三分之二是以逸待劳。所以,卢象升发现了这支兵马之后,迅速选择了撤退。 官军撤了,王瑾也立刻脚底抹油,赶往滏山,他得看看来的到底是敌是友。 还在半路上,王瑾就已经知道了来者是谁。驻扎在响堂山的是四家反王:乱世王郭应聘、过天星张天琳、一字王刘小山、领兵王凌邦文。全是当初二十四营会盟的朋友。王瑾与张天琳等人都没有见过面,但是六队长郭应聘可是他的老相识了,辛思忠已经与各位掌盘会面,王瑾让高杰统带队伍,自己快马加鞭追了上去。 响堂山、滏山是太行山区的边缘地带,因此尚有反王活动,下山之后过了武安、磁州,就是卢象升的地盘,谁也不会去触这个霉头。王瑾居然从卢象升的辖区内闯了过来,郭应聘、张天琳等人都是佩服万分。王瑾隐瞒了自己去辽东的经历,只说由保定、河间化整为零潜入山东境内,待了大半年后返回。 郭应聘赞叹道:“老弟的胆识手段,真是了不起,这样的大手笔,郭某想都不敢想。”王瑾说:“兄长谬赞了,若不是恰好在此遇到诸位掌盘,小弟得丢一半兵马,命能不能保得住还难说。到底还是低估了卢象升,我跑了二百五十里,他追了二百五十里,到了河南还不放手,这样的对手我是不敢再招惹第二次了。” 众头领都清楚卢象升的本领,倒也没人觉得王瑾的话泄气。凌邦文说:“卢象升已经做了两年按察使,我瞧他官星发旺,若是调到山西来做巡抚,倒是件麻烦事。”张天琳说:“怕他个球!天雄军厉害,那是因为卢象升事事亲力亲为。就算他当了巡抚,难道还会分身术不成?他能管的事也就那么多,能练的兵也就那么几个,那帮总兵副将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王瑾暗暗点头,张天琳这话大有道理,在另一时空的历史上,卢象升当了巡抚之后的确是依然亲自带着抚标东征西战,虽然也打了无数胜仗,但是他的队友们该是什么德性还是什么德性。最后就任宣大总督,麾下是一群大冬天连裤子都没得穿的饿兵,别说打仗了,站着都费劲。在这种情况下,上任没多久的卢象升就要面对汹涌而来的清军主力,结果当然只有一个。 不过现在不是替卢象升担心的时候,进了山就意味着安全,和这帮粗豪汉子碰面,接风洗尘的方式只有一样——酒。 王瑾酒量甚宏,比李自成强得多了,但是这接风宴也喝得他东倒西歪,也不知道这帮家伙哪里搞来这么多酒。席间说起山西各路反王的情形,郭应聘他们只知道不久前八爪龙徐德量死在了阳和来的边军手里,其他人应该都还活着。闯军在阴地关大战曹变蛟的消息也已经传开了,据说之后双方又冲突了数次,斗得旗鼓相当,闯军的处境没有太大改善,不过声望倒是涨得很快。 郭应聘、张天琳他们本意是在武安、磁州多干几票大的,但是现在卢象升离得这么近,他们也不愿多待。休息一天之后,五家兵马依次启程,前往涉县,穿过太行山的吾而峪口,就是山西的黎城县了。 六月将尽,因为天气转暖,夏粮登场,闯军的日子也好过了些。这段时间,闯军主力一直在阴地关以北地区活动。曹变蛟攻打阴地关失利之后,便放弃了全面进攻的打算。曹文诏还在陕西追剿郝临庵、独行狼等反王,暂时无法抽身山西,所以曹变蛟短时间内不会得到增援,既然这样,就不适合与闯军死拼硬打了。曹变蛟不断派出小股人马袭击闯军。闯军遭受了不小的损失,但也尽能抵挡得住。 不过现在,情况不同了,闯军得到了两支有力的援军。 闯王高迎祥、老回回马光玉两路兵马,也来到了汾河谷地。马光玉当初在王屋山就与李自成相识,高迎祥过去则从未会过。但大家都是同道,又均为陕北老乡,见一次也就熟了。 高迎祥的弟弟中斗星高迎恩,族侄高一功,部将乾公鸡张二、一斗谷黄龙、刘哲等人,马光玉的部将马守应、塔天宝等人,也都是颇有名气的将领。高迎祥原本贩马为业,膂力惊人,精通骑射。起兵造反之后,聚合了大量官军逃兵,所部甲仗精良,行伍严整,有强大的铁甲骑兵,战斗力为各家反王之冠,连同家属有两万余人。回营人数较少,只有数千人,马光玉、马守应、塔天宝等人都是官军中的色目军户出身,率领同袍起兵造反,部队的战斗力也很强悍。有这两支部队加入,曹变蛟的偏师再也构不成威胁。 甚至有人劝曹变蛟撤回平阳府城,曹变蛟坚持不肯,在霍州死顶。毕竟现在撤兵的话,岂不成了望风而逃。但是曹变蛟也只能守城而已,再也不能主动出击了。 兵力的增加同样会带来后勤上的巨大麻烦,三营兵马加在一起有四万余人,粮食压力迅速增长。 在原本的历史上,他们会向西攻击蒲县、大宁、隰州。但是现在李自成部的人数比历史上更多,这三地又已经经过了几次战火。三位掌盘商议之下,决定由高迎恩、刘宗敏、马守应三人各带一部分兵马攻打这三地,田见秀、刘哲、塔天宝继续防守阴地关,主力部队则沿着汾河北上,穿过灵石县,进军汾州。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29章 会师 接下来的战斗没有任何悬念,山西的地方部队如何是四万农民军的对手。农民军也不必再隐藏踪迹,他们直接大张旗鼓地对官府发动了进攻,接连攻下了灵石、介休、孝义三座县城,随后包围了汾州府城。 自从农民军入晋以来,围攻府城还是头一遭。汾州府城周长九里十三步,高四丈八尺,下厚四丈二尺,上厚一丈八尺,四座城门各有翁城,比一般的县城坚固得多,农民军连攻数次不能得手,只能暂且改为围困,分兵攻打周边村寨。 高迎祥部的纪律很严,完全继承了正常年代官军的严格军法,扰乱行伍、无令擅动者立斩不赦。他们对于反抗者的报复很是酷烈,一声令下能诛灭全村几百口人,但是对于主动投降的,士兵也不敢擅自杀掠。 回营的纪律要松不少,他们多由同乡、亲戚组成,往往更讲人情而不是纪律。但是他们也并不会无秩序地抢劫,而是每到一地便强行摊派物资若干,谁敢不从便有灭门之祸。同时,他们又会找来当地最穷苦的一些人,施舍钱粮,让他们做探子、做内应。虽然是流寇,但是这种做派其实更接近山大王。 在此时的大明,造反的总人数当以百万计,客观来说,的确大部分都是只知抢钱抢粮抢女人的土匪强盗。但是这些在众多反贼之中站上:“听说他最近改名叫‘金龙’了,辈分上倒是不吃亏,可是忒显俗气。” 王瑾讲到最后回到山西:“我和乱世王、过天星他们一起,见到紫金梁了,他想请各家反王再去阳城会盟一次。” 雷猛说:“紫金梁想过盟主的瘾,未免也太急躁了吧,盟主那是打出来的。虽说他这一年也打了不少仗,兵强马壮在各营之中差不多是第一,但是想号令别人,恐怕也没那么容易。”王瑾说:“这次会盟是有缘由的,目前有多家掌盘搞到了情报,山西巡抚许鼎臣打算调集全省兵马,对我们发动一次大规模的围剿。因为陕西的援军迟迟不到,他从大同、阳和、天成、云川、玉林、威远、平虏、宁武等地抽调了很多边军南下,大同、山西两镇的精锐都出动了。八爪龙已经被官军给灭了,紫金梁这才召集大家,一同商议对策。” 李自成说:“其他各家掌盘的态度如何?”王瑾说:“乱世王要去,他弟弟混天王现在已经自成一营了,也会参加。过天星、领兵王、一字王他们三个说军中粮食不足,就不去凑热闹了,要去别处找粮食。还有上次没参加的破甲锥、八金刚、一阵风、白九儿、七郎、上天猴等不少人要去,五条龙、扑天雕、二队八大王他们都说不去了。” 李过说:“既然去不去都行,我看还是算了,就算会盟,又真能商议出个应对官军的对策来?”李自成说:“不,我们还是应该支持紫金梁,我们各家掌盘如果一直各自为战,那永远也打不赢官军,只能这样终日流窜而已。紫金梁的人品能力,都足够做这个盟主,我们就算不带着主力去参会,也一定要派人去。上次会盟闯王没有参加,就让会盟的效果大打折扣,这次如果连我们都不去了,对于各家掌盘的团结不利。” 谷可成说:“曹变蛟还在霍州阴魂不散,我们确实不好就这样离开。我看这汾州多半也打不下来,如今军中粮食尚足,不如大军返回汾西驻扎,派几位头领去赴会也就是了。”张能补充道:“还要听听闯王和老回回的意思,若要去的话,最好一起去。” 当天晚上,队伍便在镇上休整。部队的宿营、饮食,白旺都一手安排妥当,丝毫没用王瑾操心。王瑾新带来的兄弟们见闯军大队兵强马壮,接待又殷勤周到,心中都颇为欢喜。 原本在很多人心中,王瑾能从关宁军重兵重围之中安然脱逃,又以几千人纵横山东,已经是最厉害的人了。然而王瑾、高杰、辛思忠等人总说,上面还有一个更厉害的闯将,起初他们还不大相信,但是等到返回汾州大营时,便没有人不信了。 因为高迎祥部也打“闯”字旗号,只是颜色与李自成不同,所以不少人都误以为汾州城外的三万之众全是李自成的兵马,就是那些明朝边军出身,见过大世面的人,都觉得眼前的景象颇为震撼。围城大营壁垒坚固,刁斗森严,有大量的披坚执锐之士巡逻警戒,空场上刚入伍的新兵操练不断。这绝不是当官的口中所说的土匪流寇,而是真正要与大明朝争天下的乱世豪强。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30章 汾西来客 回到汾州大营之后,李自成带着王瑾、高杰等人去拜会高迎祥和马光玉,这时王自用派来邀请他们三家掌盘的使者也到了。 高迎祥虽然不大愿意王自用做盟主,但是官军围剿是所有山西反王共同的威胁,他还是认为应该以大局为重,至少要向众兄弟们展示一个掌盘们都很团结,大家齐心协力,一定能渡过难关的姿态,以稳定军心。同时这种姿态也能对官军产生一定的威慑,让他们不敢轻看各家反王。 这些日子攻打汾州不成,反而损兵折将,高迎祥和马光玉都觉得再在汾州死磕也没多大意义,他们两营都全军前往阳城赴会。李自成则返回汾西县,继续抵挡曹变蛟,派赵胜和谷可成为代表替他参会,也不带兵马了,只带一队卫兵,与高迎祥同行。 三营兵马都在紧锣密鼓地操办撤退事宜,原本存放在公共粮台的物资也要重新分配。李自成担心负责此事的袁宗第与高马两部起冲突,亲自来坐镇,要袁宗第能让则让。高迎祥和马光玉马上就要远征,筹措物资不易,李自成部留在汾河谷地,还可以继续吃大户。 “掌盘子太过客气了,你这般客气,倒显得我们高营贪朋友的便宜,江湖上传扬出去可不好听。除去回营那一份,我们两家士马相当,该平分才是。” 李自成没想到,高迎祥的老营总管居然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女人。 作为高迎祥的本家侄女,高一功的姐姐,高桂英在高营中有很特殊的地位。她又精明强干,在营中负责管理后勤及家眷事务。高桂英的相貌并不出众,肤色较黑,但一双眼睛十分有神,略通武艺,身材也比一般的女人高一截,只比李自成略矮一点。 李自成说:“王瑾他们那队刚刚才回来,没参加围城和之前的打粮,高娘子不要退让了,无论如何,我们是不能和闯王平分战利的。”高桂英是个爽利的人,也不再推让:“那就六四分,掌盘子别再让了,否则真成了我们高营欺负人了。” 因为高迎祥和李自成的绰号有点犯冲,所以高迎恩、高桂英、高一功这些高迎祥部下比较稳重的人,在和李自成合作时都称己方为“高营”,而不用“闯王”之称。李自成这边,张能的绰号叫“五闯王”,在和高迎祥部合作的时候也暂时不这么叫。其实陕西反王中还有一个绰号叫“赛闯王”的,绰号这个东西,各家反王大多是随便取的,也不是特别当真。 物资分配很快就结束了,围城大营迅速撤了个一干二净,汾州的官员守军自去上报“大捷”不提,这边李自成才刚离开汾州,田见秀就送来了消息——汾西县被人占了。 闯军的老营早就挪到了灵石县境内,所以汾西被占对于闯军并无多大影响,只是和西征的刘宗敏的联系会受到影响。占领汾西的是闯军的两个老熟人——扫地王张一川、黑煞神李茂春。 李茂春与马进忠一起离开闯军之后不久,又和马进忠闹了意见,开始自行活动。他本以为李自成在阴地关会吃一个大败仗,没想到李自成居然撑下来了。他也没脸再回来找李自成,反正山西饥民多,他很快就有了上千人的队伍,到处打家劫舍。 后来他碰上了扫地王张一川。张一川上次被王瑾阴过之后,始终以为是曹文诏要报复他,就抛下饥民,带着少数嫡系战兵远遁。与李茂春遇上之后,两家合在一起,有了干点大事的实力,于是合伙攻下了汾西县城。这里前不久已经被闯军打过一次,所以他们也没费什么力气。 虽然对闯军来说有些麻烦,但是扫黑二营加在一起还不到三千人,对闯军构不成什么威胁。张一川并不知道上次抢自己物资的就是王瑾,觉得自己和闯军颇有交情,主动派出使者来联络李自成,李自成自然客客气气地以礼相待,默认他们驻扎于汾西。 此时高迎恩、刘宗敏、马守应已经将蒲县、大宁、隰州三地全部攻克。蒲县和隰州都被闯军打过,炸开的城墙都没修好,自然轻易攻下,打大宁则是马守应率领三百精骑偷袭得手。因为大宁离陕西太近,他们担心洪承畴会派援兵来,所以并没有长时间占据县城,很快就撤退了。高迎恩、马守应各自归队,刘宗敏也取道汾西县以北来和李自成会合。 大队人马返回阴地关,闯营众兄弟总算是会齐了,如今的闯营已有两万之众,其中家口老弱约有三千。除了王自用和高迎祥之外,再没有哪家反王的实力能够与他们相比。 人数既已增加,原先九个大队的编制就不那么好用了,尤其是高杰队占了全军三分之一弱的兵力,势必要拆分。 李自成与诸将商议之后,重新分配了各队兵力,这次不仅是王瑾,刘宗敏和田见秀也不再出任老管队。王瑾为总制,主管纪律、训练,刘宗敏为总哨,负责协助李自成进行军事指挥,田见秀为总务,主管后勤补给、行军安营、情报搜集。 王瑾本来叫“总管”,“总管”这个词在隋唐之时非常霸气,比如“某某道行军大总管”这样的叫法,用于位高权重的大员。但是到了明朝,连太监甚至大户人家的豪奴都叫总管。在农民军中,“总管”一般是指像张礼、白旺这样的人,于是在田见秀的建议下,就给王瑾换了个称呼。而张礼还是做老营总管,白旺做军需总管。 全军共分为十四个大队,每个大队约一千二百人,由赵胜、李文江、刘芳亮、袁宗第、谷可成、李过、高杰、辛思忠、李友、马世耀、白鸠鹤、谢君友、张能、马重僖分别担任老管队。雷猛、陈虎山、黑九霄等人加入闯军之前的身份明显高于白鸠鹤、马世耀等人,但是李自成认为他们只是勇力惊人,统兵打仗的能力尚有欠缺,所以也并不论资排辈地提拔他们。 王瑾从山东带回的兵力只有一半还由高杰、辛思忠统带,剩下的都分散补充到其他队了,但是九个队变十四个队,每个队都会抽出一部分人来,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闯营一直执行的是伤员重新分配制度,士兵受伤了就脱离原来的队,伤愈之后也不一定补充回原来的队。各队之间人员调动频繁,并没有什么山头意识。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31章 三十六营 回到阴地关,王瑾要见的人有很多,首先要见的就是四个儿子。一年不见,四个孩子都高壮了些。王瑾查了查孩子们的功课,还比较满意。三个大的不用说,不管爹在不在都一样用功,天赋也出众,只有艾能奇,语文数学都一塌糊涂。好在这小子练武勤勉,因为整日生活在军营里,对于头领们教授的诸般军事知识也记得滚瓜烂熟。王瑾也不和他计较了,这小子就是个冲锋陷阵的命。 王瑾抽出几天时间,把这一年的经历见闻以及自己的理解对四个儿子细细说了一遍。他的时间很宝贵,工作永远也做不完,但是教育这四个孩子是所有工作中第一重要的。王瑾随时有可能像眼钱儿、紫金龙、八爪龙他们那样在某场后世史家不一定会记录的战斗中突然死掉,那样的话,他所企望的一切都只能寄希望于闯营的其他人。王瑾死了并不要紧,但是他所掌握的这些超越时空的知识必须有人传承下去。 这段时间闯营的生活相对平稳,曹变蛟、孙守法还是会隔三差五来打一仗,规模都不大,虽然带来了损失,却也锻炼了部队。汾州之役中,闯军所获钱粮众多,兵马也就有了更多的条件操练。军中官军老兵众多,军事训练已经不需要王瑾操太多的心,他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教书上。毕竟就算没有穿越者帮忙,李自成一样能推翻大明,但是单靠原来的闯军,却没法在清军入关前就开创一个新王朝。 更让他挂怀的是王自用的动向。根据他的了解,王自用这次召集山西各家反王,只怕是想招安。王自用新收了一个谋士叫韩廷宪,一心撺掇招安,而历史上在韩廷宪和山西巡抚宋统殷之间牵线的,正是张道濬,也就是现在王瑾的师爷张之水。 张道濬不在窦庄了,历史却照样发生了,王瑾于是让张之水写了封信询问家中,说闯将也要招安。张之水尽管不情愿,但是也只能照办。很快就得到了回信,窦庄现在是他的堂弟张道法、族侄张瓒主事,果然就是他们在为宋统殷奔走招安之事。他们还劝张之水,若能说动闯将招安,那是大功一件,他也可以回归窦庄了。 张之水久在闯军,当然清楚李自成的性格,招安皇太极只怕也比招安李自成容易。他更担心的是,王自用召集各路反王会盟,不会是想和宋统殷串通起来,把他们一网打尽吧?倘若去赴会的赵胜和谷可成有什么三长两短,难保闯军将领们不迁怒于他。 但是王瑾对王自用很有信心,紫金梁是个讲义气的人,绝不是张存孟之流能比的。他召众家兄弟前去,多半是希望大家一起招安,这样合则力强,就能在太行山一带形成一个有力的藩镇,有资格与朝廷讨价还价。 同时王瑾也清楚,招安是绝不会成的,朝廷哪有军饷来养活这么多农民军,到时候肯定会起冲突,而宋统殷只是个巡抚而已,连山西本地的兵马都不见得约束得住,根本担不起这么大的事情。王自用很快就会识破他们的奸伪。 不过经过之前的几次事件,王瑾意识到,并不是所有事都会按照原本的历史发展。为了防止出现意外,他还是把自己掌握的情况报告给了李自成。 为了避免在军中造成不好的影响,李自成只和王瑾、刘宗敏、田见秀以及十二位老管队一起商议了此事。大家的结论与王瑾的想法差不多,紫金梁与官府联系或许有之,但是离真正的招安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他也不是会加害朋友的人。不过凡事就怕万一,当初他们也是这样相信张存孟的。李自成决定派李过带一个大队的人去接应一下,如果王自用真的有歹意,赵胜和谷可成不至于孤立无援。 其实一个大队也不李养纯,当初在不沾泥麾下时卖队友的行为至今仍让其他不沾泥旧部难以原谅。郭应聘、郭应宾兄弟现在都是独立的反王,但并非是有什么矛盾,只是为了方便筹粮和指挥分开活动了。王自用、高迎祥都有两万人以上的队伍,张献忠和罗汝才也有上万人,至于映山红、冲天柱、油里滑这些人,实力则非常弱小,有的只有几百人,李自成手下的一个老管队也比他们强得多。 大部分反王都是亲自来的,只有李自成、李茂春、张一川三人是派了代表前来。李茂春和张一川本来觉得既然没时间就不来参加了,是李自成的举动提醒了他们原来还有派代表这招。 原本历史上参与会盟的三十六家反王,现在只有三十四家,因为点灯子赵胜和李晋王李文江已经成了李自成的部下。在另一时空,赵胜应该已经死了,来参会的大概是继续打二队旗号的李友。 不过,意外出现的两位反王补齐了三十六营之数。小红狼孙天福、一秤金牛成虎,这两位原本应该一直在陕西活动,可是由于洪承畴的提前上任,陕西的生存压力变大,他们两位也跑到山西来了。因为被官军打得只剩下几百人,所以便想找几个势力大的反王联营,误打误撞来到了阳城,便也跟着参会了。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32章 条件 因为参会的掌盘和头领有上百人,而且要考虑到让参会头领们放心,所以王自用并没有在阳城县城里找地方,而是在野外找了一处空场,露天设座。操办宴席的杂役都是王自用手下的,而警卫工作则由各家掌盘带来的卫士一同负责。 大会一如既往地没营养。就如同大明的官员们在朝堂上只能扯淡撕逼,没有一点正事一样,反王大会也就是喝酒吃肉,根本讨论不出什么正经的结果。 不过从趣味性来说,这帮老粗扯淡打屁比士大夫们文绉绉的对喷有意思多了,其中不乏异想天开的见解。比如张大受就建议,三十六营加在一起差不多有二十万众,不如集合起来打太原。阎正虎则说,不如大家集合起来去山东干一票大的,料他卢象升也挡不住这么多人。 当然,喝酒聊天的时候是这么说,真正怎么做就难说了。大会下面还有无数的小会,各家反王早就事先互相联系过,对于别人有什么想法诉求做了事先的了解,也有关系较好的已经达成了统一战线。有的人看似满口胡柴,开着各种低俗玩笑,实则心里明镜一般。大家都是刀山火海里闯出来的,各凭本事当上的老大,哪有真傻的,算盘打得都精着呢。 一般的小掌盘并没有多少诉求,他们的实力有限,别说官军了,打土豪都费力,只想抱团取暖渡过这一关。至于过关的方式是什么,他们并不太在乎。乱世造反只为求生,和官军打仗也罢,招安也罢,都只是生存的手段而不是目的。 王自用并没有像张存孟那样偷偷摸摸地去和官府谈判,正相反,他把招安的消息早早放了出去,现在所有与会者都已经知道了。王自用的计划是串联大部分与会者达成共识,然后在他的领导下所有人一同招安。这样一来,十几万大军同进同退,可以公然与官府讨价还价,远比张存孟那样靠出卖朋友取悦官府要强得多。 大会上,有几位掌盘很明显是经过王自用的授意,鼓吹招安有多好。也并没有什么人表示反对,自古绿林好汉杀人放火受招安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能安稳地吃皇粮,谁也不想像现在只有朝不保夕地造反。 可虑的就是招安的条件,官府的信用他们早就领教过。卢象升这种直接提出要改编、吞并、遣散的,虽然条件苛刻,好歹光明磊落,谈好了就降,谈不好就打,没那么多弯弯绕。至于洪承畴之流,说话就如同放屁一般,与他们谈判要时刻加着一万个小心,稍有不慎背后就会被捅一刀。 赵胜见众人议论纷纷,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知道众家掌盘虽然没有笨人,但是大部分都不了解官府,这样挨个被游说,很难了解真相。他是李自成的使者,并非独立的掌盘,有些话不好说,于是向身旁的刘国能使了个眼色,这两位同为秀才出身,比较有共同语言,交情也不错。 刘国能会意,站起身来,大声道:“紫金梁,如今到处都传说你要招安,今日趁着兄弟们都在,你给大伙说说官府的条款是什么。若是好的,我们也随你一道奔个前程。” 王自用说:“刘兄说得是,只是我是个粗人,说话条理不清,就请韩先生说说吧。” 王自用身旁那个文士打扮的人站起身来:“众家头领,学生韩廷宪,是新近投效王将军的幕宾。” “什么叫幕宾?”“就是师爷,或者军师。”韩廷宪虽然也是秀才,但显然没有赵胜和刘国能这样接地气,他的一些用词很多掌盘、头领都不大懂,赵胜和刘国能还得把他的官话翻译成陕北土话。 宋统殷开出的条件还算过得去,授予王自用副总兵之职,以泽州作为安插地,阳城、沁水、高平、陵川四县都交给农民军驻扎,朝廷会供给粮饷,但也会调他们去打仗。 刘国能问道:“不知朝廷给我们的兵额是多少?粮饷不足之份额,允许我们以何种方式自筹?调我们去参战的话,是打建奴、蒙古人、登州叛军还是其他不招安的绿林同道?” 王自用说,朝廷给他的兵额是五千人,至于后两个问题,他还回答不上来,正在谈判之中。 王自用是个光明磊落的人,有一说一,把他和宋统殷谈判的内容据实以告,但这样一来,其他掌盘招安的热情便淡了几分。王自用两万之众,只有五千兵额,也就意味着朝廷只管五千人的军饷。而且各家反王多有做过官军的,对于朝廷拖欠克扣军饷再熟悉不过。 那么,如果要按照朝廷给出的较低的兵额标准养兵,他们要么裁撤一部分老弱,要么就得自己找别的财源。 裁兵并不是不能接受,各家反王的队伍中都有大量的家属和老弱,裁撤一部分人,将他们安置在某地屯垦,也是一件好事。但是如果裁兵过多,就会影响军队的实力,这个尺度非常要紧。 至于“别的财源”,无非就是和原来一样去吃大户。然而流寇吃大户,大户只能自认倒霉,如果招安之后做了官军还去吃大户,显然会受到弹劾,到那时,朝廷又会怎样对待他们呢? 张献忠站了起来:“俺老张是个粗人,没读过什么书,但水浒的故事还是听过的。招安固然很好,可招安之后是打大辽还是征方腊,这里面的差别可大得很了。就拿我和闯塌天比方,假如我招安了,闯塌天没招安,那宋巡抚会不会要我去打闯塌天?我若不打会怎样?” 众头领议论纷纷,全场嗡嗡大作。只听罗汝才说:“招安这事,还需慎重才行,总要各个条件都谈妥了,才好成事。这宋老爷只是个巡抚,洪承畴这个总督说不定什么什么时候就成了他的上司,再往上,还有朝廷里的大官们,还有皇帝,也不知他说的话作不作数。”声音并不大,但是大部分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33章 道歉 刘国能、张献忠、罗汝才的话一个比一个有杀伤力,在众掌盘、众头领心中,“洪承畴”“大官”“皇帝”这三个词可以说就是“说话不算数”的同义词。当年三边总督杨鹤招安陕西众反王,说是发给免死牌,结果遣散回乡的人依然遭到豪绅的报复,许诺的粮饷也没有到位,洪承畴更是纵兵杀降。再加上张存孟那次自取其辱的招安,各路反王对于招安一事已经有了很强的戒备。当官的说话哪里能信,焉知这次招安会不会又是一次“除宋江”呢。 其实刘国能、张献忠、罗汝才都并不反对招安,刘国能甚至对招安十分热衷,但他们总觉得,这次招安的时机太不好了。官军以大兵胁迫,然后他们便不战而降,投降过去怎么可能受到优待。对于他们来说,招安只能在两种情况下进行。要么是走投无路,不招安就得全军覆没,要么是把官军杀得人亡马倒,梦里也怕,只能任凭他们提条件。 只不过,短时间内第二种情况还不太可能。 高迎祥一言不发,他也不赞成王自用的主张,但是如果他也跟着张献忠他们一起反对王自用,不免大削王自用的脸面,大敌当前,岂能再起纷争。与高迎祥关系较好的拓养坤、马光玉等人见他不发话,也就不跟着表态。李养纯、贺一龙、高见、高汝利等人一贯油滑,既然已经有人出头了,他们当然不会贸然站队。至于郭应聘这样的老好人,自然是两头和稀泥。牛成虎、孙天福、王二成、包大江等人新来乍到,实力又弱,出于明哲保身的考虑也并不多言。 王自用的部下自然大多支持招安,不过最强的实力派二只虎刘体纯、皂鹰刘汝魁二人却并不表态,恐怕他们也有自己的保留意见。 最终,竟然有二十八家掌盘同意以王自用为首,继续和官府谈判。明确反对的只有张献忠、罗汝才、刘国能、张大受、阎正虎五营,赵胜和李茂春、张一川二人的代表都说兹事体大,要回去请示自家掌盘才行。 虽然未能说服全部的人,但是得到了高迎祥、拓养坤、焦得名、郭应聘、马光玉这些实力派至少在名义上的支持,王自用已经很满意了。他的盟主地位得到了承认,有了外部支持,在王嘉胤旧部中的地位也变得无可动摇。张献忠、罗汝才等人虽然反对,但也一直是用兄弟之间探讨的口吻来交流,态度客气,不伤王自用的面子。面对官军的威胁,最有实力的十来家掌盘都把大局放在了第一位,这让王自用很是欣慰,如果众家反王之间也像官军将领们那样党同伐异,见死不救,那他们恐怕真的要生存不下去了。 大会刚一结束,献曹五营便告辞西去翼城县了,一来是他们打定主意不参与招安之事,二来是阳城大军云集,后勤补给实在困难,分散开来活动更有利于筹粮。赵胜、谷可成等代表掌盘来参会的使者也陆续告辞。 但是没想到,官府很快就让王自用回到了正确的道路上来。 “没错,就是阳和的边军袭击的我们,为首的两个参将,一个叫王进朝,一个叫姜瑄。”刘汝魁愤怒地说道,“幸好二只虎事前提醒,让我们不能相信官军,小心防范。兄弟们有准备,损失不太大。” 昨天晚上,来自晋北阳和的官军突然袭击了王自用部下的一处营地,双方混战一场,死伤了数百人。消息迅速传开,王自用的部下和其他反王的队伍都群情汹汹,刚刚才说要招安,官军就来偷袭,果然当官的都是大骗子。 “他妈的,官府不讲信用,也别怪老子不客气了。皂鹰,你和二只虎、七条龙去整顿队伍,通知各位掌盘准备开战,我得先去翼城一趟。”王自用脸色铁青,立刻吩咐亲兵备马。刘汝魁说:“大敌当前,你去翼城干什么?”王自用说:“我做错了事情,该向八大王、闯塌天他们道歉,请他们回来。还有,要给闯将、扫地王、黑煞神写信,说明这边的情况。” “将军!不可啊!”韩廷宪在门口拦住了王自用,“抚台大人已经下令,所有人不得攻打义军,违者偿命。此次的冲突纯属误会,将军切莫冲动,以免酿成大错啊!” 王自用说:“既然违者偿命,让宋统殷立刻把王进朝和姜瑄的人头送来,我就能说服各家掌盘不开战。可他姓宋的做得到吗?” 韩廷宪默然无语,宋统殷所说的“违者偿命”,仅仅是针对他自己的抚标而言,至于从阳和、大同来的这些边军将领,哪里是他管束得了的。宋统殷要是真的杀官军将领给流寇偿命,他自己的脑袋恐怕也要搬家了。 王自用说:“倘若此事是宋统殷所为,那就说明招安是假,他要设计陷害我们。如果不是他所为,那就说明他是个废物,连手下都约束不住,我们纵然投靠了他,他又怎么保得住我们。就算我信他,我们义军十几万兄弟如何能信他?先生不必再说了,招安之事已不可能。”韩廷宪说:“不过是几百小卒伤亡,将军为何如此趋小节而舍大局?只要将军做了官……”王自用把韩廷宪推到一边:“我王自用当年也是无名小卒,倘若那时横天一字王也把我当成‘小节’舍了,这世上也就没有紫金梁这个人了。只要是我的兄弟,不管是大头领还是杂役伙夫,都不能任人欺负,谁害了我的兄弟,我就让他血债血偿!”说完昂首阔步向外走去,留下韩廷宪垂头丧气,茫然不知所措。 在和官府谈判的过程中,王自用早就觉得其意不诚,但是毕竟他生来就是大明的子民,思维中一直觉得忠君报国才是正路,只要有希望,就还是想尽量招安做官。但是这次的官军袭击事件终于让王自用意识到,不把官军打服了,招安是无从谈起的,自己如果贸然投降,只会害了众兄弟的性命。 “敬轩老弟,阎大哥,曹兄,刘兄,张兄,王某不该错信官府的鬼话,以致自家兄弟生了嫌隙。如今官军逼近,形势紧迫,不知几位兄弟能否原谅我一回?我们共谋一条出路?”虽然身上有着众多局限性,但王自用仍不愧是此时农民军中的第一人。他只带少数卫兵疾驰阳城,亲自来向张献忠等人道歉。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张献忠还能说什么:“王大哥言重了,我们是磕头换帖的兄弟,谁家锅盖不碰马勺,有什么对了错了的。既然官军要来,我们便一起杀他个痛快!”阎正虎说:“倘若官军大兵压境的时候得不能携起手来,我们死了也没面目见横天一字王,干他娘的就是了,杀光这帮狗官兵!” 宋统殷本以为,王嘉胤死后,王自用、张献忠、阎正虎三人争夺其余部的指挥权,最近又因为招安闹了意见,不说势成水火,也该敬而远之才对。可他万万没想到,翼城的五营兵马迅速向阳城集结,前来支援王自用。阳城的三十三营农民军加在一起,连家属在内,总数不下二十万,而宋统殷调集的山西全境官军、乡勇,亦有四五万之多。自陕西众反王入晋以来,规模最大的一场决战就要爆发了。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34章 路过 正当众反王大会于阳城时,李自成、李茂春、张一川也从汾西、灵石一带率部南下。李茂春和张一川直接前去阳城投奔王自用,李自成却向黄河边上的垣曲县进发。 这一场打仗关系到全山西反王的生死存亡,参与阳城会盟的三十六营一致同意与官军开战。如果此时散去,势必有很多人被官军截杀,倒不如趁着人多势众,狠狠地打官军几次,反而更容易脱身。还有不少人是随大流,既然大家都说要打,那就先跟着打再说。 李自成当然是赞同打的,但是他认为王自用的打法有问题。三十六营的人数的确远多于官军,可刨去家口老弱,真正能战斗的也就十来万人,其中大部分都缺乏训练,装备低劣。全军麋集在阳城与官军决战,也不见得一定就能打赢,而且一旦战争旷日持久地进行下去,粮食补给一定会出问题。 用兵之道应该正奇结合,既然王自用、高迎祥作为正兵扛住了官军主力,那么闯营就应该作为奇兵,发挥机动性的优势,攻击官军防御薄弱的地方,将官军调动起来。李自成选择的垣曲县夹在王屋山与黄河之间,从这里可以杀入河南境内,他的终极目标是怀庆——郑王的封地。 藩王是明末文臣武将们的死穴,一旦有藩王被杀,就得有主管官员人头落地来背锅,所以只要闯军攻击怀庆,官军一定会调动兵力来增援,这样一来,王自用的压力也就减轻了。 但是,盯上垣曲县的不只李自成一个人。垣曲县的土豪劣绅们到死也想不通,这个并不富裕的小县为什么会招来这么多大人物。 “这帮流寇是疯了吗!从阳城追我们到这里。”姜瑄愤愤地吼道。王进朝说:“还不是因为你说流寇手上有财宝,现在倒好,没吃到羊肉,倒惹了一身骚。”姜瑄说:“流寇有财宝是我瞎编的吗?他们在芹地杀了十几家豪绅,挖出来的金银财宝一箱一箱地堆满了一间房子,老百姓都看见了。当初要打的时候,你不也乐得跟什么似的,现在打输了倒在这儿怨天尤人!要不是你临阵脱逃……” 官军袭击王自用部队的事情,的确不是宋统殷指使的。姜瑄和王进朝带着兵马从阳和长途跋涉而来,赶了一千五百里路,走了快两个月,宋统殷答应的军饷却始终不见踪影。眼看部下兵卒怨气冲天,这二人便擅作主张,抢夺王自用部打土豪的战利品。宋统殷虽然来信斥责他们破坏招安,故意激变,但是除了强烈谴责之外,宋统殷也并没有什么手段去制约这些手握兵权的军阀。 他没有办法,王自用有,战斗结束的第二天,阳和兵便遭到了二只虎刘体纯的猛烈攻击。这次阳和兵南下,总共出动了六千人,王进朝和姜瑄只带了两千人出来抢劫,大部队留在了高平县。他们遭到了攻击,第一反应当然是撤回高平,没想到半路上却遭到了王自用另外两个部下骑山虎古自存、党三党希才的伏击。无奈之下,他们只得掉头西奔,一路逃到垣曲县来。 刘体纯紧追不舍,咬着官兵的尾巴一路追杀而来,八金刚王文临的兵马跟在后面支援他。王进朝、姜瑄率部连夜奔逃,他们唯一的指望就是垣曲县城,只要渡过乾河,进了城,靠城墙应该就挡得住刘体纯了。 “谁啊,大晚上的叫门,急着奔丧啊!”“放你娘的屁,快开门,老子是官军!”“官军神气什么!有本事别进城啊!等着!我去禀报……县太爷。” 叫门的守备骂骂咧咧地等了小半个时辰,城门才终于开了。“慢得跟乌龟一样,在家钉棺材哪!”官军的先锋鱼贯入城,终于到了安全的地方,他们都松了一口气,一个个拖枪曳刀,有的摘了头盔在手里甩着。 这时,姜瑄和王进朝也来到了乾河岸边,王进朝说:“总算是有个城池可以容身了。你们是怎么把城门骗开的?”回来报信的传令兵说:“华守备就直接叫门,然后门便开了。” 王进朝和姜瑄对视一眼,心中咯噔一下,姜瑄急忙吼道:“让那帮蠢才赶快出来!哪个县令深更半夜敢给来路不明的兵马开门!” 他的命令还是晚了一步,垣曲县城城门关闭,三四百官兵被封在了里面,紧接着便传来阵阵惨叫。城头灯火通明,有一人在大小头目的簇拥下,站在城头哈哈大笑:“某乃过天星张天琳是也!你们是哪里来的官兵?长途跋涉来送人头,真是辛苦啦!” 其实进城的官兵真正被杀的并不多,他们一见城门关闭,大小路口都被拒马堵住,流寇们从路旁的屋顶上乱箭齐发,就知道已经陷入了绝地,纷纷伏地求饶。过营兵马格杀了几十个顽抗的,便把剩下三百来个官军全都擒拿了。这些边军士兵十分有用,一般来说被俘之后都会被强逼入伙,只要不反抗就不会被屠杀。对于当流寇,他们也没有多少抵触情绪,在哪混饭都一样,将来要是情势不利,趁乱逃跑或者再投降回官军也没什么难的。 姜王二将也顾不得进城的官军的死活,前有张天琳,后有刘体纯,再不赶快逃跑,自家性命都难保。垣曲县南边就是黄河,他们便拨马向北逃去。垣曲县城的北门、南门打开,张天琳的大哥张大猛、三哥张三龙率部杀出,攻击夹在乾河与垣曲县城之间的二三百官军,姜瑄和王进朝全不理会,只管逃命。 “将爷,前面发现流寇的夜不收,不会前面还有流寇埋伏吧?”“他妈的,我就不信流寇都是诸葛亮,真这么料事如神!”王进朝咆哮道,“管他有没有埋伏,给我一鼓作气杀过去!冲不回高平,大家只有一起跳黄河了!” 其实姜瑄和王进朝会落到这部田地,全怪他们自己不识地理。垣曲县是进入河南的门户,此时晋南地区反王云集,垣曲县境内有流寇实在是大概率事件。他们好比骑着三轮车上了早高峰的十字路口,被车撞又怪得谁来?张天琳是从西边的夏县过来,要去河南济源,偶然路过此地,因为缺少粮饷就顺手打了县城,结果正好撞上阳和兵。 既然西边会有流寇路过,那么北边同样有流寇路过也不稀奇吧。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35章 入豫 “快起来,官军来夜袭我们了!” “哪来的官军,挺有胆子啊。” “谁知道呢,晋南这地方还有敢夜袭的官军?” 与阳和兵遭遇的,是闯军李过部,他们接到赵胜和谷可成之后,很快又得到了李自成率领闯军主力南下的消息。于是他们原地等待主力,待主力到来之后,又作为全军的开路先锋率先南下。今天他们正好端端地在此地宿营,夜不收突然带回了南方出现官军的消息,李过立刻集合队伍,准备迎战。 然而从官军的视角来看,是李过偷袭了他们才对,而且是这几天来流寇第四次突袭他们。他们只觉得已经掉进了十面埋伏的陷阱,周围到处都是流寇。此时官军还有近千人,如果能整顿队伍和李过打起一仗,还颇有赢面。可是官军一听说前面居然还有流寇的伏兵,顿时混乱起来。黑夜之中很多人开始自行逃窜,势头一起,王进朝和姜瑄便再也控制不住队伍了。 当李过的兵马开始攻打官军,官军立刻就坚持不住了。见到迎面杀来的流寇有步有骑,人数也不少,官军根本没有勇气再打,趁着流寇并没有形成包围圈,便四散奔逃。姜瑄、王进朝见事不好,也顾不得组织兵马,在亲兵的保护下向东北方逃之夭夭。 直到天亮,这四支反王队伍才弄清楚到底出了什么情况。得知是张天琳控制着垣曲县城之后,李过、刘体纯、王文临放心大胆地来到县城与张家五兄弟相会。昨夜一战,除了在后面没赶上的王文临,其余三家都捉住了几百官军俘虏,自身的损失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以说是一场极为漂亮的大胜。就算是李自成和曹军的两次会战,都没有这样的战果。虽然放跑了王进朝和姜瑄有些可惜,但也不算多要紧的事情。 张天琳排开宴席,款待众兄弟。第二天,李自成、王瑾等人率领的闯军主力也到了。垣曲县集结了四家反王三万余人,大为热闹,本地的乡绅富户则吓得魂不附体,一般百姓也人心惶惶。 闯军早就形成了自己的一套秩序,刘体纯为人宽和,连对乡绅都不滥杀,军纪也不错,只要不是恶名昭彰,身背血债之人,就不加杀戮。张天琳、王文临两部的纪律则相对较差。王文临部受到刘体纯的统一指挥,在城外的营地驻扎,由刘体纯负责供给军需,所以除了偷鸡摸狗、打架斗殴,倒也没惹出什么大麻烦。张天琳占据县城,把士绅富户都抓来拷打勒索,一般的商铺也有士兵强索硬要,但张天琳尚有底线,并不杀人纵火。因为能对大户豪门下手,他也不必像官军那样敲骨吸髓地竭力压榨小户。尽管如此,终究是大大地扰民,而且有时也会有恶性事件发生。就算是闯军,也处决了几个奸**女的士兵。 李自成对张天琳、刘体纯、王文临三人说了自己攻打怀庆、调动官军的构想,三人均觉得大有道理。张天琳当即表示,愿意和李自成一起去打怀庆。他本来就是要去济源的,和李自成同路。刘体纯和王文临犹豫了一下,也决定同往。 刘体纯虽然是王自用的下属,但是也有很强的独立性。各家反王联合作战,并没有什么军令如山的说法,都是商量着来,他负责一个方面的任务,完全可以临机决断,自行其是,只要通知王自用一声就好。 当下决定,由张天琳打头阵,刘体纯为第二阵,李自成为第三阵,王文临为第四阵,全体杀奔河南。 三万人马大张旗鼓地浩浩荡荡东进,声势十分惊人。这次行动本来就是为了分散官军的兵力,所以对于部队的行踪没有丝毫掩饰,动静闹得越大越好。队伍的末尾还在邵原镇,前锋已达济源县城,河南官绅惊恐万状,穷尽各种门路,雪片一般发出告急文书。 但是在济源县,张天琳却遇到了王自用部下的伶俐虫刘文兴率领的一支小队伍,带来了一个不大好的消息。 王自用率领联军,在沁水流域与官军接战多次,战况不利。三十六营反王除了李自成和王文临之外都集中在了阳城,协调三十四支来源不同、规模不一、互有嫌隙的军队一同作战,难度之大可想而知。王自用本来也不是什么军事奇才,只能采用分路定向的办法,给每支部队各分配一片地域负责防守。结果就是虽然名义上是联合作战,实际上还是各自为战,只有那些交情较好、军事素养较高的掌盘才会互相配合。 更大的问题是粮食,阳城一个小县,如何供得起二十万大军,很快就出现了粮食危机,有人开始纵兵抢粮。老百姓不再配合王自用,民夫纷纷逃散。官军看准联军运动不灵的机会,集中精锐对几个薄弱环节发动了重点攻击,联军连吃了几次败仗,损折数千人,冲天柱何云圣、油里滑倪四郎两位掌盘战死。王自用只得决定放弃阳城,开始转移。 这一次,王自用吸取了教训,不能所有人都聚在一起了。与众掌盘商议之后,王自用将全军一分为三。王自用率领主力南下怀庆,与李自成等人会合,张献忠、罗汝才等人东进卫辉、彰德二府,威胁潞王、赵王,以分明军兵势。高迎祥则率领几家队伍间道从陵川县跳至明军背后的潞安府境内,威胁封在那里的沈王。 王自用觉得,李自成以藩王为饵钓官军的策略十分高明,自己不妨也试试,在同时有四家藩王受到威胁的情况下,官军会如何应对。果然,官军闹了个手忙脚乱,一番折腾之后,大部分官军都退回了潞安,毕竟那里是山西省的地界,一旦出事,山西巡抚要负全责,至于河南的事情,让河南的官军自己解决吧。 不管怎么说,虽然联军暂时失利,但局面还是打开了。此时王自用已经攻下了怀庆府城东北方的清化镇。那里是唐代太行县的县治所在地,作为小丹河边的水陆码头,十分繁华,足可屯军。李自成、张天琳等人决定舍弃济源县城不打,立刻东进柏乡镇,形成与王自用东西夹击怀庆府城的态势。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36章 柏乡镇 柏乡镇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镇,地处济源与怀庆之间的陆路中点,又有济水流经,有水路也有旱路,自然便常有商旅经行,形成了颇为繁华的市镇。镇子有城墙防护,名为“善建城”,筑城者是此地的乡宦杨嗣修,曾任宁夏巡抚。己巳之变时,他受袁崇焕案牵连被罢职,后来案子虽然平反了,崇祯却没有给他复官。这和张春丢官的道理是一样的,若是把你的官职也恢复了,岂不显得皇上错了。 怀庆受到威胁,河南巡抚樊尚璟本该发兵救援,然而他见十几万流寇浩浩荡荡杀入河南,顿时吓麻了爪,徘徊在黄河南岸,不敢渡河增援。于是,杨嗣修指挥的柏香镇乡勇就成了没有支援的孤军。 还有一点很有意思,当初杨嗣修之所以丢官,就是因为受到了樊尚璟的弹劾,所以也不能排除樊尚璟存心打击报复,故意见死不救。不过樊尚璟就算想故意坑死杨嗣修,也不会有胆子故意坑死郑王,所以他多半还是由于畏敌如虎才不敢来。 闯军将领们并不觉得柏香镇有什么特殊的,只是他们经过的无数地方之一而已。但王瑾对于这个地方印象很深,另一时空的十二年后,在山海关之败后重新整顿起来的大顺军在这里向清军发动了反攻,重创清军,击毙清军总兵金玉和。原本负责攻略江南的多铎部,因此不得不调往陕西方向,这一举动救了南京的南明弘光朝廷一命,却也导致了大顺军在陕西的失败。 十二年在历史的长河中不过弹指一瞬,但对于一个人来说,已经足够漫长了,王瑾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数一数现在山西的这些农民军大豪,王自用、高迎祥、马光玉、拓养坤、贺一龙、焦得名、罗汝才、郭应聘……他们都没活到那天,王瑾当然也不敢指望自己能活得到。不过人的生命之所以美丽,不正因为每个人都会死吗。 “给杨嗣修的信写好了吗?”王瑾向一旁的蔡仕问道。阴地关之战后,李自成便派人去寻访蔡仕的家人,结果得知霍州的监狱里闹监瘟,蔡仕的岳父和内弟都染病死了。蔡仕夫妇哭了一场,他们现在既无亲眷,也无财产,只有对官军的仇恨,从此便留在了闯军中。蔡仕将信捧给王瑾,王瑾粗略看了一遍:“交给丁可泽,让他射到柏乡城里去。” 闯军对于杨嗣修的印象不错,在宁夏当巡抚的一年时间里,他努力试图解决士兵的生计,虽然失败了,但总算也让士兵们稍微领到了一点钱粮。卸任的时候,他身边只有仆人数人、包裹几个,不管能力如何,这份清廉还是值得尊重的。闯军士兵中还有一些曾经是杨嗣修的部下,都说从未听说杨嗣修有什么贪赃枉法的事情。回到家乡以后,杨嗣修办学校,修城墙,收容孤儿,为灾民争取豁免钱粮,还开仓放粮。之前他还做过汾州知府、神木道、榆林道,闯军士兵多有这些地方出身的,也都说杨嗣修在当地很是关注民生,做过些好事。从本地百姓那里,还是没听说他有什么明确劣迹,无论收租还是放贷都相对宽容,血债自然也是没有的。 如果一定要给这人找个污点的话,那就是他也在清军入关后也剃发投降了。但那会儿老头儿都八十多岁了,成天躺在床上捯气,和他计较这个也没多大意思。他儿子杨挺生也做了清朝的文官,不过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人物。 这样的人还是应该团结的,刘体纯提出最好不要强攻柏乡城,只要乡勇不主动出击,联军还是绕城而过比较好。真正的目标是怀庆府城,没必要浪费时间去打一个实力很强的良绅。张天琳和王文临都没什么主见,李自成和闯军众头领也多持此意见,于是李自成便让王瑾写一封信送入城内,能和杨嗣修合作最好,至少也要两不相犯。 杨嗣修曾经是个能干实事的地方官,这就意味着他不会太顽固。历史上的他也是顺来则降顺,清来则降清。这样的人,不太可能在外无援兵的状态下与联军对抗到底,他至少会顾及自己家族的存续。丁可泽来到城下,用箭将信射了进去,随后联军便包围了柏乡镇,等待答复。 第二天,城内也射出一封信来。杨嗣修保证他家的乡勇绝不出城攻击联军,前提是联军保证不在城外掳掠。只要能做到,他愿意提供粮食,礼送联军出境。 李自成等人当然没有意见,不过要兑现诺言,就得保证不发生劫掠事件。闯军和刘体纯部的纪律有基础,比较好约束,关键是过天星、八金刚两部。张天琳也知道自己的军纪不行,主动提出,把自己的营地放在闯军的包围之中,这样有闯军在中间阻挡,他的人也不会去滋扰老百姓了,王文临也率部住进了刘体纯的军营。 王文临本就是依附于王自用,他与刘体纯长期合作,合营并不奇怪,张天琳的做法可就太过轻信了。他和李自成相识的时间并不长,就算是李自成这么容易相信别人的人,也不敢把自己的队伍放到张天琳的包围圈里。而张天琳仅凭田见秀是他们五兄弟的童年好友,就对闯军毫不防备,这种信任既让人感动,也让人替他操心。这要是信了不该信的人,到最后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另一时空时空张天琳的结局,正印证了这一点。 柏乡城内按照约定缒下了不少粮食,联军也按照约定严格约束军纪,杜绝劫掠,就这样平安通过了这个交通要冲。 很多人都以为民间团练是镇压农民起义的神器,仿佛只要授权乡绅开办团练就包治百病,实则不然。对付一般抢粮食吃大户的饥民或者土匪强盗,民间团练确有奇效,可是面对李自成、王自用、高迎祥这种可以谈条件的高级反贼,这些把持团练乡勇的士绅们一般都会选择以自保为第一要务,能不拼命就不拼命。面对推行剃发易服的清军,愿意拿全家性命去拼的尚且是少数,更何况是只想抢点粮食的农民军。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37章 说服力 怀庆的郑王朱翊钟,大概是明末藩王中最为罪大恶极的一个。 暴敛横征、欺男霸女、欺行霸市、贩卖私盐、私设路卡这样的比较常见的藩王罪行,他当然是一样不落全都有。不仅如此,朱翊钟还是山西、河南两省最大的人贩子。由于饥荒,晋豫两省大量人口流离失所,朱翊钟便借此机会,做起了贩卖人口的勾当。 但是他真正作死之处在于违规蓄养食客,崇祯可以容忍藩王横行地方、为非作歹,却决不能容忍藩王有自己的班底,招募士人、武人。在原时空历史上的八年后,朱翊钟被崇祯赐死。 崇祯一生只处置过两个藩王,一个是所有藩王中最混蛋的郑王,另一个却是所有藩王中最英雄的唐王。对于崇祯来说,藩王的品行根本不重要,是否会成为他皇位的威胁才是最要紧的。 但这一次,不用等崇祯来制裁了,紫金梁王自用、闯将李自成、过天星张天琳、八金刚王文临、邢红狼邢文钊、破甲锥蒲公兴六家反王的五万大军将怀庆府城团团围困。山西巡抚的兵马还逗留在泽州、高平一带,河南巡抚的兵马连黄河都没过。怀庆以西的官军在李自成等人进军时已经望风而逃,怀庆以东则到处是三十六营的其他反王在活动,原本驻守此地的参将王士英逗留在卫辉,怀庆彻底成为了一片汪洋中的孤岛。 朱翊钟既然足够坏,坏到了能做关底大魔王的程度,那么他必然不会很蠢。得知流寇逼近的消息,他便立刻着手加强怀庆的守备力量,由怀庆知府出面招募民壮,邀请周围比较强劲的几支乡勇入城,并且拿出了三万两银子充作军资。 和另一时空的周王朱恭枵在守开封时拿出五十万两银子的举动相比,朱翊钟的做法有些小家子气,不过这笔钱经过层层盘剥之后,还是有不少落到了基层士兵手里,对军队的士气有不小的提升。 打仗这件事,花钱是准没错的。花钱不一定能打赢,不花钱一定打不赢。就算是三百年后那支组织模式比闯军先进不知多少倍的军队,也对士兵宣传“按月十足发饷”,“打倒不发饷的新军阀”。虽然明军之烂不是光靠银子就能拯救的,但三万两银子砸下去,效果还是立竿见影,士兵、乡勇和新招募的壮丁们吃了几顿饱饭,领了些军饷,虽说依然没打算卖命,不过至少觉得卖力是值的。 流寇围城,大批的难民涌入城内避难。就算是最重纪律的闯军,也不可能每个人都纪律严明,总有约束不到的地方,其他五家反王更是成员复杂,有新收编的土匪,有刚俘虏的官军,就算是真正的饥民出身的人,也并非都是良善之辈,正相反,很多人的欲望在这个失序的世界无限放大。 和官军相比,王自用、张天琳的军纪要好得多了,至少从不会杀良冒功,但是抢劫、强奸的事件依然时有发生。如果士兵闹得太凶,王自用也会气得大发雷霆,斩杀几个最肆无忌惮的人以儆效尤,纪律便能收紧一阵,但过了一段时间,往往故态复萌。 所以,怀庆周边的百姓对于流寇的到来有着很强的畏惧,纷纷逃到城墙后面寻求庇护。大批难民露宿街头,令城中的气氛极为紧张。天气还不甚冷,一些官绅出资搭设粥棚,难民们还算勉强活得下去,但饥寒交迫,生活也十分凄惨。 城外的联军中,唯一一个知道该怎么指挥几万农民军围攻大城市的就是王瑾,而他的经验则来自另一时空的李自成三打开封的失败教训。李自成在洛阳、襄阳、西安、太原取得的胜利,以及张献忠攻打武昌、长沙、成都的经验都证明,农民军要攻打大城市,必不可少地需要当地民众甚至驻军的支持。强行攻城是下策,堡垒最容易从内部被攻破,鼓动城内百姓起义甚至军队哗变才是破城的最佳方法。 所以在难民大规模入城的时候,田见秀派出了多达上百名探子混入了城中,他们的任务不是斩关落锁夺取城门,而是散播谣言。 人民群众总是乐意让故事内容更加丰满一些,于是,王瑾编造的故事开始出现无数不同的版本。 最通行的版本是:城外的流寇里有郑王府的佃户,因为郑王府为了收租打死了几百条人命,又抓了好几千妇女抵债,所以佃户们造了反,要找郑王报仇,请了流寇来相助。 虽然朱翊钟的罪行被夸大了十倍,但是这个故事还是有事实作为依据的,郑王府年年收租都打死人命,只不过数量没有这么多而已。王府的恶奴们把拐骗、强掳来的妇女卖掉也早已是公开的秘密,有逼良为娼的,有卖给外地商人做妾的,还有装上船不知运往何处的。 此外,就是宣扬流寇如何如何厉害,只杀官不杀民。王瑾自己都不相信流寇真的军纪严明,老百姓自然更加不信,但老百姓毕竟盼着有这样的军队,这种传言还是给了他们希望。闯军探子的宣传主要针对两点:第一,城必破,第二,城破是郑王的事情,和老百姓没关系。 怀庆城内和周边的百姓,本就是受郑王府压迫最深的,他们非常乐于看到有绿林好汉来制裁朱翊钟这个败类。但是他们也担心遭到池鱼之殃,所以还是会抗拒联军。王瑾的宣传攻势虽然不可能真的瓦解敌人士气,但至少让以本地人为主的守军产生了一定的动摇。郑王平素不修德行,为祸一方,如今事到临头了,想单靠拿出钱来就让人替他卖命,老百姓和普通士兵也并不如何买账。 但是现在守军有城墙提供的安全感,觉得自己尚有一战之力,在这种时候是不能指望他们站出来反抗朱翊钟的。联军需要拿出更有说服力的东西来。 从个人喜好上来说,王瑾更喜欢拿炮弹说服对手,可惜现在客观条件暂时不允许,不过退而求其次,还有合适的办法。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38章 同行的衬托 “快开门!放我们进去!”“开门哪!你们别躲在里面当乌龟!”“有本事贪军饷,怎么没本事开门啊!”“王八蛋!”“狗日的!” 因为联军在城外接连攻破了郑王府的几处庄园,朱翊钟要求守军出城保护他的产业。守军当然不肯,经过了一番讨价还价,朱翊钟又拿出了五千两银子,拼凑出了一支队伍。 在守军看来,流寇人数虽多,但战斗力也不见得特别强。围城三天了,他们只是以小股兵力攻打郑王府所拥有的田庄,并不攻城,看来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守军也并没有打算真的和流寇交锋,只想出城一趟意思意思就回来,然后就可以领赏了,反正他郑王爷也不知道城外是什么情况。 其实就连守城的军官们也不知道城外是什么情况,官军的夜不收被王文耀伏击了几次之后,就再也不出城侦察了。官军将领甚至不知道敌人的人数,只是凭猜测认为对手应该不太强。反正出去送死的也不是他们,所以也没人试图认真负责一下。 刚出城门没多久,这支由卫所兵、乡勇、民壮临时聚合起来,一头扎进未知的战争迷雾里的队伍便迎头撞上了流寇的铁甲马队。 王自用、李自成两部兵马的核心都是长城沿线的明朝边军,杂有少量进关当雇佣兵的蒙古人。论骑兵实力,他们虽然与边军中的精锐部队相比仍有差距,但是与河南地面上的官军交手,那就是所向披靡。刘芳亮、张洪与王自用的部下高四高应双、独行狼胡守禄四人各带一队骑兵,只射了一排弓箭,一轮冲锋,便把官军杀得溃不成军。这些乌合之众根本没有做出什么有效的抵抗,直接掉头逃跑,直奔城门而去。很多人逃跑也没经验,没跑出多远就累得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了,全都做了俘虏。对于那些拼命狂奔的人,王李二部的骑兵并不像金军那样一边追赶一边放箭射杀,只是不断吹号、呐喊、射鸣镝,催促他们向城门逃跑。 守军见到:“我等兴义兵,除暴乱,乃为匡天下于正轨,只杀贪官污吏,不害安善良民。此番攻打怀庆,只为诛杀郑王朱翊钟及其恶奴爪牙,其余人等只要放下武器,不抗拒义军,概不加害,愿入伙者从此即为兄弟,愿归家者听其自便!” 事情到了这一步,城下的败兵们还有何可选,呼啦啦一群人跪倒在刘芳亮马前:“大王饶命!俺们俱是被抓来的百姓!”“将军明鉴,我等的军饷已拖欠三月,被千总拿刀逼着才出城来,不敢有一刀一箭对着义军!” 联军骑兵逼近,向城头放箭,掩护败兵们撤退。败兵们丢盔弃甲,刘芳亮部下的一个小管队带着三十多人,便把几百未加绑缚的败兵押了下去,人的斗志一旦瓦解,比绵羊还要温顺。骑兵用骑弓和城头的弓箭、火铳对射,简直是找死的行为,但是城头的士兵们却乱成一团,纷纷藏到垛口后面躲避。守备连声喝骂,挥鞭乱打,又连斩了几个要逃跑的人,这才整顿住了秩序。 如果联军趁机攻城,也能破城,但这样势必伤亡惨重。顶在城头的炮灰固然战斗力低下,但城内还有几个将领的亲兵,以及朱翊钟招揽的一批亡命之徒,贸然强行攻城,这些人还是有可能组织起防御来,给联军造成重大杀伤。 联军并没有急于攻城,他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扫荡城外郑王府拥有的田庄,粮食才是他们最急需的物资。中秋已过,很多农民都担心庄稼没法收割。刘文兴提议直接派人去割庄稼作为军粮,刘体纯率先反对,这样直接从老百姓嘴里夺粮,对名声的影响太坏,今后他们在怀庆地区活动的难度将会大大增加,百姓们害怕粮食被抢走,势必加入乡勇与联军作对。邢文钊则更多地从实际执行的难度来考虑。别看联军有五万人,但是要维持对怀庆的包围,阻断官军增援,牵制了大量的人力,根本没有那么多人手去进行粮食的收割和加工。 众头领商议之后,决定派人召集农民回来收庄稼,联军要从中分一份,但只分郑王府的那一份,反正府城周边的好地基本上都是郑王所有。 联军保证不会伤害收粮食的老百姓,甚至会驱逐周边的盗匪,条件是所有郑王府的佃户都要上交一半的收成。 严格来说,这个政策就是明抢。老百姓也将信将疑,不知道流寇是否会讲信用。但是不由得他们不信,如果粮食烂在地里,明年全家都要饿死,大部分外出躲避的农民还是陆续回到了土地上工作。 这个政策差不多有一半的内容是王瑾提出的,他原本还担心这种做法会激起农民的反抗,可是不这么做又不行,毕竟军队要吃饭,否则士兵的反抗更可怕。但是其他联军将领和张之水、蔡仕、谢耀、谢澍、赵束乡等人都觉得这个政策没问题。一个新近投效的本地穷书生甚至拍马屁说:“众位大王行此仁政,真有太祖皇帝遗风,方今天下扰攘,能有此仁义之师除暴安良,真乃不幸中之大幸。” 因为原本郑王府的租子高达七成,而且还是定死的,不论丰欠都要足额交租,这还不算各种陋规和劳役。上交一半粮食,已经让佃户的负担大大减轻了。再加上联军是外来户,不明本地情况,很好糊弄,农民只要交出三四成的收获就可以蒙混过关。 农民们更担心的是,万一大王们走了之后,郑王府的人又来收租该怎么办?于是,联军要抢劫的这些佃农反而成了最积极的带路党,带着联军士兵到处杀庄头、烧田簿,恨不得联军赶快打进怀庆城,给郑王来个满门抄斩,至少今年他们就不用交租子了。 联军士兵和本地乡民之间也发生了一些冲突甚至流血事件,联军又斩了两个杀了人的兵,打了几个人的军棍,暂时控制住了军纪。偷鸡摸狗、强取豪夺的行为还是无法禁绝,但至少没人杀人放火了。 王瑾派人暗中打探了一下周边百姓们对联军的评价,得出的结论是:“大王们还算讲道理,比别的流寇强多了。” 三十六营之中什么样的人都有,刘体纯、刘汝魁是一如既往地爱护百姓,王自用、张天琳等人的军纪时好时坏。而有的反王队伍的纪律就没有好的时候,进了村便强奸妇女,杀牛宰驴,谁敢反抗便吃一刀,和官军所差的只是不砍首级冒功而已。 就算是现在被老百姓视为“讲道理”的联军,也不过就是不搞大屠杀,剥削程度轻而已。可是仅仅做到这个程度,居然就把民心争取过来了,朱翊钟在怀庆究竟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可想而知。王瑾不禁又想起了那句话:“能力有限,水平一般,能有今天的成就,全靠同行的衬托。”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39章 围城中的人 对怀庆的围困持续到九月初,此时联军手上已经有了足够的粮食,该考虑攻城了。 城内许多地方都被涂上了“只杀郑王,不杀百姓”的字样,官军捉了不少“散布谣言”的人,但大部分都不是闯军的探子,只是普通百姓而已。眼见城外的流寇在调动兵力,缩紧包围圈,城内人心惶惶,大部分人都觉得援军怕是来不了了。与原本的历史不同,由于流寇来得太突然,当地官府没来得及调集真正的野战部队保卫怀庆,城内的大部分守城力量都是乡勇民壮,几支守城官军连二流都算不上,还是河南的二流。 “这后生发烧了,怕是要不成啊。”那个在城头抢夺弓箭的年轻小兵受了鞭刑,正躺在一张稻草铺上,昏迷不醒,身边都是因为各种原因被官军抓来的人。他是个外地人,临时抓来当兵的,没人认识他,自然也没人照顾。 “都出来,干活去!”一名士兵吼道。最近眼看流寇要攻城,因此守军拼命加固工事,抓来的这些人都当作苦力使用。囚犯们鱼贯而出,士兵走到这个年轻人身边,踢了他两脚:“看他也快没气了,埋了得了,别搁这儿碍事。” 一个囚犯说说:“总爷,你老人家行行好,他说不定还有救呢。”士兵扬手就是一鞭子:“这是监房,又不是善堂,谁耐烦伺候他。” 这时,一个军官探头进来:“把那小子抬出来,他家里来赎人了。”士兵啐了一口:“算他走运。”扯过两个囚犯,让他们把这个年轻人抬出去。 来接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人和一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两人见他被打成这般模样,心中都是愤怒无比,却也不敢和官军争竞,只得一言不发地抬了人,回到栖身的破庙。 庙内庙外住的都是难民,老人和小孩抬着年轻人来到一个角落,两个女人正焦急地等在这里。其中一个年轻些的立刻拿出蘸了水的手帕,给他擦拭额头,触手之处烫得吓人。 年纪大些的女人说:“这孩子,被打成这样,真是作孽啊。”老人往年轻人嘴里喂了一勺水,他略微恢复了些意识:“师父……师姐……” “躺着别动。”年轻女人按着他,接着给他擦额头。老人叹了口气:“马让官军抢走了,为了赎小锁子出来,衣服、兵器也都当卖了,现在也没法请大夫,不知道小锁子能不能挺得过来。” 老人姓盛,名叫盛杏生,家乡就在黄河对岸,是河南府偃师县人氏,家中世代练武,以撂地卖艺为生。这几个人都是他班子里的,师妹江娘,女儿小霞,艺名赛青霞,徒弟蒋锁、沈钥。班里原本有八个人,师弟周槐生和另外两个小徒弟韩钟、杨铃都被抓去当兵了,那天出城去打流寇,就没有回来。蒋锁也是因为看见他们三个在城下的败兵之中,所以才会如此激动。 江娘问道:“有周师哥他们的消息吗?”盛杏生说:“自从那天他们被流寇抓走,就再也没有消息了。我看他们不会有事,若是要杀,在城下便直接一刀一个了。多半是抓他们去干活了,性命是无碍的。” 青霞说:“小锁子这伤……再拖下去肯定是不成的,一定得找郎中来治才行,我们一一求告,说不定有谁肯发慈悲。”盛杏生却知道没有用,怀庆城内每天病死街头的难民少说也有十几个,有谁发慈悲了? 青霞擦拭着蒋锁脸上的污渍,忍不住落下泪来,滴滴答答打在他脸上。这时,坐在旁边的一个青年男子走了过来,对盛杏生说:“老伯,我会点医术,给这小兄弟看看成吗?” 那有什么不成的,现在他们这一行人身无分文,连命都快没了,还有什么可怕的。那人上前给蒋锁搭了脉,又看了看他的舌苔、眼底,说道:“这小兄弟天生身子壮健,说不定挺得过去。我现在手头无药,晚上再回来。”说着便出门去了。盛杏生、青霞等人只顾忧心,也没放在心上,忙着帮蒋锁清洗包扎伤口。 没想到到了晚上,这个人真的拎着一包药材回来了,开始生火熬药。这真是喜从天降,盛杏生手足无措,连忙道谢,问这年轻人尊姓大名,他说道:“在下姓余名庆,一介游医。医者救人乃本分,老伯不必客气。”说着又取出金疮药来,给蒋锁外敷。 几天之后,蒋锁仍有低烧,但已能行走,神志也清醒了,看来性命是保住了,全班都拿余庆当活神仙一样。余庆却只是说治伤之事,并不与他们多交谈。每天他们都一起去粥棚领施舍的粥,以此勉强维生。盛杏生很想报答余庆,可是现在一无所有,也毫无办法。 “流寇攻城了!”天刚蒙蒙亮,守军们被一声喊叫惊醒。从城头向下望去,只见联军的队伍如同一条条蜿蜒的长龙,不知有多少人正在逼近城墙。一时间,城头乱作一团,有长官找不到队伍的,有队伍找不到长官的,有到处摸兵刃的,有急着穿裤子的,还有趁机逃跑的。 “快让开!我们是来协防的!”一队士兵推开慌乱的人群,逼近了城门。一名军官拦住了他们:“你们是哪个部分的?” 为首的那个把总说:“将爷有令,让我们来城门协防。”那军官皱了皱眉:“哪个将爷?”“混账!还能有哪个将爷!他妈的,我给你看文书。”把总缓步向前,手在怀内掏摸。守门的军官未加提防,反而迎了上去。两人面对面站定,把总的手终于掏了出来,手里却是一口短刀,一刀刺进了那军官的咽喉。 周围的士兵都惊呆了,有几个要反抗的,立刻被把总的部下们格杀。把总高声说:“此贼谋反,已被我诛杀,所有人现在听我指挥!” 那些被抓来的壮丁,还有临时入城协同作战的乡勇,哪里闹得清官军内部出了什么事,这个把总轻易接管了城门的指挥权。在城头指挥的守备还不知出了什么事,把总已经下令打开城门。 城头守军放铳放箭,试图阻拦联军,但他们训练不精,火力强度自然也差,只有几门佛朗机炮的威胁比较大,造成了一些死伤。当守军发现城门已经打开的时候,城头顿时乱作一团。几个老兵油子早就觑好了地势,悄悄挪到了马道边上,此时见事不好,立刻下城逃命,边逃还边喊:“流寇破城了!”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40章 意外的友军 一旦没了城墙的保护,守军的士气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过天星、邢红狼两部率先进城,控制城墙,刘体纯部则负责攻击王府、衙门,控制城内各处仓储要地。破甲锥、八金刚两部在城外攻击尚未打开的城门作为牵制,闯军则派出袁宗第部入城配合刘体纯。原本他们是准备强攻的,可没想到居然直接大摇大摆地进来了,此战的顺利实在超乎想象。 守军的抵抗不值一提,很快就被击溃了,一部分官军和王府的爪牙退守到郑王府中。不少地痞流氓和官军士兵趁机抢掠,联军士兵也有不少脱队劫掠。王瑾率领一百人,跟随袁宗第一起入城,攻城之前,六家反王一致同意授权给王瑾,由他弹压所有入城部队的军纪,除老管队一级的大头领外,有烧、杀、淫、掠四罪者可先斩后奏。 “余大夫,外面怎么样了?”盛杏生急切地问道。余庆却没有理他,跳到了香案上,对庙里乱作一团的难民们说:“大家不要乱,这破庙里什么都没有,俺们都穷成这样了,还怕人来抢吗?大家把大门堵上,以免乱兵和流氓进来。”蒋锁的身子已经基本恢复了,和难民中的几个年轻小伙子一起动手,先上了门闩,然后合力搬了一块门枕石堵住大门,又恐堵得不严,还搬了些桌椅板凳来。庙的围墙很高,大门堵上之后,难民们有了点安全感,也不乱跑乱嚷了。余庆说:“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城内平息,乱兵们都是奔着有钱的大户去的,不会来这个小破庙。” 有人问道:“这流寇破城了,不会杀我们吧?”余庆说:“大王们都是讲道理的人,不会滥杀无辜,只要我们小心别被乱兵所害,等着城内的局面平静下来,自然会放我们各自离开。” 余庆跳下香案,又回到角落里坐下,盛杏生听他的口音,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小兄弟是陕西人?”余庆答道:“我是陕西绥德人。”盛杏生说:“老头子有个不情之请,既然兄弟是陕北来的,那就和城外的大王是同乡了,等街上安静了,能不能请你对大王们关说,放我师弟和徒弟回来,他们俱是寻常百姓,被官军抓了壮丁,也不敢与大王作对,还请大王饶命。”余庆说:“此事我不敢打包票,待到街上安全了,我去帮老伯问问。”盛杏生、江娘等人都称谢不已,蒋锁更是感动得无以复加,若不是在这里遇到了余庆,班子里说不定要死上一半的人。更难得的是此人仗义援手,丝毫不求回报,真是如同地狱遇佛了。 张天琳带人把城头的佛朗机炮拆了下来,交给刘体纯炮打王府。经过一番搏杀,王府中的官军或死或降,朱翊钟跳井自杀。此时天依旧快黑了,刘体纯将王府中所有还活着的人全都捆束起来,交给王瑾,自己组织人手将金银财宝和新粮食都运出城去,交给刘文兴、白旺等人负责的公共粮台,待之后再统一分配给六营。质量较差的陈粮则留在王府里,联军的运力有限,带不走那么多粮食,这些陈粮还有布匹之类的东西明天都就地分散给百姓。 虽然大王们讲道理,但大王们的手下可不一定讲道理,联军破城还是造成了很大的破坏,城内燃起了四五处火头,抢劫、奸淫的事情也屡有发生。王瑾又从刘汝魁、李过那里借来几百人,由他和武平孝、李明义以及刘体纯的部下李复荣四人各带一队,在城内巡逻弹压,只要看见趁火打劫的,不论是官军、地痞还是哪一营的士兵,拿住便就地斩首,先杀后问。到了黄昏十分,城内的秩序基本恢复了。投降的衙役满街敲锣,通知实行宵禁,百姓不得出门,否则误杀不问。同时要保甲们去府衙开会,一批士绅富户也被半请半抓地带去府衙了。 王瑾连夜审判俘虏,找来的这些人大部分是观众。围城期间,王瑾已经派人从城外百姓口中了解到城内哪些人最为臭名昭著。联军不能占领怀庆太久,所以也就不再仔细调查其他人有无罪行,就按入城前拟定的名单捕杀官吏、豪强及王府相关人员。 怀庆知府并不在名单上,但是已经自杀了,同知和通判都脱去官服混在了老百姓中,王瑾也懒得去逮他们。河内县的知县在王瑾的名单上,他的任期已经快满了,这些年光是为了催科就打死打残了数十人,因为冤狱造成的血债还不知有多少。知县被活捉,遭到严刑拷打,一共吐出了两万多两银子,这还不包括他已经送回老家的部分。 王府的管家、县衙的典史、府衙的书办……原本横行怀庆的各路地头蛇被一一过堂审判。其实没有审,就是判,王瑾的宣判和海贼王里司法岛差不多,能把你带来就说明你有罪,宣布一下罪状就拉出去斩首。即便过程已经大大简化了,还是忙到天快亮了才结束,一共处决了一百多人,其中一多半是郑王府相关人员。甚至包括王府里厨房的管事,罪名是克扣王府的伙食费后,又诬赖两个帮厨的学徒偷盗,王府“行家法”,打死一人,重伤一人。如果不是很多人没有被抓住,到早上也审不完。 田见秀带队抄没这些被处决的人的家产,至于其他那些被叫来听审的士绅,王瑾非常客气地请他们“仗义援手”。这些人舍不得多给,也不敢不给,各自“助饷”几十几百两不等。王瑾也不和他们争多论少,对于这种虽然剥削老百姓,但是剥削得不太厉害,还给老百姓留活路的士绅,王瑾没有多少仇恨,将来闯军要夺取天下,还得和这些人合作,没必要把他们逼得太急。 “在下阎可义,拜见诸位大王。”既然叫这个名字,又是河南汲县人,那准是他没错了。这个主动开门献城的把总,也是一个史册有名之人。 另一时空,他会一直做到副总兵,在十二年后参与了凌駉发动的反对大顺政权的叛乱。清军南下之际,他兵败被俘,投降之后被配属给了李成栋,在广东第一次沦陷时攻下了粤西四府。之后随李成栋反正,参加北伐,立有一些战功。李成栋死后,其部将领大多忙于争权夺利,不敢再上前线。但是阎可义一直坚守在南雄前线,有的记载说他病死在南雄,也有说法认为他在尚可喜破城时战死。 这是个能力不算顶尖,也绝对不弱,人品不好,也没坏透的人。因为加入李成栋部的时间较晚,阎可义没有参加嘉定三屠,但是在攻打粤西时也有血债。他做过汉奸,却也两度抗清至势穷力尽。 分配郑王发给的饷银时,阎可义与长官起了争执,愤怒之下杀了一个千总和一个王府的奴才。虽然悄悄把人埋了,但是恐怕早晚有一天会暴露。 无论是在原本的历史上还是现在,阎可义一辈子做的都是受排挤的杂牌军,所以对大明的忠诚非常有限。既然闯了祸,索性心一横,只要城不破,这起失踪案必定有人追查,要想此事彻底了结,只有把郑王和城里的大官都杀了。 至于当流寇,对于像他这样无牵无挂的下级军官来说并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情,和当兵吃粮一样,只是一份工作而已。如果以后觉得流寇生活不好,找门路再当官军也非难事。 王瑾倒不必考虑如何对待阎可义,因为阎可义主动要求加入王自用麾下。毕竟王自用是盟主,王营的规矩也没有闯营这么多。 但愿他跟着王自用能学好吧。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41章 新兵 “周叔!”蒋锁激动地搂住了周槐生,他和韩钟、杨铃都被放了回来。联军决定的对于这次俘虏的官军的处置是本地人就地释放,外来客军收编。周槐生他们虽不是本地人,但家乡离得也不远,又是抓来的壮丁,所以也被释放了。 可是现在,全班八个人加在一起身无分文,卖艺的家什也都没了,以后又该怎么生活呢? 联军向百姓散发了一批粮食布匹,他们也可以去领了做路费回家,可是他们在家乡并无房产土地,回家也是饿死。 “诸位父老乡亲,承蒙这些天来各位关照。我余庆乃是闯营的细作,入城协助大军破城。如今郑王伏诛,怀庆已经太平了,各位如有处投奔,这便可以离去了。若是无家可归的,不妨随我前去投军。我们闯军不敢说饱暖无忧,但是有饭同吃,有衣同穿,不受贪官污吏、地主老财欺压。且来去自由,不愿干的随时可以离开。不信的话,诸位可以上街看看,看看我们义军占了怀庆之后,与官军在时有何不同。” 庙门早已打开了,余庆回来之前,庙里的难民就能看到,街上有捧着鬼头大刀的执法队来回巡查,路过的士兵都列队而行,不敢擅离行伍。入城的都是各营的老本兵,军容自然好过临时拼凑的地方官军。 “或许有人觉得造反危险,难道做老百姓就不危险吗?造了反,碰上官兵你能用刀枪杀他们,有兄弟帮你。老百姓碰上官兵能怎么办?只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当年太祖皇帝也想做大元的良民,却架不住官军杀良冒功,反也是死,不反也是死。我们穷兄弟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都不知道明天有没有饭吃,不造反怎么活?只有杀了郑王这样的大坏蛋,吃他们的,穿他们的。把这帮贪官污吏通通杀尽,换一个乾坤,我们穷人才有活路!” 余庆并没花多少力气,就说服了几十人加入闯军,这些人反正现在除了一条命之外什么都没有了,只要是个管饭的地方他们就肯去。盛杏生看了看蒋锁脸上热切的表情,摇了摇头。蒋锁说:“现在艺也卖不成了,不投军的话,大家都饿死了。”周槐生也说:“师兄,我看这些大王不错,待我们这些俘虏都和气,让我们干活时不打人,还管饭。女眷单立一营,不许男人靠近。你看他们进城来不杀不抢,还开仓放粮,就和评话里的窦建德一样。反正我们现在也无路可去了,不如就先跟着他们吧。”女儿青霞也说:“不去就是饿死,不管怎么说,去了还有活路。余大夫救了小锁子的命,总不会骗我们。” 盛杏生本人倒是无所谓,土埋半截了,管他窦建德还是王世充,去哪里混饭都可以,但对于把女儿、徒弟也带去当流寇,他还是有着深深的顾虑。可是周槐生、青霞和蒋锁说得没错,他们已经别无出路了,这大灾之年,卖艺本就不是能养家糊口的行当,更何况现在家什全无。为了活命,也只能做流寇了。 最终还是余庆帮盛杏生下了决心,余庆见这一班的都是有武艺的,于是力劝他们入伙。余庆救过蒋锁的性命,大家对他的话还是信服的。既然闯军之中有这样仁义的人,总不会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强盗。既然余庆已经保证过来去自由,不如跟他去看看。 余庆带着他们一行八人来到闯军的招兵处,标名挂号。进了军营,他们便要分开了,周槐生、蒋锁去新兵队,盛杏生去辎重队,青霞、江娘去妇女队,沈钥、韩钟、杨铃去孩儿队。青霞登记时用了本名盛小霞,既然不卖艺了,也就不必再用“赛青霞”这个江湖气重的名字了。 盛小霞忽然问道:“我有武艺,也要去妇女队吗?”盛杏生猛地拉了一下她。负责登记的蔡仕没碰上过这种情况,有点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我问问总制,看看该如何安排。”旁边一个士兵说:“总制不就在那儿呢吗,我去喊他过来。” 离征兵处不远就是县衙门,王瑾把入城后处决土豪劣绅、地痞流氓、违纪士兵的工作做完之后,就把自己的办公地点从府衙移到了这里,开始整理府县两衙及郑王府遗留的文书档案。 闯军的夜不收和细作现在都由田见秀负责管理,但是从官府的文书中分析情报这项工作依然由王瑾负责。田见秀不像王瑾那样熟悉官军和官府,更做不到像王瑾这样一看到某个县的名字立刻就能说出它大致的位置。 官府文书中大部分都是刑名钱粮的事情,涉及军事情报的并不多,王瑾正看得眼睛疼,乐得出去活动活动。王瑾对于“盛小霞”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但是在见到这个身材高挑的女子讨了一张弓,而且连射连中,赢得满堂喝彩之后,王瑾想起了记忆中的某个人。他探头看了看姓名簿:“谁叫蒋锁?” 蒋锁应声而出:“我就是。”王瑾打量了一下他脖子上露出的鞭痕:“受伤了?”一旁的余庆说:“他就是那天在城头阻止官军放箭的人,这是让官军打的。”王瑾一竖大拇指:“好!你会武吧?单刀和枪哪个更精?” 王瑾的衣着与普通士兵无异,但是从其他人的态度来看,他必是个大头领无疑。蒋锁心里有些胆怯,但也觉得这是个机会,咽了口唾沫,说道:“单刀。”王瑾说:“给他口刀,我和他练练。” 围观众人一齐叫好,当下便有人扔了把刀给蒋锁。随着闯军的人数越来越多,王瑾的事情也越来越忙,但他还是尽量每天都抽时间下场教习武艺,既是为了和士兵保持关系,也是为了自己的武功不退步。在场的闯军士兵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王瑾的半个徒弟,见王瑾要亲自试新兵的武功,都十分兴奋,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情,也不知道这小子怎么这么特殊。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42章 朝廷的应对 王瑾一拔刀,蒋锁心里便有些打鼓,王瑾的刀原本是曹变蛟的佩刀(曹变蛟:“怎么他妈什么东西都是从我这儿偷的?”),比常见的单刀更长,也更重,已经差不多是单手刀的极限了,如果做得更长更重,就得双手使用才行。曹变蛟和王瑾都是膂力惊人的猛将,所以才能把这种刀用得像常人使一斤重的腰刀一样自如。 王瑾微笑道:“不要顾虑,只管来。”蒋锁这才鼓起勇气,使出练得最熟的一套刀法来。 王瑾却没有什么刀法可言,只是拆解躲闪。严格来说,他从未学过刀法,都是军中的老兵这个教一招,那个教一招,再加上多年砍人培养出来的手感。 围观众人连连叫好,斗了二十余招,王瑾开始反击。蒋锁刀法虽精,然而和人对打的时候极少,王瑾又刀沉力猛,每次双刀一碰他都觉得手臂酸麻。勉强挡了十几招,明显能看出王瑾还留着手呢。王瑾把刀一收:“不错,很好。” 蒋锁急忙行礼:“多谢大王。”王瑾说:“你刀法的花巧太多,应变也欠灵活,适合卖艺演武,却不适合战场。但你底子很好,用功又勤,天赋也不错,练不了多长时间就能成高手。” 蒋锁连连点头,王瑾收刀入鞘:“来给我当亲兵吧,我来教你。” 众人都十分惊讶,王瑾的亲兵至今还没有满员,最初的四人都是阵亡兄弟的子弟,在山东招纳了丁可泽,之后就一直没有添人。在闯军中给头领做亲兵没有像官军中将领亲兵那样的特殊待遇,但同样非常有吸引力,这是一种荣誉,因为接近头领,提拔的机会也多。 丁可泽和其他四个亲兵纷纷上前祝贺蒋锁,蒋锁虽然感到莫名其妙,但是当亲兵总归是好事,急忙拜谢。王瑾转向盛小霞:“姑娘的箭术的确精到,只是行军打仗时女孩子待在军营里确实不便,还是到妇女队为好。你们两位既然会武,可教教营中妇女,让她们有个防身之技。”原时空闯军老营遭到攻击不是一次两次,在这个乱世,任何人都需要学习如何战斗。 盛小霞原本也没想真的做军官,只是要显露一下本事。刚来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展示一下武艺,一般的人便不敢打她的主意了,这是她多年跑马卖解得来的生存经验。 王瑾见到了这几个人,心情大好:“把李定国叫来,孩儿队来新兄弟了,让他接一下。”孙可望已经不是孩儿队的管队,王瑾觉得他已经够成熟了,让他去给白旺当学徒,孩儿队的管队改由李定国担任。 他的心情太好了,以至于完全忘记了刚才自己在担心什么。 在原本的历史上,农民军直到崇祯十四年才第一次诛杀藩王,现在,这个成就提前九年达成了。怀庆城内城外一片狂欢,王府的佃户,还有其他被王府欺压过甚至有血仇的人,无不如获再生。但紫禁城里的崇祯,心情就不会这么美丽了。 怀庆被围的消息传来时,崇祯便大发雷霆,下令调集昌平兵马前去救援。得知怀庆失守、郑王被杀之后,崇祯更是暴跳如雷。府城被破,藩王被杀,这是自从流寇造反以来前所未有的。之前神一魁、何崇谓两度围攻庆阳,高迎祥与李自成围攻汾州,都未能得手,可现在,流寇居然这样轻易地打下了怀庆,杀戮藩王,这不是督抚大臣的无能是什么? 于是他立刻将之前在招抚王自用时已经令他大为不快的山西巡抚宋统殷下狱,以许鼎臣代之。许鼎臣本为光禄丞,后因忤犯魏忠贤而丢官。崇祯直接将他召回,派到了山西巡抚任上。 至于为什么崇祯认为这个从未做过地方官,更没有打过仗的人,比做知府时镇压过白莲教的宋统殷更适合承担剿匪重任,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山西巡抚都下狱了,河南巡抚樊尚燝当然也要倒霉,他被免去了职务,改由太常寺少卿玄默出任河南巡抚。 至于为什么河南的城市丢了,河南巡抚只是免职,山西巡抚却要下狱,同样只有天知道。崇祯严令许鼎臣和玄默,速速调兵进剿,定要流寇片甲无回。因为担心河南、山西的兵力不足,他又命令宣大总督张宗衡、三边总督洪承畴派兵增援。 在原本的历史上,联军没能打下怀庆,原因在于李自成在晋西的石楼一带筹粮,来得比较晚。来到河南之后,官兵已经在集结了,闯军先与阳和兵硬碰硬地打了一仗,损失不小,之后又击破参将王士英部。阳和兵与王士英的残部会合芮琦部,退入了怀庆,联军自然没法破城。而现在,由于闯军的实力变强了,在晋西的筹粮相当顺利,来得比原本的历史上要早。 王士英和芮琦本来应该把王自用阻挡在河南之外,但是由于之前王瑾闯过卢象升的防区,从河南北部穿过,河南巡抚樊尚燝误以为流寇的主攻方向在磁州、武安一带,所以才不惜挑衅卢象升。于是,他把王芮二部的驻地从卫辉挪到了彰德,导致他们回援怀庆的时候慢了一步。虽然不是这二将的责任,崇祯也没处罚他们,但如果再来一次失败,就不保证皇上会不会秋后算账了。 王进朝和姜瑄在垣曲惨败之后,仓皇逃回了高平,三十六营的兵马南下后,他们也跟着移动到了泽州。接到速速收复怀庆的命令之后,他们也知道藩王被杀之事重大,说不定皇帝要再杀几个人背锅,不敢再在山西境内逗留。然而,他们却没有直接沿着王自用走过的路线,从太行、王屋二山之间的碗子关杀奔怀庆,而是远远地兜了一个圈子,向东经过鸭子口进入河南,来到辉县驻扎,与驻扎在新乡县的王士英、芮琦两部成掎角之势。 怀庆府城都被攻下了,姜瑄和王进朝也不敢再像原本历史上那样贸然与联军交战。不过他们也有一个优势,他们躲得太远了,以至于联军侦察不到他们的所在。 联军很快就放弃了目标太大的怀庆府城,兵分两路。王自用、王文临、邢文钊、蒲公兴四营攻打黄河岸边的孟县,侦察黄河南岸明军的动向,李自成和张天琳则东进修武,寻找王士英部的踪迹。 “前面就是宁郭城,之前紫金梁南下的时候,王士英带着官军从这里过,把城门弄坏了,还杀了很多人,现在这个镇子是不设防的,能跑的都跑了,只剩下些老弱病残。”田见秀扬着马鞭,指点着前面那座在昏暗的夕阳下恍若鬼城的破败城池。 宁郭城位于清化镇和修武县城之间,虽然只是个镇子,却也有城墙,因为有小丹河的水运之利,也曾是个繁华的镇甸。占地面积五顷,所以也叫五顷城。但随着饥荒的爆发,这里的景象大不如前,被官军屠掠过之后,更是凋敝残破。 李自成戴上斗笠:“快下雨了,让大家进城避雨吧。把空房子都占上,要让过营的人优先,有人的房子都不要进去。”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43章 大槐树 “总务,房子让官兵烧了不少,不够住啊。”白旺禀报道。田见秀说:“过营的人都有地方了?”白旺说:“是的,但我们的兄弟不够住。”田见秀说:“伤员、家属、辎重有地方安置就行了,住不下的在屋檐下、树底下将就一下。一定不许擅入民宅,否则小心王瑾。” 如果这是一座完好的城市,闯军不介意让老百姓给他们腾房子,事后稍微给点钱就行了。但既然官兵已经祸害过这里了,李自成决定一点也不折腾这里残余的老百姓。闯军以陕西、山西人为主,在河南地面上人生地不熟,而王士英的部队中却有很多来自卫辉、彰德一带的士兵,算是主场作战。闯军想要反客为主,就要争取到此地的民心。只要老百姓肯提供情报,王士英便无所遁形了。 “这棵大槐树不错,我就在这儿避雨吧。”李自成下了马。眼前这棵槐树巨大无比,要几个人才能环抱,树冠遮盖面积超过一亩,看起来得有几百年历史了。张成说:“这树叶子都落了,哪里遮得住雨。”李自成说:“让双喜把那张老羊皮拿出来,在这两个树杈中间给我遮个雨棚。” “老李你可太见外了!”张天琳的大嗓门离得老远便能听见。穿着斗笠、蓑衣的张天琳跑了过来:“我的兵都住进房子了,你倒在这儿淋雨,你让我这脸往哪搁?”李自成笑道:“你陪我淋雨不就是了,兄弟们走了一天,腿脚都累了,让他们住房子吧。我们几个骑马的颠得屁股疼,正好在这儿松快松快。” 张天琳不是个喜欢客气推让的人,既然李自成已经这么安排了,他也不再坚持让自己的部下给闯军腾房子。亲兵递上一个马扎,让张天琳坐下。 雨下得并不大,这会儿已渐渐小了,张天琳摘了斗笠、蓑衣:“王士英这个王八羔子,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害得老子们满世界找他。”刚刚过来的张天琳的二哥张二能笑道:“我们的兵马是他的五倍,换你你也跑。”李自成说:“我们杀了藩王,山西那边肯定有大队官军开来,说不定皇帝还会再从长城沿线增调边军来,我们得赶快把王士英这个侧后方的威胁解除,才好集中力量打北面的官军。明天一早去修武的探子就回来了,如果王士英不在修武的话,我看我们也不必攻打县城,直接东进寻找王士英吧,早一天消灭他,就早踏实一天。” 雨不甚大,各家屋檐下面的地方都是干的,疲惫的闯军士兵就坐在这里呼呼大睡,不时也有睡在屋里的人出来换班。过营的人也不好意思,到了后半夜就把闯军士兵叫到屋里去睡,他们到屋檐下休息。风餐露宿对农民军来说是常事,大家也并不以为苦,原来没造反的时候,自家四面漏风的破草房又能好到哪去呢? 张之水养尊处优多年,本来是受不了这种环境的,但是造反一年了,适应能力也变强了不少。他被满屋的汗臭熏醒时,已经是五更天了。他不打算再睡,想出门,但地上睡的都是人,很难不踩到任何人就出去,他只好打开窗户,跳到了坐在窗外靠墙睡觉的两个人之间。 他来到镇外那棵大槐树下,槐树周围点着灯火,有李自成的卫士把守。大家都认识张之水,也没人阻拦他。李自成裹着那张老羊皮,正在睡觉,张天琳靠着树坐着,打着呼噜。田见秀还没睡,扎营、警戒都是由他负责的,所以他往往夜晚不睡觉,白天才在车上补觉。 田见秀抬起头来:“张先生睡醒了?”张之水行礼道:“是也,总务还没睡啊。”田见秀说:“等捷轩醒了,我就去睡了。” 因为队伍中的文化人越来越多,闯军诸将很多取有了字,如刘宗敏字捷轩,田见秀字玉峰,袁宗第字汉举,李过字补之。李自成倒是没有字,反正大家都叫他掌盘,也不用字来称呼。 张之水说:“我适才听见,百姓居住的房屋中有动静,许是有的百姓已经醒了,或许一夜没睡也未可知,总务若有暇,找他们来问问话如何?待到天亮,大军即要开拔,怕是也没这个工夫了。”田见秀点了点头:“先生说得是。”回头对一个亲兵说:“让赵束乡和蔡仕去请几个本地百姓来,他们是读书人,老百姓不会太害怕。”田见秀原本担心半夜找老百姓问话惹他们害怕,打算天亮再问,但经张之水这么一提醒,天亮之后确实事忙,还是现在问时间比较宽裕。 很快,赵蔡二人便带回三个五六十岁的老人,田见秀温言道:“三位老丈莫怕,我们乃是义军,你看我们入城一夜了,都没有滋扰百姓。找三位老丈来,只是想问问本地的情况,尤其是官军到哪去了。” 这三个老人之所以能留在城里,就是因为不怕,他们不是女人,也不是壮丁,流寇又不用首级记功,抓他们干什么,缺爹吗? 很快田见秀就得到了想要的东西,老人们告诉他,王士英劫掠了宁郭城之后,往东边去了,但是没在修武县城停留,而是继续向东,修武县已经没有官军了。田见秀又问了一些关于周边地理的问题,最后问道:“我们驻军在此,可有扰害?” “大王说笑了,你们这样的兵马,普天之下上哪去找。”一个老人说道,“不杀不抢,又除了郑王这个大害。能在老百姓屋檐下过夜的军爷,过去只在戏文里见过,没想到今日见到真的了,小老儿这辈子也没算白活。” 田见秀说:“听老丈言谈,也是读过书的。”老人说:“年轻时也上过学,可惜家里穷得很,县试都过不了。” “科举还要钱吗?”李自成已经醒了。他的打扮和普通士兵也差不多,身上披着老羊皮,看起来只是个老兵而已,所以老人也没有丝毫畏怯:“小老儿只考过童试的第一关县试,连县试第一场都没考过,所以也只稍微知道一点。这县试,乃是由县官主持,教谕监试。到了考期,先要上礼房报名,这便要有一项规费,是礼房书办们的好处,若是没有,这些小吏难免从中捣鬼。姓名、年岁、籍贯、体格、容貌及三代家谱的登记,处处都能出错,错了便不得考试。应试还要有人保举,先是同试者五人互保,又要本县廪生认保,这也是少不得要送礼的。主试、监试的既是本县官员,自然也得打点。县学的费用要大户捐赠,教谕岂能不向着大户,县内每年纳税完粮皆要指望大户,县令又如何能不向着大户。像我们这等无钱无势之人,自然轮不到这名额,若是得罪了人,有人要坑害你,随手在你卷子上添上两笔,轻则因卷面污花落榜,重则犯了庙讳、御名。譬如这个‘田’字,略略一出头,便成了‘由’字,这便犯了御名。或听人言,到了府试、院试便能公平得多,但我们这县里的考试,尽是由着县内官吏、豪绅操纵的。” 这老人是落榜之人,所言未必全是实情,但类似的事情李自成、田见秀他们也听赵胜约略说过,科举从来都不是纯看文才的,尤其是在基层举行的考试,豪势之家想施加影响,有的是办法。也不是说穷人就一定考不了秀才,赵胜和刘国能穷成那个德行还不是也考上秀才了,但是在名额紧张的时候,或者得罪了本地豪绅的情况下,确实存在读书人被压制不得进学的事情。再往上的乡试、会试、殿试就不是赵胜这种级别接触得到的了,但是贿买关节、倩代、割卷换代、怀挟传递、冒籍这些事情他们也听说过。 科举是个好制度,但任何制度都会有弊端的存在,尤其是到了王朝的末期,这些弊端都会被放大。不过对于李自成来说,这正是机会,正因为明朝的选官制度存在这样那样的不公平,将来他的大顺朝刚刚建立的时候才会对读书人有吸引力。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44章 修武 天已经亮了,田见秀休息去了,刘宗敏来:“管他们干什么,快开炮,把流贼打退!” 这些县中团练的负责人要么是本地的士绅子弟,要么是受聘的镖师一类的武师,若论刀法枪法、拳术气功,的确各有各的能为,若要比试武艺,王瑾、王文耀、刘芳亮这些闯军中武功最高的人也不见得能赢他们。然而这些人就连打群架都不擅长,更别说指挥军队作战了,对于火器则是纯粹的外行。对手离县城还有一里地,城头的火铳、土炮便噼里啪啦地开了火,当然什么也没打着。 李过和张天琳的四哥四虎张四祥率领士兵们冲至城下,将浸过水的柴捆扔在城墙下面,渐渐垒成了一道斜坡。城内没有专业的弓手铳手,稀疏的火力造成了一些伤亡,但根本阻止不了柴垛越来越高。城头扔下几个火把,但这么一点火根本点不燃这些湿柴,转眼就被拍灭了。袁宗第带领闯军的弓手、铳手压制城头,乡勇们纷纷闪避。虽然城头也有两口大锅熬着热油,却没人敢直起腰来去抬它们。 柴垛的高度差不多了,高杰和谢君友率部冲上了城头,一旦到了短兵相接的阶段,战斗就没有悬念了,敢于抵抗的乡勇被杀翻剁倒,其余的皆作鸟兽散。不到半个时辰,全城都已被占领。 刘凤翔带着小妾和几个仆人试图潜逃出城,被李友擒住。单是从他随身箱笼包裹中搜出的金银、首饰、衣物,就抵得上他四五十年的俸禄,所以也不必再调查什么罪状了,拉回十字街头便砍了头。张天琳看中了刘凤翔的小妾,要留她做个压寨夫人。 闯军内部对于女色一事规矩极严,强抢民女是决不允许的,但是既然允许家属随军,就总归有漏洞可以利用。这年头的婚姻,本来也不可能完全保证“自愿”,尤其是被闯军杀掉的官绅家属,被以“自愿婚配”为名留在军中的不在少数。就连王瑾也对此不闻不问,因为这事根本没法追究,他总不能挨个去问兄弟们的老婆是不是自愿的。就算问出来又能怎么样?难道赶出军营?那和直接杀了她们有什么分别。 还有的人的老婆是沿途买的,不是从人牙手里,而是直接从她们的父母、兄长甚至丈夫手里,基本上都是家里穷得活不下去了,不得不出卖人口。虽然女人也不一定是自愿,但是无论是按照大明的法律还是这个年代的普遍价值观,这种做法都没有问题。买了别家的女儿做正妻,留下的钱让他们家里其他人活命,这种做法甚至被认为是“善事”。至于其他反王,像张天琳这样不强抢民女就不错了,绝不会有人觉得抢敌人的小妾当压寨夫人有什么不对。 闯过联军驻扎在修武县,王文耀立刻派出夜不收,前往东边的获嘉、原武二县寻找官军的下落。 然而,他们一无所获,根本不见王士英的踪影。 李自成、张天琳等人都有些佩服这帮官军了,这个时候还敢消极避战。但是他们可以避战,联军却不行。高迎祥派人送来消息,官军猛如虎、虎大威两部正在南下,许鼎臣调集了麾下张应昌、苟伏威、史记、颇希牧等部,向晋东南地区集结,张宗衡派出了部将白安,补充到许鼎臣的部队中,昌平的援军也在赶来的路上。 如果让这些官军全部集结,李自成、王自用他们绝不是对手,而且这远不是官军的全部实力。洪承畴援晋的计划原本暂时搁置,但是怀庆除了这么大的事情,洪承畴一定会派出比原计划更多的兵力增援山西战场。河南兵马的动向尚不明朗,卢象升的兵马也没有动作,这还是在登州叛军牵制了大量明军兵力的情况下。假如邓玘、陈洪范、刘泽清、祖大弼、祖大乐、祖宽这些人都能抽身出来,甚至再调京营兵马来参战,那简直就是压倒性的力量,以三十六营的实力根本不可能抵挡得住。 就算是对此早有预料的王瑾,对于大明朝的兵多将广也颇觉震撼。如此之多的明军,而且不是在怀庆遇到的那种滥竽充数的杂牌,而是真正的主力部队,就算是面对金军主力也能一战。要从他们的包围圈中杀出一条血路来,不知要付出多大的牺牲。 当然,这不是信长之野望的世界,拿修改器调出几百万大军就能都堆上来。明军可以调动的军队虽多,却不能一股脑地一起上。资金问题更是严重困扰着明军,如果单靠人多就有用的话,崇祯早就这样干了。他之所以拖到郑王被杀才下定决心,就是因为这样的行动实在是耗资巨大,令明廷难以承受。 太行山区地形复杂,三十六营可以发挥机动性强的优势,避实击虚。但问题是,无论王自用、高迎祥还是李自成,都不具备指挥二十多万人作战的能力,而且这二十多万人中的大多数也未必听他们指挥。 所以,现在闯过联军也顾不上考虑官军集结之后的事情。李自成和张天琳决定先打再说,抢在官军集结之前先把眼前的王士英打垮,这样就能让整体态势变得好转一些。至于接下来要怎么打,那就走一步算一步吧。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45章 修武战局 “新巡抚真是催命一样地催,让我们从汜水一路跑到孙家渡口,一天不休息就要渡河。”“因为流寇杀了个王爷呗,要不然怎么会换巡抚,要是新巡抚这个官还想干下去,那就得给老朱家卖命。他要卖命,我们兄弟就得打头阵。不说这个了,你派人去看看张月,他怎么还没回来。” 李成栋看着杜永和率领十余骑向北而去,带上了头盔,此时的他还只是一个千总,率领一百四十骑,作为整支大军的开路先锋。 在他的身后,是超过一万五千人的河南官军。 卜从善、王绍禹、王允成、蔡如熏、丁守贤五部再加上玄默的河南巡抚抚标,几乎是河南明军全部的精华力量。虽然内地官军总是给人弱鸡的印象,但是他们常年与各地的农民军交战,又剿灭过众多的土匪土寨,实力也绝不容小觑。 不过,直到陈永福、任光荣、任继荣、田虎、谢应龙、孟长庚等人投降了大顺,李成栋、许定国、卜从善等人投降了清朝,河南官军才真正发挥出他们的全部实力。 涛涛黄河,将官军与北岸的闯过联军隔绝开来。闯过联军刚刚拿下修武,侦察重点放在搜索王士英上,所以夜不收还没有派到黄河岸边来。 王瑾的印象中,根本没有河南明军主力渡河这码事,他还把王士英、芮琦、王进朝、姜瑄当成首要敌人。但是怀庆既破,官军的决心也随之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后来王爷死得多了,明军也习惯了,但是在这个时候,藩王被杀是天大的事。河南巡抚玄默亲临前线,督率官军渡河。之前得到农民军逼近河南的消息,樊尚燝就已经把部队动员起来了,只是迟迟没有渡河而已,所以玄默刚一上任就能迅速调动兵马出战。 孙家渡口人喊马嘶,场面极为壮观。这一万五千人中,大部分都正经的营兵,以河南副总兵卜从善的兵马为核心,集合了河南各地剿匪战斗锻炼出来的精英部队,还特意征调了南阳的毛葫芦兵。玄默相信,这样一支强大的军队,一定可以将流寇的主力一击粉碎,一雪府城失守、藩王被杀的耻辱。 与此同时,刚刚从孟县东进到温县的王自用,也已经发现情况不对了。 “官军撤了!”七条龙李安急匆匆地奔进来,“汜水和巩县都已经没有官军了,暂时还不知道他们去哪。”王自用一捶桌案:“还能去哪,我们杀了一个亲王,他们还敢临阵逃走吗?一定是去东边夹击闯将了,让二只虎和皂鹰速速出发,我收拢后面的兵马,这就跟上。派人快马加鞭通知闯将,让他据守修武,千万不要浪战!” 闯军的探子发现官军大队的时候,他们已经有一半渡过了黄河,待到他急忙赶回修武禀报李自成的时候,估计此时官军已经基本完成了渡河。 “阳和兵在辉县,王士英和芮琦在新乡,玄默在修武,在我们的东面已经张开一张大网了。”李自成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刘宗敏说:“后退也不行,猛如虎和虎大威已经进驻了泽州和阳城,虎大威还在向怀庆进军。黄河我们过不去,等找到足够的船,官军早就合围了。” 田见秀说:“王允成的兵马没有从孙家渡口渡河,直接由黄河入沁河,去了武陟县。如果我们试图后撤和紫金梁会合,到了武陟短时间内不能破城,那就要在城下被官军主力夹击了。紫金梁的意见是对的,我们就在修武迎战。只要我们钉在这里,官军主力就没法去袭击紫金梁。我们和官军人数相当,坚持几天不成问题。紫金梁既然在温县,那么用不了多久就能赶到,那时我们就能有一倍的兵力优势,内外夹击,击败官军不成问题。” 马重僖说:“但如果我们直接去武陟,不是正好会在那里碰到紫金梁吗。”赵胜摇了摇头:“要做最坏打算,紫金梁可能会被任何事耽搁,不见得能及时到武陟。王允成部的战斗力我们也不清楚,要是贸然去武陟,说不定是我们被分割在沁水两岸。而官军则从武陟县城以及对岸的莲花池一带的平野一起攻击我们。就算我们有倍于官军的兵力,紫金梁的人马被限制在沁河西南的河湾地带,也施展不开。在修武就不一样了,我们背靠小丹河,官军难以从北岸威胁我们,紫金梁赶到之后,南岸的地形利于他的兵力展开。” 李过说:“武陟到修武只有三十里,而且一马平川,紫金梁只要突破王允成的拦截,两个时辰就能赶到。我们没有必要为了这两个时辰的路程移营一次,与其那样折腾,冒中途遇敌的危险,还不如在修武以逸待劳。” 王瑾说:“还得做更坏的打算。”高杰说:“那是什么?”李自成说:“你是说,紫金梁有可能不来?” 王瑾说:“紫金梁是条好汉,但他手下的人不见得个个靠得住,二只虎、皂鹰他们都没问题,但是……”王瑾犹豫了一下,没有把在另一时空背叛过李自成的几个人的名字说出来,毕竟现在他们还是友军,无凭无据怎好污人清白。 赵胜说:“王瑾说得在理,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也得考虑好退路才行。”谷可成说:“如果修武不保,那就只有往北进山了,虽然有猛如虎的威胁,但是他从泽州出发,要进山对付我们得花很长时间。不过,这条路不好走,我们两三万人一股脑从这里转移,损失一定很大。”张天琳说:“那倒不用担心,到了守不住的时候,我们也剩不下那么多人了。” 张天琳这话虽然不吉利,却也是实话。大家沉默了一下,李自成说:“那就这么定了,夜不收,立刻派人探勘路线。我们也不能一味缩在城内挨打,要出城袭扰官军才行。你们谁去?” “我去!”李过和刘芳亮一起应道。李自成说:“芳亮负责对付王士英和芮琦,李过负责对付玄默。”李过问:“那阳和兵呢?”赵胜说:“对于阳和兵,我有一个计策。”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46章 官军进兵 姜瑄和王进朝面前的这个人,是一个叛徒,此人原本是姜瑄的部下,却背叛了他们。 但是,姜王二人连嘲讽他一下的心思都没有。垣曲之战中,他们两个丢下兵马自己逃跑了,又怎么有资格指责别人不去给大明尽忠。 更关键的是,此人带来的东西非常对姜王二将的脾胃——整整一箱子珠宝玉器、古玩字画。这两个老粗对于艺术不感兴趣,但是对于能卖钱的艺术品还是非常有兴趣的。 不用问也知道,这是郑王府里抢来的。虽然在垣曲的时候,闯军把阳和兵打得相当惨,可没人会和钱过不去。姜瑄笑眯眯地说:“闯将有什么条款?” 李自成派来的使者是一个在垣曲之战中被俘后投降的小军官,他毕恭毕敬地答道:“闯将希望,开打之后官军只要做个样子就好,事后他自会送上一批旗帜、首级,让二位将爷报功,另有金珠奉赠。” 姜瑄笑道:“哈哈哈,我们和闯将这也是不打不相识,既然闯将这么够义气,我们以不能不讲交情。”王进朝皱了皱眉头:“此次进兵朝野关注,若是公然放水,只怕我们不好交代。河南兵离得这么近,若是让玄默看破,少不得要参上一本。”姜瑄说:“你这般畏首畏尾,能成得甚事,怎么发财。” 两人越说越急,简直几近争吵,到最后,还是姜瑄退让一步,李自成赠送的财货二人四六分账。姜瑄对那使者说:“我军沿小丹河进兵,定于九月二十二日抵达修武城下。只要闯军不来主动攻击我们,我们便只做做样子,不真正攻击。当然,这个样子得逼真些,否则难保不被河南兵识破,所以开铳放箭,打死几个人也是难免的,你要告诉闯将,不要误会。” 使者连声应承,王进朝说:“你回去吧,若是到时候李自成不兑现诺言,你知道我们的手段。闯军已经是瓮中之鳖,若是信守承诺,我们便网开一面,放李自成一条生路,若不然,我们把小丹河一封锁,你们这两三万兵马都得死。” 使者被送走了,姜瑄和王进朝相视一笑。九月二十二日进兵,到时候假打,这些都是真的,但放李自成走?他们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这样做。 他们心中盘算的是,闯军绝对守不住修武这样一座小城,肯定要突围。围城之时,若是四面围得铁桶一般,被困的守军很可能做困兽之斗,但如果有一条生路,倒往往争相逃命,失去秩序。那时,闯军必定是精兵在前,辎重在后,而且在撤退之中很难停下来抵抗。阳和兵便可利用船只充足的优势,卡住小丹河,把闯军一分为二,将其后队一鼓歼灭。不仅有了一场大功,更能将闯军从郑王府抢来的财宝尽数吞没。 当然他们也知道,“流寇狡诈,不可不防”。李自成馈送金珠,或许是为了麻痹他们,伺机背后捅一刀也说不定。所以他们也做了充分的准备,防止被偷袭。 但是他们也忽略了一点:既然他们不相信李自成,李自成又怎么可能相信他们。 刘芳亮对新乡方向明军的袭击很成功,他越过了获嘉县城,袭击官军的小股部队,先后接战三次,斩杀上百人。但是去原武的李过却遇到了麻烦。 “官军有硬茬子。”黄色俊身上中了三箭,幸好他的甲胄厚实,只是有点轻伤。刚才他率领一支骑兵分队撞见了一队官军的骑兵,双方兵力相当,碰面便是一场恶斗,闯军的骑兵死伤了十数人,黄色俊担心后面有官军的大部队,急忙撤了回来。 而另一边,指挥这队官军骑兵的把总张月也深感这次的对手有些棘手,他在河南打了几年的仗,消灭的草寇不计其数,本以为流寇都是一个样。没想到,第一次接触这些“老秦寇”,才发现他们与河南那种啸聚山林的饥民完全不同。这些人战术娴熟,甚有纪律,其水平并不亚于官军,而且河南的饥民也不会有这么多马匹和铠甲。 刚才一个照面,张月的部下六死八伤。李成栋这支骑兵总共才一百四十人,一下子死伤了十分之一可不是好耍的。和来接应他的杜永和会合之后,他们立刻后撤,缩小了侦察范围。 他们的上司蔡如熏对于李成栋部这种擅作主张的做法并无意见,他只是个都司,所部的兵马也只有一千多人。李成栋部是他手下唯一的骑兵,如今处处经费吃紧,这支骑兵打光了的话很难补充。流寇灭不灭不要紧,别被大官们派去做炮灰是最才要紧的。 虽然如此,李过也很难取得太大的战果,官军的人数实在太多,在这种人数优势的支撑下,就算是再怂包的人,对官军的胜利也有信心。闯军几次攻击,都遭到了官军比较坚决的还击。李过部面对十倍于自己的官军,也不敢再贸然出击,缓缓撤回了修武。 闯军以破坏道路、挖掘陷阱、小股袭扰的方式,设法迟滞官军的行动,为加固修武的城防工事争取时间。但这种小打小闹能起到的作用毕竟有限,九月二十三日,新乡、原武的两路官军比阳和兵晚一天抵达了修武城下。 “官军一共八支队伍,我们先打哪个?”张天琳摩拳擦掌,已经跃跃欲试了。闯过联军从未打算在城内困守,一开始就打算趁着官军立营未稳出击。李自成说:“姜瑄和王进朝暂时不用打。剩下的六队河南兵,卜从善、王绍禹、蔡如熏、丁守贤、王士英、芮琦,蔡如熏的人少,才一千多人,毛葫芦多不披甲,不擅长平地作战,也好打……” 李自成来了个大喘气,看了看众人的表情,哈哈大笑:“所以打他们有个屁用!我们打卜从善!” 卜从善部的人数多达五千人,占到玄默部的三分之一,而且战斗力也不弱。虽然做明军将领期间卜从善基本上没什么有名的事迹,但是降清之后,他镇压安徽一带的抗清运动时可是大名鼎鼎。 张天琳一拍桌案:“对!要干就干他妈最强的!好好教训这帮狗官兵!” 闯过二营的将领们无不信心满满,他们和官军的兵力对比是一比一,已经处于劣势,但是谁也没怀疑能赢得胜利。只有知道历史走向的王瑾,对于这场战役的结果并不乐观。如果三十六营真能正面粉碎官军的围剿,又怎么会被赶入河南呢。但是现在历史的发展已经完全脱离了王瑾靠历史知识能预测的轨迹了,何况已经逼到了这一步,不打也不行了。 在原本的历史上,从崇祯五年到崇祯十一年这六年中,李自成与明军大战小战无数次,时胜时败。和洪承畴的主力也曾经大战七天,最后拼成两败俱伤,谁能保证说这一仗就一定打不赢呢?王瑾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先拼尽全力打这一仗再说。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47章 玄默 “掌盘来了!” 士兵们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出击的兵马由李自成和张天琳两个人亲自统率,王瑾和刘宗敏也都出阵,城防交给了田见秀和张大猛。 “兄弟们,城外头是两万多官军,自打造反以来,我们还是第一次碰上这样的阵仗。论本领,这帮家伙不如曹文诏,但好歹也是人,放屁添风,这一战还是很不好打的。”李自成骑在一匹大黑马上,巡视着队伍,他的声音十分洪亮,传得很远。在这个年代,大嗓门对于军队的指挥官来说是非常要紧的,很多时候通信都得靠吼。 “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官军吗?因为我们在怀庆杀了郑王朱翊钟。这个朱翊钟论起来,算是崇祯皇帝的叔祖父。他一死,皇帝老儿坐不住了,大发雷霆,便派了这些官军来,要找回场子。” “看到了吧!这就是大明!朱翊钟在怀庆做了二十六年王爷,贩卖人口,无恶不作,被他害死的人有多少?大明朝廷管过这些人的死活吗?有哪个官为他们伸冤报仇吗?现在朱翊钟死了,将军也来了,巡抚也来了。什么是大明?大明就是那些贪官污吏、土豪恶霸的靠山,是天下最大的祸害!今天我们就要让天下人知道,我们这些‘流寇’,我们这些‘贼’,和那些给王公贵胄们当走狗的官军相比,哪一个才是真汉子!” 李自成的这番演说让王瑾的脑子里莫名地闪过一句话:“要是打了天龙人,会把海军大将招来的!” 李自成拔出花马剑:“我们造反,不止是为自己谋一条活路,也要为天下人谋一条活路,这条生路,就是掀翻这吃人的世道!谁不让百姓走这条活路,那便教他死!官军想灭了我们,就让他们来吧,看看谁的剑更利。随我来,今日先斩卜从善的狗头!” “痛快!痛快!”张天琳大笑道,“我也想这般痛骂狗官们一番,可惜我是个老粗,说不出这么有道理的话来。”李自成说:“这得多谢王瑾,认识了他,我才知道天底下最大的地方不是延安,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多人、这么多事、这么多学问、这么多道理。”李自成放慢马速,让张天琳、王瑾、刘宗敏三人与自己并辔而行:“山西、河南,又何尝不是一隅之地,冲过这关,让我们一起见识见识天下有多大。” “流贼竟敢如此!”玄默的愤怒已经快要溢出来了,他没想到竟然还有如此嚣张的悍贼,官军两万余人围城,他们竟然还敢出动七八千之众主动出城攻击。更让他愤怒的是,卜从善竟然抵挡不住,节节败退。 “抚台莫恼,流寇不过是狗急跳墙而已,其势必不久,末将这便去增援卜协台。”王绍禹说着宽心话,立刻吩咐亲兵取甲备马,上阵去了。毕竟卜从善要是被打垮了,他的兵马也危险。玄默愤然坐下,怒气依然未消。他从来未历戎机,带兵打仗实非他所长,不过他还是有一点比许鼎臣要强,那就是他做过地方官,有处理基层政务的经验。 说来也好笑,那是万历四十七年,当时玄默刚刚考中进士,所任的第一个官职,就是怀庆推官。李自成刚才骂的狗官里,也有他一个。 可玄默还真不是狗官,他也想给老百姓办点事情。但是在怀庆任上,他撼动不了郑王分毫。也曾有老百姓向他哭诉郑王的暴行,而他能做的只有送十几两银子的路费,打发苦主上别处避难去。 这二十六年来,怀庆的官员与郑王同流合污的固然很多,但是清官、爱民的官也并非没有。可他们都是大明的官,都得按大明的官场规则办事,那又怎么可能动得了大明的王爷。 流寇一到,高低贵贱的秩序都被打破了,玄默打心眼里对这种“上下颠倒,贵贱翻蹑”的情形感到厌憎。可也正是因为如此,让多少任怀庆官员都无可奈何的郑王府,像纸糊的一样被轻易摧垮了。 玄默看过流寇发的揭帖,其中历数了郑王的罪行,称他们破城戮王的行为是“行侠仗义,吊民伐罪”。他也派人去怀庆查看过,流寇虽然不像他们自己宣扬的那样秋毫无犯,却也没有大屠大掠,反而是从山西开来“收复”怀庆的客军,着实把当地百姓祸害了一番。 流寇中确有人才,玄默是个聪明人,不会低估自己的对手。流寇杀人放火并不可怕,那种普通的草寇,只要大兵一到,立刻灰飞烟灭。可是流寇居然有意识地和官府争夺民心,这就很可怕了。 “趁贼势未成,必要剿除无遗,使其不为国家之患!”玄默的眼光很准,可境界终究只能到这一步。更要命的是,他是真不会打仗。 “这仗是他妈怎么打的,怎么四面八方都是人?”王绍禹抱怨道。传令的亲兵说:“这是抚台的命令,各营兵马全部出动,一定要围歼出城的贼军。”王绍禹跳着脚骂道:“围歼个屁!放着这么大的一片平地,不把人马展开,都挤在这一处……奶奶的,毛葫芦兵怎么也上来了!他们顶个屁用!快让他们滚蛋!躲到栅栏后面放箭去!” 南阳守备丁守贤统率的毛葫芦兵是由豫西的山民、矿工组成的,因为当地猎户使用的兽皮箭袋形似葫芦,所以称为“毛葫芦”。他们是非常优秀的山地步兵,骁勇善战,箭法绝伦。崇祯将他们调来参战,原本是很合适的,本意是在官军进入太行山区围剿的时候,弥补山地作战力量的不足。可现在小丹河南岸修武城外的战场上一马平川,这些平素以游击战为主,几乎没有列阵经验的轻装步兵如果遭到铁甲马队的冲击,那简直就是来送人头的。 毛葫芦兵死不死原本不关王绍禹的事,可如果他们被打垮了,会影响王部的士气,败兵更有可能冲散王部的阵型。所以王绍禹立刻派人让毛葫芦兵退回工事之中,甚至派出一部兵马掩护他们的侧翼。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48章 相遇 丁守贤也不傻,当然知道自己的兵马不适合平地交锋,他的主要错误在于太过相信友军了。他告诉过王绍禹,毛葫芦兵也不是不能打正面战,但是需要壕沟、栅栏来阻止敌军的冲锋。而王绍禹根本没觉得自己需要毛葫芦兵增援,加上官军刚刚抵达联军就出击了,时间不充裕,所以王部只草草修建了一道简单的栅栏。 “这他妈什么东西!”丁守贤的副手任光荣用脚一踹,一排栅栏就倒了下去。王绍禹草草搭建的这些破玩意别说阻拦骑兵了,来条狗都能拱开。“大哥快跑啊!流寇的马队来了!”任光荣的弟弟任继荣喊道。“快跑!快跑!”任光荣急忙招呼自己的部下,撒丫子逃命。 很难想象这两个在另一时空与八旗兵浴血奋战的英雄,竟然会这样一箭未发便落荒而逃。人类这个物种本就是复杂多变的,生淮南则为橘,生淮北则为枳。现在的任光荣和任继荣,实在找不到一个说服自己拼命的理由。 刘宗敏仅用百余骑兵,便轻而易举地驱散了上千毛葫芦兵,又回过头来攻打王绍禹补的侧翼。王部的表现就好得多了,虽然河南缺马,但他们也有一些骑兵,步兵也装备了拒马、长矛等能对骑兵造成威胁的武器,接受过列阵作战的训练,不至于被轻易击溃。刘宗敏率部冲杀了两次,都不能驱散官军,反而折了十余骑。 “流寇纳命来!”一杆长枪向刘宗敏刺来,刘宗敏侧身闪过。这名官军骑兵的武艺极为精熟,打马与闯军队伍交错而过,虽然没有命中刘宗敏,却一枪挑中他身后李双喜的肩甲,将他打落马下。李双喜急忙就地滚开,磕得浑身是伤,这才没被后面的马踏死。刘宗敏兜转马头,挥刀砍去,那官军一个蹬里藏身避过。 “田虎!别打了!”那官军骑兵还要再冲,被身边的同伴孟长庚拉住。田虎喊道:“若不反击,阵线就要被流寇冲破了!”孟长庚急道:“你还顾得上这个?大队都要撤了!” 卜从善得到了王绍禹的增援之后,不仅没有趁势反击,反而借机后撤。王绍禹也不敢恋战,略一抵挡,便下令部下交替掩护后撤。蔡如熏部和抚标兵马冲上来时,正撞上退下来的卜从善,三路兵马挤作一团。王士英和芮琦则在战场东侧被张天琳和王瑾挡住。 “给你留个记认!”刘宗敏一箭射去,正中田虎背心,只是隔得远了,虽然射穿了护甲,却未能入肉。田虎虽然恼火,但友军都在后退,他也不敢再回身搏杀。 正跟着李自成一起追击官军的高杰,突然想起了在辽东时王瑾说过的一段话: “官军的普通士兵和基层军官,大部分还是勇敢的。虽然他们中的很多人是非不分,但也还是可以引导、教育的。可他们身处大明官军这个腐朽的群体之中,就注定没有出路。” 就如同另一时空十年后的塔山之战那样,守城的明军将士和百姓宁死不降,自焚殉国。而负责和清军议和的马绍愉却在清军的保护下安然离开。基层将士的牺牲,不过是帝王将相维护自己统治的筹码而已。 适才卜从善、王绍禹两部的表现绝对称不上差,组织得当,战斗意志也不错,给闯过联军带来了不少的伤亡。可是这些官军进攻时猛如虎,一撤退就菜如狗。 但狗毕竟也是有战斗力的,官军尚未烂到崇祯末年那种程度,李自成的名声也没有那么大的威慑力。官军的撤退大体上还是有秩序的,并未溃散。而张天琳和王瑾那边不能抵挡王士英、芮琦太久,于是李自成见好就收,下令收兵回城。 这一战闯过联军死伤数百人,杀伤官军大约有上千,虽有小胜,实于大局无补。但是,双方的士气消长发生了重大变化。官军自恃兵强马壮,乘锐而来,挨了当头一棒之后,气焰顿时馁了。闯过联军中原本有不少人怀疑能否战胜官军,经今日一战,持此论调的人大大减少。官军也不过如此,何须畏惧。 但是,这只是趁官军立足未稳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而已,真正的恶战尚未开始。 官军面临着一个致命的威胁,他们进兵速度太快了,粮食接济不上。玄默当然是不允许自己的部下去抢劫百姓的,但是他的不允许只能停留在口头批评上,士兵们岂会饿着肚子听他说教。王士英、芮琦、姜瑄、王进朝手里都有粮食,但是他们也跟着哭穷,一粒米也没打算分给友军。 蔡如熏、丁守贤、王绍禹这些人,还算是有些良心的,只是纵兵抢粮而已。而卜从善的兵马则肆意奸淫掳掠,一心要把在流寇那里失掉的自尊心从百姓身上找回来,玄默虽想禁止,却有心无力。若不是玄默在战后把部下将领们严厉训斥了一番,大家都知道此番定然无功可报的话,还少不了杀良冒功的传统环节。从卜从善的名字就能看出来,卜从善,不从善,这家伙一辈子就没做过一件好事。 出去抢粮的人多了,能投入攻城的人自然就少了。但是此时,玄默已经接到了王自用正在增援修武的消息。今天的战斗改变了玄默以往对流寇的印象,如果王自用和李自成的实力差不多,那官军在城下被两面夹击,处境将十分危险。玄默顾不上等那些去打粮的人回来,下令九月二十四日一早就开始攻城。 玄默忙得焦头烂额,城内闯过联军的将领也有很多一夜没睡。李自成今天带队出城反击,虽然没有受伤,也十分疲劳了,回来之后小睡了一下,便去探视伤员。 占领城市还是有好处的,起码伤员有了干净的、取水方便的房屋安置。但修武毕竟只是个小县城,伤兵营里还是十分狭窄。 见李自成来了,能动弹的伤员都要站起来,李自成急忙道:“都老实躺下,闹这个虚文干什么。” 王瑾也在这里,伤兵营本来就是他该管的:“让老白再腾几间房子出来吧,等官军攻城了,这里肯定要住不下。”李自成问道:“这里还缺什么吗?”王瑾说:“打了一个府城一个县城,药材暂且够了,就是缺大夫。”李自成不解:“这大夫不是不少吗?”王瑾压低了声音,附在李自成耳边说:“缺会治病的大夫。”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49章 攻城 闯营中的军医没有几个让王瑾满意的,谢耀和余庆还好,其余的大多非常业余,有的甚至只会几个方子。说起《本草纲目》《外科正宗》这些在后世有名的书籍,他们都茫然不知,甚至连明朝初年成书的《救荒本草》都没听过,说起药理药性,也是一塌糊涂。当然,这话还是不好当着大家的面明着说,太伤人面子了。 王瑾搜索了一下记忆,倒是想起了几个这个年代的有名医生,可全都是南方人。他上辈子对医学史看得比较少,完全记不起北方有哪些名医了。此时他多么盼望这个时空有老神仙尚炯,但是既然这个时空张鼐和李双喜是同一个人,谷英和谷可成也是同一个人,看来姚雪垠版的世界并没有和本时空交错在一起。 李自成说:“你也不用太心急,我们和紫金梁人数相当,可是军中的大夫已经是他们的三倍了。” “啊?他们的大夫这么少?”王自用营中大夫少还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李自成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我记得你,白天你替马世耀挡了一箭。”李自成走向一个手臂受伤的小兵。小兵急忙站了起来:“掌盘,我……”李自成按住他没受伤那边的肩膀:“坐下说话。”自己也盘腿坐下了。 “当时怎么想的?箭过来你直接拿肉去挡?要不是凑巧胳膊挡住了,你命就没了。”虽然是在教训人,但是李自成的口气很是温和,一点都听不出训斥的意思来。小兵激动地说:“我,我是怀庆人,家里……也不必提了。反正,反正,是为了给我们怀庆人报仇才招来官军的,水里火里都去,没二话!” 虽然他说得稀里糊涂,李自成也听明白了:“我也不用你去水里火里,以后多做一样的事,救和你一样的人就是了。” 李自成又和几个认识的人聊了几句,这才叫上王瑾一起离开。官军的元气未伤,明天多半会攻城,得讨论一下应对的办法。 天色微明,在城头值守的白鸠鹤叫醒了睡觉的那一半人。官军动了,但是看到了官军的装备,白鸠鹤不禁失笑,这也太寒碜了。 官军当然有能力制造云梯、冲车、床弩、攻城塔一类的大型设备,可是河南官军打的净是流民武装,何尝需要攻城。就算有攻坚任务,打的也都是豪强土匪的山寨,无法使用大型器械。所以在河南明军中,大型攻城设备根本没有库存,现造也来不及了。何况这次进兵十分仓促,更没有想到还要攻城,军中连木匠、铁匠都未配齐,哪里能造什么攻城器械。于是,官军们只能扛着从老百姓家里抢来的梯子攻城。 但问题是,修武的城墙太矮,又没有护城河。闯过联军破城的时候,踩着木柴堆就上来了,就算用梯子,也一样能爬得上来。 闯过联军使用的远程武器还是以弓箭为主,辅以少量火铳。城头有三门火炮,王瑾和几个炮手研究了一番,不确定属于什么类型,只是听城里老人说,这是正德年间铸的。好在闯过联军攻城时乡勇放过这炮,说明还能用,否则燃放这种快变成文物的东西还不知道是轰死敌人还是崩死自己。 闯过联军的弓手铳手当然比乡勇强得多了,居高临下地拿官军打靶,放倒了不少人。但这个时候,毛葫芦兵终于发挥出了作用,他们以盾牌遮护逼近到弓箭射程之内,向城头的联军士兵放箭,他们箭头涂了毒药,箭法又精,颇具威胁。 官军以盾车逼近,想破坏城门,但是连夜赶制的盾车质量欠佳,两个磨盘扔下去便打得稀烂。 攻防并不是太激烈,虽然玄默给出了很高的赏格,可这个先登之功大家并不感兴趣。昨天的战斗已经证明了流寇的战斗力是很强的,爬上城墙和他们搏命岂不是找死。攻城的人马来自六支不同的部队,都盼着别人先去送死,互相之间根本不照应。 在修武城的北侧,阳和兵也开始了进攻。如果说河南诸将的攻击是敷衍了事,那阳和兵简直就是耍猴戏。他们隔着一百多步的距离拿三眼铳砰砰乱打,和放炮仗没什么分别。 玄默不得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王自用就快来了,如果不赶快拿下修武,岂不是要被两面夹击?流寇从郑王府抢到的财宝都在城内,你们不想要吗?圣上对此战极为关注,倘若打输了,大家一起掉脑袋吗? 但是有一个道理是颠扑不破的——皇帝不差饿兵。尽管玄默说的每一句话都非常有道理,可他的银子没有到位,还是白搭。 玄默刚刚上任,手上掌握的经费极为有限,进兵时间如此仓促,他到哪里变出那么多钱来?可是现在不加紧攻击又不行,玄默几乎拿出了自己手中的全部现金,要求河南诸将一定要加紧进攻,拿下修武。至于姜瑄和王进朝,他们是许鼎臣的部下,玄默知道就算给了钱也差使不动他们,何况玄默也没钱了。打完修武这一仗,无论胜负如何,他都需要一段时间筹措粮饷,不能再进攻了。 拿到犒赏之后,官军的斗志提升了一些。郑王府的财宝的确诱惑力惊人,卜从善、王绍禹等人也觉得不干掉李自成的话确实交代不过去,真把王自用等来也不是闹着玩的,所以他们对自己的部下也下了严令,不能再放水了。 守城的联军明显感觉到,官军的攻势在下午变强了,开始有一批悍勇士卒爬着梯子登上城头。双方的搏杀越来越激烈,闯过联军也渐渐有些顶不住了。 好在他们人数够多,各队轮换上城,有时间休息。官军几次登上城头,都被联军反击了下去。照这种打法,再打三天三夜也破不了城。官军显然也明白这一点,卜从善、王绍禹二人商量了一下,决定派自己的家丁一起上阵。保存实力固然很要紧,但打胜仗的收益和打败仗的后果也是要考虑的。之所以花钱养这些家丁,就是要用在刀刃上,现在是时候了。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50章 夺船 “奶奶个腿!”卜从善看着自己的攻城部队又败了下来,而这一次败的原因居然是流寇杀出来了。 发现官军的这次攻击比之前的都要猛烈之后,张天琳亲自带队,与谷可成一起出城反击。官军的势头被挫,这次攻击又没成功。最让卜从善恼火的是,流寇怎么净可着他的兵马打?不知道柿子应该拣软的捏吗? 天色已晚,官军收兵回营,豫兵将领皆痛骂晋兵不肯出力。卜从善甚至说,流寇多晋人,姜瑄祖上还是陕西榆林迁到山西的,谁知道他们和流寇有什么勾连?虽然他是信口瞎编,倒也猜中了六七分。不过姜瑄和王进朝借口过河不便,根本不来参加军议,他们也无可奈何。 虽然打退了官军,但是闯过联军在激烈的攻防战中损失也很大。他们固然有不少足以和官军夜不收匹敌的精锐,但是新入伙的菜鸟更多,和官军的家丁正面交锋,难免送掉不少人的性命。 与此同时,即将抵达沁河岸边的王自用也在大发雷霆。他全速行军赶来,却发现河上无船,不能渡河。 夜不收带回的消息说,官军将河上的船只烧毁了不少,剩下的都拘到了武陟县城东北角的码头。沁河在武陟县拐了个弯,从县城的北侧、东侧流过。王自用如果要强行夺船,就得从城墙和河流之间顶着城头官军的火力冲过去,这显然是绝不能考虑的。 武陟的官军主将王允成是辽东出身,本领虽不甚高,但是经验丰富,而且十分油滑。他知道自己不是王自用的敌手,便依仗城防,摆出了一个最不利于王自用的阵型。如果城池真的守不住了,反正王自用没有船,他们从水路逃跑就是了。 “打!连夜攻城,一定要砸下武陟!让胡守禄和党希才先上,城里才三千官军,我们轮番休息,轮番上阵,累也累死他们!”王自用狠狠一挥拳头,“两天之内,必须赶到修武!” 修武城外,官军睡觉也睡不踏实。谢君友、马世耀、张能、李友张四祥五队人马在三更时分开门出城,分别突袭卜从善、王绍禹、王士英、芮琦、蔡如熏的营地。官军还不至于差劲到连敌人夜袭都不防范,再加上闯过联军的水平参差不齐,隐蔽做得很糟糕,闹出来不小的动静,偷袭搞得和强攻差不多了。 双方交战没多久,联军见占不到什么便宜,便撤了回去,官军怕中埋伏,也不敢在夜间追击。可是到了五更天,田见秀率领袁宗第、辛思忠、张三龙三队人马又出来袭击,这一次他们摆明了没想偷袭,就是来捣乱的,又是呐喊又是敲锣。官军也知道这是疲兵之计,敷衍了事,不太用心迎战。 好不容易把他们打发走了,天也亮了。没想到,修武的城门又打开了,张天琳和王瑾带着刘芳亮、李过、马重僖、白鸠鹤、张大猛、张二能六队人马又杀出来了。官军也被搞得有些火大,还有完没完了? 玄默立刻调集兵马前来迎战,若是在野战之中能歼灭几千流寇,接下来再攻城就容易得多了。可这一次,闯过联军没有再盯着卜从善打,而是集中力量直扑蔡如熏。蔡如熏兵少,只得奋力抵挡。李成栋挥骑突阵,与张大猛杀得难解难分,虽然杀伤不少过营兵马,但自己也受伤不轻,栽落马下,亲兵们拼了三条人命才把他抢回来。 一场恶斗下来,蔡部兵马死伤数百,但是这支部队人数虽少,素质却是参战各部官军中最高的,纪律性甚至好于阳和边军,依旧死挺着没有崩溃。毕竟后面就是玄默的抚标,增援马上就到,而如果临阵脱逃的话,玄默斩蔡如熏这个小小都司再容易不过了。 玄默的抚标赶上来增援,刘芳亮指挥骑兵斜插进官军的步兵中,打得官军倒退了将近一里。趁着这个机会,闯过联军赶在卜从善、王士英从两翼夹击之前撤退了。王士英部一路追击到城门前,又被出来接应的李自成、刘宗敏、高杰截击,没能趁机抢城。 九月二十五日的战斗十分乏味,官军将领们都判断,流寇连番出击,锐气仍盛,不宜强行硬攻。虽然在玄默的激励和威胁下,他们也不敢懈怠,但只是按部就班地挖掘工事,试图从破坏城墙做文章,不肯再不顾一切地爬城攻击了。 官军可以拖,闯过联军却拖不起,官军在城外可以下乡抢粮,他们在城内只有坐吃山空。而且这样耗下去,昌平兵和更多的山西兵赶到,迟早会把他们拖死。这般连续作战,官军固然被打得焦头烂额,闯过联军的损失也很大。李自成、张天琳等人商议了一下,王自用不知被什么原因耽搁了,如果明天王营还不来增援,他们到晚上就突围。 王自用可不像那些官军将领一样对同袍见死不救,他猛烈地攻击武陟县,意图夺船渡河。但他的意志力再顽强,他的部下也都是肉体凡胎,不是说上城墙就能上的。 城内的王允成暗暗心惊,这帮流寇真够疯的。王自用、王文临、邢文钊、蒲公兴四营兵马轮番上阵,打了一夜一天。城墙被他们连挖带炸,弄得千疮百孔。趁着联军抢救伤员、整顿队伍的时间,王允成决定不再耽搁,赶快跑路。他立刻吩咐部队上船,撤到沁河东岸。 王自用实现在沁河东岸安排了哨探,但是由于中间有官军和河流的阻隔,探子必须绕道上游凫水过河,耽误了不少时间。王自用立刻下令进攻,很快便攻入了城内。 乱兵趁机劫掠,偶尔也有掉队的官军在抵抗,王自用带着自己的亲兵杀开一条路,直追到码头。王允成手上的船只自然不够三千人一起渡河,需要来回往返。码头还有几百来不及渡河的官军,没有一个是王允成的嫡系,要么是出征前补充的卫所余丁,要么干脆就是本地的民壮。赶来接这些人的船只本来已经快靠岸了,一见王营兵马杀到,又掉头返回。 码头乱作一团,败兵争相拥挤推搡,会水的纷纷跳水逃生,不会水的也有不少让人挤下来了。王自用等人没费多大工夫就把这些败兵砍杀殆尽,但是船终究是没抢到。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51章 突围 “水里有人!”一名船夫惊叫道。押船的官军也看见了,提刀向水里戳去,不料另一侧的船舷有一个人爬了上来,抱住他腰,将他掀下水去。 河面在夕阳下如同融化的金水一般跃动,令视线有些不清,官军和船夫们看见河面上有很多人游泳追来,岸边还不断有人脱衣下水,不由得心惊胆裂,拼命划船逃跑。其实联军中会水的人并不多,他们看见的有很多是游泳逃生的败兵和坠河的浮尸。 每艘船只有一个官军士兵看押,联军很快就夺到了几艘船,勒令船夫把船划回西岸。但是这种方式终究作用有限,最终他们只抢到七艘不大的船,其余船只都被官军带到了东岸。王允成亲自带一队人马从陆上走,另一批人乘坐所有船只进入黄河。 “妈的!七条船过河得过到什么时候!”刘体纯一拳打在一棵树上,黄叶雨点般刷拉拉落下。王自用立刻下了决断:“送一批骑兵夜不收过河,通知闯将赶快突围。”刘汝魁说:“让他往哪突围?”刘文兴说:“他自有他的办法,还是想想我们吧。虎大威已经占了怀庆,我们如果不能和闯将会合,可就腹背受敌了。” 刘体纯说:“修武的情况我们不了解,让闯将和过天星自己判断去吧。我们这边,两万人靠这七条船渡沁河,肯定会被修武方面的官军半渡而击之。我们只能回怀庆,虎大威兵力不足,守住府城没问题,出来打我们是不成的,沿着河说不定还能找到些船,渡河到宁郭城或者清化镇去。如果船不够,我们就从怀庆南边去柏乡城,走济源回阳城。只要进了王屋山,自然有腾挪的余地。” “就这么干,立刻动身。”王自用的判断一如既往地迅速,“告诉闯将,我们在高平会合。” “李自成要我们卖一条路给他。”王进朝的话不带任何情绪,仿佛捧着在读一样,“这可是掉脑袋的大事。”李自成的使者当然明白他的意思:“这只是一半,另一半,到时候我们会留在大堤屯村口的那两棵古树之间。” 姜瑄、王进朝就闯过联军撤退的路线、双方假装战斗的方式、酬劳分配等问题与联军的使者谈了许久,这才终于达成了协议。联军再加两成报酬,他们放联军从大堤屯以西渡过小丹河,闯过联军则遗弃一批旗帜、文书以及阵亡者尸体,让他们拿去报功。 姜瑄和王进朝自然没打算真的放走闯过联军,他们早就做好了半途截击的预案。李自成和张天琳自然也没把全军的性命寄托在他们身上,他们早有别的打算。 “大王们这是带我们去哪?前面不会有官军吧?”“谁知道呢,我家里……” “不许说话!”一名士兵低声斥责道,拉了拉手里的绳子,被捆成一串的老百姓继续向前移动。 今天下午,王瑾突然下令,让高杰和马世耀将全城五十岁以下的老百姓都集合起来,所有人允许携带的东西以自身背得动为限。每十个成年人用绳子捆成一串,幼童装在手推车上,押着他们渡过了小丹河。 先是联军攻城,又是官军围城,百姓能逃的都逃了,所以被闯军抓来的只有两千多人。王瑾宣布闯过联军要放弃县城,官军破城之后将会屠城,所以要大家弃城逃难。 至于五十岁以上的老人,行动能力弱,又不方便装车推走,只能放弃,反正白头发的首级是不能记功的,他们的危险倒也不大。不过官军中有的人为了杀良冒功专门学过染发、化妆,能把老人打扮成年轻人,甚至把女人打扮成男人,要是碰上他们也只能自认倒霉。 马世耀队押着百姓,保护联军的全部伤员和老营家眷当先渡河。李自成料定姜瑄和王进朝认为开路兵马没有油水,不会攻击。为了以防万一,马世耀渡河之后要先向西北方进军,也就是另一时空焦作市区的方向,然后往北进入青龙峡一带的山区。就算阳和兵要截击,他们也定然以为马世耀会直接往北进入云台山,不会摸着黑往西追出太远。 高杰队和李友队在后面接应马世耀,他们的处境是最危险的,因为如果姜瑄和王进朝发现并没有辎重队伍,他们很可能对高杰和李友发动攻击。到底能不能脱身,就得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了。 李自成选择的突围方向是东边王士英和芮琦的营地。过营兵马打头阵,田见秀、刘芳亮、赵胜为左翼,刘宗敏、袁宗第、白鸠鹤为右翼,王瑾、李过、马重僖、张能断后。李自成率领李文江、辛思忠、谷可成、谢君友四队作为中军,保护辎重。 开路任务很困难,但是危险性是可控的,过营在离官军营地不远的地方被发现了,随后便呐喊着杀了进去。 闯营诸将一直有些奇怪,张天琳是五兄弟中最小的,为什么他是掌盘?一段时间接触下来,也没觉得他有什么特别有才华的地方。当然,他很有义气,带兵的水平也不低,能得军心,可是并没有看出他有什么明显强过他四个哥哥的地方。 直到这几天,两营在修武并肩作战,两家掌盘都亲自上阵,闯营将领们才明白张天琳是怎么当上这个掌盘的。这家伙打起仗来势如疯虎,而且力量惊人,使用的都是开山斧、长柄铁锤、双手厚背大刀一类的沉重兵刃,和官军动起手来,手下很少有一合之将。虽然在千军万马之中,个人勇力的作用是有限的,但是一旦进入混战阶段,一个这样的猛将的带队冲锋有可能瓦解上百敌人的士气。在过营的创业阶段,大部分战斗都是小规模的混战,张天琳就是这样脱颖而出的。 斧这种东西在明军里并不是很主流,当长兵刃用,它重心太靠前了,不可能做得像长矛那样长,当短兵刃用,它又不够灵活。虽然说上手容易,是个人就能用,可想用好了却很不容易。所以用斧作为辅助武器、投掷武器的人不少,而拿斧头当主武器上阵砍人的却很少。 然而张天琳却拿着小说里徐晃、索超、程咬金、金兀术用的那种开山大斧,而且变招飞快,一斧落空,两膀一较力便能继续攻击。所到之处,连敌军带友军全都闪到一边,这玩意抡起来威力实在是太大,一扫一片,挨上了不死也是重伤。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52章 夜战 过营的袭击非常迅猛,插入了王芮二营的结合部,官军尽管奋力抵挡,可还是阻拦不住他们。这是求生之战,过营的士气极为高昂,张天琳亲自在前开路,硬生生从官军中撞出一条血胡同来。官军见流寇势头太猛,都不由自主地向自己的营地靠拢,两营之间露出了空隙。 左翼兵马靠着小丹河,不会受到来自左侧的威胁,唯一的任务就是对芮琦部发动攻击,协助过营扩大缺口。真正最危险的是右翼,官军的支援将会从这个方向过来。 刘宗敏和袁宗第打头,白鸠鹤在后,攻入了王士英的营中。官军的士气并不是太高,但是也没有敌人杀过来不还击的道理。如果可能得话,他们当然想撤退,但是撤退必须是有组织有秩序的,否则就会变成一边倒的屠杀,官军不至于蠢到为了逃避一次夜袭就把自己置于如此危险境地的地步。双方的搏杀极为激烈,刘宗敏砍开鹿角,当先冲入,两军杀作一团。 玄默很快就发现流寇出城了,立刻做出应对,命令蔡如熏、丁守贤两部前去增援王士英和芮琦,王绍禹和卜从善则趁机抢城。玄默估计,以流寇的人数,这么短的时间不可能全部出城,辎重、老营应该还留在城内,要立刻将其截住。同时他也传令姜瑄和王进朝,要他们速速进兵。 此时,姜瑄和王进朝也发现不对了,流寇出城的人数似乎太少了。二将立刻下令出击,此时正是高杰队已经渡河,李友队尚未渡河的时候,官军水陆并进前来攻击,局面十分危险。 好在官军并没有真正的水师,一帮晋北来的旱鸭子乘着临时征调的民船攻击,在水上的战斗力很一般。闯军奋力迎战,官军在夜间调动不灵,也难有什么重大进展。 “官军到了背后了,你来指挥,我回去看看老白那边。”刘宗敏留下袁宗第继续攻击王士英,自己带着亲兵返回了后面白鸠鹤的队伍中。 白队的新兵比例偏高,在蔡如熏的攻击下颇有些招架不住。黑夜之中,很多人都找不到自己的上级,乱冲乱撞。刘宗敏一面整顿队伍,一面派人向李自成求援,仅仅一个蔡如熏就不是白鸠鹤这一队人能阻挡的,何况官军后续肯定还会加派人手。 县城的南门和西门已经被联军堵塞了,官军暂时还攻不进去。卜从善绕道东门,想将闯军从中截断,但是李过、张能、马重僖三队人马并力抵抗,他们一时也无法得手。 夜战非常考验军队的素质,尽管今晚的月色十分明亮,但官军和联军依然全都发生了很大的混乱。士兵们稍有不慎,便会和自己的队友、上级失散,有的人不辨东西南北,反而冲到了相反的方向去,因为双方的服装差异并不明显,误击的情况也发生了很多。 闯过联军选择夜晚突围,纯属无奈之举,明知会损失很大也不得不如此。如果他们在白天突围,官军会对他们的动向一目了然,迅速调动起兵力来堵截,闯过联军就算抛弃老百姓,也要在保护家眷、伤员、辎重的情况下与兵力相当的官军平地野战。如果这样束手束脚,集各种不利条件于一身的的作战方式都能打赢,他们又何必突围呢? 李文江、谷可成两队都赶来增援白鸠鹤,蔡如熏部顿时落了下风。蔡部的骑兵这次只出动了五十骑,因为李成栋在之前的战斗中受伤,改由杜永和指挥。杜永和非常谨慎,将所有人集中在一处,觑准机会才攻击一次,绝不与闯军大队纠缠,只攻击小股的步兵。 “操!那帮家伙像蚊子一样,我去解决了他们!”李文江正要带队去消灭蔡部骑兵,谷可成拦住他:“你这么杀上去,他们直接就逃了,我带一个中队的步卒上去,等他们攻击我,你再出手。”两人略一商议具体安排,立刻行动。 “际泰,那边有一百多贼兵,已经接近都司本阵的左侧了。”张月的眼里特佳,承担瞭望之责。杜永和说:“大家牵着马靠上去,到三十步的时候再上马。”他们这支部队常年与河南的土匪作战,对于这种小股偷袭战术非常熟悉,当下悄无声息地向谷可成靠近。 “上马!”杜永和一声令下,五十名官军骑兵一起上马,向闯军冲来。这样的夜战、混战中,他们不需要很长的冲击距离,只要骑兵从侧后方杀入步兵队伍之中,就足以驱散敌人。但就在这时,他们的左侧响起了火铳的声音。 李文江指挥的火铳手、弓箭手借着黑暗的掩护抵达了离官军很近的位置,一起向官军的骑兵射击。官军骑士们都有铠甲护身,但是他们的马匹并没有防护,这一轮射击之后,有十余骑落马。紧接着,闯军的长枪手、刀牌手便冲了上来。双方一场混杀,黑暗中不断有官军落马。杜永和右臂中了一箭,战斗力大减,左手持刀接连砍翻了两名闯军,夺路而走,官军骑兵迅速退了下去。 丁守贤率领的毛葫芦兵也赶到了,他们的毒箭给闯军造成了很大的麻烦,混战之中一时也无法调集骑兵来驱散他们。过营已经在官军之中开出一条道路来,联军的任务是突围,不是死拼,刘宗敏指挥李文江、谷可成、白鸠鹤三队人马且战且退,向正在与王士英交战的袁宗第靠拢。 就在毛葫芦兵追击刘宗敏时,王瑾、李过、马重僖从后面追了上来。最后撤出的张能队在城内各处放火,阻滞官军,且战且走,王瑾他们则加速追上前队。此时玄默的抚标也赶上来了,战况十分激烈。王瑾带领一百多名骑兵从毛葫芦兵的背后突击,将官军杀翻剁倒不计其数,后面的张能却抵挡不住卜从善。混战之中,张能受了伤,无法再指挥战斗,几个管队各自为战,很快就被官军击溃,有的人保护张能追上前队,有的人则四散逃命去了。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53章 路在何方 芮琦在田见秀等人的攻击下,已经完全缩回了自己的营垒中,无法再阻拦联军的撤退道路。可是王士英一直只迎战袁宗第一队,尚游刃有余,对着过营的右翼不断开火,并组织反击。李自成让辛思忠守护中军,自己带着卫队和谢君友队去增援袁宗第。 就在此时,刘宗敏带着白鸠鹤、李文江、谷可成三队兵马也赶上来了。 李自成之所以让王瑾、刘宗敏、田见秀各领一路兵马,就是因为夜战之中他不可能掌握全局,战斗开始之后,他和刘宗敏也很少联络。可没想到,居然歪打正着,几乎同时投入了战场。 王士英原本见流贼攻势不强,存着保存实力的心思,留了相当一批人马作为预备队。不料敌军的数量突然变成了刚才的数倍,前线官军一时慌乱,被李自成的卫队打穿了阵线。李文江队也从右翼杀了进来,两下往中间一挤,官军顿时溃乱。 王士英急忙命令预备队就地列阵营地,布设拒马阻拦敌人,不管冲过来的是流贼还是自家败兵,一概射杀。闯军便以官军败兵为炮灰打头阵,突入了王士英的营地。 这一仗不同于之前几天的过招,占了便宜就能撤,而是狭路相逢的生死之战。官军也发了狠,竭力死守,一步不退,王士英的亲兵尤其坚决,谷可成几次杀进官军的队伍之中,都被他们赶了出来。 “混蛋!不能退!杀出去才有活路!后退是死路一条!”双翅虎雷猛挥刀连斩了两名逃兵,正要重新整顿队伍。突然,他如同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猛地摔入了壕沟之中,一发铅弹正中他的胸口。 “后退者死!想活命的跟我来!”李自成的马已经被击倒了,他看见雷猛阵亡,立刻率领十几名亲兵步行跑来接管了队伍。李自成执花马剑在手,当先冲了上去,张成和李双喜急忙执盾上前防护。掌盘都上了,谁还敢畏缩,何况身后就是督战队,再往后就是官军的追兵,往前说不定能活,后退一定是死,众人都奋力向前攻杀。 仗打到这一步,李自成和刘宗敏都无法再有效地调遣兵马,只能不断招呼兄弟们向自己靠拢,向前狠杀。 眼看局面凶险,官军和闯军都不断有人趁着黑暗溜走。王士英的士兵多为卫辉、彰德二府人氏,开小差之后逃出没多远便到家了。而闯军士兵以陕西人和山西人为主,就算逃走也无法回家,何况倘若在家里活得下去,也不出来造反了。再加上闯军仍在官军的包围圈中,逃跑不易,闯军的逃兵数量比官军更少。王士英在兵力上本就略有劣势,这样一来就更加吃亏了。 王士英见自己的亲兵都开始大量伤亡,知道不能再拼了,放走贼寇罪责虽重,但是尚有推诿的余地,可要是兵马打光了,那就什么都没了。他是很有经验的将领,知道突然一股脑地撤退会导致军队溃乱,下令部下逐步向南移动,给闯军让一条路出来。 可是这一次,王士英这个谨慎的举动反而坑死了自己,因为他忽略了一个问题。王士英一直坐镇中军,对于整个营地的情况都有了解,可是李自成已经混战了这么长时间了,他哪分得清东南西北。 假如官军直接落荒而逃,李自成急于突围,哪有闲心去追杀他们。而现在,营地里一片混乱,四面起火,李自成根本没发现官军要撤了,只是一味地聚起更多的兵力,朝着王士英大旗的方向死拼硬打,完全没意识到那面大旗已经在自己的东南方而不是正东方。 王士英的部下们却都是知道己方要撤退的,见中军移动,流寇的攻势又越来越猛,唯恐自己被丢下,一传十十传百,都开始后退。李自成紧追不舍,杀向王士英的中军。 败势已成,王士英的亲兵再也阻止不了闯军和自家败兵的联合攻击。王士英急忙上马,向东南逃去,没想到李自成还追在后面,因为李自成一心以为那边是东。 “他妈的!流寇发疯了吗?不赶快逃命,追着老子不放干什么!”话音未落,王士英的马不知踩到了什么东西,往前一跪,把他掀飞出去,紧接着,一名亲兵的马蹄便踏中了他的脖子。 王士英既死,其部兵马彻底溃散。李自成杀到了营寨的边缘地带,没有了浓烟的遮蔽,这才看见了北斗星,发现自己已经跑偏了。作为开路先锋的张天琳其实也犯了同样的错误,路线往南偏移了一些,只是偏得没有李自成这么厉害。 不管怎么说,前方的道路终于打开了。适才强攻王士英的营寨,闯营将士死伤甚多,他们只来得及带走大部分伤员,将阵亡者遗体甚至一些难以抢救的重伤员都抛弃了,急忙向东突围。以闯军的医疗条件,这些重伤员就是抬出去也基本上不可能活下来。如果让玄默和卜从善追上来,刚才的牺牲就都白费了。 在城北小丹河上,指挥水路进攻的王进朝发现自己彻底地被耍了。面前的流寇全是作战部队,完全没有辎重。好在流寇人数不多,只有两千多人,官军有压倒性的优势,一定要歼灭这股流寇,作为请赏的功劳。如果再放跑他们,玄默追究这几天阳和兵消极作战的事情,也是个大麻烦。 结果是毫无悬念的,高杰和李友落荒而逃,兵马损失惨重,但好歹核心力量突围出来了。 直到九月二十九日,闯过联军才在云台山中重新会齐。闯营只剩下了一万两千人,其中家眷老弱约有两千,过营还有三千来人,家眷老弱有七八百。没回来的人倒也不一定是都死了,也可能是逃散了。会师之后,刘芳亮、张二能、王文耀率领小股队伍返回修武一带,搜寻掉队人员。 玄默虽然得胜,却没有丝毫喜悦,官军死伤数千,折了参将王士英,物资、经费消耗一空,却没能捉住李自成和张天琳,甚至连一个主要贼首都没擒住。这样的结果,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皇上满意,可是官军已无力再战了。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54章 云台山 计划总是没有变化快,王自用并没能来和李自成、张天琳会合。他一直撤退到怀庆府城都没能找到船,又遭到官军虎大威部的截击。最终,王自用、王文临、邢文钊、蒲公兴四营沿着李自成入豫的路线,从垣曲返回了山西,在晋西南一带活动。 云台山一带地形险要,官军轻易不敢进山搜剿。河南兵已经失去了进攻能力,山西兵还在和高迎祥等人纠缠,当然也不会特意跑到河南来打仗。 地形险要也就意味着这里的农业不发达,粮食供应很成问题。万幸在突围过程中,辎重一直被保护得很好,所以还不至于出现太大的危机。 张天琳告辞离开了,他得上别处打粮去。闯军陆续收拢了一些败兵,共有一万四千来人。分出一半兵力到周围各县打土豪,其余人都在云台山中留守整训,治疗伤员,恢复元气。 十月份的天气已经冷了起来,云台山并不是一个很好的过冬地。这里离官军的主力太近了,山西官军随时会来。可是以闯军现在的状态,不躲在这里又不行。 不过,这段时间闯军倒也有了难得的宁静。自从离开曹家岭的过冬营地,他们还没有好好休息过。修武之战中,闯军经受了惨重的损失,几乎每个人都有熟悉的人阵亡或失踪。但是在这年头,谁没死过几个亲戚朋友,大家的心理建设都很快完成了。反倒是几个大头领,一时半会儿还走不出来。 来到云台山之后,李自成、王瑾等人一直在检讨自己在指挥中的问题。一般的士兵、小头目只要做好上级交给他们的任务就是了,但是这些决策者必须为战役全局的胜负负责。安顿下来之后,李自成等人便开始推演修武战局的前前后后,看看自己到底错在哪里。 可问题就是,他们想不出在哪里做得更好才能翻盘。或许不打怀庆会好一些?可如果不打怀庆,没抢下这批过冬物资,在严冬到来之际遭到官军围剿,闯军的损失势必更加惨重。在修武阵亡的兄弟好歹拼掉了几千官军,死得有价值,如果没有冬装,没有食物,会有大量的人冻死、病死,与其这样,还不如和官军硬碰硬地一拼。在修武突围战中,李文江、辛思忠两队左右夹住辎重队,不惜一切代价保护物资,宁肯命都不要也要保住粮食被服,就是出于这个原因。 闯军的几个主要首领中,可能心态最平和的就是王瑾,因为闯营的发展比原本的历史更快,所以就算经历了修武的败仗,他们也比那个时空中此时的闯营更强。 而且这只是个开始而已,官军更大规模的会剿还在后面呢。 原本以心理素质来说,王瑾这个来自和平繁荣的二十一世纪的人肯定比不过李自成、刘宗敏这些被十七世纪的野蛮丛林锻炼过的人。但是王瑾并不是直接被从二十一世纪扔到崇祯四年,而是在辽东的人间地狱成长起来。在对于闯营未来的惨烈结局有预期的情况下,他对于身边朋友伤亡的承受能力可以说是闯营中最强的。 李自成就不同了,虽然他做驿卒的时候经常和绿林豪客、官兵胥吏打交道,也熟悉陕北大饥荒的情形,对于生离死别的承受能力也一点都不弱。但是,他毕竟造反只有一年多,作为一个领导者还并不成熟。一年多以前他还只是个管着几百人的小里长,而现在他身上背负着两三万人的生死。打胜仗的时候还好,一打败仗就是几千条人命,这个心理压力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轻易扛起来的。 但王瑾没想到,李自成适应的速度远比他预料的要快。 “我现在只有这么大的本事,只要尽力而为,胜也好,败也好,都没什么不能接受的。虽然我得担起责任,但整日如怨妇般悔恨自己如何失败也不像话。这个担子我卸不掉,也交不给别人,只要兄弟们不让我滚下来,那我就得一路往前。” 李自成照旧主持操练,带队下山打粮。其他人也完全没有认为应该因为修武突围战怪罪李自成什么,既然造了反,被官军剿灭了是正常的,还有人能活下来才是应该感谢的事情。 “蒋锁哥,你怎么来了?”孙可望看到蒋锁到来,微觉奇怪,将领的亲兵被派到后勤上来打杂可是稀罕事。蒋锁应道:“总制说他那边也没什么事情,让我来听白总管吩咐。” 王瑾的亲兵没有多少工作,蒋锁平时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和丁可泽他们一起练武,也要学着认字。王瑾特意交代赵束乡负责他的亲兵们的文化课,操心程度甚至高过对他们武艺的关心。 白旺这里几乎全是四五十岁的老兵和轻伤残人员,无法参加战斗,就拨到辎重队来了。今天刘芳亮和马世耀回山,他们在辉县打了几家土豪,缴获甚多,辎重队的人几乎都去搬运物资了,白旺这里也确实缺人手。 白旺向军械库一指:“一会儿有人要来领训练器材,你帮着可望发一下。” 闯军的物资管理定得非常严格,从白旺这里支取一支箭都得走账目,起码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虽然这套制度是王瑾设计的,但他仅仅提供了一个理念,真正定出细则的是一个山西杂货铺的伙计,而这个中国之后几百年的军事后勤管理制度的最初开创者已经因为急性阑尾炎埋在绛县的一片小树林里了。 谢耀和余庆表示,如果是慢症,他们或许还能试着治一下,这种腹内化脓穿孔的急症他们一点辙也没有。王瑾描述了一下现代的阑尾炎手术,他们表示这要是能成功,除非华佗复生。不过王瑾也很惊讶,他们居然知道急性阑尾炎会化脓穿孔,显然传统中医中也有人解剖过尸体。 王瑾虽然号称能做外科手术,但只管截肢,而且不管死活,阑尾手术当然不在他的业务范围之内。于是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人死掉,最后变成王瑾行军日志上的一行记录,唯一不同之处就是比别人长一些。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55章 保密防谍 “师姐!”看到妇女队来领弓箭的是盛小霞,蒋锁的心情一下就好了起来。妇女队平时主要承担老营内的各种杂务,如缝补浆洗衣物、制作军鞋、照料伤员、制作干粮等。虽然王瑾说要妇女队也稍微习练一下武艺,但并没有多少人放在心上,担任管队的焦氏也就采用自愿报名的方式。只有二十多人愿意练武,焦氏把这件事全权委托给了盛小霞,所有训练科目全由盛小霞随意设定。 盛小霞最擅长的就是弓术,打算教给大家的首选自然是它。按照规矩,妇女队中是不准有兵刃的,所以每次训练的时候,都要到白旺这里来领弓箭。 闯营中内外隔绝森严,蒋锁极难有机会见到盛小霞,激动得对师姐说个不休。孙可望也不管他,自和两个士兵点好了训练要用的弓箭,取了一块木牌交给蒋锁:“蒋师哥,这是出入妇女队的门禁牌,你挂着它,拿门前那部手推车把弓箭送进去。” 蒋锁的年龄正好在王瑾和孙可望之间,比王瑾小七岁,比孙可望大七岁,算哪一辈人还真不好说。但是既然王瑾指导他的武艺,虽然没有正式拜师,孙可望也就叫他师哥了。蒋锁也没什么意见,王瑾是闯营的二号人物,多少人想当他的徒弟还当不了呢。 除了蒋锁之外,蔡仕、赵束乡、丁可泽这些人也都以师礼待王瑾,不过王瑾从来没说他们是自己的徒弟,一直是平辈相待。 孙可望取出一个小包,交给盛小霞:“麻烦姐姐交给我娘。”盛小霞应了,蒋锁欢天喜地地推着车跟着盛小霞去了妇女队。孙可望才十三岁,其实去妇女队也未必有人说什么,但是他并不愿别人拿自己当小孩子看待,何况既然离开孩儿队了,就得守成年人的规矩。 “兄弟们加把劲哟,嘿嘿哟啊!歌声震天响啊,嘿嘿哟啊!你看那粮食担哟,嘿嘿哟啊!都他妈人来挑啊,嘿嘿哟啊!……”大家唱着唱着就变成南腔北调的乱喊了,不过倒是很欢乐。王瑾经常会唱一些和本时空的乐曲差别极大的奇怪的歌,却也都简单上口,兄弟们也跟着学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调子。 挑粮食上云台山可不是件轻省活,不唱两句实在是无聊。这地方交通实在太不便了,不过也正因为交通不便,所以官军才不会追来。马世耀扯着嗓子吼道:“大河向东流哇,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他兄弟马世泰立刻接道:“嘿嘿嘿嘿参北斗哇,生死之交一碗酒哇!” 王瑾唱的歌要是和明朝的文人雅士们交流,非让人捆在树上拿鞭子蘸凉水抽不可,不过对于这些文化娱乐生活匮乏的穷兄弟来说,已经算非物质文化遗产了。当然,闯军兄弟也有本时空的传统音乐。 辛思忠敲着枣木车辕当梆子,开口唱道:“三齐王在后宫院受缚绑,宫院里禀告吕后娘娘,臣和那高皇爷把爷创,有十大功劳表一场……”闯营兄弟们幼年的时候,陕西还算太平,他们也常去庙会、集上听戏,多少都会几句。这也就是辛思忠唱,如果是刘宗敏、刘芳亮这种级别的大将唱这出戏,王瑾听见了肯定在心里大呼不吉。 刘芳亮牵着自己的马,马上也驮了一包粮食。张洪凑上来说:“总在这山里拖着不是个办法吧,掌盘下一步什么打算。”刘芳亮说:“进河南怕是不成,玄默横在前面,我们过不了黄河。夹在黄河与太行之间,回旋余地太小,很容易再像在修武那样被堵住,还是要回山西。紫金梁现在也回山西了,还是和他一起联合作战更安全一些。” 他们就当着士兵的面交谈,一点也没觉得需要避讳。无论闯军还是官军,都很少有保密意识,但奇怪的是,泄密事件却几乎没有。王瑾也想过组织一个情报体系,但是后来觉得这根本没用,闯营三天两头就搬家,难道还能在晋豫两省所有地方都派探子吗?至于官军,他们中的大部分人甚至连这个意识都没有,也就只有洪承畴、曹文诏等极少数头脑比较精明又勤快的人才会派间谍打入农民军内部。 王瑾担心过闯军内部有官军的卧底,但是也没法查。后来也就想开了,闯军营地警备森严,内外沟通很难。就算有卧底混进来,也只能在出任务的时候逃出去,逃出去也就再也回不来了。何况一般的士兵乃至小头目,就算叛逃了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只要主要将领里没人叛变,不出现王嘉胤手下的张立位、王国忠那种情况,对闯军的影响就非常有限。 不过……主要将领叛变这事,好像也会有啊…… 高杰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早就是王瑾的重点提防对象了,王瑾有意地干预过人事安排,高杰所辖的大队里一个米脂老乡都没有,李本深、胡茂桢这些死党都被王瑾远远调开了。下面的管队、小管队要么是郭君镇、刘文炳这样在历史上对李自成尽忠到底的人,要么是王瑾经过长期考查觉得可靠的。做高杰副手的是辛来虎,就算高杰有什么异动,辛来虎也必然跟着他哥哥辛思忠一起站在李自成这边。 高杰丝毫没觉得王瑾在要针对他,反而觉得自己手下的管队们都是战斗骨干,这是李自成和王瑾特意照顾自己。 今天高杰休假,他来到了张礼负责管理的一处专门营地,休假的人和家属会面都是在这里。进了营地,就听见那些四面漏风的小房子里传来了嗯嗯啊啊的声音。 但是高杰见了蒋氏,却没有急着办事,因为蒋氏还带着她和前夫的儿子刘宝娃。 虽然宝娃现在是高杰的儿子了,但是高杰并没有让他改姓。毕竟姓氏如果改了,蒋氏的前夫便断了香火,已经娶了人家的寡妇,在这方面不妨大度些。何况蒋氏现在又怀孕了,高杰更没必要计较宝娃姓什么。 高杰让王瑾给宝娃起个官名,王瑾在起名方面一贯想象力匮乏,于是就加上了原本历史上高杰的儿子所用的“元”字,叫刘元宝,如果以后高杰生的儿子和历史上一样叫高元爵,正好和刘元宝凑成兄弟。虽然这个名字俗气了些,高杰倒觉得挺喜庆。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56章 郝尚久 “我让你和王瑾那个亲兵蒋锁认个联宗,这事你办了吗?”蒋氏答道:“已经认下了,只是……本来也不是亲戚,非要认成亲戚……”高杰一摆手:“咳,五百年前是一家。我和高闯王都说是花马高庆的后人,谁知道真假,反正说是亲戚就是亲戚呗。你别小看这个蒋锁,王瑾第一次见他就看中他了,肯定不简单。” 高杰拍了拍刘元宝:“我问了定国,他说元宝的功课不错,练武虽然不成,读书倒是很好。读书也好,将来起码是个知州知府的材料。” 蒋氏说:“你们的事我也不懂,只是你一定要小心,上次摸着黑逃进山来,听说好些人都死在路上了。”高杰说:“还用听说吗,本来就死了好些人。这年头就是这样,那回你们村过兵,死了多少人?这世道,活着就是冒险。你也甭担心,我好歹骑马扛枪,有铠甲有亲兵,不比老百姓安全多了?我碰上官军,或者被打死,或者打死他们。要是当老百姓,那只能被官军打死。” 高杰拉住蒋氏的手:“你不用成天担惊受怕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掌盘是我哥哥,也是我恩人,跟着他走准没错。他是花马高庆选出来带着天下老百姓求活路的,有神佛护佑,百灵相助。这军营里日子是苦了点,规矩是多了点,不过我们这些小民生在乱世,能活命就很知足了。你放心,总有一天我高杰一定出人头地,让你们娘仨过上好日子。” 高杰是什么时候开始忍受不了闯军的艰苦生活和纪律约束呢?是什么时候开始让私欲压倒了和李自成的情义呢?是什么时候从一个饱受压迫的农民变成无恶不作的暴徒呢? 反正不是现在,现在的他依然是李自成的好兄弟,依然是只杀官不杀民的绿林好汉。 另一时空的事实证明,李自成并没有神佛保佑,一群装备简陋,战术拙劣的乡勇就能打死他。他只是千百万流离失所的流民中的一个而已,在他自己能力与运气的双重作用下,在无数兄弟的帮助乃至牺牲下,才成就了这番轰轰烈烈的事业。他随时会死,也随时会失败,正因为如此,他所做的一切才在这个黑暗的年代无人能比。 王瑾、刘宗敏、田见秀、高杰,他们就是李自成的神佛,无数在史书上只是一个统计数字甚至估计数字的芸芸众生,才是神佛。神佛也是凡人,也会败给武力,可他们虽然会被欺压,却不会永远被欺压。他们在一六四五年失败了,但是在一九四五年终究赢得了胜利。 这一次,不能再让他们等三百年了。王瑾虽然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唯物主义者,但是穿越这么离谱的事情都发生在他身上了,他对于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一种超自然的力量在操纵也不那么确定了。既然他掉进河里再漂上来就能遇到李自成,那么再发生点更神奇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可能。 比如说现在,站在他眼前的这两个新兵。 “郝尚久和郝大勇,族兄弟,商丘人……”王瑾当然知道郝尚久是谁,在明末清初这段历史上,郝尚久也以“反复无常”著称,两度降清,两度反清。但是,郝尚久的两次投降,都有诸多的不得已。他第一次投降,是和阎可义一起兵败被俘,身陷囹圄,这才不得不降,加入李成栋部之后,因为一直镇守潮州,所以也没什么血债。 李成栋反清时,郝尚久也重归明军,但是郑成功却看上了他的地盘,前来争夺。郝尚久怎是郑成功的对手,无奈之下只得又投降了尚可喜。即便如此,郝尚久还是对头上的猪尾巴很反感,清军对他又十分苛待,西军出滇时,他再次反正响应。可是后来李定国在肇庆兵败,郑成功的救兵也迟迟不来,郝尚久率领潮州军民拼死抵抗,终究城破被屠,郝尚久全家自尽。 显然这也是一个可以教育好的人,甚至不怎么需要教育,他的行为已经接近于祖大寿、白文选、党守素这些人,打到弹尽粮绝才降清,降清之后也没有血债。真要是细究起来,倒是他跟着凌駉背刺大顺这一问题更严重。 王瑾本以为此时郝尚久已经做了官军,但是想起关于郝尚久的确有“少为盗”的记载,现在还不到二十岁的他来投奔农民军也不奇怪。 但是这个郝大勇是谁?某个被淹没在历史长河里的龙套? “俺们都是从商丘逃荒过来的,家里没什么人了,大王只要肯收留,给口饭吃就行。俺们兄弟有力气,干活不怕累,打仗不怕死。” 王瑾突然猜到这个郝大勇是谁了,心中一万匹羊驼奔过:这俩人居然是亲戚? 仔细想来也对,这两人同县、同姓,又都造反过,虽然在后世史书上这两人没有任何交集,但是认识的可能性其实是很大的。 虽然又是两个历史名人,王瑾却没打算给他们特殊待遇。尤其是郝尚久,在另一时空他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做了官军,还参加过反对大顺政权的叛乱,不可不防。所以,二郝照常和其他来投奔的流民一样加入了新兵队。 又到了军议的时间,今天该制定具体的出兵安排了。 没错,闯军已经确定要离开云台山了,但不是完全放弃。这里有山有水,树木茂密,是个很好的藏身之所,闯军打算把老营藏在这里,只派出一批作战部队北上山西。 随着昌平兵和陕西兵的到来,晋南一带战云密布,官军很快就会发动大规模的进攻,闯军不能在云台山坐以待毙,必须主动进攻,将官军调动起来。 王自用已经送来了消息,王文临和蒲公兴去别处打粮了,他和邢文钊正从乌岭山一带向高平进发。建议李自成也去高平与他们会合,这样就切断了进驻泽州的猛如虎、虎大威的后路,他们只能北上,便无法再威胁云台山了。 原本虎大威已经进军到了怀庆府城,但是玄默手下的河南兵在修武之战后,立刻放弃了追击李自成,转而火速西进,争夺“收复怀庆”的功劳。虎大威和卜从善的部下甚至发生了一次小规模的冲突,河南兵死了二十多人,被赶走了。 但很快,蔡如熏部穿插到了怀庆以西,山西兵的夜不收失踪了好几人,还有一支下乡抢粮的小队被一群河南口音的蒙面人歼灭了,十三个人被杀了十二个,最后一个被割掉耳鼻送了回来。尽管蔡如熏坚称这是土匪作乱,但虎大威当然清楚这是李成栋干的,只是他终究不能真的和河南巡抚火并,所以还是让出了怀庆。 流寇来的时候,把士绅胥吏打劫了一遍,后来山西兵来了,他们人数较少,时间也不充裕,重点抢劫了一番商人之类的中等人家就走了,现在河南兵又来,他们的人数众多,而且军饷早就花没了,劫掠得比谁都细致,连旧衣服、橡子面都抢。怀庆城内除了少数几个被联军放过又有科名的良绅可以只破一部分财就免灾外,无论大户小户,家产俱尽。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57章 千里奔袭 目前闯军的一个大队有八百来人,李自成计划带十一个大队加上一些辅助部队,总计一万来人去和王自用会合。李过、张能、白鸠鹤三队人马保护老营,由李过总负责,继续留在云台山中。辎重部队分一部分由白旺率领随军行动,其余人随张礼留守老营。 云台山的安全不用担心,只要北边打起来,官军才不会费劲进山去找流寇呢。真正危险的是出征的这些人,他们要一头扎进官军丛中,一旦被官军咬住,就有全军覆没之虞。 但是李自成也有信心,脱离老营行动之后,闯军的机动性非常高,一般来说官军不可能追得上他们,只要指挥得当,还是很有机会的。 从云台山到高平二百多里的路程,闯军三天便走完了。第二天,王自用和邢文钊便赶到了。高平的城防部署得很好,看来知县不是废物。王自用、李自成他们的目的本来也不是攻城,只是围而不攻,在周围乡村劫掠士绅。 果然,猛如虎和虎大威得知后路被切断,立刻从泽州北上,联军也迅速撤围,继续北上。然而,他们下一步的动作完全超出官军的预料。 八天之内,联军长途奔袭五百里,抵达了太原府榆次县。 榆次县的官绅完全慌了手脚,这段日子,官军不断增兵,将流寇主力压制在了晋南,他们都以为可以高枕无忧了。没想到突然之间,流寇竟然从天而降一般出现在了城下。 官军的包围圈看似宏大,实则千疮百孔,官军的主力绝不离开主要补给线,侦察力度也弱,给农民军留下了很多可以行动的空间。在豫北,他们可以利用太行、黄河的天险限制农民军的行动,可进入山西腹地后,他们根本无法有效堵截农民军。 官军的机动性和农民军相比也有很大的缺陷,马政的败坏导致官军中的骡马装备率甚至不如农民军,士兵们当兵只为混饭吃,对于上级命令消极应付,绝不肯拼了命去赶路,纪律的败坏也使得官军无法有序、高效地行军。 五百里路跑八天,其实算不得特别快的速度,可是对于磨蹭拖沓的官军来说,这个速度已经足够打他们一个出其不意。 联军赶到的当天,即对榆次县城展开了强攻。县内对于战事毫无准备,守御力量薄弱,当晚破城。 仅仅两天后,联军又打破了榆次东北边的寿阳。 榆次和寿阳的失守在太原造成了巨大的恐慌,榆次离太原只有六十里,一日可达,寿阳到太原也不过一百四十里。联军现在随时可以劫掠太原周边的晋王府和士绅的产业,省城舆论汹汹,都在指责新巡抚许鼎臣剿贼不力。征了那么多的加派,调来那么多扰民的官军,结果剿来剿去,把流寇从太行山里剿到太原来了。有的人开始向北边的忻州和西南的汾州逃亡,太原的局面一片混乱。 之所以会混乱,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巡抚许鼎臣并不在太原,他为了追击高迎祥,把自己的兵马都调到了平定、乐平、固关一带。这里已经是山西和直隶的边界,许鼎臣和卢象升两面夹击,想一举歼灭高迎祥。高迎祥哪里是那么好捉的,在官军合围之前,他便带着兵马转移了。 省城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许鼎臣却不在,这篓子可捅得大了。何况流寇有三四万人,切断了许鼎臣返回太原的后路,真要是打起来,危险性是很大的。许鼎臣立刻返回固关,点起兵马反攻寿阳,同时下令南下的各路兵马火速回援。 联军并未打算在这里和许鼎臣决战,他们夹在许鼎臣和太原守军之间,处境也很不利。就算能打赢许鼎臣,联军的伤亡也必然很大,许鼎臣背后就是卢象升,宣大总督张宗衡的兵马也已经进驻平阳,官军能调集的力量实在太多。只要许鼎臣动起来,联军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他们在寿阳城头虚设旗号,悄悄离城转移。 在官军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联军便消失了踪迹,十二天后,他们又出现在了寿阳南方七百多里外的沁水县。八大王张献忠、乱世王郭应聘、混天王郭应宾、过天星张天琳、八金刚王文临、一字王刘小山、领兵王凌邦文、蝎子块拓养坤、闯塌天刘国能、扫地王张一川十营已经等在这里了。这里是联军来过多少次的地方,县里的官吏早就有经验了,没有任何反抗便直接弃城而逃。 许鼎臣的怒气几乎到达了顶点,山西是他娘的村里的大集吗?让流寇想怎么逛就怎么逛?王自用和李自成这一来一回,横跨半个山西,来回上千里,如入无人之境,甫一上任便出了这样的严重失态,叫他如何向皇上交代?许鼎臣急忙更改命令,刚刚走到辽州、沁州一带的官军只得再度南下。 “漂亮!漂亮!你们这一手,把半个山西的官军全都给耍得团团转。”张献忠大笑道。刘国能叹道:“官军摆出这样的阵势,也真是蠢到家了,只可惜他们还是兵多将广,这仗仍然不好打。” 既然回到了沁水县,当然要问候一下张之水家里了,顺便也从他们那里要来了官军的大致部署。张之水也没辙,闯军完了他也就完了。要是闯军被官军剿了,他就算投降,也绝不会被当成潜伏敌营的英雄,而是会直接被砍了脑袋报功,甚至会牵连家人。 许鼎臣的表现令崇祯非常不满,崇祯令他专守太原、汾州、沁州、辽州,把晋南地区的剿匪任务移交给宣大总督张宗衡。原本从张宗衡那里借调来的猛如虎、虎大威、白安、姜瑄、王进朝等人都重新划归张宗衡指挥,曹文诏、贺人龙、尤世禄、李卑等人统带的陕西兵和左良玉、汤九州、陈永福等人统带的陕西兵都划归他麾下。许鼎臣手中的兵力严重削减,仅够保护汾河谷地北段。还是张宗衡觉得不妥,从曹文诏的部队里分了艾万年部支援许鼎臣。 山西巡抚辖下的张应昌、史记、颇希牧、苟伏威等部都跟着许鼎臣撤到汾州和太原去了;白安部和秦军还都跟着张宗衡在平阳;昌平兵由直隶南下豫北,还没进入山西境内;阳和兵还在河南磨磨蹭蹭。 而猛如虎和虎大威这两个从塞外来投的蒙古酋长办事相对要实在一些,他们还没有沾染太多明朝官场的陈腐习气,又没有根基靠山,所以作战比较积极,被许鼎臣之前的命令遛得一会儿往北一会儿往南,现在已经冲到了潞安境内。 结果就是,辽州、沁州一带露出了巨大的兵力空白,两州地界上居然完全没有官军的野战部队。而猛如虎、虎大威两部与周围所有友军都有很远的距离,西边是王自用、李自成、张献忠等人,东边是高迎祥、罗汝才等人,处境极为凶险。 猛虎二将也很快察觉到了自己身处险境,他们立刻将兵力收缩到了潞安府城,既保护这里的沈王,也借助这里的城墙和钱粮自保。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58章 生存问题 现在联军如果直接会合高迎祥去打潞安,虽然能占据优势,可是猛虎二部加在一起有上万人,而且战斗力不低,他们凭城据守,能坚持很长时间,足够官军的援兵赶到了。 所以,王自用另有谋划,十三家反王商议之后,很快就制订出了方案。 联军兵分四路,王自用、邢文钊进兵垣曲,切断张宗衡兵团与玄默兵团之间的联系,张献忠、张一川进兵霍州,切断张宗衡兵团与许鼎臣兵团之间的联系。这两路兵马一动,张、许、玄三人便不得不动起来,向晋西南集中兵力。郭应聘、郭应宾则率领最近汇集在晋南一带的流民数万大张旗鼓地进军长子,做出要强攻潞安的姿态。 李自成、凌邦文、刘小山、王文临、刘国能、拓养坤、张天琳七营兵马,共计四万余人,利用崇祯重新划分防区造成的空隙,直插沁州,切断猛如虎、虎大威与许鼎臣之间的联系。 联军的目标并不是猛如虎和虎大威,而是许鼎臣。潞安危急,沈王被困,张宗衡、许鼎臣、左良玉都得设法增援,否则就可能有“失陷亲藩”之罪。而这几支队伍中,目前以许鼎臣所辖的山西地方部队最弱,他只能派张应昌、艾万年带着几千人去增援潞安,这样李自成他们七营便可以半途截击,将他们一举歼灭。 如果能将山西总兵和神木参将一起击毙,想必官军的士气必然大挫,许鼎臣也会基本丧失野战能力,这样一来,联军都回旋余地便大得多了。到时候再逼近太原,张宗衡将不得不离开平阳,原本部署好的包围圈就会变得千疮百孔。 对付艾万年这个工作,当然是要交给李自成的。老乡见老乡,背后来一枪,李自成与艾万年之间的账越积越多,双方对彻底清算的渴望也愈发强烈。 北上沁州的七家反王中,李自成和拓养坤实力最强,占了全军兵力的半数,刘国能和张天琳次之,刘小山、凌邦文、王文临较弱。七位头领共议之后,一致推举李自成为此次行动的指挥官。 这个结果早在大家预料之中,蝎子块拓养坤的兵力和闯营不相上下,但是他们的纪律非常涣散,也没有闯军这么多的官军老兵,还缺乏王瑾、王文耀这样有经验的教官。要是论战斗力,拓营未必及得上闯营的一半,并不比刘国能和张天琳强多少。 由十三名代表组成公共粮台,李自成、拓养坤各派三名代表,张天琳和刘国能两名,其余三家各一名。总掌纪律的是刘国能,王瑾还有拓养坤部下的吴汝义辅助他。 刘国能得处理自己营中的事,所以并不会时时负责纪律纠察,大部分时候是让他的部下杨彦昌代理。 在这种反王联盟中,执掌军纪并不是一种工作,而是一种权力,这三个选出来的代表负责的实际上是在各部发生矛盾时进行调停。 但是,王瑾的理解似乎不大一样。 “王兄,不是我包庇我们四队的人,实在是这两个人是黄巢的部下,我也管不了他们,你这样处置,我回去也不好交代。”吴汝义很是客气地说道。王瑾说:“正因为他们是黄巢的人,才打军棍就了事,若是我的部下,直接就杀头了。” 杨彦昌说:“奸**女,的确该当惩处,但交给黄巢自己处置也就是了,我们不必越俎代庖。”王瑾说:“且不说奸**女的事情,我们这次是奇袭,黄巢他懂得什么叫奇袭吗?跑到村子里乱搞一通,恨不得满世界都知道我们来了。都像他这样胡闹,非连累兄弟们送命不可。” 吴汝义和杨彦昌在拓养坤和刘国能麾下都只是普通的将领,而王瑾是无可争议的闯营第二把交椅。换句话说,如果李自成出了什么意外,整个闯营都是他当家主事,就算是蝎子块拓养坤本人,地位也未见得高过王瑾。既然王瑾执意如此判决,吴汝义和杨彦昌也不能硬拦。 “打他们两个一人二十板。”两名闯营士兵上前要行刑,王瑾拦住他们,一指吴汝义的两个部下:“你们来。” 吴汝义松了口气,王瑾终究是让了一步。拓营的人自己行刑,当然可劲放水,板子碰板子,打得砰砰响,说是打二十板,实则只有三四板着肉,打得极轻。 其中一个受刑的人哀哀痛叫,连声求饶,这是算盘打得精的,打也打过了,一事不二罚,只要他认错服软,王瑾也不会再追究他。但另一个可就横了,他追随武大定多年,何尝受过这样的当众羞辱,一边挨打一边破口大骂。 板子打过,他便要用手撑着地面起身,吴汝义趁他还没起来,上前一脚把他踹趴下:“再打他五板!着实打!” 吴汝义发话,行刑的士兵不敢再糊弄,五板下去,顿时打得那人屁股开花。不过也只是皮肉伤,未伤筋骨。吴汝义急忙命人将这二人抬了下去,对王瑾致歉道:“这小子野性难驯,我回去之后一定好好管教。” 王瑾倒没生气:“虽然来了山西之后我们聚少离多,但四队和八队终究是一家,我又岂会和一个小兵一般见识。只是,吴兄啊,四队如今的纪律,比之当初在陕西时更加坏了,蝎子块广开山门,什么人都往队伍里招,这些人做事没个规矩,把老兄弟也教坏了。这样下去,队伍很快便打不了仗了。” 蝎子块拓养坤、黄巢武大定等四队头领对待老百姓的态度和官兵半斤八两,可官军毕竟还有一个完整的组织架构,有升迁的希望,有军饷的诱惑,很多人还有家眷,所以就算烧杀抢掠,抢罢后也还是能组织起来。而拓养坤手下的这些亡命之徒毫无组织纪律性可言,整日只知抢掠,战利品大多私吞,这样的队伍怎能打仗。 当然四队的兵马不是全都如此,拓养坤的嫡系还是很有战斗力的。拓养坤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总归知道要强调军队的令行禁止,否则他也根本活不到今天。他收编这么多牛鬼蛇神也不是全无用处,毕竟打仗的时候人多势众也是个优势,而且他的对手大部分都是民间团练和官军中的三流治安部队,对军队素质的要求也没那么高。 拓养坤一点都不傻,只是太短视了。王自用、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这些人,乃至赵胜、高杰、刘体纯、刘汝魁、刘国能,他们都是有政治抱负的,最起码也用一个军阀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但他们是少数,大部分的反王还是像拓养坤这样,没有明确的目标,只顾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满足于现状。 于是其中像交山军那样道德品质比较高的,就成了晁盖、鲁智深那样的绿林豪杰,像武大定这样从来没听说过道德是什么玩意的,就成了燕顺、王英一样的匪徒。 但不管是晁盖还是鲁智深,如果没有宋江、吴用这样的人把土匪山寨搞成正规军队,道德水平再高也打不赢连环马、十节度。 纪律之于农民军,不仅仅是道德问题,还是生存问题。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59章 官庄夜袭 吴汝义何尝不知王瑾说的有道理,他对于四队的现状也是不满意的。不过他并非是非观念很强的人,又很看重朋友义气,所以还是尽力帮着拓养坤。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非不分的人比单纯的恶人更可悲。皇太极就是如今全世界范围内数得上号的恶人,可他恶得有理想有章法,目标明确,计划周详,按部就班,持之以恒。所以他能成为时代潮流的引导者,而太多是非不分的人,只能随波逐流。 当初还在不沾泥麾下时,吴汝义和王瑾的交情不错,也不必藏着掖着:“如今除了猛虎、争食王这几个老人,也没谁肯听我的了。自从关索拉着队伍走了之后,人心越来越散了。”王瑾说:“我和蝎子块也算朋友,也不怕他说我背后议论他。你说关索为什么能把队伍拉走?”吴汝义说:“关索自己穿粗衣,吃粗粮,有什么好东西都先分给兄弟们。这也不用避讳,这一点上,蝎子块确实差得远了。又是娶小老婆,又是喝美酒穿绫罗,难怪大家有样学样。” 王瑾说:“当掌盘的自己多吃多占,当然也没法约束手下。大家都忙着抢钱抢女人,平日里不列队,不操练,打起仗来,各自顾着自己的银子女人,不听号令。倘若我们是官军,自然可以用官职、爵禄、田宅、家室这些事情来激励约束士卒,可现在我们没这个条件,就算给兄弟们分了金银财宝,他们都没地方花。头领不以身作则,怎么能让兄弟们受得了这苦日子。” 吴汝义摇了摇头:“我回去劝劝掌盘吧,这事也勉强不来。”王瑾知道他又想和稀泥了,但也没放在心上,现在自己能管好闯军的纪律就不错了,还管他拓养坤?拓养坤、武大定这些人的死活王瑾都不在乎,只有吴汝义是他看重的。 七营兵马有四万之多,当然不会在一起行军,所以王瑾也很难去监管其他六营。他只有一个大概的了解,拓养坤部一路烧杀淫掠,而刘国能部基本上没什么扰害,纪律水平接近闯军。至于其他四营,则都在这两者之间,不算特好也不算特烂。 人一多了,自然鱼龙混杂,行军速度变慢了许多。闯军军纪好的弊端也是显而易见的,他们不抢掠,只靠购买难以获得足够的新鲜食品。现在已经入冬了,军队无法露宿野外,宿营时必须征调房屋,还要有足够的柴禾,和那些生冷不忌的队伍相比,李自成、刘国能这种纪律好的队伍很明显会吃亏。所以李自成和刘国能也都允许强买强卖,征调房屋、购买物资时会付钱,但不允许老百姓拒绝交易。好在这种没有强敌的行军还算比较轻松,部队的状态还可以。 而此时,王自用却碰上了大麻烦。 “邢红狼的队伍被打散了!”“官兵是从官庄屯西边来的!堵住口子!” 攻击了垣曲县城之后,王自用、邢文钊两营兵马转而向北,进入翼城县境内。但是官军却并没有傻乎乎地一路追在他们后面,而是预判了他们的行动。曹文诏从后方追击,贺人龙则悄悄行军至翼城。 要说对老百姓的残暴,屠村高手贺人龙与以抢为主拓养坤相比,简直是成人和孩童的差别。但是贺部兵马的残暴与金军类似,是有组织有纪律的残暴。 每到一处村庄,他们先组织包围,控制住村内村外的各个要点。随后,将全村老百姓集中起来,年轻的妇女、成年男子、老人孩童、富户及其家奴分四处关押。 士兵们分成五队。第一队占全军的半数,他们可以休假了,到关押妇女那边有秩序地排队进去快活;第二队负责外围警戒,不能松懈;第三队负责砍首级“记功”;第四队挨家挨户抄检粮食和散碎银钱;第五队负责拷打富户和他们的家奴,挖掘窖藏金银。 等到各自的任务完成得差不多了,第一队的人把其他四队替换下来,负责“打扫战场”,把还活着的人都杀掉,放火烧掉村子。因为从不招惹致仕官员,也不留活口,所以很少惹麻烦。地方官只能上报遭匪,至于遭的是哪个匪,就看他们的想象力了。这就是为什么这一时期的报告中,不沾泥、王左挂、上天猴、可天飞经常死而复生,紫金梁、闯王、闯将、点灯子都有分身术的原因。抢得的财物贺人龙会拿比较大的一份,但是给士兵分配的也很丰厚。 因为这种组织严密的方式,贺人龙的烧杀抢掠不仅不会造成军队战斗力的下降,反而能鼓舞士气,增强队伍的凝聚力。与此同时,也防止老百姓泄密。 于是,直到发现夜不收迟迟不归,岗哨也被摸掉,王自用才意识到官军可能离自己非常近,立刻下令全体起床准备迎战。而这时,贺人龙便从邢文钊的营地杀了进来。 邢营兵马略一抵抗,很快就逃了,这也不能赖他们,在这种缺少有效组织的情况下,如果他们非要死拼,也不过是徒然送命而已。邢文钊好歹还拖延了一点时间,而且是往北逃走,从垂直方向离开战场,没有冲乱王自用的阵势。 邢红狼刚一逃走,王自用便带着自己的亲兵冲了上来。刘体纯在北,刘汝魁在南,黑暗中都不是短时间内能赶来的,王自用只能亲自上阵。 这就是农民军与官军最显著的差别,王自用、高迎祥这些能做到一方大帅的农民军首领,都同时具有勇猛和仗义两个特点。乃至于拓养坤、赵胜、刘国能、张天琳这种级别,在遇到这种情况时的第一选择都会是亲自站出来迎战官军,保护老营家眷和关系全营性命的过冬物资撤离,而不是自己先逃。当然,只顾自己逃命的怂货也是存在的,但是战斗打完之后,他的掌盘也就做到头了。 黑暗中,两军绞在一起,很快就有不少人倒下。王自用指挥着自己的亲军骑兵依然保持着队形,接连击溃了几队官军。他这支队伍始终打着旗号,举着火把,固然有利于己方的作战,士兵和基层军官能看到主帅的位置,打起来自然有章法。但是,这种做法也为官军提供了标靶。 王自用虽然亲自突阵,却也在部下层层保护之下,官军想攻击他没那么容易。如果是白天,官军断无突破这层防御的可能,可是在夜战中,军队调动不灵,难免出现漏洞。 “那人便是紫金梁!”一队一直隐伏的官军弓箭手放箭了。这倒不是有人出卖,毕竟王自用打着大旗引导部队,想认错也难。王自用身边有七八骑中箭,他下意识地举左臂一挡,胳膊上插了四支箭,第五支箭则正中他的咽喉。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60章 武乡 王自用的兵马毫无疑问地败退了,主帅重伤,这仗自然没法再打下去。由于盔甲的防护,那一箭没要了王自用的命,但也让他不得不立刻退出战场救治。 王营一直退到乌岭山中,与邢红狼的人马会合。邢红狼丢了差不多一半兵马,王自用也损失了几千人。他们无力再战,只能向东撤退,而张宗衡麾下的各路官军集体出动,在后面穷追不舍。 得知此事的李自成刚刚打下武乡县。本来李自成是想不攻击县城,一直保持军队的隐蔽性的,可是没办法,如今已是寒冬腊月,严寒对军队都影响越来越严重。闯将、过天星、八金刚三营兵马参加了怀庆之战,抢到了大批的服装布匹,所以尚可维持,而闯塌天、蝎子块、一字王、领兵王四营的物资很是匮乏,产生了大量的非战斗减员。 李自成决定将自己的物资给这四营分一部分,拨给他们每营一千件冬装。闯营在修武之战损失了不少兵力,导致物资反倒宽裕了。大家固然感激李自成的好意,可是这不解决根本问题,尤其是兵力上万的拓营,再在荒野中跋涉必然损失惨重,他们必须赶快打下一座城池,抢一些物资,也做一个短暂的休整。 李自成趁机提出了自己的条款,他要求这一战七营的所有人马都统一听他指挥,各家掌盘也要服从命令。拓养坤是个非常实际的人,面对近在眼前的生存危机,他毫不犹豫便同意了,张天琳是个没心机的人,自然也没有意见,那三个打酱油的小掌盘更不例外。只有刘国能心存疑虑,但是既然联合作战,统一指挥也是提高作战效率,对兄弟们的性命负责,因此他也没有反对。 武乡的乡绅比较舍得花钱,团练抵抗很激烈。但是面对四万流寇,他们显然还差着行市。破城之后,李自成不许其他各营兵马入城,只让他们派代表监督闯军。由田见秀负责,将城内及四门关厢划分为八个区域。七营兵马各占一区住宿,老百姓都被赶到了最后一区。各区之间由王瑾、吴汝义、杨彦昌手下负责军纪的士卒巡逻,不许任何人越界。 城内的士绅都按照闯营的老办法拉到县衙审判,家产收入公共粮台,其余百姓允许携带随身物品进入临时安置区。这样一番折腾,自然鸡飞狗跳,安置区内原有的住户有很多不愿意和被从其他地方赶来的百姓分享房子,负责此事的辛思忠少不得要抽出刀来“好言相劝”。散兵游勇和城里的百姓趁机盗抢财物是事情当然也是必有的戏码,弹压他们还是王瑾的工作。 直到二更时分,七营兵马才算全都进入了营房。武乡城乱作一团,城门上挂着人头,十字街口躺着尸体,满街都是垃圾,还有踩掉的鞋子、撕破的头巾一类的东西。张天琳和拓养坤的部下喝多了酒撕打起来,杨彦昌、吴汝义急忙找来两位掌盘前去调停。 李自成、刘国能的部下白天已经砍了一批柴禾,晚上点火做饭取暖,其他五营直接拆家具烧火,一夜之内,城中发生三次火灾。幸亏这七位掌盘经验都很丰富,早有准备,火势没有延烧。此外还有几万人马随地便溺的产物,效果也很可观。 老百姓居住的区域更是混乱不堪,每间房子都挤进了原来好几倍的人口。有的人能和平相处,有的则争夺锅灶、口角谩骂,有抢劫斗殴的,有趁着拥挤偷摸大姑娘小媳妇的。孩子哭大人叫,种种乱象不一而足。王瑾让辛思忠和谢君友带人进去弹压,实行宵禁,所有人都必须回屋睡觉,否则军法伺候。 刘国能和王瑾正在城头巡视,刘国能指着下面混乱的情形:“闯将这么安排,虽然是好意,可老百姓却不见得感激他。”王瑾说:“只要少死几个老百姓,感激不感激的也无所谓。若是兵民混杂,那情况只有糟十倍。” 刘国能说:“什么时候若是兵民混杂了,还能安静,我们就真的成事了。我过去就听过贵营的种种作风,这段时间也亲眼见到了,闯将和贵营的头领们,是想做大事的。”刘国能的外号叫“闯塌天”,所以他的兵马也被称为“闯营”,所以和李自成的部下互相称呼对方时就很别扭。 刘国能接着说:“可是这样打下去,我们何时才能真的建功立业呢?和蝎子块这样的人,真的能共图大事吗?” 王瑾并没有深谈,只是宽慰了刘国能几句。刘国能这个人就是当代宋江,造反的目的一是为了生存,二是为了让朝廷认可自己,他的大事就是做官、伐辽、封妻荫子、名垂青史。外在表现上,他也能和李自成一样约束军纪、开仓放粮,但是内在实质中,他与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这些有极大雄心的人是完全不同的。 刘国能的理想并没有错,他生来就是大明的臣民,想通过为明朝抗虏护国来出人头地有什么错?错的是这个黑白颠倒的世界,让刘国能注定只能有和宋江一样的结局,甚至还不如宋江,来不及建功立业就死在李自成、罗汝才和大明官绅的夹击之下。跟着他的杨彦昌虽然没做李逵、花荣,却也做了呼延灼。 这种有理想,而且性情刚毅的人,不是王瑾几句嘴炮就能改变命运的。刘国能到底能不能活下来,还是要看他未来的选择和运气。 “刘掌盘!王总制!”城下值守的路应标喊道,“七条龙李爷来了!” 王自用和邢文钊在冰天雪地之中被官军追击,损失不小。连续快速行军的过程中,他们很难找到足够的柴火来取暖、做饭,又缺少干粮,虽然有足够的粮食,却不得不经常吃半生不熟的食物,很损害健康。加之宿营地不好找,寒冷也对他们造成了很大的打击。若不是冬装充足,减员还会更多。官军已经几次追上了他们,每次交战,王自用均落下风。 王自用本来想和李自成会合,先是去了阳城,然后穿过泽州,沿高平、长子方向进兵,会合郭应聘和郭应宾,抵达屯留。但是前方的襄垣县已经被秦军尤世禄、李卑所部占领,王自用只得向西进山,他担心李自成等人还不知道官军到了襄垣,派七条龙李安来寻找他们,要他们速速躲避。 官军抵达襄垣的消息让联军头领们着实吃了一惊,襄垣离武乡只有一百里路程,官军如果要出发攻击他们,两天就能抵达。 武乡显然不能再待了,众头领连夜召开军议,商讨下一步的行动方向。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61章 有利的和正确的 拓养坤提出,明天白天拔营向西北前进,进入胡甲山中,然后向西转移,进入沁水和汾水的分水岭绵山,在那里等待王自用、邢文钊、郭应聘、郭应宾、张献忠、张一川前来会合。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但是刘小山提出,如果官军追着王自用他们进了山,又该怎么办? 按理说,这天寒地冻的,官军多半不会冒险费力进山。但是最近官军的决心不比从前,尤其是这次来的不是山西的部队,而是反王们的老对手秦军,也很有可能做出一些果敢的举动。 正在大家讨论要不要去绵山的时候,李自成突然说:“我们不能往西,要往东。” 所有人都是一愣,李自成说:“一味奔逃不济事,官军定然一路追袭,我们要把官军调动起来。潞安有猛如虎和虎大威据守,许鼎臣的人马也退回了太原,攻打这两个地方,不过隔靴搔痒,我们得在沁州、辽州这两个直隶州中择一而攻,才能逼得官军来救。沁州离官军和紫金梁太近,得打辽州才成。只要前堵后追的两路官军有一路来追我们,紫金梁那里便安全了。否则的话,恐怕他到不了绵山就要被尤世禄和李卑堵住。” 大家不太能理解李自成的思维,闯将说的倒是都有道理,可问题是,这些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刘国能说:“此策虽然可行,可是太过危险,一旦我们被官军追上,定是一场恶战。还是先进山暂避,若是紫金梁平安进山,我们便去和他会合,若有他变,再做计较不迟。” 刘国能的意思很明显,紫金梁的死活不关他们的事,大家还是自谋生路吧。刘国能并不是个不讲义气的人,但他首先还是得为自己的兄弟负责。如果杨彦昌有危险,他拼了性命也会去救,可他和紫金梁的交情还没到这个份上。 李自成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局面:“李某也不勉强各位兄弟,反正我是一定要打这一仗,愿意一起来的,在下欢迎,不愿来的,去留自便。” 其他六位掌盘都很犹豫,尤其是刚刚从李自成这里领了被服的四位,吃完了就走未免不太仗义。但是他们能做掌盘,靠的是部下们的推戴,所以最重要的使命是保证自己部下的安全。让他们自己去舍己为人,说不定鼓起勇气来还能做一回,可让他们带着几千人一起去冒险,这就不是个人道德品质能决定的了。 即便是和李自成关系最好的张天琳都在迟疑,他本身是很想和李自成一起去的,可是他四个哥哥张大猛、张二能、张三龙、张四祥的态度很一致,不能拿兄弟们的性命去冒险。 结果是六比一,其他六位掌盘全都不肯跟着李自成去冒险。尤世禄和李卑绝非一般官军可比,都是和各路反王以及蒙古人交手多年的老部队,战斗力强悍,尤世禄甚至参加过抗金战争。现在两军距离如此之近,躲还来不及呢,怎么能主动招惹他们。 张天琳、王文临、刘小山、凌邦文都劝李自成还是不要冒险了,但李自成还是坚持要带着自己的人马去吸引官军。现在不管王自用,确实能保得暂时的平安,可一旦兵力最强的王自用被官军消灭,山西各家反王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唇亡则齿寒,绝不能放任官军去消灭友军。 联军就此分道扬镳,闯军万余人马向东进发,其余六营则西进入山。 “右边那个村子叫王家峪,再往前就是砖壁村。”王瑾颇为兴奋地给夜不收们指了一条小路。夜不收们当然不知道为什么王瑾要特意强调这条路,毕竟要到三百年后,这两个小山村才会因为一个偶然的原因重要起来。 王瑾望着遮挡着两个小村子的山岭,心里想着那支被他抄袭的军队,在这个新时空,这两个村庄最好永远默默无闻。 闯军诸将没有谁反对李自成的方案,虽然李自成讲的道理他们未必听得明白,但他们为了李自成舍命都可以,何况是去执行一个理由充分的作战行动。他们不见得认为李自成的选择是有利的,但无一例外都认为李自成的做法是正确的。 混绿林道要讲义气,这是李自成、王瑾对他们耳提面命,他们也发自内心地认可的基本原则。当初修武之战时,紫金梁不眠不休地攻打武陟,二只虎、皂鹰等人也都上阵拼命,尽管没能成功增援修武,但闯军一样承这份情。现在紫金梁有难,一同遇险的还有并肩作战过的邢红狼以及六队的老兄弟,闯营岂有坐视不管之理。 “闯将,我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此时道谢也是空话,今后但凡有甚差遣,王营义不容辞。”七条龙李安的感动无以言表,在这乱世中,大家都是拼死求生,多么无下限的事都有人做得出来。兄弟义气嘴上说的人多,真正能做的实在寥寥无几,能拼了性命去做的更是凤毛麟角。李自成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家都是兄弟,说这个干什么。打完这一仗,我和紫金梁好好喝一杯。” 李自成顿了顿,说:“也别记恨那几位掌盘,他们各有各的难处。”李安说:“这个自然,别人帮我们是情分,不帮我们是本分,不能为了我们王营强求别人去拼命。大家能活下来都不容易,谁的命也不能为了旁人轻易舍了,换成是我,恐怕也未必能有你这样的刚勇。” 刘宗敏打马上前:“王老虎说,他已经选定了一家致仕乡宦。可以动手了,多放走几个狗腿子,官军应该很快就会知道我们的动向。” “王老虎”就是王文耀,他的绰号本来叫作“夜不收”,但是他是夜不收队的管队,提起这个绰号往往会有歧义,所以大家也经常用“王老虎”这个绰号来称呼他。 李自成说:“单单攻击州城,未必能把官军引来,我们得打下州城,最好把知州也捉住。这次要快速破城,双喜,把王瑾和马拐子叫来,让王瑾带着地图。”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62章 选择 辽州只用了一个上午就易手了,为了保证攻打辽州的突然性,闯军放弃了沿途打土豪的计划,全速前进,直捣辽州。 辽州的官员们认为流寇已经被官军赶进山了,根本没做提防,马重僖率领的山西籍闯军士兵混在早上进城卖菜的百姓中,轻易夺取了东门。知州李呈章被擒,审讯后处决,一同被杀的还有劣绅、胥吏、家奴、地痞十余人。其余佐贰官员一部分自杀,一部分被俘,还有一些藏匿到了民间。 被捉到的这些人虽然哪个也不是清官,但是也不算有血债,全部没收家产后驱逐出城。城内的胥吏和士绅富户们也照此办理,除了两家名声特好,动他们实在说不过去的之外,只要稍有恶名,就抄家驱逐。 这些逃亡者很快就会把消息带给官军,官军离得并不是很远,大概几天之内就会来,在此之前,闯军要赶快做好战斗准备。李自成也想过能不能官军来了就放弃辽州逃走,但是还是觉得这个办法不行,官军只要一“收复”辽州,就会掉头去追王自用,根本争取不了多少时间,只有在辽州与官军打一仗,才能真正帮王自用拜托这个危险。 田见秀放出风去,说陕西官军马上要来攻城,很快就有百姓扶老携幼离城避难。官军,尤其是外省官军来了之后会做什么,这个时代的老百姓都是有充分的心理预期的。但是现在已经是腊月二十四了,这天寒地冻的,如果在农村或者邻近州县没有亲朋可以投靠,很多老百姓都是无路可去的,出了城也是冻饿而死。 闯营诸将商议了一下,也考虑到修武之战的经验教训,辎重和伤病员随军一起行动的话,很可能成为累赘。最终决定由马重僖和白旺带一个大队保护辎重和伤患沿着辽阳水进入八赋岭中躲避。城内的百姓要进行统一整编,所有十二到五十岁的男子留下,其余人都随马重僖一起走。 不用说,这条迁徙之路必然是十分艰苦,全程大约六十里,以大队老百姓的速度,顺利的话也要走两天,不顺利的话三四天也有可能,肯定会有不少人倒在路上。但是毕竟跟着闯军一起走有棉服和粮食可以取用,也不会被土匪袭击,安全性比百姓自己逃难高得多了。 闯军没指望能打赢官军,他们最后肯定是要放弃辽州突围的,指望官军苦战之后不杀掠百姓也是不可能的,所以百姓留在城里也是个死。但是为了弥补闯军人力的不足,青壮年男性还是要留下,等到突围的时候,他们也有足够的体力跟着闯军跑出去。 辽州的百姓的确是遭了一场无妄之灾,官军和流寇的战斗原本与他们是毫无关系的。李自成的方案虽然能让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活下来,但死伤者也必然很多。闯军当然有他们不得已的理由,但是这些理由对辽州百姓来说都是无意义的。 王瑾最清楚保护王自用部的意义,王营的老兵们是之后十二年,如果局面不好的话可能是之后三十年军队建设的种子。尤其是刘体纯和刘汝魁,如果他们的军队被官军消灭了,将来李自成面对洪承畴的时候还能不能抵挡得住?所以他狠得下心来,但他也并不认同自己的做法。如果能做到,他也希望闯军变成真正的王者之师,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对于李自成来说,这是一道更单纯的选择题,是王自用他们死,还是这些被卷入战争的辽州百姓死? 一边人多,一边人少,一边是自己的朋友,一边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绝大部分人在此时做出的选择都会是相同的,但并不意味着这样的选择一定正确。 这还是只是相对简单的问题,这世上还存在更艰难的选择。比如敌军围城,粮食断绝的时候,是否要靠吃人来坚守?当敌军强大到目前无法战胜的时候,是否要抛弃一部分人来保存元气? 这些选择永远都会存在,永远都没有正确答案。 第二天一早,马重僖和白旺带着队伍出发了,满城百姓哭天抢地。闯军动手拆除城外的建筑,清扫射界,将建筑材料拉回来修筑城防工事。虽然闯军也给这次拆迁行动提供了银钱补偿,但这一番折腾也足够辽州人受的了,就算战斗结束之后他们能够回来,在冰天雪地里重建家园也是极难的事情。 留下来的丁壮共有三千来人,一来他们的家眷都跟着马重僖走了,二来官军破城之后他们也绝不会有好下场,所以这些民夫的忠诚度暂时不必担心。李友负责统率全部民夫,每个士兵看押五个民夫,负责执行搬运物资、修筑工事、铡草砍柴等辅助工作。李友队在修武之战中损失最大,新兵比例极高,所以这次也不指望他们上阵。 其余九个队中,袁宗第负责东门,高杰负责南门,刘芳亮负责西门,谷可成负责北门,赵胜、李文江、辛思忠、马世耀、谢君友五队留于城内,随时应对各种突发情况。 官军很快就得到了消息,张宗衡紧急命令尤世禄、李卑所部改向辽州前进,一定要在新年以前迅速收复辽州。 官军们骂着街服从了命令,自从入晋以来,秦军和新上司相处得很不愉快。本来调他们来之前说好山西官府会协饷,结果来了之后根本没有兑现,别说军饷了,就连粮食、营地都没有保障。 山西的地方官当然有一万个理由哭穷,朝廷、省内天天向他们要钱要粮,正赋、加派层出不穷,历年积欠久久不清。官军可不管这个,不给就直接动手抢,自从入晋以来,秦军与山西兵还有本地乡勇发生的冲突连续不断。 追击王自用的一路上,官军顶风冒雪长途跋涉,纪律当然好不了,一路上奸淫掳掠的事件时有发生。万幸的是,李卑是官军中少有的一个有节操之人,一直在约束自己的部下,不许他们胡作非为。 “协台,尤人龙的兵又跑去抢粮食了,照这个速度,我们二十七日肯定赶不到辽州。”马科焦急地说。去年和李自成交手之后,马科官运亨通,如今已经是参将了,作为李卑的副手参与此次作战。马科倒不觉得抢老百姓的粮食有什么不对,他更担心交不了差,张总督怪罪下来该怎么办。 李卑也没办法,他是个副将,尤世禄是总兵,尤世禄的儿子尤人龙想干什么,不是他约束得了的。而且他的处境也很艰难,军纪好、不抢劫的后果就是军队又冻又饿。李卑这支军队除了半路加入的马科部外,从军官到士兵几乎全都是榆林老乡,互相之间沾亲带故,凝聚力很强。李卑在军中拥有很高的威信,否则也不可能维持得住军纪,但不论多凝聚力多强的军队,挨饿时间长了,人心还是会散的。和李自成一样,李卑也面临着选择。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63章 征粮 “协台,我们得征粮了,否则一旦在辽州和流寇形成僵持,兄弟们就要挨饿了。”马科使用了“征粮”这个词,而不是官军常用的“打粮”,但表达的意思是一样的。 李卑叹了口气:“这事让榆林兵来办吧,放心,分粮的时候我一定不会亏待西宁兵。” 马科对李卑的人品还是信得过的,他也知道自己的兵马不像李卑的嫡系那样纪律严明,要是派他们下乡抢粮,肯定会惹出各种事端,而且浪费时间。让榆林兵去,能最快速度地把粮食搞到,对他带来的西宁兵也没什么坏处。 “记住!我们是正规军,不是土匪。刀不许出鞘,不许调戏妇女,违者军法从事!”李卑派去各村征粮的都是自己的嫡系亲将统带的精锐部队,以确保不出岔子。这时亲兵来报,各村的乡绅、里正、长老都请来了,李卑急忙又去接见这些人。 “诸位父老,某也知道你们各有难处,可是这样推三阻四,不肯出粮,流贼何日可平?倘若流贼来了,对你们还会像某一样客气吗?”这一带普遍穷困,也没有太大的士绅,所谓乡绅,无非是一些小地主出身的秀才、各里里正、宗族的长老之类的人物,连个举人都没有。对于李卑这样的大官,他们哪里敢得罪,只是不住哀告。 与那些宁肯粮食在地窖里发霉也不拿出来的狗大户不同,这些处在大明食物链中下层的人是真困难。如果按照李卑的要求交粮,不仅他们的个人财产会受重大损失,他们代表的村子的过冬存粮也会被削减到极危险的地步。到了明年春荒时节,肯定会有更多的人去逃荒,而这些逃荒的人有很多会成为新的流寇。 但如果不征粮,说不定李卑手下的兵也要造反去当流寇了。 一位老秀才求告道:“数日前流寇过境,已经勒索过我等一番,村内委实已无余粮。”马科冷笑道:“好啊,你们给流寇粮食,不给官军粮食,这不是通匪吗!”老秀才吓得面如土色,作声不得。马科恫吓道:“告诉你们,老子的兵几天没吃饭了,要是把他们饿极了,我可管束不住!” 李卑和马科一个劝告一个恐吓,好歹从这些小地主、富农嘴里抠出了一些粮食。下乡征粮的队伍也陆续回来了,情况很不理想。李卑为防止激起民变,下令对富户多取,穷户少取,征粮数最多不能超过每户存粮的一半。李卑检视了一下征回来的粮食,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唯独没有大米白面,他甚至还看到了树皮粉和橡子面混合的野菜团子。这么杂七杂八地凑在一起,大约有十日之粮。 这已经是只靠威慑能搞到的粮食的极限了,如果再提高征粮额度,恐怕不等和流寇开战,就先要和本地的老百姓打一仗了。 李卑暂时松了口气,有十天的粮食,他就能让军心再稳定七八天。马科的队伍也都是马科从家乡带来的子弟兵,军心比较好控制。只要尽快打下辽州,缴获一批流寇的辎重,这个难关就能过去了。 “协台,我下乡时打听过了,这里老百姓的余粮大多都被流寇买去了。流寇花钱真他妈豪奢,卖粮人开什么价他们就给什么价,一点工夫都没耽搁,一天就把粮食收齐去辽州了。”亲兵的汇报让李卑着实吃了一惊,他略一思索,叹了口气:“这样一来,老百姓可要恨上官军了。我何尝不想给钱,可现在连他娘的军饷都快发不出来了。奶奶的,流寇哪来这么多钱?” 花钱买粮食不仅是道德问题,也是效率问题。下乡抢粮看似没有成本,却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平时显不出来,一到现在这种要比拼行军速度的时候,抢粮的弊端就很明显了。 马科说:“这个闯将李自成与他贼不同,惯能以假仁假义愚弄百姓。他在怀庆杀了郑王,抢得金银财宝众多,自然有钱买粮。况且闯贼经常用簪环首饰、绫罗绸缎一类难以变现的东西强买百姓的粮食牲畜,百姓也不见得拥戴他们。” 李卑摇了摇头,没有答话。闯贼强买强卖就是假仁假义,那官军直接明抢又算什么? 我他妈自幼立志从军,是为了抗虏保国,想打的是经常来陕北烧杀掳掠的蒙古游骑,为什么我现在的工作却是和鞑子一样从老百姓嘴里抢粮食? 有这样疑问的官军远不止李卑一个,但是短时间内,他们谁也得不到答案,或许永远都不能。 崇祯五年腊月二十八,补充了粮食的官军终于来到了辽州城下。军令如山,尤世禄也不敢再一直耽搁下去。二十七日晚上,张宗衡又派来了使者,告诉尤世禄,三日之内再不拿下辽州,定当上本严参。 官军就如同快要开学的小学生急着补作业一样,连夜进兵。五更时分,他们抵达了辽州城下。尤世禄和李卑也希望趁着人最困倦的时候发动突袭,一举夺下辽州。 官军一直摸到城下,城头的守军都没有反应。官军大喜,尤世禄、尤人龙父子亲自督阵,架起梯子登城。 然而,就在官军的前锋马上要登上城墙时,城头忽然亮起火把,城垛后冒出无数士兵,用大号的叉杆推倒官军架起的高梯,惨叫声中,登城的官军噼里啪啦地摔了下来。城头矢石如雨,向城下的官军打来。 闯军一直在侦察官军的动向,对敌人的袭击早有准备。官军在黑夜之中突遭反击,顿时出现了混乱。尤世禄父子都是著名的勇将,带队冲锋在前,也被乱箭所伤。尤人龙只是受了点轻伤,尤世禄却被一箭射中小腹,伤势甚重。李自成亲率赵胜、李文江、谢君友三队人马杀出,官军抵挡不住,大败亏输。李卑急忙上前接应,这才把尤家父子抢救回来。 尤世禄和李卑十分心焦,闯军的战斗力比他们预想中要强,如果就这样按部就班地打下去,肯定无法在规定时间内攻破辽州。更要命的是官军的粮食不能支撑太久,李卑接管了指挥权,命令部队略加整顿之后就展开强攻,以最快的速度夺下辽州。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64章 拯救 “这孟康一听,不禁勃然大怒:‘工价本已不足,材料都不齐备,七天工夫,怎生造得船好。’提调官心中火起,举起鞭子指着孟康:‘你这大胆的刁滑之徒,少在此巧言狡辩。若是误了期限,耽误官家运送花石纲的大事,小心你的脑袋。’孟康道:‘官家要修园子,老百姓便不要活吗?官府给的工价吃饭都不够,又被你们这班贪官污吏克扣了一半……’话音未落,提调官一鞭抽在孟康身上,破口大骂:‘好大胆!这不是反了吗!小小刁民,竟敢议论官家的不是,老爷把你拿去县衙,治你个大逆之罪!’孟康左手抓住鞭子:‘横竖官府是不让我们活,要死也死个痛快!’右手抄起一把利斧,当头一击,把个提调官的天灵盖劈了个粉碎。众船匠见杀了提调官,发一声喊,有跑了的,也有抄起锤子、锯子打杀众差役的……” 说书人讲得逸兴遄飞,听众们听得津津有味,不过这听众实在少了点,只有两个老头,四个孩子。没办法,青壮年、半大孩子、半老头子全都下地干活去了,谁有闲心听书。说书先生讲完这一段,端起粗瓷破碗喝了口水:“今天就到这儿了,我得劈柴去了。” 别人说书是先生,王瑾说书是闲的,这家伙几乎什么农活都不会干,只能做点挑水劈柴的粗笨活计。再说他也没有土地可耕,来李家站一年多了,他就靠着到处打零工过活。顺便教村里的蒙童识几个字,说说评书,这都是没有报酬的,只是邻里间的互助而已。他一个单身男人,日子过得极糙,村里的老太太们也帮他浆洗缝补一下衣服,偶尔送他点吃的。 不知不觉,离开家乡已经十年了,十年前,也是这样的三月时节,努尔哈赤率领的金军攻陷了沈阳。那时的王瑾十六岁,是沈阳城中一个裱画匠的儿子,因此也识字,读过些书。破城的混乱中,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父母都不见踪影,再回沈阳已不可能,他跟随着难民队伍一路向西,来到了辽西,投到西平堡副将罗一贯麾下做了一名小卒。 然而还不到一年时间,金军再次大举杀来,罗一贯战死。不久之后,广宁沦陷,金军连下四十余城,辽西大地遍野焦土,尸骸山积。 王瑾在乱军之中逃得性命,跟随撤退的败兵一路来到了山海关,继续在明军中混饭吃,在袁崇焕麾下先后参加过天启六年的宁远之战,天启七年的宁锦之战,也算是有点资格的老兵了。崇祯元年,他所在的部队被调到了蓟镇,由于接连三个月没有发饷,饥饿难忍的士兵们发动了兵变。王瑾一时气愤,当了出头鸟,后来朝廷镇压兵变,他在蓟镇待不下去了,离营潜逃,又投到了山西总兵张鸿功麾下。 可没过多久,崇祯二年,金军入关劫掠,威胁京师,山西巡抚耿如杞率领张鸿功等人进京勤王,王瑾也在其列。山西兵第一天驻扎在通州,第二天驻扎在昌平,第三天又被调到良乡,可是按照规定,军队到达驻地的第二天才由驻地负责供给粮食,于是山西兵接连三天没有领到口粮。千里迢迢赶来勤王,却连饭都没得吃,士兵们的愤怒可想而知,纷纷鼓噪哗变。这一次王瑾吸取教训,没有带头,可是实在饿得受不了了。他还是比较有底线的,没有像有些**那样抢劫老百姓,而是跟着其他兄弟去吃大户。但大户也没那么容易吃,这年头兵荒马乱,有钱有势的人家都养着家丁,双方火拼了一场,各死了几个人。 事情越闹越大,可是崇祯皇帝并没有反思为啥没让士兵吃上饭,而是把所有黑锅都扣到了耿如杞和张鸿功头上,不问青红皂白将他们下狱处死。山西兵得知这个消息,知道大事不好,一哄而散,王瑾也就稀里糊涂地跟着逃了。 王瑾在返回山西的路上与同袍走散了,但是他遇到了同样从京城溃逃回乡的甘肃勤王兵,甘肃兵在来京的路上就已经兵变过一次了,原因是没领到安家银子,而且将领们每天逼他们抬着铳炮赶路,竟至有人活活累死。于是甘肃兵鼓噪哗变,想跑回家乡,走到兰州时,甘肃巡抚梅之焕镇压了兵变,继续逼他们来京城勤王。没想到来了京城之后,崇祯因为甘肃兵迟到勃然大怒,罢免了梅之焕,于是甘肃兵也都跑了。这世道孤身上路实在是太危险了,王瑾便跟着甘肃兵一路向西而去。在途经陕西米脂县的时候,他们遭遇了一群官军,混战之中,王瑾掉进了无定河里,幸好他没穿铠甲,勉强逃得性命,但是又累又饿的他也瘫在河滩上动不了了。 万幸,有一个拾粪的农民发现了他,跑回家叫来了两个帮手。更幸运的是,这三位并没有像这年头很多人会做的那样,直接把王瑾大卸八块吃掉,而是把他抬回家,灌了一碗稀得能当镜子用的稀粥。 王瑾醒过来了,也知道了救自己的人是谁。发现他的那个人名叫李自敬,他叫来的两个帮手一个是他已故大哥的儿子李过,另一个是他的二哥,李自成。王瑾很走运,在遍地是鬼的人间地狱碰上了三个人。 天启七年,陕西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大旱灾,一年不雨。老百姓先是吃蓬草,接着吃树皮,然后开始吃石头,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几天内就会腹胀而死。人饿到这种程度,吃人也就不稀罕了,一个人如果孤身一人出门,多半就再也回不来了。 而此时的大明官府在干什么呢?他们不仅没有赈灾,反而变本加厉地催科赋税。毕竟刁民饿死几个无所谓,税能不能收得上来却关系到大老爷的仕途和腰包。十户人家如果有一户逃亡,其余九户就要分摊这户的赋税,如果十户人家逃得只剩一户,这一户也要交十户的税。谁要是敢拖欠,便拉去县衙严刑拷打,血流盈阶。若是搜刮来的钱粮都进了国库,用于辽东前线倒也罢了,然而这些耗竭民力得来的税款,大部分都入了各级官吏的私囊。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65章 除夕夜战 腊月二十九日的战斗乏善可陈,官军一直在进攻,但一直没有真的进攻。谁都清楚,这样硬来是打不进城去的,官军的攻击也只是为了牵制住闯军而已。 随着夜幕的降临,决定生死的时刻也要到了。 官军和昨天凌晨时一样,悄悄抵近了东门外,这一次打头阵的是马科。马科有过打败李自成的经验,也并不觉得闯军有什么了不起的。官军登城到一半,城头的闯军便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开始放箭、投石,不少官军被打落城下,但随着官军登上城头,城上的闯军略一抵抗便落荒而逃。辛思忠队由辛来虎指挥,当先撤退,袁宗第亲自断后。 此时在北门外,战斗也打响了,王瑾和刘宗敏率领赵胜、马世耀两队兵马开门杀出。北门外是尤世禄的兵马,为了攻击辽州城,已经抽调了很多人到西门去。而且尤世禄父子受伤,北门外负责指挥的是几个中层军官,黑暗之中但知谨守自己的营垒,不敢贸然出战,闯军完全掌握了战场的主动权。 南门外,高杰也开城杀出,他这一路的目的是扰乱官军的视线,让官军判断不出闯军要往哪里突围。但这种干扰对李卑的影响是有限的,高杰队的人数太少,李卑考虑了一下,认为南门外的兵马只是佯动,北门外才是流寇的突围方向。他命令南门外的部下守住营垒,派手里的预备队去增援北门。 没等多久,李卑就发现局面和自己的预判不太一样,辽州城内的火势似乎有些太大了。 马科部翻墙入城之后,很快就打开了城门,一鼓作气冲入城内。没想到,城内转眼就燃起了大火,城门附近堆满了各种可燃物,迅速烧了起来,几乎无法通行。 马科比较幸运,他见流寇的抵抗太过微弱,怀疑其中有问题,便没有当先进城,部下最嫡系的兵马也留在了后面,于是就没有被困在城内。饶是如此,西宁兵也有一千多人遭到了包围,田见秀指挥袁宗第、辛来虎、谷可成、谢君友四队人马一齐向他们攻杀而来。闯军大部分的羽箭都集中给了他们四队,雨点一般向官军射来。 尤世禄部攻击西门,李文江和代理刘芳亮职务的张洪在此据守。这里的战斗是没有任何花巧的死拼硬打,官军人多势大,闯军很快便出现了颓势。城头的防御被官军撕开了两个缺口,李文江下令兵马后撤,退到之前准备好的街垒防守。 李卑冷静下来想了想,流寇的意图在他脑海中渐渐清晰。 流寇之所以在离官军如此之近的地方一反常态地攻击直隶州的州城,就是为了吸引官军过来,化解紫金梁部的危局。如果官军一攻城他们就突围,固然可以逃走,但这样一来,官军很快就能掉头去追紫金梁。所以李自成所谋划的远不止如何求生,而是要令官军失去持续作战的能力,难以再追击紫金梁。 尤世禄在第一次攻城时就意外受了重伤,让李自成的计划直接成功了一半,那么李自成下一步的目标就很明显了,一定是他李卑和马科的队伍。北门外也根本不是流寇的主攻方向,真正的战场就是城内。 马科部已经被困,城门口地形狭窄,排布不开多少兵马,直接杀去救援他们没有意义。李卑几乎点起自己老营中所有的作战部队:“去南门,从那里突进城去!” 王瑾、刘宗敏等人在北门外与官军打得正热闹,却迟迟不见李卑来增援,他们渐渐感到情况不妙。赵胜吼道:“我回去看看!”王瑾和刘宗敏举手示意,赵胜带着他的兵马返回了城内。 赵胜返回州衙,却见这里只有李友留守,李自成和他的亲兵都不见了。李友急道:“掌盘说不放心翻山鹞,去南门了。西门那边李晋王已经派人来求援两次了,我派了两个中队过去……”话音刚落,第三个传令兵来了:“尤世禄的主力都在西门,李晋王和张管队都受伤了!” 来不及请示谁了,赵胜自己下了决断:“我去西门增援,州衙不用守了,你保护好芳亮和虎焰斑,带着民夫们冲出去,让王瑾和捷轩从城外绕到西门捅官军的腚眼!” 李友本就是赵胜的部下,自然毫无异议,立刻着手行动。赵胜这个安排是相当冒险的,因为州衙的留守部队扼守着李自成的后路,他把人都调走了,万一李自成出了什么事情,将来对景起来可说不清。但赵胜相信,李自成一定会同意这个安排,军情如此紧急,李自成肯定不会为了自己的安全就置李文江和张洪于不顾。 只是赵胜不知道,李卑正在全速向南门赶去。 “兄弟们,我知道你们大多都是老百姓,不懂得如何打仗,但是现在不打也不成,官军的刀已经架到我们脖子上了!要不是狗官兵杀良冒功,老子现在也是老百姓呢,何必造反!跟着我冲出去,就和你们的家人团聚,冲不出去,官军破了城,把我们都杀得一个不留。” 李友将库存的备用武器都发给了民夫,但大部分民夫拿的还是木棍、铲子、耙子、砍柴斧、铡刀、菜刀之类的东西。这次李友没再把士兵分散到民夫队伍里,而是让士兵集中起来开路,亲自带两个中队保护伤员和后勤人员,民夫跟在后面。先派人去向王瑾和刘宗敏报讯,随后一鼓作气杀出城去,直接打穿官军的包围圈。 王瑾、刘宗敏、马世耀得知赵胜的安排,立刻向西让开道路。城外的官军见到几千人从城内杀出,都以为流寇要大举突围了。黑夜之中,他们也分不清来的是流寇还是老百姓。 李卑和尤世禄事先早有交代,不要过分阻拦逃走的流寇,挡不住就让开,只要能收复辽州就很好了。穷寇莫追,防止流寇狗急跳墙,给官军造成太大的伤亡。于是北门外的官军立刻收缩防御,谨守营盘,只是放铳放箭,并不出击,就这样让李友冲了过去。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五年 第66章 血色新年 “娘咧,这可有点不好弄了。”高杰看着不断涌来的官军,心里也有点发怵。本来与他交战的只是一队几百人的官军,可不知怎么的,官军越杀越多,他的人则越来越少。 “还他妈打!不要命了?快回城!”一队骑兵从高杰身旁掠过,正是李自成的卫队精骑。一般来说,给主帅当卫士都是美差,但是给李自成当卫士却是个苦差事,因为他总往危险的地方冲,也不能容忍卫队这一百多精锐的铁甲骑兵闲着不参加战斗。 李自成的突击把官军的势头打了下去,高杰队趁机整队向城内撤退。李自成俯身砍翻了一名官军,将和这名官军扭打的部下拉到了自己的马上,他是驿卒出身,马术精湛,这种动作不成问题。李自成将那人拉上马,才发现自己救下的是郭君镇,他身上中了一刀,已经是半昏迷状态。 这时官军的骑兵也到了,张成和李双喜急忙上前护卫李自成。一名官军骑兵举起一根短矛要向李自成投掷,冷不防刘文炳从黑暗中钻出,抡起大铁棍子,一棍打断了他的马腿,那官军被掀下马来,转眼便被几个杀红了眼的闯军新兵刀斧齐下,砍得血肉模糊。 李卑的一个蒙古家丁从背后上来,向刘文炳甩出套索,正中他的左臂。刘文炳只觉臂上一紧,套索上的倒钩钩住了甲叶,他再天生神力,也不能和奔驰的马匹比拔河,立刻被拖倒在地。一名士兵快步上前,挥刀斩断了套索,但立刻就被不知从哪飞来的两支羽箭命中,一声不哼地栽倒了。 闯军颇为狼狈地撤回城内,有十几名官军跟着他们冲进了城内,闯军奋力关闭城门,将这些官兵全部格杀。官军随即开始登城,高杰队已经死伤过半,很难再抵挡了。 “掌盘!西门危殆,点灯子把预备队都派出去了,他让你快撤!”赵胜派来的传令兵到了。李自成吼道:“你去东门,让玉峰先撤下来!否则我们这里撤了,他和点灯子都得被官兵抄了后路!” 东门是此次作战的关键,入城的上千官兵在闯军的火攻和优势兵力围攻下已经死伤大半,但依然战斗得很顽强。这些西宁兵是闯营的老对手了,他们可不觉得落到流寇手里会有什么好下场。如果是战斗结束之后,流寇不会介意收编官军降兵,但是在战斗过程中,为了防止俘虏作乱,很多反王通常都会选择不要俘虏。 虽然不能竟全功,田见秀也只好撤退,李自成那边撑不了多久。田见秀命袁宗第和辛来虎去增援南门,自己带着谷可成、谢君友两队退向州衙,保障东门、北门之间的交通。 袁宗第和辛来虎赶到时,张成已经带着伤员撤了下来,南门尚未易手,但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越来越多的官军登上了城头,闯军的抵抗力度也越来越弱。李自成一剑刺入一个官兵的膝盖,用肩膀将他撞了下去。背后传来一声走了音的惨叫,高杰砍断了一个人的咽喉。官军的弓箭手已经运动到了城下,向城头放箭,李自成捡起一面盾牌,站到高杰背后,只听嗵嗵嗵几声,不知盾牌上插了几支箭。 “撤吧,玉峰快来了。”李自成一指旁边的马道,两名卫士先扶着一瘸一拐的李双喜退了下去,其余人陆续下城。李自成和高杰并肩断后,城头地形狭窄,登城的官兵最多两三个人一起上,自然冲不过他们的阻拦。 虽然战场上嘈杂无比,但李自成还是能听到下方传来重物撞击的声音,感觉到情况有些不妙。连连催促部下快走。 面前这三个官兵武艺颇强,很难对付。一阵风吹来,旁边的火把熄灭了,李自成和高杰急忙后退两步,一面举盾护身,一面挥舞刀剑往前乱砍。李自成左腿一痛,知道是被官兵刺了一刀,右脚又不知踩到了什么东西,立足不稳,顺着马道滚了下去。 一声巨响,城门被官军撞开了。 卫士们背着已经摔晕过去的李自成退走了,刘文炳带着几十人死死堵住城门,不放官军进来。城头的闯军已经大多撤下,不知有多少官兵爬了上来。 “老管队!官兵太多了!”一名士兵喊道。高杰大吼:“不能退!否则门口兄弟们的后路就完了。”假如现在官军就从城门大举涌入,李自成多半逃不掉。高杰向前一扑,用盾牌撞开了两名官兵,自己也因为这一扑之势摔倒在地,顺势打了个滚,又砍中了一个人的小腿。 因为打斗的时间太长,高杰的体力消耗很大,手臂也发酸了,他扔了手中已经有些卷刃崩口的大刀,抽出腰间的短刀。一名官兵向他扑来,高杰侧身闪过,一刀刺入官兵胁下。刀不知卡在了哪块骨头上拔不出来,又有官兵杀了上来,一个军官模样的人一刀砍中高杰的右肩。 高杰觉得右肩十分疼痛,铠甲应该已经被砍破了。他右手抓住刀背,左手挥起盾牌向那军官砸去,军官只得弃刀,抓住高杰手臂,两人扭打起来。 “小心!”“小心!”打发了性的这两个人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站在什么地方,刀和盾牌都不知掉到哪里去了,军官挥舞自己的头盔朝高杰头上乱打,高杰的右手死死拉着对方的左臂,左手在敌人脸上乱抠。忽然,两人脚下在女墙上一绊,一起从垛口栽了下去。 西门外,王瑾、刘宗敏、马世耀率部攻击官军的后方,然而,只有与他们离得比较近的数百官军迎战,其余官军仍在向城内进攻。尤人龙带伤督阵,一心要报昨天的一箭之仇,下令不顾一切地往城里冲。榆林兵是和蒙古人作战多年的老部队,战术素养极为老练,尤其是尤家这种将门世家的家丁更是实力强劲。王瑾等人不仅没有冲动官军的阵脚,反而有被官军反击的风险。 仗打成这样,当然只有撤退了,城内城外的各路闯军简直称得上是落荒而逃,幸好这是夜战,官军也无法展开有效的追击。田见秀保护李自成从北门冲出,最后撤离的是袁宗第,他会合了从南门逃来的刘文炳后,在城内收拢逃散的溃兵和民夫,又聚起了数百人,突围而出。 辽州城内处处起火,尸横遍地。官军没再追击闯军,而是忙着灭火和抢救己方伤员,顺便看看流寇有没有扔下什么东西可捡。不过结果令他们特别失望,袁宗第走的时候把该烧的都烧了。 李卑对战斗的结果极为不满,虽然此役斩获超过两千六百级,但是流寇的顽强程度大大超出预期,在两天的战斗中,官军也死伤了近三千人。伤亡三分之一,再加上没有缴获粮食和金银,这支官军需要很长的时间来休整、筹粮,不可能再参加追击王自用的行动了。 李卑恨恨地望着李自成北去的方向,这个贼首究竟是何许人也?为什么会甘愿用这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来破坏官军的计划?李卑隐隐感到,这是一个比王自用更加难以对付的敌人。王自用做到今日的地步,已经是他能力的极限了,而这个李自成,远不止目前展露出来的这点本事。 因为撤退路线上有北门官军的阻碍,突围出去的闯军分散得七零八落,战前他们已经约好,在马重僖的营地会合。王瑾、刘宗敏、马世耀他们这一队还剩下六百多人,一路跑出十几里,估计官军肯定不会追来了,这才停下休息。 王瑾摘下马鞍上的水囊喝了一口:“有谁看见掌盘那边的情况吗?”没人应答,深更半夜的,大家都顾着逃命了,哪看得到别处的情况。 刘宗敏说:“等到了八赋岭,自然就见分晓了。兄弟们都滑得紧,不会有什么事。这仗打得不错,我们在山里躲躲,等开春再出来。” 马世泰叹道:“打得不错?家底都快赔干净了。”刘宗敏说:“少了几千兵,我们很快就会再有,官军却没那么多钱去重建兵马,这样打下去,最后胜利的一定是我们。死了这么多兄弟,确实是很难过的事,但大家造反就是因为活不下去,死是正常的,活着就是赚,死得有价值也是赚。要是我死了,我可不想看到兄弟们悲悲切切的,活人活得开心,死人才好安心。” 王瑾久久不语,望着东方初升的朝阳:“崇祯六年到了。” (第二卷完)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六年 第1章 党家 “我们还能出动多少人?”李自成一面给自己腿上的伤口换绷带,一面问道。刘宗敏说:“全须全尾的人不到六千,老营也总得有人守着,要出兵的话,五千人吧。” 闯军各部陆续在八赋岭的营地中会齐了,一万多人的队伍只剩下七千来人,有阵亡的,也有逃散了。直到这时,李自成才从最后几个从南门城头逃出的士兵口中得知,高杰阵亡了。 高杰的首级就挂在辽州南门上,李自成坚持必须要将它取回。虽然大部分头领都反对,但在这个问题上谁也犟不过李自成。 王瑾心中五味杂陈,他一直在小心提防高杰,却没想到高杰以这种方式退场了。在这个问题上,他支持李自成,夺回高杰的首级不仅是对高杰的尊重,也是对活人的激励。 十个老管队中,袁宗第、刘芳亮、赵胜、李文江、辛思忠五人负伤,李自成将还能作战的人员编组为五个大队以及白旺指挥的留守队。他的计划是趁夜突袭辽州,趁着谷可成、马世耀、谢君友、马重僖、李友五队人马和官军交战之际,他亲自率领一队骑兵绕过西门外的尤世禄部营寨,到南门夺取高杰的首级。田见秀在保护李自成突围的时候也受伤了,负责留守营地,王瑾和刘宗敏负责对佯攻部队的指挥。 这个计划的详细程度相当于把大象装进冰箱里需要三步,毕竟夜战中有太多的不可控因素,打起来之后每个老管队都不一定能有效控制自己的兵马,李自成更不可能掌握全局。 王瑾认为这个计划的成功率还是很高的,官军绝对想不到闯军还敢杀回来。而刘宗敏反对,假如这是官军设下的圈套,李自成直接撞上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不过最后还是王瑾的意见占了上风,刘宗敏有点以己之心度人了,根据王瑾对官军的了解,他们并不会觉得高杰的首级有多重要,至少王瑾做官军的时候几乎没怎么见过官军试图夺回同伴的遗体,少数会这么做的时候基本都是基层士兵、下级军官的个人行为。出动五千人来抢一颗人头的事,他们是打死也不会干的,那么自然也想不到闯军会这样做。 可就在闯军打算出发的时候,一支队伍从北方向他们靠近。 来者并不是官军,陈虎山带着三个中队先试探性地和他们接触,很快就弄明白了这支队伍的身份,他们是党家的队伍。 党家的首领名叫焦得名,绰号“薛仁贵”,党家的首领居然姓焦,也是个很稀奇的事情。 党家最初起兵的时候,的确是以陕西同州党氏家族的成员为主,不过后来也有很多外姓成员加入。焦得名是陕西葭州人,原本在道旁饿得奄奄待毙,被党家的老掌盘捡了回来,当了一个马夫。 在农民军这种时刻面临求生压力的队伍中,有能力的人是极容易迅速出头的。焦得名骁勇多谋,人也长得帅气漂亮,不仅以飞快的速度跻身党家的高级将领行列,还做了老掌盘的女婿。 去年老掌盘病故,临终前没有把党家交给自己太过年轻的儿子党守素和没有领袖之才的堂弟党维宣,而是托付给了女婿焦得名。焦得名的经历简直是完全照抄朱元璋。 焦得名的人品能力在营中人人钦服,反对意见并不多。也有一些党氏族人不肯服他,但是党守素坚定地站在姐夫一边,让所有的反对声音都变得微弱不堪。 有道是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起错的绰号,闯军诸将一见焦得名,就知道他为什么叫薛仁贵。这个年轻人身高接近六尺,腰细膀阔,肤白貌美大长腿,形象特别接近王瑾评书里的花荣。 党家最近没打什么大仗,一直在到处筹措过冬物资,走到八赋岭来也是误打误撞。焦得名得知李自成在此,立刻前来拜会,党家的几个主要将领九条龙刘进福、周三周汝敬、掏槽党维宣、亢金龙康荣、钻天鹞邢满川、上天龙任月才、乱点兵党守素等人也都同来。李自成也带着王瑾、刘宗敏等人前来,双方在八赋岭边缘的一个小村子会面。 既然也是三十六营会盟的兄弟,也就没什么可隐瞒的了,李自成把最近遇到的情况与焦得名说了。焦得名毫不迟疑,表示愿意参与行动。 焦得名看中的是官军身上的衣服,他的部队缺乏冬装,虽然靠硬挺已经把这个冬天混过去一大半了,但正月的天气依然很冷,如果不补充冬装,非战斗减员还是会持续增加。于是,作战计划一下子从夺回高杰首级变成了歼灭官军。 但是,就算闯营与党家合伙,要战胜尤世禄和李卑依然困难重重。党家的人马冻饿了一个冬天,已经十分虚弱,要和官军打硬仗有点困难。焦得名提议,应该再多找几家掌盘合伙,听说闯塌天刘国能、过天星张天琳、蝎子块拓养坤等人正在西南边的黄花岭一带活动,何不找他们一起干这桩买卖? 提起这事,王瑾、刘宗敏等人都有些尴尬,若不是之前和他们拆伙,闯军在辽州也未必损失这么大。然而李自成却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当即同意了焦得名的建议,两位掌盘联名给六位掌盘各写了一封信,由党维宣送到黄花岭去。 王瑾心里清楚,李自成的做法是对的,不管怎么说,张天琳他们都是友军,还是要搞好团结的,但是他心里毕竟有些疙瘩。因为高杰的死,其他闯军头领对于那六营和闯军分道扬镳的事情也有点记恨。 但刘国能、张天琳、拓养坤他们也并非是不讲义气的人,做出那样的选择也是人之常情。现在有了歼灭官军的时机,他们是一定会来帮忙的。而且李自成越是完全不计较之前的事,他们越会觉得心中有愧。对于那些彻底没皮没脸的人,这种办法当然没有用,但是对于刘国能、张天琳这些尚有道德底线的人来说,李自成的宽容比愤怒对他们杀伤力更大。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六年 第2章 李卑的援军 “李大哥,兄弟我请罪来了!”张天琳见了李自成便拜倒在地,李自成急忙一瘸一拐地上前将他掺起:“兄弟说哪里话来,你能到来,真是雪中送炭,愚兄感谢还来不及呢。” 张天琳其实当初是主张和李自成一起来辽州的,只是因为部下都反对,才最终选择离开。听说闯营在辽州受到重创,高杰战死,自己的好朋友田见秀重伤,张天琳心里的难受甚至更甚于李自成。毕竟李自成是尽了力的,负伤昏迷才退出战场,而张天琳却全程旁观。接到李自成和焦得名的信后,张天琳第一个赶了过来,既是为了赔罪,也是怕当着刘国能等人的面向李自成谢罪让他们尴尬。 很快,刘国能、凌邦文、刘小山、王文临都到了,只有拓养坤没来,他托王文临带来一封信,向李自成致歉。拓养坤的营地在最西边,接信最晚,得到消息时,其他人都已经赶往八赋岭了。此时联军的兵力已经足够反攻辽州,拓营再来,未免有些捡现成便宜的意思。现在他们人最多,如果参战,分战利品时必然也分得多。之前有危险的时候他弃闯营而去,现在闯营局面占优了,如果再回来,面子上未免挂不住,所以他借故推脱,自行往西去了。 就算拓养坤不来,集结在八赋岭的七营联军也能出动三万余人的兵力,四倍于官军。官军又不瞎,当然会发现这么多敌人在自己周边集结。尤世禄和李卑商量了一下,决定立刻放弃辽州转移,反正辽州成了一座空城,流寇也不会再来占领这个没有半点油水的地方,这样辽州就算“收复”了,他们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但他们没想到,闯军的速度竟会如此之快。 李自成根本没等援兵到齐,就让王瑾和刘宗敏发起了攻击,总共五千军队对辽州展开了攻击。这种做法近乎疯狂,原因有二。一是闯军的攻击部队实力远不及官军,一旦遭到反击,有可能大败。二是主力尽出之后,八赋岭的营地就完全暴露在党家面前,如果焦得名起了歹心,所有留守人员,包括李自成本人在内都会被轻易干掉。 王瑾信得过焦得名,在另一个时空,当闯军经过了过草地、爬雪山的艰苦行军,从四川返回陕西,最虚弱的时候,就是焦得名在关键时刻帮了李自成一把,之后又和李自成一起经历了在青海的鏖战。虽然洮河大败之后,焦得名不得不投降了官军,但是他从来没有和原来的兄弟为敌过,而且故意纵容党守素带着很多党家余部加入了闯军。 至于李自成为什么信得过此时和他交情还不深的焦得名,那就不得而知了。 李卑对流寇的行为感到十分迷惑,他从来没见过刚刚吃了败仗的流寇会这么快就回来反击。如果李自成是纠合了几万兵马来报仇,这倒可以理解,只派几千人来算什么意思? 此时尤世禄伤势复发,正躺在床上,无力处理事务,李卑全权负责辽州军务。他判断,这是流寇的诱敌之计,一定是流寇的大队主力已经避开官军的侦察,运动到了辽州附近地带,一旦官军对闯营发动反击,他们便会把官军引到山中包围歼灭。于是,李卑下令坚守营垒,不要理会流寇的攻击,同时一面做转移准备,一面派人到四周侦察,寻找流寇主力的所在。 如果是卜从善这样的将领在指挥,多半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跑再说,而且会扔下尤世禄等伤员自行跑路。可偏偏李卑是个比较有责任感的人,他担心贸然撤退,受到流寇的袭击,他和马科的家丁固然不怕,但伤员们却容易成为流寇攻击的对象。相比之下,他宁肯全军在辽州等一等,反正援军也快到了,如果流寇大举攻击辽州,会遭到官军的内外夹击,必败无疑。 正是这份责任感,把李卑送上了死路。因为他指望的援军,是左良玉啊! 左良玉当然知道辽州发生了激烈的战斗,但是他不仅没有向辽州靠拢,而且还不顾卢象升的阻拦,继续向河南前进。左良玉自有他的道理,他说从昌平出发的时候,他接到的命令是救援怀庆,这是当今圣上直接下达的最高指令,谁敢违抗? 左良玉此时的直接上司是宣大总督张宗衡,但张宗衡现在还在部署对王自用的攻击。辽州战事发展太快,尤世禄和李卑又刚刚把收复辽州,取得大捷的报告交上去,所以张宗衡也根本没想到去调动左良玉。 卢象升只是个兵备道,又和左良玉毫无隶属关系,当然指挥不动他,只能任由左良玉大摇大摆地向已经没有流寇主力的豫北进发。卢象升自己的人马还在和高迎祥战斗,也无法抽调。 就这样,李卑又在辽州耽搁了两天时间,他终于找到了流寇的主力。三万人马汹涌而来,开始在辽州外围形成包围圈。 直到这时,李卑才意识到闯军之前的攻击只是疑兵之计。故意大胆进攻,制造流寇主力就在附近的假象,其实两天前李卑完全可以从容离去,闯军根本无力击破他们的断后部队。如果当时李卑发动反击,甚至还能大获全胜。 李卑被流寇耍了一回,固然恼火,但他立刻冷静下来,分析目前的局势。很明显,流寇的意图就是逼官军弃城而走,趁着官军撤退的混乱机会,他们蜂拥杀上,便可以将官军一举击溃。 在正常情况下,李卑肯定会选择固守待援,可是现在,军中只剩数日之粮了。 攻打辽州的战斗伤亡过多而缴获极少,军心已经开始浮动。现在突遭数万流寇的包围,根本不能指望士兵们坚守。李卑召开军议讨论对策,结果大部分军官都主张趁着流寇还没有完全合围的机会立刻东南撤退。尽管李卑反复指出这种做法的危险性,但大家的意见依然如此,尤其是马科和尤人龙也主张赶快突围。 李卑只能从众,虽然他对左良玉的节操还没有一个很准确的认识,但是当官军的注意提防友军是最起码的安全意识。他怎敢保证左良玉会在他的粮食吃完之前赶到,比较之下,还是突围相对安全一些,起码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上。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六年 第3章 再战辽州 李卑和尤世禄的兵马都是善于夜战的,不过现在军心不稳,又要带着伤员、辎重突围,夜战的不可控因素太多,还是白天突围更安全。 李卑安排马科打头阵,尤人龙居中,自己断后。正常来说,应该把辎重和伤员集中起来统一保护,但是三支队伍谁也信不过谁,都各自带着自己仅剩的一点粮草。 全军四更造饭,五更启程,从南门出城。李卑耽搁的这两天也不是全无用处,至少他们摸清了流寇的部署,东南方向的敌人兵力虽多,却是一字王、领兵王、八金刚这三家小反王的联军,以马科的实力,很容易就能打开一个缺口。 可是让李卑没想到的是,马科的缺口打开得实在太容易,流寇根本没有抵抗,就让开一条路放马科过去了。 李卑立刻察觉到流寇用心险恶,他们这是要削减包围圈中官军的数量。李卑心里很清楚,马科只要出了包围圈,绝不会再回头救其他友军。 想到了这一节,李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万一尤人龙也跑了怎么办。到时候留下他自己面对十倍与己的流寇,那可真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情急之下,李卑也开始不顾起码的作战原则,下令部队加速前进,拼命贴上尤人龙的后队。 联军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一字王、领兵王在左,八金刚在右,对尤人龙部发起了攻击。 “糟了!”李卑脑海中一下闪过这个念头。果然,尤人龙指挥起兵马来并不像他父亲那样得心应手。尤部兵马并没有做出果断的反应,还在往前冲。由于流寇的阻击,前队的速度大为迟缓,后队却依然保持原来的速度,再加上右翼流寇较少,前队的方向发生了偏转,尤人龙的兵马开始出现拥挤和混乱。 李卑迅速下令自己的兵马减速,可是官军因为缺粮本就心中不踏实,得知有几万流寇包围他们,斗志已经很低了。看到尤部发生混乱,李卑的部下也开始慌了,而这时,闯塌天、过天星两支队伍的先头骑兵也逼近了李卑的后队,后队中有人用榆林乡音大喊:“败了!败了!快跑啊!” “不要乱!这是流寇的诡计!”李卑知道自己的队伍中一定出了内奸,流寇中有很多榆林人,有的甚至和他的部下沾亲带故,无论是有几个士兵被策反还是有几个流寇混进队伍都并不奇怪。 “投降不杀!”“陕北人不打陕北人!”“乡党们!不要打了!别为官长送死啊!”四周到处是陕北口音的喊话,倒好像官军已经彻底败了一样。如果是一般的杂牌军,到这会儿可能已经维持不住了,但是李卑、尤世禄这两支部队之所以是精锐,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们有数量非常多的能力和意志力都很强的基层军官。这些人分散在部队中,起到了鼓舞士气、加强组织的作用,虽然遭遇不利情况,但官军依旧没有溃乱,还维持着大体上的秩序。 趁着部队的纪律还在,李卑命令部队减速整队,抵御流寇的攻击。但是不等官军整队,闯将和党家的队伍已经从西侧和东侧夹击上来。 一旦官军列成阵势,联军再想强攻必然付出重大伤亡,所以必须趁着这个机会加紧猛攻。到了这一步,也就没有任何取巧的余地了,刀对刀,枪对枪,人命换人命。官军和联军激烈地厮杀在一起,很快便有不少人倒下。 联军始终注意不要完全形成包围,一旦将官军彻底围死,他们必做困兽之斗,像现在这样留着很大的空隙,官军便更倾向于突围,不愿死拼到底。但其实他们逃不出去,在外围还有刘宗敏和刘进福率领的游骑组成的一张似疏实密的包围网。两条腿毕竟跑不过四条腿,三五成群的小股官军有可能找到漏洞逃出去,但几十上百人的队伍绝对会被追上击溃。 一字王、领兵王、八金刚三营并不真的阻拦尤人龙,尤人龙便不顾一切地向前突围,根本不管后面的李卑如何,自己的队形也越来越乱。李卑心里骂了这个纨绔子弟一万遍,可是没办法,他只能尽力跟上尤人龙,以免陷入流寇的包围。张天琳和刘国能则全军压上,从官军屁股后面向前猛推,迫使官军加速前进。 越来越多的官军自行脱队逃生,李自成觉得时候到了,他下令竖起令旗,王瑾与马世耀、马世泰、陈虎山、黑九霄率领集中起来的各营骑兵四百余人狠狠地从尤李两部的结合部插了进来。 尤世禄部因为已经开始奔跑,落在最后的多为老弱病残,根本毫无抵抗之力。而李卑部跑在最前面的虽然都是身体素质比较好的人,但都是不太听李卑指挥的,组织纪律性较差,也没什么队形。这样两群人混在一起,在逃跑过程中突然遭到铁甲骑兵的冲击,结果可想而知。官军顿时作鸟兽散,还有很多在慌乱中冲进了友军的队伍。 李卑终于顶不住了,李自成和李友指挥的兵马在他的阵线上撕开一道口子,硬挤了进来。而他的前队因为王瑾的攻击而停下脚步甚至后退,后面的人却不断往前挤,三股力量交汇在一起,终于使得李卑部的阵型瓦解了。 李自成和李友直接从李卑的队伍中斜插而过,把官军的队形搅了个稀烂,众官军眼看阵型破了,知道败局已定,纷纷各自逃生。李自成与王瑾会合之后,丝毫不和李卑部的败军纠缠,径直扑向尤人龙的后队。 王瑾对于尤家军还是很有敬意的,十二年前的沈阳之战中,尤人龙的伯父尤世功、堂兄尤元龙为国捐躯,王瑾作为一个沈阳人当然不会忘记。但尊敬归尊敬,该杀还得杀,王瑾毫不犹豫地挥舞马刀,砍杀每一个试图抵抗的官军,他还要不时留心李自成那边的情况,李自成的腿伤还没痊愈,所以马术也不那么利索了。 尤人龙的临机应变能力比李卑差得多,他的队伍很快就被冲垮了,接下来的工作变成了漫山遍野抓捕败兵,战前各家掌盘已经交代过,这一次的俘虏只要不反抗就一个不杀。 如果是当面锣对面鼓地列阵会战,这些官兵绝不会输给闯军,就算联军的兵力占优,也不过能堪堪打平而已。可是在撤退的过程中战斗,官军的缺点就暴露无遗了。他们是拿钱打仗的雇佣兵,而且对于自己的友军毫无信任。所以一旦粮食将尽便打退堂鼓,也下不了和友军一起团结抵抗的决心。谁都担心友军先逃,把自己扔下,于是大家都逃了。 而闯军是含怒而来,士气高昂。不管是没见过几面的焦得名,还是曾经与闯军分道扬镳的张天琳,李自成都相信他们会按计划行事,保障自己的侧翼。这种珍贵的信任,在官军之中早在不知多少年以前就丢失了。 当王瑾勒住马,让自己酸痛的手臂略微休息时,他才意识到,这是似乎是一场历史性的胜利。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六年 第4章 十一年前的往事 尤人龙终究是在亲兵的拼死保护下逃了出去,他本来想把老爹尤世禄也抬走,但尤世禄深知抬着个担架是绝对跑不掉的,厉声怒斥儿子,喝令他快走,否则就自刎。尤人龙无奈,只能撇下父亲逃命去了,尤世禄伤口崩裂,也昏了过去。 李卑如果一心想跑,也是跑得掉的,可他终究还是被自己的责任感拖累了。他在混乱中又聚起了几百人,用大车排成圆阵,把伤员围在里面,坚持抵抗。此时大军已经溃散,李卑这几百人哪还能掀得起什么浪头,联军只是团团围困,并不进攻。 “李卑!就算你不怕死,也要为你兄弟们的性命着想!如今这个局面,再打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快降吧,那么多兄弟受了伤等着救治,我们这里有医有药有饭。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战场上兵戎相见实属迫不得已,何必非拼个你死我活?” 李卑听着刘国能的喊话,抓了一团雪塞到嘴里解渴。刘国能说的话有道理,现在再打下去没有意义,可是他作为一个世受皇恩的大明将军,实在是不能允许自己就这样向流寇投降。 “兄弟们!快投降吧!大王们不杀俘虏!”“这边有大夫,投降了快治伤!”“马科和尤人龙都跑了,尤世禄已经被活捉了!”李自成派了很多李卑部下的降兵过来喊话,这些人甚至指名道姓地呼唤自己的同乡亲朋。官军士兵们本来就不觉得流寇会把他们怎么样,流寇的核心骨干也多为陕北边军出身,这场战斗其实是同袍兄弟之间的同室操戈。在大部分情况下,他们互相间做事都会留些余地,尤其是李自成、刘国能、焦得名这种名声相对较好的反王,不至于在大获全胜之后还毫无理由地对降兵赶尽杀绝。 李卑看得出来,军心已经不复存在,长叹一声,便想拔剑抹脖子,可是手按剑柄,却难以动手。自己今天如果死在这里,实在是太无意义,太不明不白了。 这时,李自成也打马来到了阵前:“李将军,请你来我营中坐坐。在下保证不去甲,不绑缚,以宾礼相待。不要再让兄弟们做无谓的牺牲了。” 李卑看了看自己的部下们,这些人多为他的亲朋故旧,大家表情不一,有的愤怒,有的悲哀,有的懊悔,有的恐惧。李卑又轻叹一声:“既然闯将都这么客气了,我就别给脸不要了。” 第二次辽州之战,官军共阵亡一千余人,而被俘者竟多达五千。相比之下,联军不到一千人的伤亡根本微不足道。如果官军一触即溃,联军肯定抓不住这么多人,但偏偏这支官军并非不堪一击的弱旅,在战斗开始的时候保持了组织纪律性,一直聚在一起。这种突围方式的结果要么是整建制突出包围圈,要么就是大部分人都跑不出来。 总兵尤世禄、副将李卑被俘,这是陕西民变爆发以来大明官军从未有过的失态。如果让崇祯知道了,他的愤怒应该不亚于得知郑王被杀的时候。 于是,大家很贴心地决定:就别给皇上添堵了。 李卑被请到了李自成的住处,不是那种带引号的“请”,而是真正的请。尽管沿途许多闯军头领手按刀柄,对李卑怒目而视,但是经过部队崩溃时短暂的慌乱,李卑已经恢复了一个身经百战的军人应有的气度,对这些带着敌意的眼神视而不见,一如常态地走过。 李自成端坐在主位上:“将军请坐,我腿上有伤,就不起来了。”其实就算腿上没伤李自成也不会站起来迎接李卑,再怎么说李卑也是俘虏,客气得过分就成了软弱了。 王瑾、刘宗敏等没有受伤的闯军将领也都落座,李卑拱手道:“败军之将,承蒙头领优待,不知有何见教?” 李自成说:“将军可还记得天启二年正月时,蒙古入寇之事吗?那一次,虏骑深入长城六百里,直抵延安,杀掳百姓数万,可巡抚张之厚、总兵杜文焕却极力隐瞒此事,坐等敌饱自去。” 李卑不知李自成为何提起此事,低头不语。李自成接着说:“那一年我才十七岁,还在给惠老爷放羊。听说闹了鞑子,我们全村都跑到山里躲起来了,县里的乡亲有来不及逃走的,被捉去不少。高杰的大哥也被捉去了。” “当时自敬说要不要找官军求救,玉峰说没用,官军也就祸害老百姓有本事,碰上鞑子躲还来不及呢。要是把官军招来,说不定抢得比鞑子更厉害。” “但就在这个时候,官军真的来了。有一个千总带着一百多骑兵,一战打垮了四五百鞑子,解救了被掳乡亲两千多人。然后他们听说葭州还有一批蒙古人抓了不少百姓,于是连口水都没喝,马不停蹄地赶去葭州了。” 李自成摁着扶手站起,对李卑一拱手:“在下替米脂父老,拜谢将军救命之恩。” 李卑急忙起身还礼:“头领折煞在下了,食王爵禄,忠君之事,在下只是尽应尽之责,何足挂齿。” 李自成说:“我们兄弟多为陕北人,大多听过将军大名,知道将军的兵马不杀不淫,是抗虏保国的英雄。只是如今两军对垒,各尽其事,不得不与将军为敌,实属无奈。”李卑说:“头领不必客气,战场之上,都是身不由己,不是杀人便是被杀。大家本无私人恩怨,不过各为其主而已。” 基调确定了,剩下的便好谈了。李自成说:“我等原本不是种地放羊的良民,便是官军的士卒,只因贪官污吏迫害,无路可走,才不得不反。将军这样保国救民的真正好官,我们实不愿为敌。尤总兵的军纪是坏的,但是我们的兄弟中比他更坏的也有,我也都容忍了。尤总兵毕竟是抗蒙抗金有功之人,若是要他性命,不免显得我们义军律人不律己。” 李卑仿佛听到了天下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他猜到了李自成接下来要说什么,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果然,李自成说:“我们一致决定,送将军和尤总兵离去,将军可带一些护卫,以一百人为限。”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六年 第5章 没有私仇 李卑愣了良久,他原本以为,落到流寇手中,就算不被杀,流寇也会逼他入伙。事实上刘国能就是这样想的,他提议把李卑软禁在营中,而且对外宣扬李卑已经投降了,说不定崇祯还会对他的家眷问罪,时间长了,李卑也只能入伙。 刘国能打的是招安的主意,反正做的是短期打算,只管用最快速度扩展实力,不必在乎李卑是不是死心塌地,只要利益一致就好。 而李自成是要和大明王朝死磕到底的,他不需要一个三心二意的部下。将来闯军会经历无数艰难困苦,心存芥蒂的将领会断送军队。 从私人情感上讲,李自成也不希望李卑混得太惨。经此一战,李卑的嫡系部队已经全军覆没了,他就算活着回去,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还不如显示大度。让李卑带走一百人,固然是为了让李卑的处境稍好一点,从另一角度来说,李卑带走的必然是他的亲朋乡党,都是和他关系最亲厚的人,把这些人都挑出去,更有利于收编其他的俘虏。 刘国能、张天琳、王文临、凌邦文、刘小山五人在战后商议了一下,决定对此次战斗的所有战利品分毫不取,全都送给闯将和党家。之前他们拿了李自成的物资,在危难时刻却没有帮助李自成,心里都觉得有愧,这一次反正他们的兵马也没多少损失,就当是还李自成的人情了,把欠的债抹平了,今后才好和李自成继续来往。 李自成和焦得名当然不肯,推让了半天。焦得名也说,是因为之前闯军在辽州的牺牲,才有这次的胜利,他不过是适逢其会,也不肯多占。最终,焦得名拿了一部分官军的被服衣甲和武器装备,其余五营各得一些金银作为酬谢,剩下的战利品和所有俘虏都交给李自成处置。 因此李自成在李卑和尤世禄的处置上就有了全权,有很多人要求杀了尤李二将为高杰报仇,但李自成终究没有答应。 官军的确是闯军的敌人,但闯军和李卑这种尚有良知的官军将领之间绝不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如果是战场相遇,刀枪无眼,打死便打死了,但现在李卑已经投降,断没有再报复的道理。 另一时空的顺军和西军都收编过很多官军的将领,虽然其中有不少当了叛徒,却也有很多人在面对清军入关这场关系中华文明生死存亡的大危机时,选择与他们曾经的敌人农民军并肩作战。 闯军和官军的矛盾,就是困扰中国两千年的地主和农民那点事。毕竟现在还不是建立苏维埃的时候,双方打归打,但是干掉官军中最没有人样的那群家伙之后,最终还是要和的。 当闯军足够强大,显示出改朝换代的趋势,大部分官军将领都会选择顺势应时。所以,尽管在战场上对官军要毫不留情地狠打狠杀,但当他们放下武器之后,不必做无谓的赶尽杀绝。 尤其是那些在面对清军时能搁置旧怨,坚持民族大义的官军将领,更应该是团结的对象,特别是在他们被打趴下之后。 另一时空的李卑因为较早病故,没有接受过清军入关这场考验,不过从他以往的行事作风判断,王瑾认为他不会做出对不起国家、民族和百姓的选择。 王瑾取出一份文书交给李卑:“李将军,你看这样向朝廷报告使得吗?”李卑打开一看,是辽州士绅写的禀帖。上面说尤世禄一开战就冲锋在前,受了箭伤,然后李卑又英勇奋战,收复辽州,把被俘士绅解救出来。 接着十万流寇来攻,李卑镇定自若,据城防守,击毙流寇上万,最终击退流寇,但官军也死伤惨重。辽州士绅们被官军救出,皆感谢李卑大恩,又说李卑如何爱民如子,绝不扰民。 辽州之战官军败得如此之惨,硬说大获全胜肯定是不成的,闯营手里还有几个没有被清算的士绅,王瑾便勒令他们写了这封禀帖,把李卑的失败文饰了一番。再加上辽州确实“收复”了,从崇祯的角度来看,李卑所犯过错就是损伤士卒太多,不过是几千丘八的命而已,就不算什么大事了。何况他们七营联军马上就要搞出更大的新闻,崇祯很快就顾不上处置李卑了。 李卑当然不会有意见,这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除了他的一百个亲信之外,闯军还把那些伤势较重,即便治好了也得残疾的俘虏都还给了李卑。说是放走李卑,其实就是把李卑等人扔在辽州,联军自行转移了。李自成甚至给李卑留下了一笔钱粮,八赋岭的难民很快就要回到辽州了,重建城市需要资金。李自成、王瑾等人心知肚明,他们留下的这点钱粮是不够的,但是为了保证接下来部队不断粮,也不能留得更多了。 尤世禄的伤势被余庆处理过,已经没有生命危险。李卑临时客串起了知州,派人找回尤人龙,收拢逃散的败兵,安置难民,搭建临时房屋避寒。他发现自己做这些居然还挺得心应手的,比打仗更顺手。 马科听说李卑和尤世禄“突围”了,不仅“收复”了辽州,还“缴获”了一些钱粮,也觍着脸回来了。李卑倒也不怪他,好生恶死,人之常情,念在同袍交情,他也分了马科些粮食。现在马科部的兵力占全军半数,如果把马科赶走了,一旦碰上一个不像李自成这样讲理的反王,那就真的要全军覆没了。 高杰的墓就建在八赋岭中,里面只有一颗头,身体因为盔甲被人扒走,已经混在尸堆里无法分辨了。李自成在墓前伫立良久,终于开口说:“英吾是死在李卑的部下手里,我不杀李卑为他报仇,是对是错?” 刘宗敏说:“英吾若能说话,也必同意。你说过,我们闯营造反不光是为了自己,还要为天下人求一条生路。我们打仗也好,拷掠也好,不是为了自己换套穿衣服、论秤分金银,是为了杀不义,救不辜,定乱世,开太平。李卑是为国为民有功之人,纵然他为昏君效力,也不失为一光明磊落的英雄好汉。我们与他只有公事,没有私仇。” 王瑾想着自与高杰相识以来的一桩桩一件件事情,时间太局促了,他和高杰相处的日子还是太短。而且大部分时候他们都在忙于求生,做百姓时是这样,造反之后也是这样,交流的时间很少。回想起来,似乎都是王瑾在教育高杰,王瑾几乎没怎么听过高杰说他有什么想法,想要什么。 或许将来,还会有人就这样突然消失,和任何人说的任何一句话都可能是诀别之语。 受伤的将领中只有赵胜来了,他一直认为高杰之死和自己当时的安排有关。虽然以那时闯军面临的情况,换成谁都会以和赵胜同样的办法应对,也没有任何人觉得此事应该怪他,但赵胜自己心里还是内疚。 扶着赵胜的是李定国,他很幸运,不仅在两次战斗中都毫发无伤,还杀了一个官兵,但是和他一起留下参战的孩儿队成员有一个阵亡了。李定国甚至在俘虏中找到了杀他同伴的那个人,但还是默默地看着那个官军把总跟着李卑一起走了。 刘宗敏说得对,欲承天下之重,先要放下一己之私。闯营要承担起匡正乱世的使命,必须要放弃很多个人情感。别说是李卑,就算是曹文诏、曹变蛟,在面对金兵或者蒙古人入寇的时候,一样是闯营需要团结的对象。至于他们肯不肯团结,坚持不团结的话要不要打死,那就另说了。 “下山!”李自成挥手道,“下一个对手就在眼前!把这些官军一个个都干掉,杀出一条去京城的路来!我们闯营要用最光明正大的手段,再造一个乾坤!”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六年 第6章 葫芦七兄弟 收降了近五千官军,辽州难民和附近地区的饥民也有一些愿意入伙,闯军的兵力增加到了一万两千余人,更盛于辽州之战以前。 王瑾原本担心这么多官军降兵能不能融入闯军,辽州一战,闯军兄弟有两三千死在官军手中,现在要和官军做兄弟,难免有些敌意。 但是,王瑾担心的情况并没有发生,尽管欺负新兵、打架斗殴之类的事情不少,但并没有发生太严重的事件。 死人已经死了,活人还要活着。如果始终抱着仇恨,不肯接纳官军投降,大家就无法生存,这个道理士兵们还是能理解的,更何况很多闯军的老兵原来也是官军。大家都是陕北老乡,出身也类似,很快就合流了。李卑部的军纪本就比较严,所以降兵们对闯军的严格纪律的适应性也还可以。当然还是不断有人想走,也发生了不少小的龃龉,不过总体上来说没出什么大事。 对于倒戈之后马上就跟着闯军去打别的官军,这些降兵也毫无抵触心理,跟着老乡去杀外地人有什么奇怪的?更重要的是,这里离他们的榆林老家有九百多里的路程,他们就算当了逃兵也跑不回去,倒不如暂时跟着闯军安全些。 这种深厚的同乡情现在对闯军很有用,可将来要是泛滥了,也可能变成麻烦。 联军的第一步就是补充粮食被服,他们绕过卢象升的防区,杀入了北直隶真定府境内。这一带还没有大规模的反王队伍来过,武备很是废驰,再加上负责这里的保定兵被调去登州平叛了,联军在这里如入无人之境。 赵州、灵寿、平山、获鹿、井陉、栾城、元氏、赞皇、宁晋、高邑、柏乡、临城、隆平这一州十二县都有联军的队伍活动。得到大量秦军老兵之后,闯军的军事素养也进步了不少。因为缴获了李卑和尤世禄的不少火药,马重僖的矿工队又可以使用爆破的技能了,攻城能力大大提高。何况有的县城根本不需要爆破,派内应夺门甚至直接强攻也能拿下。 元氏、宁晋、获鹿、井陉、宁寿五座县城都被攻下,当赵州州城失守的消息被快马送到北京,崇祯的愤怒到达了,打卢象升也很没意思。卢象升固然是联军最危险的敌人,却也是最值得尊敬的敌人。造反以来,联军众头领杀过的官员不计其数,但越是如此,他们对真正的清官、好官、爱民的官就越有敬意。如果他们做老百姓的时候,管辖他们的就是卢象升这样的官,他们也不见得会造反了。 然而在这个整个王朝都已经朽烂将圮的末世,别说一个卢象升,就算十个八个卢象升,也一样不能扛起一个行将就木的王朝。明王朝山崩海倾般的毁灭,怎是人力能阻止的。 联军决定,趁着卢象升刚和高迎祥打了一仗,兵马需要休整的机会,从卢象升的防区边缘迅速通过,直插武安。 他们已经得到情报,左良玉率领的昌平兵在武安到处烧杀淫掠,搞得民怨鼎沸,连一些乡勇、土匪都和他们发生了战斗。打这样的对手,无论是从道德上还是可行性上来说,都比打卢象升好得多。 还有就是,闯军放心不下云台山中的老营家眷,总要赶快回河南看看才安心。 昌平兵也是经验丰富的军队,不可小觑,可一支军队一旦失去了纪律,不管单兵战斗力多强,也不过就是一群匪徒而已。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六年 第7章 陈老花子 “也是倒了霉了,他们在武安喝酒吃肉,把我们派到这个鬼地方来。”“谁让我们不是左镇台的嫡系呢,陈游击又不会巴结人。”两个士兵悄悄议论着,全没注意伍长从后面慢慢靠近他们。 “你们懂甚!”伍长大声呵斥,把两个小兵吓了一跳,“流寇惯会翻山越岭,前些日子派去直隶的探马找不到流寇的踪迹,还有一些没回来,说不定他们正躲在哪里,打算偷袭我们呢。” 这支官军队伍一共有一千多人,指挥官是刚刚被提拔为游击的陈永福。 在昌平将领中,陈永福是比较不合群的一个。首先是因为他的出身寒微,并非将门世家出身。陈永福幼年失怙,后来沦落到街头乞食的地步,为了混一口饱饭吃,才投了军,成了明末边军一小兵。没想到这个职业对他特别合适,陈永福作战勇猛,又为人仗义,很得兄弟们拥戴,多年来渐渐从一介小卒做成了军官,直到现在跻身中层。 但即便如此,不少世家出身的同袍对陈永福依然歧视,呼之曰“陈老花子”。陈永福则干脆把这个称呼正式作为自己的绰号,反正他本来就做过叫花子,不管别人提不提这都是事实。陈永福反而以此为荣:我一个乞丐都能立下这么多军功,当上游击,那帮靠拼爹上来的人一个个都不如我,这难道不是一种荣誉吗? 陈永福也拿自己的出身作为激励士兵的工具:看到了吧,只要你们好好干,将来就能和我一样。虽然自愿加入官军或者抓壮丁抓来的流民乞丐有很多,而陈永福只有一个,但是这并不妨碍士兵们因此对未来抱有幻想,也不求做什么都司、游击,哪怕能当个把总,一辈子也值了。 陈永福不合群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不像其他昌平兵将领那样做事毫无下限。为了维持军队开销,抢老百姓是难免的,但陈永福只会有节制地强征钱粮,不会像左良玉、陈洪范那样去肆意奸**女、杀良冒功。 刚从昌平南下的时候,因为在天子脚下,左良玉不敢太胡作非为。到了直隶南部,卢象升像防贼一样盯着他,各地都有乡勇结寨自保,他也没什么机会。现在终于来到河南境内,左良玉可算撒了欢了。 刚到武安,左军便征用了小半个县城的房屋,原来的房主若是没及时逃跑,便成了奴才,天天给官兵烧火做饭,甚至妻女被玩弄也敢怒不敢言。每隔几日,左良玉便出城“剿匪”,归来时马鞍挂满首级,马后用绳子拴着年轻女子,步卒们有牵着牛的,有拎着鸡的,有抱着包裹的,有扛着麻袋的,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们剿的是什么“匪”。 陈永福实在受不了左良玉的这种作风,但他也不可能阻止左良玉。所以他来了个眼不见心不烦,带着自己的部队来到了武安西北,黄泽岭以东的地带。 这里虽然穷,倒也能征到足够的粮食,可以安身。因为有的人家杀了年猪,官军还搞到些肉食。陈永福之所以来这里,一方面是不愿和左良玉为伍,另一方面也是担心这里出问题。按理说,流寇要到武安来,一定要突破卢象升的阻拦才行,可万一卢象升那边出了什么意外,昌平兵就有可能在全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偷袭,还是小心警惕为好。 尽管左良玉对军纪毫不约束,但是他的水平还真不低,其实他也想到了这个问题。来到河南之后,汤九州被调到了河南巡抚玄默麾下,玄默又派了芮琦来支援左良玉,王士英的残部也在王继统、刘景耀两个守备的带领下前来参战,所以现在左良玉的总兵力有上万人。芮琦的兵马多为豫北本地人,他们来了之后,昌平兵就不能再像现在这样肆无忌惮地劫掠了。所以左良玉让自己的嫡系兵马趁着这段时间多多打粮,把和自己不对付的陈永福支使过来警戒。 “不不不……不好了!流寇!”跑来报告的军官一脸惊恐,因为怕扰乱军心,又不敢高声说话。陈永福急忙传令兵马集合,这才问具体情况,那军官颤抖着说:“摩天岭的小路上,全是流寇!好几万人!” 他会害怕也是人之常情,陈永福的兵马只有一千多人,别说是几万流寇,就是几万流民也能把他们踩死。陈永福倒没想到流寇这样大胆,摩天岭的小路最窄除仅能容一车,流寇几万人马,竟然从此处偷越,倘若官军在此设伏,他们岂不是毫无抵抗之力。 但是转念一想,陈永福也清楚,流寇敢行此险着,就是因为早就得知左良玉在武安干的事情。既然官军主力在忙着抢掠百姓,他们这样大摇大摆地进军当然没有风险。 其实风险也是有的,如果陈永福坚决发动攻击,他以逸待劳,在这样有利的地形下,可以让流寇死伤数千人。可是这样一来,陈永福这点兵马怕是也逃不掉了。陈永福虽然很为朝廷卖力,可还没到大无畏的程度。他立刻下令,抛弃各种坛坛罐罐、沉重家什,全军迅速撤退。为了避免惊动流寇,他并没有下令放火烧毁营寨。 谷可成和党守素安全占领了空无一人的营寨,党守素不屑地说:“本以为能有一场好厮杀,没想到这些官兵这般不济事。”谷可成说:“我倒盼着以后遇到的官军都望风而逃。你看这些营盘,扎得很是得法,那边山上的小寨我们之前侦察的时候都没发现。还有就是,我们居然没发现官军是什么时候跑的。这伙官军的本领不在李卑、尤世禄他们之下,接下来很快就有恶战了。” 谷可成立刻派人给后队报讯,后面的人马陆续跟上。 左良玉倒是成竹在胸,虽然流寇的兵力多达四万,但是其中混了不少老弱病残,其实真正战兵的数量未必比官军多很多。他的一万多人就算不能击破流寇,也不会被流寇灭了。 更重要的是,左良玉根本不相信流寇会主动和他拼个你死我活。在他看来,流寇们拼死拼活造反难道能不求财吗?他觉得只要不碍流寇的财路,让流寇放手去抢,流寇怎么可能放着老百姓不打来打官军。所以,他认为何时出击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至于剿匪,对他来说不是目的,只是升官发财的手段。反正砍了这么多人头,“军功”已经有了,在皇上那里不仅能交差,还能受赏。 如果有机会,左良玉肯定不会放过李自成的人头这样的大功,但是左良玉对于彻底消灭流寇并无兴趣。流寇要是灭了,他就得回昌平戍边去,说不定还要回辽东和金军玩命,哪有现在杀刁民、玩小娘子的日子舒服。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六年 第8章 白献来 陈永福的撤退是如此急速,以至于左良玉部下很多反应慢的人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千总白献来就是其中之一,他带着二百多名官兵出来打粮,恰好与陈永福擦肩而过。 “奶奶的,李国英、徐勇那帮家伙,把近处的几个村镇都打了,我们跑出这么远,才这么点收获。”一名军官咒骂道。白献来一板一眼地说:“人要知足,不可贪得无厌。我们能有现在的收获,都要感谢镇台指挥有方,不可心生怨怼。”说得好像他自己是个佛系道德楷模一样。 “前面有贼人!”一个小卒大喊道。果然,前方有十几个村民正在逃跑,身上还背着包裹,白献来当即点了十个骑兵,让他们追上去。 边军骑兵追砍老百姓,自然如同游戏一般,转眼间村民便被砍翻了八人,还有一个人不慎摔倒,直接被马踏死。但是他们长年劳作,脚下也不慢,还是有四个人逃进了树林。 官军也不追赶,下马给没断气的人都补了一刀,搜查村民的随身物品。结果很令他们失望,大多是些干粮、铜钱和旧衣服,几乎没有银子。本着蚊子虽小也是肉的原则,他们还是把东西都装上了,然后开始割人头。 “啊也!这里也有官兵!”刚才那四个逃走的村民见前面小径中钻出了好几个带着头盔的兵,都惊得魂不附体。有两个直接腿软了,瘫坐在地,另外两个想跑,那几个兵用弓箭对准他们:“不许跑!再跑就放箭了!” 村民们只得老老实实束手就擒,口中不住叫着“总爷饶命”。那几个兵走上前来,为首那人说道:“都闭嘴!我们不是官军,我们是义军。我问你们,前面可有官军?” 四个村民都吓得懵了,问了好久,才说明白他们刚才遭遇的事情。为首的小管队喜道:“李虎、冯秃子,快把他们送回去交给王管队,其余人跟我往前看看。找到了官军,又拿了四个向导,这回可立功了。你们四个老乡,用心给义军带路,少不了你们的赏钱。” 刚入伍的时候,这个小管队听到这些官兵的所作所为肯定义愤填膺,但现在当了一年的兵,也早就习惯了。 白献来很快就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村民们把周围的地形和他们看到的官军情况巨细靡遗地告诉了王文耀,王文耀则迅速召来了马世耀和党守素。 发现有大批流寇向自己杀来,白献来立刻放弃抢到的妇女和牲畜,向南逃跑,却发现流寇早已抄了自己的后路。党守素纵骑杀出,逃跑中的官军毫无抵抗之力,就如同他们刚才砍杀老百姓一样,被党家的骑兵恣意践踏。 焦得名原来在老家也不是个安分的人,曾经跑到蒙古贩马,跟着商队打过马贼,对于骑兵战术颇有心得,党家的骑兵被他调教得很不错。 闯军的骑兵更看重列阵冲锋,身披铁甲,排成整齐的队形往前碾压。只要地形合适,除了少数能结成严密长枪阵的官军精锐外,这种打法对付步兵所向无敌。高迎祥、王自用的部队走的也是同样的路线。 而党家没有那么多官军出身的骑兵,也缺少铠甲。所以他们在训练骑兵时更强调小股袭击的战术,主要是利用马匹的速度和威慑力搅乱官军的队形,然后施以致命一击。在对付强敌时,这种办法未见得奏效,但是在虐菜的时候,却比闯军的办法更有效率。 党守素甩出套索,正套在白献来的脖子上。陕北的汉人、回人有很多以牧马、牧羊为生,要说套马,他们也不比蒙古人差。党守素虽然是关中人,但是早就向队伍里的陕北兵、蒙古兵学会了这门手艺。 党守素一催马,将白献来拖下马来,一面加鞭狂飙,一面纵声长笑,向官军放箭。白献来一会儿便没气了,官军哪里还有斗志,马世耀率领的步兵掩杀上来,官军大败,仅有十余人逃脱,被俘一百多人。白献来就和他的名字一样,白白把他的人头献来。 前面那个叫百草坪的村子原本有三百多人,经过官军的屠掠,已经只剩下不到五十人了。被闯军夜不收捉住的那四个村民把大家召集了回来,在村民的指认下,一百多个官军俘虏有八十多个都被斩首。马世耀又挑了几个村民作为向导,继续前进。 类似的战斗在武安多地都有发生,在本地百姓的通风报讯下,联军接连歼灭了三支外出劫掠的左军。虽然联军中的不少部队纪律也不怎么样,但是在左良玉的衬托下,这些只是喝酒吃肉、索要钱粮的流寇简直成了大救星。 纪律差不要紧,别比左良玉差就行,抢钱可以,不要命就行。这就是这个荒诞的时代对“王者之师”的定义。 左良玉立刻将全军缩入了武安城中,只要武安不丢,农村随便怎么样都好。流寇最多杀几个乡绅,吃几个大户,皇上对这种事已经习惯了,不会因此降罪的。等到流寇分散到乡间抢粮,就是他出击的时候了。 因为武安各地受到了左军的破坏,联军筹粮困难,也不得不分开行动。李自成和刘小山一路,焦得名和王文临一路,刘国能、张天琳和凌邦文一路。 李自成这一路人马从武安西侧进兵,刘国能留在武安以北,焦得名则绕道武安以东。 辽州之战让联军打出了自信,这一次他们不是要突围,而是要歼灭左良玉部。就算这支兵马消极避战,也是实打实的一万多官军,一旦其他几路官军赶到,形成合围,联军的处境将极为危险,此时趁着其他官军还没有赶到,先把左良玉歼灭,再想突围就容易得多了。 但是从这一战开始,各家反王们就会明白一个道理:想歼灭左良玉,甚至比打下北京还难。 “前面这个镇子叫作徘徊镇,已经被官兵抢掠过一次了,幸存的百姓也大部分都还没回来,基本上是个空镇。”王文耀介绍道。 话音刚落,徘徊镇上传来一声铳响。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六年 第9章 重逢芮琦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王文耀被狠狠地打了脸,急急忙忙去查看情况。还好,并不是他的情报有误,而是一队新来的官军侦骑从南侧进入了镇子。 官兵与王文耀部下的夜不收打了起来,各死伤了几个人,都撤退了。王文耀迅速加派人手探查,很快就发现情况不对,这不是左良玉麾下的打粮队伍,而是几千官军。 一时之间,闯军还无法查明来的是哪支官军。李自成清楚的是,他和刘小山的兵马加在一起有一万五千余人,官军的数量大概是五千到七千之间,这一仗可以打。他立刻下令:“让捷轩和九条龙抢占镇子,先给官军来一家伙!” 闯军并没有很完善的军事指挥体系,李自成的很多命令也都非常粗糙,具体怎么打,还得刘宗敏和谷可成自己掂量着来。 起初这些官军并没有意识到自己遇到了流寇的大队,甚至没搞清楚刚才和自己交战的是流寇、乡勇还是左良玉部下的散兵游勇。刚才双方用火铳和弓箭乒乒乓乓对射了一番,打得烟雾弥漫,互相之间都没看清楚。 官军穿着统一的号衣,很好分辨,闯军的身份就不好判断了。他们有的穿着从官军尸体上扒下来的盔甲,有的则作老百姓打扮,还有在辽州之战新入伙的降兵,因为没有多余的衣服,直接把官军的号衣反穿。如果不仔细观察,很难确定他们的身份。这年头不少官军也混得挺惨,服装不整齐是非常正常的。 再加上联军偷越摩天岭的消息还没有传开,起初这支官军认为流寇的主力还在直隶,自己遭遇的只不过是小股的土匪或者乱兵。因此,他们的先头部队信心十足地冲入了徘徊镇,认为根本不用打,光靠人数就能把这些小贼吓走。结果他们遭到了已经利用镇上残余建筑构筑起工事的闯军的迎头痛击,丢下几十具尸体之后狼狈逃走了。 此时,闯军也搞清了官军的旗号,来者正是他们在修武之战中的老对手芮琦。 芮琦奉命来与左良玉会合,没想到左良玉没见到,先和李自成会合了。官军的探骑也逐步带来了周边的情报:镇上的流寇少则几百,至多不到两千,周围并无其他大规模流寇的踪迹。 芮琦对于和流寇硬碰硬的兴趣并不大,但是他的部下中彰德府人氏的比例很高,他们对于保卫家乡有很大的热情。何况芮琦部的粮饷很大程度上要靠彰德的士绅赞助,如果他们面对流寇太过拉稀,让流寇杀掠了很多乡绅,今后再想要钱可就难了。 芮琦认为,六千官军打只有千把人的流寇还是不成问题的,这里只有一个残破的小镇,没有什么险要,破敌不难。既然如此,官军还是打这一仗为好,也好在左良玉面前长长威风,省得昌平兵太嚣张。 在废镇中战斗,弊端十分明显,随处可见的废墟将战场分割得七零八落。官军空有人数优势,却没有可以展开这么多兵力的战场,只能以较小的规模轮流上阵。接连组织了几次攻击,都被闯军击退了。双方僵持了一天之久,仍旧不分胜负。 “第七个!”谷可成一箭射去,正中一名官军的头盔,弹开了。“噫!”刘宗敏叫了声不太符合这个时代的语言习惯的倒好,“看我的!”他这一箭射中了另一名官军的胸口,官军仰面栽倒,虽然不知道要没要命,但是肯定伤得不轻。刘宗敏大笑道:“我可已经八个了!” 从天亮开始,他们两个就在拿官军当靶子比箭。论箭术,刘宗敏和谷可成相比还是要差一些的,但是他的力量更强,能使用更强的弓。对于一些离得比较远的官军,谷可成只能射他们的头脸,刘宗敏却能射他们有防护的胸腹。 谷可成举起弓来:“追上你还不简单!”连放两箭,击倒了两名官军,一中鼻梁,一中眉心。刘宗敏也放了一箭,扎在一个官军胸前,但这个官军只是略一停顿,就继续冲了上来,显然刘宗敏没有射穿他的胸甲。谷可成大笑:“这个可不算。” 谷可成紧接着又射中了一名官军的脖子,回头喊道:“黄莺,你也来啊。”陈虎山抄起弓来,接连四箭,都射在官兵的大腿上。谷可成说:“你怎么总往腿上射?”陈虎山说:“一个人伤,两个人抬,把人打得走不了路比把人打死更能削弱官军。”刘宗敏又射杀了一名官兵:“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还是杀了干脆。” 谷可成轻笑了一下:“你是怕射四肢射不着吧。”“呸!太小看我了!”刘宗敏放箭射向一名官军的胳膊,结果斜打在他的护腕上,弹了出去。刘宗敏笑道:“还真他妈射不着。” 官军又退了下去,他们的这场比赛也暂告段落。刘宗敏回头对着那个用建筑垃圾临时搭成的摇摇欲坠的塔楼喊道:“看见什么了!”楼上的李定国喊道:“官军分了两路人马,在往镇北包抄。西边是那个姓王的守备,东边看不清楚!官军的夜不收很接近马管队和李管队的位置了!我们的夜不收出来了!王总制正在从马管队的东边往南。” 虽然王瑾是李定国的义父,但是在汇报军情的时候,他同样得称王瑾为“王总制”,哪怕叫“活阎王”都可以,就是不能叫爹。同样,在称呼马世耀和李友的时候,“大马叔”“二队李叔”这样的称呼都只能私下里用。 刘宗敏说:“九条龙你去打东边那一路,黄莺去打西边那一路。不管官兵想干什么,都给他们找点不痛快。”谷可成和陈虎山立刻行动,并不拼命阻击,只是放铳放箭。官军打得也很敷衍,王继统、刘景耀这两个守备都是王士英的旧部,对于给芮琦卖命并无兴趣。 当正面的官军又发动了一次上千人的大规模进攻,刘宗敏终于听见李定国喊道:“令旗竖起来了!”刘宗敏大喜,举起大刀:“兄弟们!援军到了!跟我冲啊!”闯军只留下一百多人在镇内保护伤员,其余人全都跟着刘宗敏一起杀了出去。 官军在废镇的复杂地形中本就难以互相支援,见流寇突然反击,颇有些手忙脚乱。但是双方人数相当,官军也不是一打就垮的菜鸡,并不落下风。 然而芮琦却觉得不妙,他听到了不太吉利的声音,大地似乎在颤动,紧接着就有夜不收奔回营寨:“流寇的马队来了!”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六年 第10章 俘虏的用处 在尤世禄和李卑的帮助下,闯军骑兵的数量和质量都有了不小的提升。而对于河南的官军来说,骑兵恰恰是最大的硬伤。 河南本地蓄养的马匹数量非常有限,又地处中原,不会面临长城外的马上民族的入侵,所以本地的官军骑兵数量很少。即便有,往往也是由陕西人组成的。比如说蔡如熏部,他的骑兵将领李成栋就是宁夏人,王绍禹手下的田虎也是陕西来的。 现在,面对着这些陕西边军组成的铁甲马队,尤其是看清了敌人的旗号之后,芮琦麾下的步兵们根本没打算抵抗。 “闯贼来啦!”最先奔逃的就是王继统和刘景耀,他们都是王士英的旧部,对修武之战中李自成对王士英穷追猛打,最终将其全军击溃的事迹记忆犹新。虽然那次纯属误会,是王士英给了个面子但李自成没兜着,但是也不影响官军们的判断。 本来他们替芮琦打头阵就心不甘情不愿,一见曾经击败过自己的对手到来,看起来还颇有些势不可当,第一反应就是掉头逃跑。至于给王士英报仇的事,回头再说吧。 其实现在闯军的骑兵还有很多的不足,缺少训练,缺少武器装备,人和马的身体状态都不好。和王瑾设想的和清军前锋营正面硬刚的水平相比,当然还差得远,但是吓唬内地的二流官军足够了。 刘宗敏之所以要坚持一天,既是为了让官军疲劳,也是为了给主力部队大兜圈子迂回争取时间。在侦察方面,河南官军比李自成、王自用、高迎祥这些农民军中的一流队伍懒得多。他们没有和金军、蒙古人作战的经验,长年以本地土匪为对手,对于侦察工作的重要性经常认识不足,夜不收控制的战场面积很小。 每次行军时,王文耀会把闯军的夜不收派到至少三十里外,给主力部队留出足够的预警时间。如果在驻扎期间,连一百里外也有闯军的侦察人员。而芮琦部的夜不收不会离开主力部队超过十里。 把夜不收派出三十里,意味着敌人不太可能潜入离你不到二十里的地方,这样在敌人来袭之前至少有一个时辰的缓冲时间。而夜不收的侦察范围不超过十里,意味着当你发现敌人时,敌人离你可能只有两刻钟的路程了。 形成这样的局面,倒也不是因为芮琦太懒。优秀夜不收的培养是很烧钱的,以河南明军的财政状况,芮琦能维持军队的日常开销就不易了。在没有强敌的情况下,他也确实没有理由去特意把军队按照打金军的标准来训练。芮琦开的工资不够,他手下夜不收当然练武也疏懒,出哨也敷衍。闯军重视夜不收,则是因为时刻处于被官军围剿的状态,不得不如此,是被环境硬逼出来的。 最终的结果就是,当李友、马世耀率领闯军分从东北、西北两个方向杀来时,芮琦根本来不及撤回与刘宗敏缠斗的兵马。他下令列阵阻拦败军,但是王士英、芮琦两部的普通士兵都是同乡,互相之间交情很深,甚至还有姻亲关系。他们可不理会高层之间的勾心斗角,芮琦下的向败军放铳的命令竟然无人执行。 就这么一迟疑,败军和闯军就都撞进了芮琦的营寨,鹿角、栅栏被踩得七零八落。官军也挖掘了壕沟,但是并不深,闯军很快就填平了几处,从这些缺口冲了进来。 芮琦知道事不可为,正要逃走,李友已经追了上来。无奈之下,他只有率领自己的亲兵家丁奋起还击。这些官军的核心力量战斗力还是很强悍的,闯军的两次冲锋都被他们打了下去,伤亡不小。李友便干脆放起火来,火焰伴着滚滚浓烟被北风卷着扑向芮琦部。 官军虽然一时措手不及,被烧死烧伤了十几个人,但芮琦立刻意识到,这是个逃跑的好机会。趁着视线不清的机会,他立刻带着兵马撤退,李友想要追击,可是马匹怕火,不听操控,队伍一下乱了起来。 李自成原本也没指望只靠李友的突击就能截住芮琦,马世耀在进攻的时候没有急于攻入营寨,而是直接绕到了官军的南侧。芮琦刚一跑出营寨,正撞上马世泰率领一队人马赶到,混乱之中猝然相遇,两军立刻混战在一起。 这场狭路相逢的肉搏战极为血腥,马头相错,刀刀见血,马世泰、芮琦这两个指挥官也都不得不亲自参与到搏杀当中。惨叫声中,不断有人坠马。这种作战毫无技巧,比的就是双方人员的数量和素质。在素质上,官军并不差,但是他们的人数确实处于劣势。 “大勇!那是官军的大官!”郝尚久嘶吼着挥舞大棒,将面前的一个官军打得脑浆迸流,“快抓住他!抓住他就能当头领了!”李自成战前答应过,谁捉住或打死官军的大将,就能职升一级,且另有丰厚赏赐。 虽然做小管队不见得是什么好差事,打仗得带头往前冲,待遇却没多少提高,但是在闯军这种朝气蓬勃的创业团队里,升职还是有诱惑力的。最直观的好处是:收留的难民中的单身妇女往往更愿意嫁给头领。 郝大勇自己的兵刃已经弄丢了,捡了一支三眼铳,从正在搏斗的几个人身边钻过,抡起三眼铳砸在芮琦的右腿上。原本芮琦的身边有亲兵护卫,可是在混战之中,亲兵们全都在和闯军搏斗,芮琦就成了被攻击的目标。 芮琦挨了这一下,痛彻心扉,也不知腿骨断没断,忍住痛楚抡刀向郝大勇砍来。郝大勇举起三眼铳格挡,又怎抵挡得了马匹的冲力,三眼铳被打飞出去,郝大勇也一屁股坐在地上。 芮琦正要再复一刀结果他,忽觉后腰一阵剧痛,栽下马来。郝大勇回头一看,原来是负责在最南侧截断官军退路的王瑾赶上来增援,放箭救了他的性命。 王瑾虽然重创芮琦,却没有上来杀他的意思,对郝大勇一招手,便去砍杀别的官军了。郝大勇大喜,知道这是王瑾有意成全他。王瑾已经是总制了,难道李自成还能提拔他当掌盘吗?倒不如把这个功劳让给这个拼命作战的士兵。 郝大勇抢上前去,捡起芮琦的刀割下了他的脑袋,高高举起:“敌将已被我斩首!众官兵快快投降!”王瑾心想还好他没喊出“敌羞我去脱他衣”。 王继统、刘景耀二守备皆死于乱军之中,官军大败亏输,或四散奔逃,或束手就擒,闯军共捉得官军三四千人。 怎么处理这些官军成了大难题。陕西兵身在异乡,只要被俘,就不得不跟着自己的同乡闯军一起行动,而河南兵的家乡近在咫尺,强行把他们收编进队伍,肯定会大批逃亡,何况闯军现在也没有那么多粮食供养他们。李自成与众头领商量了一下,决定索性好人做到底,把不愿意入伙的人全部放走。 李自成是很仁慈,但是他对敌人的仁慈也是有限度的,这么多官军被放走,很可能迅速重新武装起来再和闯军为敌。平时抓住百八十个俘虏的时候,放了也就放了,可是三千官兵已经是足以影响战局的力量,很多人建议把这些官兵每人砍一只手再释放。 但最后,这些俘虏还是毫发无损地离开了。倒不是因为闯军将领们觉得砍敌人的手有什么不人道,毕竟官军捉住流寇砍的都是脑袋,而是因为李自成和王瑾另有计划。 王瑾亲自带队,将不愿入伙的三千多被剥夺武装的官军很“贴心”地送到了武安城边,看着他们背着、抬着几百个伤员向武安走去。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六年 第11章 三十年的宿敌 左良玉当然是不肯放这些败兵入城的,用脚后跟想也知道里面肯定混了大量流寇的奸细。可是他不放又不行,在徘徊镇之战中被打散的河南兵也陆续聚集到了武安,足有四五千人。 现在武安周边农村到处都是流寇,败兵们无处可去,也没有食物来源,真把他们逼急了,勾结流寇来打武安也是很有可能的。这年头,没饭吃的乱兵比流寇更胆大妄为。 败兵们聚集在城外,既缺少食物,也缺少燃料,还要在正月的寒冷天气里露宿野外。每晚都有伤员死去,没在战斗中负伤的人也生了冻疮。败兵们怨声载道,说“流寇放我,左镇杀我”。 尤其是没有被俘过的那些败兵,他们手中有盔甲和武器。如果左良玉再不开门,这些人绝对不介意用武力与左良玉争夺粮食和房屋。 左良玉虽然不怕他们,却也不想和他们打。一旦官军起了内讧,流寇趁机进攻,昌平兵和河南兵有同归于尽的危险。 为了防止兵变,左良玉只好接纳他们。他事先做了周密的安排,先给败兵们送了一批粮食和柴禾,暂时稳定人心,然后只开一座城门,放败兵一百人一百人地进来,有武器的和没武器的被分在两处。 没武器的人都是被流寇放回来的,里面肯定有奸细,所以左良玉把他们软禁在一片街区里,每天给点吃的,不饿死就行。反正他们没有武器,只要不让他们在城内自由活动,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有武器的有一千七八百人,这些人是自己逃来的,比较可靠,而且还有战斗力,左良玉把他们重新整编起来,算作自己的部下。由他们自己推举出一个叫罗成耀的千总负责指挥,按照和昌平兵一样的待遇供给物资。 左良玉虽然不得民心,却甚得军心,对待士兵很是优厚。在明末的大混战中,别的官军队伍越打越少,左良玉的队伍却越打越多,自有他的过人之处。尽管经常会坑队友,但是对自己的部下往往能给出足够的利益。 左良玉审问了一些被俘又被释放的军官,他们的说法大致差不多:闯军在徘徊镇之战中伤亡惨重,挖掘了一大片坟墓,军营里到处都是伤兵,粮食配给也很少。 从武安往南前往磁州的道路已经被焦得名等人截断了,联军已经形成了对武安的包围网。左良玉自知武安不能久守,必须要赶快突围。 权衡之下,刚刚和芮琦拼个两败俱伤的闯将是一个比较好的选择。既然他们捉了这么多俘虏却不要,说明他们的粮食危机已经到了很严峻的地步,应该比较虚弱。 左良玉不知道的是,那些多挖的坟墓里埋的不是官军就是被官军杀掉的老百姓,甚至干脆空着。而那些“伤员”,在送走了俘虏之后一个个又爬起来活蹦乱跳了。 突围的时候,左良玉办事还是很雷厉风行的。左军立刻行动起来,徐勇自告奋勇打头阵,左良玉率领大队人马跟在后面,新收编的河南兵走在最后。全军共计九千余人,声势甚大。 左良玉吸取了李卑和尤世禄突围兵败的教训,必须先把一路流寇打垮,才能够成功转移。否则的话,在转移过程中遭到流寇袭击是十分危险的。 夜不收带回情报,徘徊镇的流寇在向西转移,他们在向涉县方向退却。不少人认为不如趁此机会直接从流寇让开的缺口突围南下,但左良玉却不同意。 流寇虽然损失很大,但估计也还得有一万人左右的力量,如果左军南下了,他们却会合焦得名、刘国能追上来,依然是个大麻烦。曹文诏、猛如虎、张应昌三路兵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邓玘和丁启睿更加指望不上,唯一有可能来增援的就是卢象升。可是卢象升恰好在左良玉的北边,被流寇隔开了。 如果怀庆的王自用以及尚在太行山中活动的高迎祥、张献忠、罗汝才、马光玉等人一起以左良玉部为目标集结,左良玉的处境将非常危险。因此,不如先趁虚而入打垮闯将,令其他流寇不敢擅动。 更何况,李自成之前干了那么多惹得皇上龙颜大怒的事情,取下他的人头,势必对自己的仕途大有好处,收编闯将部下的降卒也能大大增强左部兵马的实力。 一万多人从路上过,就是瞎子也能闻者马粪味儿找到。追着联军的踪迹,左军一路向西,渐渐追入了涉县境内。 左良玉对闯军实力的判断是有误的,联军的总人数在一万五千人左右。但即便如此,对阵九千左军,闯军也并没有把握。 首先,联军之中有五分之一是一字王刘小山的人马。他们的战斗力不太强,而且李自成难以有效地指挥他们。 其次,联军中三分之一的士兵是最近半个月内收编的官军降卒,这些人的军事素养固然很好,可是战斗意志是非常值得怀疑的。在吊打芮琦的那种顺风仗中,这些人骁勇无比,可一旦战况不利,他们临阵脱逃甚至倒戈投敌都是有可能的。 最后,就是联军中伤病员的比例过高。主要将领中,田见秀、李文江、赵胜、辛思忠、刘芳亮、袁宗第等人都不能上阵。这样一来,指挥的灵活性势必大打折扣。 由于这些原因,虽然联军并不像左良玉估计的那样不堪一击,可要是真打起来,联军的胜算也的确不大。 联军的胜算,在于党家、八金刚、闯塌天、过天星、领兵王五营兵马能否及时赶到。只要他们及时追上来,对左良玉形成前后夹击,联军此战必胜。但如果左良玉抢在他们赶到之前打垮了李自成和刘小山,他们就算赶到,也难以击败专心回头应战的左军。 在徘徊镇西南六十里的西坡村,徐勇指挥的左军前锋终于追上了联军。很明显,联军是故意停下等他们的,已经构筑了野战工事,准备在此与官军决战。 王瑾在西坡村西北边轿顶山的山头上眺望左军的营垒,通过一面面姓字旗,他能大致判断出来的都有谁。徐勇、董源、李国英、王世忠、吴学礼、郎启贵、于自成、常国安、段凤翔、费三省、高进库、胡有升、罗成耀……在另一时空的历史上,今后三十年中闯军的宿敌们,有不少都来了。 也有一些还没到的,比如金声桓、张勇,现在都还不是左良玉的部下,还有不少人是王瑾没印象的。原因显而易见,左良玉和李自成打了十多年,虽然他每次都能跑掉,他手下的人可不保证个个都能跑出来。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六年 第12章 互相低估 “怎么他妈死伤这么多!”王瑾看着闯军士兵们被一个个从前线抬下来,心神也有些不定了。在他的印象中,左良玉应该是一心自保,不肯卖力才对,可是这一次,左军打得极为凶猛,开战没多长时间,闯军的伤亡已经大大超出了王瑾的预期。 左良玉现在可不敢懈怠,眼下豫北一带有几万乃至十几万流寇,这可是生死存亡的关头。如果不打几个胜仗,局面可能会越来越糟糕。 现在指挥官军攻击的军官是池现龙和韩文。昌平兵不可能都是昌平人,其籍贯来源十分复杂,池现龙是四川巴州人,韩文是陕西鄜州人。 韩文的军纪在左部中算是还可以的,抢粮抢钱为主,一般不要命。但是从另一种角度来说,还是池现龙的人品更胜一筹,毕竟在另一时空的历史上,他最终于战场上死于阿济格之手,总算证明了左良玉的部下不全是汉奸。 左军并没有携带红夷大炮这样的重型武器,但是装备的轻型小炮还是有不少的,闯军在火力上十分吃亏。 一发炮弹打穿了闯军的木栅,炮弹倒是没伤到人,但是飞溅的木片瞬间将两名闯军士兵击倒在地。其中一个脖子被划开,喷涌的鲜血转眼间就让周围变成了鬼故事现场。 闯军手里也有炮,之前为了穿越摩天岭小路,他们把在真定府已经打光了炮弹的火炮都扔掉了,现在手中的炮都是从芮琦那里缴获的。芮琦部的火炮数量和质量都比不上给皇帝守陵的昌平兵,幸好闯军有预先修筑的掩体,左军却不得不在没有掩护的地方往前推进,所以闯军并不落下风。 一支军队能使用的火炮数量和马匹数量是密切相关的,一门口径不大的炮搭配七八匹马都是很正常的,红夷大炮这样的重炮甚至需要二十多匹马,这就注定无论农民军还是官军都用不起太多的炮。 火铳的使用倒是比炮简单得多,可枪械质量和士兵的训练水平也无法保证,现在还是无法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无论铳还是炮,闯军要使用它们,弹药都得靠缴获。所以抢到的往往是土作坊私造的劣质货,数量也有限。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闯军还不能指望火器部队的战斗力。 左军接连打下了闯军的几处前沿阵地,伤员持续增加,白旺手下的担架队也越来越忙得不可开交。 “快趴下!”孙可望一把将刘文秀摁倒,刘文秀身后的担架以及另一个抬担架的士兵也跟着摔倒了。一发炮弹从他们头顶呼啸飞过,落在地上打得泥土四溅。刘文秀爬起来,急忙向担架上的伤员道歉。伤员翻了下白眼:“总比被炮弹拍死强,别道歉了,赶紧跑路啊。” 孙可望顾不上再管刘文秀,又带着救伤队去搜救其他伤员。白旺手下那些缺胳膊少腿的老兵显然不适合来抬担架,救伤队的成员除了孩儿队的人之外基本上都是刚入伍的新兵。很多人见了战场上的恐怖情形都吓得麻爪了,甚至有趴在地上不肯起来的,孙可望还得挥舞一根从破担架上拆下来的棍子驱赶他们。 现在白旺基本上拿孙可望当个成年人用,孙可望办事非常稳当,极少错漏,而且遇事总能保持冷静。他带着救伤队一直推进到短兵相接的前线,几乎是从官军刀下抢人。 “快走快走!”两名闯军士兵抵挡着官兵,让孙可望拖着一个伤员的腿撤了下去。“当”的一声,孙可望感觉后脑勺被什么东西锤了一下,他为了行动方便没穿盔甲,但幸好戴了头盔。孙可望也顾不上看是什么东西打了自己,只管拽着伤员逃命。 退下来十几步,才有其他救伤队员上来背起伤员。孙可望懒得再骂他们,虽然他的年纪比这些人小得多,可从军经验却多得多。由于一直在后勤上,孙可望没杀过人也没挨过砍,不过血肉模糊的场面见得多了。现在他的心理素质和这些前两天还在种地或者要饭的新兵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人总是怕死的,没有足够的锻炼,很难在这种激烈的战场上勇敢得起来,可以理解。 但就在孙可望再回头寻找伤员的时候,前线上传来一阵喧嚷,大群的官兵冲了进来。 徐勇和郝效忠率领的官军在闯军的阵线上打开了缺口,这两人都是左良玉从辽东带到关内来的老部下,所部战斗力强悍,而且对左良玉的忠诚度很高。前沿的闯军不论新兵老兵都在逃命,这年头的军队只要阵型垮了,不管多精锐的兵都得跑,就算是老八队的兵也不能当老八路用。 幸好头领们安排作战计划的时候就早知道他们得跑,所以联军的部署中预留了让他们逃往阵地后面的通道。在那里马重僖会给他们重新整队,恢复了秩序之后就可以重新上战场了。 一字王刘小山上来增援了,从北侧攻击官军的左翼,官军的右翼则是谷可成在夹击。官军虽然夺到了联军的阵地,但是阵地上的防御工事都是朝东设置的,面对从西边攻上来的联军效果不大。 这次上前反击的都是联军中的精锐,双方的搏杀非常激烈,徐勇和郝效忠都感到他们战前恐怕是低估了流寇的实力。眼看左军的这次攻击就要无功而返,他们的增援部队上来了。左良玉见有了胜机,派出张应祥、常国安、吴学礼、卢光祖四将前来增援徐勇和郝效忠,陈永福紧随其后。联军原本也没打算死顶,而是做节节抵抗、拖延时间的打算,所以放弃了这一段阵地,向后撤退。 西坡村位于武安与涉县之间的山区腹地,周围到处都山陵,官军很难快速推进。虽然目前占了上风,却难以扩大战果。联军也发现他们低估了左良玉和他的部下们,虽然这帮人分散开来抢钱抢女人的时候战斗力确实很垃圾,可是聚起来之后,居然一点都不比曹文诏、李卑他们差。 李自成、王瑾他们甚至有些怀疑,他们能不能坚持到援兵到来?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六年 第13章 统一意见 经过整整一个白天的激烈攻防,官军总算退了下去。王瑾清点了一下人数,今天阵亡的士兵接近一千人,趁乱逃走的也有五六百。如果按照这个速度消耗下去,联军还真撑不了多久。 众头领连夜商讨对策,但是现在的确没有什么办法可想。官军近在眼前,就算逃走也不一定能逃掉。还不如等待焦得名、刘国能他们到来,还有些胜算。 最后,大家还是决定明天一早接着打,但是伤员要提前往外转移。李自成安排李友、白旺两人负责此事,把不适合作战的人员都往西南边的山区里转移。 孩儿队也在转移之列,王瑾又特意找来四个儿子叮嘱一番,拿着孙可望那个瘪了一块的头盔教育了半天战场防护的重要性。 昨天是刘宗敏和刘小山在前沿指挥,李自成和王瑾在后面坐镇,今天他们换了班,李自成和王瑾上前线。二人商议了一下,决定趁着天刚亮先来一波反击,杀一杀官军的气焰。 反击的人数不需要很多,由王瑾、谷可成、谢君友三人带队,各挑了一百五十人,临时编成三个中队。在他们离官军阵地还挺远的时候,官军便发出了警告。不过这也不要紧,本来他们也没指望能夺回阵地,只是想杀几个官军就撤。 王瑾当先冲入官军队伍,一刀便将一个官兵劈翻在地。身后具是经验丰富的老兵,迅速跟上,也砍杀起来。 第一波遇到的官兵只有几十人,很快便被杀散。但很快,有数百人的官军队伍反击上来,王瑾等人略一抵抗,便即后撤,谷可成、谢君友那里的情况也差不多。 左良玉怀疑这是流寇的诱敌之计,所以并不让部下追得过分紧迫。王瑾亲自断后,开弓射杀了两个追得最近的官军。忽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王瑾急忙低头,这支箭从他盔顶擦过,将盔上红缨扯下两缕,又钉在前面一个士兵背着的盾牌上。 遇到这种情况,该怂就得怂,王瑾急忙摘下自己背上的盾牌,遮住头脸。他仗着体格比较健壮,上阵都是一身重甲,只要别被直接射脸,弓箭对他的威胁就不大,所以他使用的是较小的圆形铁盾。 刚才他没看清是谁对他放箭,刚想探头查看一下,又是一支箭飞来,王瑾一抬手,箭射在盾上弹开了。放箭之人的箭术和力量都很强,而且盯上王瑾了。 可能是看王瑾太过鸡贼,不好下手,那个放箭之人第三箭射死了王瑾右前方的一个小管队。蒋锁正要上去抢救,王瑾吼道:“别管他!管好你自己!”果然,第四箭正中蒋锁小腿。 已经死了的可以不管,活人就不能不救了。趁着这个机会,王瑾也看清了射箭的人是谁。他一挥手,丁可泽和另一个亲兵去抢救蒋锁。王瑾把盾往胳膊上一套,张弓搭箭,对着那个向他们射箭的官军军官放去。 陈永福正想再射第五箭,王瑾的箭已到了,他的亲兵举盾来挡,却慢了一步。陈永福急忙侧身闪过,这支箭射中了他身后的一匹战马,那马吃痛,立刻狂奔起来,官军阵地乱成一团。闯军见此机会,急忙背着伤员一溜烟跑了。 闯军退回自家工事没多久,官军的进攻就开始了。王瑾刚刚下达了几个命令,官军的炮便响了,王瑾急忙举盾护住头脸,只觉得一股大力在身上一推,仰天栽倒。 “都回自己的位置上去,我没事!跟虎先替我指挥一会儿!”王瑾躺在地上喊道。丁可泽扶着他站起来,王瑾活动了一下身体:“左胳膊伤了,问题不大。”这一炮发射的是霰弹,距离隔得远了,又有石块之类乱七八糟的弹药,所以威力不算太大,除了王瑾之外,还有两个人被打伤。 这时,王瑾头上流下血来,糊住了眼睛,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头盔被打飞了,伸手摸了一下,头皮被划开一道口子,问题不大。别的伤员可以退下去,王瑾可不行。亲兵们身上带着清水和干净的布,就地给王瑾简单清洗包扎了一下头上的伤口。左臂的甲片被打瘪了,王瑾的胳膊疼得抬不起来,但是没有流血,不知道伤得怎么样,现在也顾不上了。王瑾戴上头盔,站上一处土堆:“四中队到二中队后面去!” 主将没事,暂时稳定了一下军心。官军的攻势和昨天一样凶猛,联军凭借工事虽然挡得住,但也应付艰难。昌平兵的中下层军官的数量和素质都十分可观,能够连续不断地组织起有力的攻势,相比之下,联军的动作就显得较为迟缓。 联军中负责直接组织士兵的小管队们有不少仅仅入伍几个月,就因为上司死了或者跑掉了被提拔了起来,联军又一直没有时间进行系统的训练,只能在作战中慢慢磨合。偏偏经历了辽州之战后,闯军的人员变更巨大,各队全都重新调整了编制,仓促投入实战之中,自然无法指望他们配合默契。 就在这时,北边却突然发生了混乱。 离得这么远,在战线最南侧的王瑾根本无法判断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只能望见负责北侧防线的一字王兵马在四散奔逃,官军大量涌了进来。李自成带着自己的卫队赶上去增援了,王瑾急忙命令自己的兵马向左靠拢,保障中路的安全,以免被官军突破。 李自成带着卫队加入战场时,也是一头雾水,整个阵地乱作一团,一字王的部下们有的还在抵抗,但大部分都在逃命。不过这也有好处,因为混乱的局面,官军的队形也散了,李自成卫队的骑兵从中碾过,虽然只有一百多人,却把几百名官军步卒杀得落荒而逃。 从这里攻入的官军是李国英、于自成两部,虽然战前军议的时候,联军将领们对此早有提防,把一字王的人马安排在了这里,可是战斗开始之后,一字王的部队中却发生了分歧。 刘小山并不是这支队伍的创立者,上一任一字王拓先灵在陕西阵亡,刘小山接管了兵马,也继承了一字王的名号。这就导致他在队伍之中并不具备绝对的威信,结果就是在面对官军进攻,即将抵挡不住的情况时,他的部下一部分要打,一部分要逃,不能形成统一意见,刘小山又无法强制压服他们。 于是,官军没费多大力气就突破了他们的防线,刘小山也死于乱军之中。 不能统一意见的精兵,与乌合之众没有任何分别。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六年 第14章 东石村 李自成让带着步兵跟上来的路应标去整顿败兵,自己带着卫队左冲右突,赶杀官兵。李国英虽然不认识李自成,但是见一个穿着精制甲胄的人指挥着一队铁甲骑兵,知道这肯定是流寇的大将,带着自己的家丁迎了上来。 如果是三十年后的四川总督李国英,他的带队冲锋足以改变一场大型会战的结果,但现在只是一个中层将领的李国英要打李自成的卫队还是太自不量力了。只一个照面,李国英的家丁被接连不断地击落马下,李国英立刻知道情况不妙,迅速拨马逃走。 虽说李国英被打退了,可秦天禄、段凤翔、费三省指挥的步兵又从后面不断涌了进来。李自成的卫队再能打,也扛不住官军这样的人数优势,只能撤退。 路应标和贺兰带着步兵上来接替,各队交替掩护后撤。随着杀来的官军越来越多,联军的伤亡也越来越大。 现在应该叫闯军了,一字王部显然不可能再存在了。 这场失败倒也不能说是刘小山的责任,他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他的军队有先天缺陷,勉强不来。就算是闯军,如果李自成死了,难道就一定能团结吗? 一阵铳响,不少闯军被打倒在地。官军的火铳装备更多,使用的火药也比闯军的要好。贺兰指挥部下放箭还击,但很快他自己腿上也在混乱中中了一箭。很显然,这场战斗闯军已经失败了。 王瑾对陈永福发起了反击,陈永福知道这是流寇要逃走了,所以只是谨守阵地,放铳放箭。王瑾几番进攻无果,不敢再和官军纠缠,收拾人马向轿顶山以西的山谷撤退。 官军开始了全面进攻,李自成和王瑾各率领一队人马断后。然而断后的效果并不理想,越来越多的士兵脱离队伍自行逃跑。真正能严格执行命令,不顾危险坚持战斗的,主要还是从陕西来的二队、三队、七队、八队的老兄弟,在山西、河南招募的新人,尤其是官军降兵,大部分都只顾逃跑。 王瑾倒也不气恼,三百年后要改造蒋军俘虏尚且需要不少时间,他要是能半个月就把官军俘虏教育得英勇无畏了,他岂不是比教员还厉害? 谷可成也带着一队兵马加入了断后队伍,他们得把李自成替换下来。李自成也清楚掌盘的任务是指挥全军,断后是老管队们该干的活,并不矫情,带着自己的卫队缓缓后撤。可就在他快要远离官军的时候,却发现王瑾的队伍发生了骚乱。 “总制中弹了!”李自成听到有人叫喊着。王瑾身边的士兵逃走了不少,还剩下四五百人聚在一处。还不等李自成做出反应,一队官军的骑兵就冲了上来。 王瑾所部的阵型迅速瓦解,李自成更不迟疑,带着卫队又返身杀回。 高进库跃马挺枪,刺杀了一名闯军,长枪因冲击力而脱手,他抽出马刀,继续向前冲来。拦在他面前的正是丁可泽,丁可泽本能地感觉到这家伙很不好斗。 高进库确实本领不凡,不过他当明军的时候一直默默无闻,反倒是当了清军之后,却因为在赣州挡住了金声桓和李成栋的轮番进攻而闻名。 “去你妈的!”对付不好斗的对手,最好的办法就是别和他打,丁可泽掷出一柄短斧,正打在高进库的马头上。战马负痛乱蹿,高进库一只脚脱了镫,仗着马术精湛,死死抱住马身,才没被甩下来拖死。 对付一个骑兵可以这样打,对付一群骑兵那可就真无计可施了。丁可泽见其他亲兵已经背着王瑾逃走了,立刻转身狂奔。 官军骑兵追了上来,丁可泽背上中了两箭,不过不太疼,应该是被盔甲阻滞,问题不大。就在这时,一支羽箭从丁可泽头顶飞过,将追得最近的一名官军射落马下,正是李自成到了。 李自成的卫队与官军对砍起来,他们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死伤了二三十人,马力也乏了,所以打得颇为吃力。忽然,官军骑兵往两旁一闪,一排火铳队露了出来。 张成大惊,急忙挡在李自成身前。只听一阵铳响,闯军有十余骑落马,张成连人带马被打死在李自成面前,李自成的战马也受伤跪地。 李自成愤怒至极,纵身从马上跳下,翻身上了一匹空马:“杀过去!”花马剑一指,只剩下一半人还能战斗的卫队毫不迟疑地跟着李自成冲杀过来。 因为是混战状态,所以身披铠甲的官军长枪兵并未跟上,火铳队全靠骑兵保护,但是高进库还在那里和他的马较劲,官军骑兵指挥不灵,又缺乏和火器部队配合的经验,没来得及上来阻击。火铳队正在装弹,突然遭到闯军骑兵的冲击,顿时四散奔逃,被砍翻踹倒不计其数。 代替高进库指挥的胡有升没想到李自成会采取这么凶悍的打法,急忙上前夹击,却慢了一步。这时谷可成也到了,向官军乱箭射来,闯军步卒挺着长枪上前。高进库和胡有升见事不好,立刻撤退。 “李世威带上张管队,我们撤!”李自成命令道。李世威是从米脂就跟着李自成的孩儿兵之一,现在是李双喜的副手,他将张成的尸体拖到了自己马上。谷可成断后,掩护李自成等人撤离。 王瑾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老乡家里了。他腹部挨了一发子弹,幸好穿透铠甲的子弹力度不强,并没有伤到内脏。余庆给他取出了子弹,包扎了伤口,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 王瑾很庆幸自己把足够多的医学常识带到了这个世界,余庆取子弹的时候反复洗手,对所用的医疗器械也清洗干净,刀子用火烤过。王瑾估计自己应该没有感染,静养一段时间也就好了。 “可泽,我们这是在哪?”丁可泽说:“这是轿顶山、井沟岭和银矿山之间一个叫东石村的小村子,目前聚到这里的兄弟有三千多人。” “嚯,还真不少。”王瑾倒是很平静地接受了失败,“头领都有谁在?”丁可泽答道:“掌盘在,老管队只有九条龙谷管队一个人,管队有二十来个。” “官军呢?他们的动向?”丁可泽说:“官军还在到处找我们。”“到处找?哈哈,太好了!太好了!快去请掌盘来。”王瑾居然大笑起来。丁可泽一头雾水,被打成这个样子,有什么好笑的?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六年 第15章 老乡见老乡,背后给一枪 “前面怎么样?”“没有官军,可以往前了。” 刘宗敏在战场北边的八拉岭一带收拢了败兵,谢君友、马世耀都找到了这里,一共有两千多人。 他们的处境比李自成和王瑾差得多,官军还在搜寻他们。傍晚时,他们又和官军交战了两次,互有死伤。 整晚都没停下休息,闯军士兵们已经十分疲累了。刘宗敏急于寻找一处安全的宿营地,但是现在还不确定有没有官军在后面追着,依旧不敢停下。 “总哨,我们捉住了一个探子。”马世泰带着几个士兵把一个捆成粽子的人押了上来。士兵把堵嘴的布揪下来,那人说道:“各位是闯营的兄弟吧?别误会,我是过营的,我叫柯天相,过天星让我来找闯将的。” 马世泰给他松了绑:“你刚才怎么不说?”柯天相一翻白眼:“废话!刚才我也不知道你们是谁啊。”如果王瑾在这儿,肯定已经确定他是真的了,但是刘宗敏可不认识柯天相是谁:“过天星有书信吗?” 柯天相说:“没有,怕我被官军捉住搜出来。”刘宗敏说:“那我怎么知道你是谁?”柯天相说:“要不总哨问我些过营里的事,看我说得对不对。” 刘宗敏颇为为难:“谁知道你们营里有什么事。”看了看马世耀:“你问吧。” 马世耀问道:“你们二将军的夫人叫什么?”柯天相答道:“叫高翠兰。”马世泰一下乐了出来,马世耀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马世泰急忙正色:“我想起我老婆了。” 马世耀又问:“你们大将军上个月得的是儿子还是女儿?”柯天相说:“不是上个月,是两个月前,生的是个女儿,取名小凤,吴夫人产后染病去世了。” 马世耀说:“摩天岭分兵之前过天星最后一次醉酒的时候说了什么?”柯天相说:“他说左良玉在真定的时候新娶了个小老婆,是个屠户的女儿,据说还做过私门头。” 刘宗敏低声问马世耀:“这你也知道?”马世耀说:“我也不知道,随便问问。你们的张黑脸头领上次被老婆打……”刘宗敏拦住他:“可以了,可以了。你平时都打听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谢君友说:“其实我刚才想起来了,在辽州见过这位兄弟。”刘宗敏说:“那你不早说。”谢君友笑道:“我也想听听老马问什么。” 柯天相倒也不着恼,传八卦是无聊的军中少有的几个娱乐项目之一。他说:“过闯二营的大队人马离此还有四十里,今天晚上便可赶到。”刘宗敏有些不悦:“四十里,那不是才走到一半吗。” 柯天相说:“攻打武安县城的时候耽搁了些时间,现在二位掌盘正在加紧赶路。”刘宗敏说:“左军才留几个兵守城?城里还有两百多内应,这都拿不下来?” 左良玉临走之前几乎带走了自己的所有军队,只留下三百兵守城并看押闯军放回来的那些俘虏。过天星、闯塌天、领兵王三营攻城当然毫无问题,混在俘虏中的内应们迅速打开城门,放联军入城。 按照原定计划,由领兵王凌邦文留下把守武安城,张天琳和刘国能去攻击左良玉的后路。但是凌邦文刚一进城,就开始满城捕拿士绅,严刑拷打,而且还强奸士绅家的女眷。 凌邦文的理由相当充分,不拷打士绅,我们这次出兵的经费怎么解决?难道要学左良玉抢穷人吗?别说这事不能干,就算想干,左良玉也抢在前头把能抢的都抢了。 至于过程中出现的滥杀、强奸现象,凌邦文表示反正我的兵就是这个素质,我约束他们不在城里胡闹就已经很不易了。 实际上凌邦文也没有完全约束住,他的兵上街滋扰百姓的也不少,只是没闹出人命而已。 刘国能则坚持认为要坚持李自成制定的“无罪不杀”原则,不过他对于有罪无罪的定义显然和李自成不太一样。更大的问题是,闯过二营的头领和士兵们对于让领营单独负责拷掠也有不小的意见,凌邦文可没有李自成这样的公信力,甚至还不如刘国能有威信,怀疑他会私吞财物的大有人在。 “你们就为了这事耽搁了一晚上?算了,反正昨天下午的时候我们已经败了,你们就算连夜过来也没有用。”刘宗敏也不打算计较了,分配财物对闯营可能不那么重要,可对于其他营头来说,那是比命还大的大事。 夜不收已经陆续探回了周围的情况,官军的搜索部队离得比较远,刘宗敏决定让大队人马休息一下。马世耀带一个中队去接应张天琳和刘国能,谢君友带一个中队寻找李自成等人的下落。 谢君友的队伍走出没多远就停下了,毕竟大家太困了。他们找了个不知道叫什么的小村庄,村民都跑光了,他们正好省事。 大家在周围搜查了一下,没发现什么异常,但是找到了一些军队活动的痕迹。谢君友判断,可能是有一些闯军的败兵从这里通过了。 现在倒也不急于去追他们,都快两天一夜没休息了,怎么也得先睡一觉再说。 次晨一早起来,大家天还没亮就动身出发。没多一会儿,派在前方的尖兵就传回了消息,他们遇到的不是友军,而是官军。 这些官军也占据着一个空村子,村口有人警戒。谢君友叫上小管队赵大富,带着几个人摸到了很近的位置,可以听到两个官军哨兵在说话,可是一个字也听不懂。 “昌平人口音这么怪吗?叽里呱啦说的是啥?”谢君友看向自己手下唯一一个昌平人,这人是王瑾在山东收编的昌平兵之一。这个昌平兵低声说:“别看我啊,我哪知道他们说的啥玩意。” 一直沉默寡言的赵大富忽然开口:“他们说的是女真话。” 谢君友只知道赵大富是王瑾的同乡,他知道王瑾是会说女真话的,所以对赵大富懂女真话也不以为异。辽人会说女真话和陕北人会说蒙古话一样,是很正常的事情。谢君友自己就会一点基本的蒙古话,过去在陕西当山大王时,同行中的蒙古人着实不少。 谢君友问:“官军里怎么会有女真人?是家丁吗?”赵大富说:“对,给明军的将领当家丁,待遇比在金国当普通小兵要好。己巳之变以前,金国的钱粮一直不足,愿意投奔明军的女真人不少。女真人和蒙古人一样,在明军中没有根基靠山,所以听话,明军将领也愿意用他们。还有就是一些被建州女真吞并的海西女真各部贝勒,他们不服爱新觉罗家,就投奔了明军。” 另一个小管队说:“官军不是一直缺粮缺饷吗?为什么女真兵的待遇反而好?”谢君友说:“你见过家丁有欠饷的吗?当官的不在乎手下的兵是哪一族的,只要听话又能打就行,我们陕西的官兵里不是也有好多蒙古家丁。” 赵大富翻译道:“高的那个说,他们一直在追一队我们的兄弟,结果到这儿就没踪影了。矮的那个说,昨天晚上折腾了好久,也没发现敌人……现在说的都是昨天晚饭的事了。怎么办,要打吗?” 谢君友说:“我们的人多一点,但官军几乎人人有甲,打起来肯定吃亏。老赵,你对他们熟,你说怎么办?”赵大富说:“他们横在这里,我们也没法越过他们去找掌盘,要我说,从背后摸上去,杀他们一个出其不意。”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六年 第16章 崇祯六年 赵大富倒也不是特意对自己的同胞这么狠,他是对所有官军都这么狠。就像李自成不会因为艾万年手下的兵是米脂人就不打他们一样,赵大富既然做了流寇,当然得按流寇的方式思考问题,碰上官军就要消灭。 他们退回大部队,谢君友和几个小管队商量了一下作战方案。村子里燃起了炊烟,显然官兵正在做早饭,那么他们的戒备应该相对松懈,而且会有不少人没穿盔甲。 计划也很简单,一百四十人的兵力一分为三,谢君友带五十人从村口进攻,他们这边一打响,赵大富就带着五十人从村后进攻,其余人留在外围警戒,做预备队。就这么点人,还是昨天才组队的,部署得那么复杂也是白费。战场上随时会有变数,得看基层指挥官自己随机应变。 果然,就在赵大富带队向村后转移的过程中,变数发生了。 官兵出来砍柴了,大约三十人骂骂咧咧地拎着斧子、砍刀出了村,当然也都没穿盔甲。谢君友立刻改变了计划,当这些官军进了树林,他便带着部下插进了他们和村子之间,随即对树林里的官军发起了攻击。 谢君友的部下有一些跟着王瑾去过辽东,谢君友听了他们的介绍,对于女真兵的强悍战斗力有充分的警惕。可是真的打起来之后,闯军发现自己过虑了,这帮人和左良玉的其他家丁甚至芮琦的家丁根本没什么分别。这些女真家丁确实武功高强、经验丰富,但完全没有大凌河之战中的女真武士们那样悍不畏死又满怀胜利信心的气质。 看来并不是女真人有多厉害,而是皇太极领导的这支军队厉害。否则如何解释同样是汉人,甚至同样是昌平兵,左良玉的兵马和陈洪范的兵马差距那么大。 仓促遇袭,没有甲胄,兵器不称手,而且连人数都是劣势,这三十多名砍柴的官军连一刻钟都没坚持下来就被击溃了。赵大富一见谢君友动手,也从村后发起了突击,预备队集中起来,在村口牵制官军。 战斗半个时辰就结束了,官军差不多有一半逃走,被杀三十多人,俘虏十余人,闯军也死伤二十余人。 谢君友简单审问了一下俘虏,他们是左良玉部将王世忠的部下。王世忠本名哈达那拉·克把库,其父为海西女真哈达部末代贝勒孟格布禄。孟格布禄为努尔哈赤所杀之后,明朝索回了时年九岁的克把库和他的妹妹,养于宫中,赐姓王。 成年之后,王世忠来到辽东任职,他的妹妹则嫁给了蒙古察哈尔部的林丹汗。王世忠一开始是比较卖力的,招募了一批女真人投奔明军,也试图在后金内部挑拨离间。但后来明军打一仗败一仗,王世忠报仇的心也渐渐淡了,开始忙着捞钱。不久前他因为贪污的事情败露被崇祯免职,他就跑到关内投奔了老朋友左良玉。王世忠的女儿嫁给了左良玉的儿子左梦庚,两人是儿女亲家。 王世忠刚才就在军中,但是战斗开始之后第一时间逃跑了,要不是这样,他们也不至于输得这么快。 因为村里没有百姓,所以也没法进行审判,赵大富带了十个人押送俘虏回去找刘宗敏,谢君友根据官军提供的情报继续往前搜索。 走出大半天,他们才碰到了一个己方的探子。很幸运,马重僖和王文耀都在前面。 这边的闯军也聚起了两千多人,相见之下,大家都十分欢喜。王文耀已经带人在周围搜索过了,并没有发现其他闯军的踪迹。 但是,他们确定了一件事情——官军依然分散在这片山区寻找他们。 左良玉原本已经赢下了这场战役,可是他却犯了致命的错误,没有立刻整顿队伍,回头迎战张天琳、刘国能、焦得名,而是继续追击闯军,扩大战果。这种做法的确能多杀死些掉队的闯军,多争取一些军功,但也把官军置于非常危险的境地。 究其原因,主要是左良玉觉得既然连最强大的闯将都被打垮了,流寇应该已经丧胆,怎么可能还敢再来捋虎须。 最倒霉的还是本地的老百姓,左镇兵马不见得找得到闯军,找老百姓的晦气一找一个准。不仅是他们,闯军的败卒也有不少在奸淫掳掠,没有任何一支十七世纪的军队能在溃败之后还保持纪律性。 就在刘宗敏和马重僖会师的时候,李自成也找到了李友指挥的队伍。 “我这还是第一次享受伤员待遇。”躺在担架上王瑾的情绪看起来不错。拄着拐棍的田见秀说:“你还笑得出来?”王瑾说:“玉峰,你不要觉得我们败了。官兵杀了我们不少人,我们也杀了不少官兵,谁也没败。现在官兵自取灭亡,已经完蛋在即了。” 李友他们早早就带着伤员、辎重躲入了远离战场的山坳,所以完全没有损失。和李友会合之后,李自成的处境好了不少。没多久,派出侦察的探子回来报告说,官军似乎在收缩。 现在问题来了,是左良玉主动放弃了追击,还是因为联军的援兵到来,他们被迫撤退呢? 如果是援军到了,闯军当然应该立刻出兵夹击官军,可如果援军没到,左良玉是主动收兵,闯军现在杀出去可就正撞在铳口上了。 不过对于李自成来说,这个问题并不存在。 “所有没受伤的,拿上家伙跟我来!” 当年和贺一龙、王得仁他们打群架的时候,李自成就是这种气质,管他呢,先打再说。 “杀官兵啊!”闯军士兵们挥舞兵器高呼高叫,还有很多敲打着盾牌、头盔。王瑾非常喜欢这种感觉,过去当官兵的时候,部队的装备更好、训练更精,但是却没有这种斗志昂扬的气质。尽管刚刚经历了失败,尽管十分疲劳,他们依然求战心切。 当然,肯定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有斗志,但是被一群特别强悍敢战的人把气氛一带,本来情绪不太高的人也跟着嗨起来了。李自成重新编组了一下队伍,迅速出阵。 “你给我回来!”王瑾用还能动的右手揪住艾能奇,“你哪年生的?”一涉及数字,这可把艾能奇难住了。“天启……三年吧……”“那今年是哪年?”“崇祯七年?”“屁!崇祯六年还没出正月呢。没到十二岁上什么阵。” 艾能奇嬉皮笑脸:“文秀哥都能去了,我比他能打多了。”王瑾说:“他够十二了,你没够,你就是比我能打也没用。去给蒋锁换药去。” 艾能奇垂头丧气地回去了,王瑾扯着嗓子喊道:“束乡!帮我盯着点他,别让他跑了!”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六年 第17章 交换 这一回李自成赌对了,左良玉突然命令外出搜索闯军的兵马撤回,是因为他发现了敌人的踪迹。不过他发现的不是刘国能和张天琳,而是焦得名。 党家的兵马因为是从武安东侧绕过来的,所以路程要远一些,在半路上,他们又碰上了一些芮琦部下的散兵游勇,耽误了不少时间。好在焦得名迅速反应了过来,留下八金刚王文临对付乱兵,自己带着党家的人马火速前来。九条龙刘进福、掏槽党维宣打头阵,对官军发起了进攻。 左部兵马刚刚发现党家的时候,尚有大约一半的人分散在外,有的在追击闯军,有的在追击老百姓,仓促迎战,吃了些亏。山地中的老百姓穷得很,在平原地带抢饱了的官军对抢劫这些小山村兴趣不大,所以大部分左军还是留在营地内,很快他们就集结起来了。 左镇毕竟是一支经验丰富的队伍,还有不少人参加过和金军的战斗,应对突发状况的能力并不弱,双方一时僵持不下。 但是当刘宗敏、刘国能、张天琳加入战场,官军就有些扛不住了,敌方兵力已经比他们的两倍还多,这样耗下去可不是办法。 本来左良玉已经预料到有可能被流寇前后夹击,也做了相应安排,但他没想到的是,他新收编的河南兵里居然也混着闯军的细作。在芮琦部崩溃的时候,闯军就已经派郝尚久带了许多河南籍的士兵混在了败军里面。 李自成事前已经嘱咐过他们,除非官军被前后夹击,否则遇到什么情况都不能发动。所以哪怕之前闯军被官军打败,他们都一直待在后队没有行动。左良玉因为胜券在握,所以也一直没让河南兵上阵。 现在左良玉命罗成耀带着河南兵去迎战党家,郝尚久等人立刻在官军背后闹了起来。罗成耀的人马本来就是临时整编的残兵败将,前有强敌,后面又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河南兵鼓噪喧哗起来,一哄而散。 左良玉很清楚该突围了,可是他遇到了一点问题。 官军这段时间抢劫了太多的粮食、财物、牲畜、女人,导致左军的老营如同一个大型农贸市场一样。左良玉从军多年,当然明白这里面的弊端,可是事关全体军官士兵的财产问题,他也禁止不了。 刚才党家来袭,左良玉可以让士兵立刻从女人身上爬起来去保护战利品,可是现在需要转移的时候,他却没法让士兵抛弃抢到的财物。 “镇台,闯贼又回来了!在西南边,有几千人!”左良玉当机立断:“不管那帮蠢货了,我们走!” 战斗在山地环境下变成了一场漫山遍野的大混战,左良玉的迅速逃跑挽救了他的核心力量,但是失去了指挥的官军也因此变得完全不堪一击。 主将带头一跑,大家都开始跑。左良玉、陈永福等人逃跑的时候除了随身的铠甲、武器、干粮、清水之外什么都不带,跳上马就跑。可很多认不清形势的人大包小裹地带着抢来的财物,结果显而易见,战斗变成了联军单方面的狩猎。 这就是官兵的特点,进攻猛如虎,撤退怯如鸡。本来左良玉部就算敌不过联军,平安转移也不是问题,可是他们抢的东西实在太多,把部队的机动性都拖累没了。 最后的扫尾过程遇到一点麻烦,因为官军对于李自成会如何处置俘虏已经有所了解了,所以很多有血债的官兵即便跑不出去也选择死拼到底。此外,还有一些官军拼死和联军争夺他们抢来的战利品。不过大军已经溃散,这点抵抗除了给联军增加一些伤亡之外也起不到别的作用。 陈永福和罗成耀都跟着左良玉逃了出去,他们的部下因为没屠过村镇,第一没有那么多战利品拖累,第二不怕联军报复,都很干脆地投降了。尤其是罗成耀的部下,见过之前被俘虏的河南兵都被放回来了,既不反抗,也一点都不害怕,居然还和看押他们的联军士兵聊天。 “这里有人!”刘文秀大喊一声。“小兄弟别叫,我们兵器早扔了。”十几个官军从草丛中鱼贯爬出,看得刘文秀目瞪口呆。就算我们不虐杀俘虏,你们投降得也未免积极得过分了吧? 这些士兵都是本地人,有的还是抓壮丁抓来的,一想到马上就要回家,谁还能有为皇上献身的觉悟。还有人笑着问刘文秀:“小总爷,什么时候放我们啊?家里快要春耕了。”对他们来说,当兵打仗似乎和别的徭役没什么分别。 这一战联军击毙官兵两千多人,俘虏三千余人,事后被处决的官军俘虏还不到一百。一般来说,越凶暴的官兵往往越经验丰富、越狡猾,所以那些罪大恶极的家伙很多都逃走了。没逃掉的也大多有自知之明,知道当了俘虏也不见得有好下场,故而会拼死战斗。 刘文秀就亲眼看到一个官军军官,本来打算投降,因为在联军的队伍中认出了一个带路的本地村民,吓得直接拔刀抹脖子了。那个村民割下了他的脑袋,依然不解恨,把他的尸体剁成了几块,这个军官之前做过什么可想而知。 河南兵俘虏们被剥夺了武装之后就地释放,只有一小部分愿意入伙,昌平兵的俘虏则补充到损失最大的闯军的队伍里。李自成只留下陈永福部和其他一些配属给左良玉的杂牌部队的人,至于左良玉嫡系兵马出身的降卒,全部用来和刘国能、张天琳、焦得名交换。这三位掌盘每人收了三百俘虏兵,又各给了李自成三百新兵。张天琳还觉得过意不去,私下多给了五十人。 四个掌盘都很满意,刘张焦三人认为用刚收编的流民换经验丰富的官军老兵是赚大发了,李自成则认为左良玉的兵沾染恶习太深,关键时刻肯定靠不住,还不如从头训练饥民。这些人刚从死亡线上爬出来,有一口饭吃就感恩戴德了,虽说也不是绝对不会背叛,但至少背叛的可能性比官军降兵要低。 一字王余部加入了闯营,再加上有一些被左军抢掠得倾家荡产的本地百姓愿意入伙,闯营虽然阵亡、逃散了很多人,人数还是维持在一万两千人左右。 官军营寨中的金银、粮食按照各营人数分配,刘国能、张天琳、焦得名三人都清楚,自己的士兵在作战过程中私藏了很多财物,而闯军因为禁止士兵持有金银,并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况。所以他们都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并未争竞。 至于那些被官军抓来的女人,只有很少一部分愿意回家,她们中大部分人的家人都已经被官军杀害了,已经无家可回,即便还有亲戚可以投奔,因为被官军强奸过,将来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有一些人自杀了,更多的干脆选择嫁给联军士兵。对于联军士兵来说,有老婆已经是意外之喜了,不会计较别的。这些女人还是按人数的比例分配到四营,至于各营内部怎么分配就是各家掌盘自己的事了。 李自成的做法是将分配到自己营中的一百多个女人嫁给此次战役中受伤最重的一百多光棍,按照年龄顺序匹配。这年头没什么自由恋爱,都是不知道能活到哪天的人,一男一女往一起一凑就是两口子。不过李自成跳过了王瑾,王瑾早就对他说过,这种事他不参与。 还是照旧单独成立一个妇女队,暂时让孙可望管着。老营家眷都在云台山,现在闯营中是清一色的男人,所以凡是和女人有关的工作就都交给了年纪小又能管事的孙可望。过去他也就是临时负责安置一下难民中的女性,现在变成了固定职司,彻底成了妇女之友。 官军尚未全歼,没有时间休息,四家掌盘迅速派出哨探,搜寻左良玉的去向。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六年 第18章 孙辅明 左良玉本来打算逃回武安县城,但是守城的凌邦文一顿滚木礌石打了下来。左良玉聚拢的残兵败将已经达到四千来人,以凌邦文三千多人的兵力,其实不是他的对手。但是凌邦文据守着城墙,左良玉更不知道他有多少人,新败之余当然不会选择硬拼,立刻掉头南向,奔磁州去了。 既然左良玉跑了,联军也不再多待,向西转移到了太行山中,以防官军有后续援兵来追击。经过这场战斗,联军产生了很多的伤员,也要消化俘虏,不适合再连续作战了。 李自成将全军的兵力重新编组为十个大队,还是刘芳亮、袁宗第、谷可成、辛思忠、马世耀、李友、马重僖、李文江、赵胜、谢君友十人担任老管队。众头领都很担心云台山中的老营的安全,计议之下,决定由刘宗敏带着马重僖的大队去云台山看看,至于具体怎么会合,视官军的动向再做打算。 此时在云台山中,李过、张能、白鸠鹤等人也面临着巨大的危机。 “我看得清楚,开路的就是我们的孙守法,已经到了柳树店,曹文诏的主力尚在泽州。” 探子带回的情报显示,闯军的老对手曹镇已经从晋西南转移到了晋东南,准备参与到对反王联军的围剿中。 柳树店在云台山的正西方,直线距离只有三四十里,但是这里是山区,想走直线是不可能的。从山北小路进山,要走一百里,从山南大路进山,要走二百里,闯军还有充足的时间反应。 首先李过需要判断,官兵有没有发现云台山中的闯军? 这个冬天,云台山闯军还是比较活跃的,经常进入河南境内劫掠士绅富户。官兵只要用心打听,肯定知道云台山中有一支流民武装存在。但是李过一直没有使用任何旗号,官军应该不知道云台山中的队伍是闯将麾下。 修武之战后,玄默知道闯军往北去了,但是并不知道他们具体去了哪。之后李自成在山西大闹一番,玄默也未必能想到闯军在云台山留了一支人马,自然也不会向曹文诏提供这个情报。 最终李过决定,留在云台山中不走。现在已经到了春荒时节,官军筹粮困难,他们不太可能贸然进山清剿一股不明来历的小队伍。曹文诏应该会直接从云台山北侧通过,然后前往武安和左良玉会合。如果闯军贸然转移,可能反而会惊动官军,招来攻击。 曹镇现在的军粮状况确实堪忧,本来他们应该直接越过乌岭山前往潞安,然后到武安增援左良玉,可是曹文诏却选择绕一点路,先来泽州。目的就是沿途多抢一些粮食,以便到了武安时军粮充足,他们可不指望左良玉能为他们准备粮草。 “确确实实,没有半句假话。学生名叫孙辅明,家中本是修武县的一家粮户,去岁腊月小年那天,流贼突然杀来,我父亲、哥哥遇害,母亲和嫂嫂悬梁自尽。我在柴堆里躲过一劫,亲耳听得贼首的匪号乃是‘五闯王’。”一个文士打扮、衣衫破烂的年轻人正在对孙守法哭诉。 孙辅明的家人确实很冤枉,他家只是个小地主,没多少财产,也谈不上有什么罪行。那次张能自然不是冲着他们去的,但孙辅明的父兄都参加了乡勇,所以就在战斗中被打死了。闯军没理会他们家,按照原定计划搜刮了两个大户的家产之后就走了。但是孙家男人战死,女人自杀,原来有过矛盾的邻居以及村里的游手无赖岂有不趁火打劫之理,就把他家给搬空了。 孙守法对孙辅明的情报很感兴趣:“你说的这伙贼人,现在何处?”孙辅明答道:“就在云台山中,山寨关防严密,学生靠近不得。贼人时时下山劫掠,少则二三百人,多则七八百人。” 孙守法很清楚地记得,去年捉住的一个王自用部的小头目的口供中提到,闯将李自成部下的一个老管队绰号就叫“五闯王”。他又听孙辅明描述了一下那些抢掠他村子的贼人的特征,觉得八成就是李自成的人马。 首先,这伙贼人战斗力强悍,打乡勇完全是碾压,二三百人杀散四五百人毫无压力,一定是以边军逃兵为骨干的秦晋流贼,不会是本地的土匪。其次,能只抢大户,不对一般百姓动手的流贼队伍并没有多少。最后,他们临走前还贴了张告示把他们杀掉的那两个大户痛骂一番,除了李自成之外好像没有别人会干这事。 但是李自成明明去了辽州、武安,为什么云台山会有他的部下? 孙守法很快就得出了正确答案,一定是李自成在北上诈攻太原的时候留了一批人在云台山中。在长途行军前被留下的军队,一定是老弱病残居多。孙守法面露微笑,现成的战功来了。 对于孙辅明,孙守法还比较满意,此人读过书,已经通过了县试,因为家里有点小钱,也和同学一起游历过,熟悉晋南豫北一带的地理。看在都姓孙的份上,给他碗饭吃吧:“你以后就给我当师爷吧,这几天先带路。” 孙辅明急忙谢恩,又说:“学生哥嫂遇害之后,留下一个侄儿,止有三岁。学生从军之后,侄儿无人照料……”孙守法知道他要说什么,不耐烦地说:“军营里带个小孩子成什么话,给你半天时间,看谁家没孩子,送去当养子算了。”一个三岁的孩子随时有可能夭折,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年代,就算亲生父母也未必特别在乎,孙守法当然更不关心孙辅明的侄子如何。 孙辅明无奈,只得回到了他寄养侄子的那家农户,这家只有一对夫妻,都已四十多岁,年轻时生养过几个儿女,都没养活。孙辅明在这家住了几日,觉得这对夫妇人品不错。得知孙辅明要把侄子过继给自己,这对夫妻喜不自胜。尤其是孙辅明现在已经是孙守法的师爷了,收养了这个孩子,官兵便不会来滋扰。孩子还不怎么明白事,当然也没什么意见。孙辅明恋恋不舍地离开侄子,回到了孙守法军中。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六年 第19章 警戒体系 李过很快发现了孙守法的异动,官军在试图进入云台山侦察,恐怕是已经发现了闯军在山中。 现在顾不上研究官军是怎么找得到情报,李过召集张能、白鸠鹤等留守头领,商量对策。 两个老管队的意见截然相反,白鸠鹤主张立刻撤退,从山南进入河南境内,张能则主张就地抵抗。 两人的意见都有道理,曹镇是闯军全体出动也未必能击败的对手,仅凭他们三个大队,就地抵抗的话危险很大。但如果选择转移,曹镇从云台山西侧绕路追来,他们带着老营的家眷辎重,机动性差,被追上的可能性也很高。 好在闯军的权力结构与很多反王队伍不同,虽然强调军官士兵要同甘共苦,但是在指挥权的问题上等级森严。不论白鸠鹤和张能有什么想法,都只能作为李过的参考,李自成不在,李过在云台山营地就拥有可以决定一切的全权。哪怕他的决定荒唐到需要处决,大家也要先执行命令,打完仗再处决他。 而且白鸠鹤和张能也不是好争执的性格。白鸠鹤是那种标准的勤勤恳恳老黄牛,一贯不争不抢,只管做好自己的工作。张能则是特别沉默寡言,连正事都有可能懒得说,更加懒得和人吵架。所以他们陈述了自己的意见之后,就静待李过下判断。 李过决定要打,现在就跑,意味着把全军的命运完全寄托在官军追不上自己上,那样太过危险,还不如凭险据守,让官军觉得打他们得不偿失。 李过下令先把老弱病残分散到小寨中。闯军的大寨当道而设,也就是三百多年后的世界地质公园博物馆所在的位置,背后是山,面前是水。为了防止被官军突袭的时候无处可去,李过预先在东边的麻池山、老爷顶,西边的老鹰咀、青龙峡、老苍岭等地设置了一些小寨,有的是新建的,有的是用原本的土匪山寨改建的。 老营的家眷和伤病员陆陆续续转移到了小寨中去,小寨都设在隐蔽的地方,只有打柴小径可通。云台山在三百多年后是风景名胜,可参观风景名胜时要是没有现成的道路可走,那可就是折磨了。官军不识本地路径,就连本地的向导们也不会深入山中这么偏僻的地方,不可能找到这些小寨的位置。 但是小寨的偏僻也决定了它们只能用来隐藏人员,大部分通往小寨的道路连马匹都无法通行。所以,老营中的马匹、车辆、大宗粮食物资都没法转移。如果把这些东西都扔给官军,闯营将来的处境就非常艰难了,为了这批物资,李过宁肯冒险留在大寨打一仗。 “换岗了!”两队士兵交接了岗位,最近李过加强了夜间的警戒,各个哨位的人手都增加了。 山下大路的第一道岗是个明岗,最初只是用四根木棍支起一个草棚,现在已经变成一座小木屋了。每一班岗都是一个小管队带着九个士兵守在这里,随时有五个人在外面执勤,五个人在里面休息。 离他们不远的山体上还有一个外观看上去很像猫耳洞的小洞,不过条件好得多了。这个洞是利用天然山洞扩建出来的,洞口很小,必须弯腰进入,但是里面倒还宽敞,三个人待在里面,可以直腰站立,也能躺下。最关键的是这里很干燥,不会像在热带地区那样饱受潮湿环境和蚊虫蛇鼠的困扰。 洞里躲着三个人,装备三支三眼铳,一旦发现敌人攻击明岗就放铳。这么远的距离不指望他们打中什么,主要是用铳声报警。 王瑾制定的这个警戒体系是个奇怪的混合体,既包括这个时代明军、金军、土匪惯用的各种常规手段,也包括消息树、派孩儿队成员伪装放羊娃、在树上藏哨兵之类上辈子在老电影里看到的招数。要是条件允许,说不定他还会在山下开个酒店。 闯军的夜不收侦察范围很大,甚至远达泽州城,云台山周围的关防更是严密,所以孙守法始终没找到侦察云台山情报的机会。不过今天,他终于发现了一个漏洞。 随着春荒的到来,闯军筹粮也遇到了困难,有需求的地方就有商机,河南的商人中不乏要钱不要命的主,也有人冒险和闯军搭上了线。 和流寇做生意的利润非常诱人,他们打土豪抢了无数珠宝首饰、绫罗绸缎、古玩字画,甚至高档家具,在交易的时候,流寇根本不拿这些当好东西,往往以非常低廉的比价换成五谷杂粮。就算是金银、铜钱,流寇花起来也大手大脚,毕竟都是不一定活到哪天的人,指望他们审慎消费是不可能的。有这样豪阔的买家,自然就有要钱不要命的商人。 最让李过无语的是,白鸠鹤找来的这个粮商的幕后东家,居然是卫辉的潞王府的几个家奴。从他们手里不光能买到粮食,甚至能买到铁器和火药。 虽然闯军在怀庆把郑王府的恶奴杀了不少,但丝毫不妨碍潞王府的奴才照样把战略物资卖给闯军。反正短时间内闯军也打不下卫辉,真要是卫辉有危险,他们觉得卷了细软跑路江南也来得及。 同样是王府的奴才,也是分等级的。帮白鸠鹤牵线搭桥的也是潞王府的一个奴仆,但他是因为家境贫寒才不得不卖身为奴的,做了奴仆之后的生活主要就是做苦活和挨打。他不堪虐待,跑出来投了流寇,结果他为奴的经历反而意外成了优势,那些平时鼻孔撅得能接雨水,对他非打即骂的豪奴们现在都拿他当金主爸爸。 孙守法派的探子在云台山周围转了几天了,他们发现闯军并不禁止周围百姓上山樵采打猎。可闯军居然在山口设岗,有十个兵把守,对每个上山的百姓都要盘查,限时下山,还要核对人数。 这样一来,想混在樵夫、猎人、采药人里上山绝对不可能,孙守法手下这帮人全是关中口音,手上有武器磨出的老茧,一盘查就露馅了。挖野菜的不是妇女就是老人小孩,更加没法混进去。 孙辅明自告奋勇要混在樵夫里上山,可哨兵肯定一眼就认出他是个读书人,虽然这年头穷得当樵夫的读书人也不少,但闯军肯定会重点监视他。 直到这次李过派人买粮,孙守法才终于找到了机会。他派人劫下了运送粮食物资的队伍,把孙辅明和一个河南籍士兵塞了进去。孙守法派去的人告诉卖粮的商人,只要老老实实上山一趟,回来把看到的都说出来,官军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六年 第20章 亲戚 可孙守法没想到的是,他的行为对于流寇来说根本就是完全透明的。 运粮队伍从卫辉出发的时候,袁宗第的弟弟袁宗道就已经带着五个闯军士兵混在脚夫队伍里了。袁宗道和另外两个士兵的身份粮商们知道,还有三个人,粮商以为他们只是普通脚夫。 袁宗道原本考虑要不要把这两个官军探子悄悄干掉,但又觉得这样没什么意义。他们总不能把整个运粮队伍都杀了,其他人回去还是会把见到的事情告诉官军。所以他只是派了一个人,连夜赶去山上通知李过。 李过的应对方法很简单——把交割地点改在山脚下。粮商们自然不敢违拗,拿了闯军的货款就急急忙忙地逃走了,而袁宗道等人早就把孙辅明和那个官军士兵控制住了,蒙着眼睛捆上了山。 孙辅明倒是比较有骨气,坚持一言不发,而那个士兵就不同了,李过才问他一句,他就竹筒倒豆子一样全说了。毕竟他不过是个入伍不到一个月的新兵,当官军只是想混口饭吃,一点也没有当烈士的打算。 孙辅明被单独关押起来,随时准备英勇就义。可是尽管他一直幻想自己如何骂贼而死,贼却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每天给他一块不知什么做的又干又硬的黑馍、一碗清水,让他饿不死也没力气跑。想骂人他都没法骂,因为看押他的狱卒是个哑巴小孩,骂了也是白骂。 两天后,他又被蒙眼堵嘴,从牢房带了出来,本来他以为是去砍头或者活埋,可是没想到这段路特别地长,而且是在下山,当他被摘下蒙眼布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山下第一道岗哨的小木屋前了。一个闯军士兵踹了他一脚:“滚蛋吧!” 孙辅明哆嗦了半天才捋直舌头,怒吼道:“为什么不杀我!”岗哨的闯军士兵们互相看了看,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提这种要求。带队的小管队说:“有一个你们村入伍的新兵把你认出来了,然后五闯王就对一只虎说让你滚。” 孙辅明怒道:“我岂受他卖好!”小管队笑道:“卖好给你,你能出几个钱?五闯王懒得杀你。我们杀你父兄,是战场上刀枪对刀枪,输了自认命短,赢了也问心无愧。我看你这个样子,想找五闯王报仇一辈子也没有指望,反正那天打你们村的时候我也去了,不如你就拿我当仇人如何?” 孙辅明这时反倒平静了下来:“敢问阁下尊姓大名?”小管队说:“我叫段献珠,以后你要报仇,尽管来找我。”孙辅明拱手道:“眼下我还一文不名,但定要为诛灭闯贼出一份力。”转身大步下山。 一名士兵说:“段管队,你不是最恨曹镇的人,就这么放了?”段献珠说:“早晚我要把曹镇斩尽杀绝,但不是这么杀。” 孙守法的侦察计划失败了,但他绝不是轻言放弃的人,还是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对云台山的攻击,也捉拿了一些本地村民,询问山上地理和山寨情况。虽然也问明了一些路径,但是对闯军的部署依然一头雾水。 孙守法是个大胆果敢的人,但是之前和闯军交手的时候曹镇吃亏不小,他也不得不谨慎起来。如果不明敌情就贸然钻进闯军的大本营里,很难说结果如何。可就在他部署下一步的侦察计划时,曹文诏的命令却到了,要他放弃攻打云台山,火速向武安进兵。 原因当然是左良玉在武安战败的消息传来了,朝廷要曹文诏加紧增援。这时孙守法仅凭一个道听途说的“五闯王”绰号,非要说云台山的这支队伍是李自成的部下,是很难让崇祯满意的。 曹文诏其实相信孙守法的判断,但是云台山山高林密,进攻不易得手,成亦无功,败则有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老老实实按照命令增援武安为好。孙守法只得悻悻地带着兵马转向东北,前往武安。 官军的离去让云台山中的闯军大大松了一口气,没过多久,刘宗敏和马重僖也到了。他们是从河南境内过来的,与官兵正好交错而过。既然曹文诏已经奔武安去了,那闯营就不妨全师移至云台山休整。 孙可望也跟着刘宗敏一起回来了,原因很独特:他又要多个爹了。 早在闯军主力离开云台山以前,刘宗敏和孙可望的母亲焦氏就已经打算成婚了。但当时刘宗敏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所以这事就耽搁了。本来这一次刘宗敏觉得队伍刚打完两场大仗,死伤了那么多弟兄,这个时候办婚礼不合适,但李自成和王瑾都说,队伍哪天不打仗,趁着现在有时间赶快办了,别再磨磨蹭蹭了。 和刘宗敏一起回来的还有党守素,原因在于焦得名听说孙可望的母亲姓焦,又和他一样是葭州人,便一口咬定两家是亲戚,隔空就认了焦氏当堂姐,派小舅子党守素过来道贺。 在农民军中,这种拐弯抹角攀亲戚的事情很常见。前不久,刘国能的母亲就认了焦得名的夫人做干女儿。各家反王造反之前大多是全家几乎死光,带着老娘打仗的只有刘国能一个。张天琳的夫人因为和田见秀的母亲同姓,又是绥德老乡,硬是算田见秀的表妹。焦得名是赘婿出身,所以更热衷于构筑在农民军首领之中的亲缘关系,还和王文临拜了把兄弟。 这一系列的操作中,最让王瑾震惊的就是李自成收了高杰的外甥李本深做养子。不过仔细想来,高杰战死,李本深无人照管,又和李自成同乡同姓,李自成这么做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给原本历史上的明末农民军首领的道德品质做个排名的话,李本深几乎可以垫底。 另一时空的李本深跟着高杰投降官军之后,多次参与对闯军的袭击,同时又军纪败坏,残杀百姓。高杰死后他一矢未发便投降了清朝,降清之后成为铁杆汉奸,无论是镇压抗清起义还是屠杀老百姓都表现突出,而且死心塌地,在南明时期没有任何反正表现。到最后,他参加了三藩之乱,被清军干掉,真正是“四朝元老”,人品之烂只有白广恩这种角色才能相提并论。 现在的李本深只是个十几岁的小鬼,除了展现出一些不必要的残忍之外,倒也没什么其他的问题。比如说在处决犯人的时候,他有时会使用活埋、肢解等方式。 对于在农民军中长大的小孩来说,这倒不算稀奇,不仅是李本深、胡茂祯这些在另一时空做了叛徒的人有这样的倾向,就连李定国、刘文秀,偶尔也会流露出把某些人五马分尸、剥皮楦草的观点。毕竟酷刑是这个年代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李自成、刘宗敏等闯军首领都对此习以为常,像王瑾这样坚持只用军棍和斩首两种刑罚的则是个别现象。 自从高杰死后,王瑾对于历史上会背叛闯军的那些人没那么提防了,反正历史已经被改得乱七八糟。在原本的历史上,连张天琳都投降过官军。面对那样艰苦的环境,就算是本身道德品质不坏的人,也一样有脱离闯军的可能性。与其在这方面做无用功,还不如多抢点粮食,多搞几件装备。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六年 第21章 此消彼长 就在云台山中喜气洋洋地操办刘宗敏的婚礼时,辽海中的广鹿岛周围,正在进行一场辽变以来最大规模的海战。而交战双方,却是昔日的同袍兄弟。 孔有德感到深深的绝望,自从由登州出逃以来,就没有一件事顺过。 先是一部分叛军被孙元化拉了过去,突然开城放官军入内,导致孔有德、耿仲明有很多物资甚至家属都来不及装运,只得顶着北风仓促出航。 然后就是由于消息走漏,周文郁率领明军水师截击,令他们损失惨重。接着在北航的路上,风向各种不利,船只有沉没的,有搁浅的,东江总兵黄龙又从旅顺出兵截击他们。 最后,一阵狂风把他们吹得七零八落,主力部队乘着残缺不全的船只漂到了广鹿岛。却发现在岛南的柳条沟湾中,停泊着一整支避风的明军舰队,尚可喜和金声桓用炮声热烈欢迎这些老战友的到来。 前有尚可喜和金声桓,后有追杀而来的黄龙和周文郁,孔耿叛军陷入绝望之中。尚金二人竖起了纳降旗,叛军只要弃舟登岸,就有暖屋热炕招待。毕竟大家共事多年,尚可喜和金声桓不愿意对叛军赶尽杀绝,这些士兵只要收编过来,就能成为他们的资本。 但是对于孔有德和耿仲明,没人希望他们活着。 孔有德指挥着自己的嫡系人马拼死抵抗,但明军人多船多,不断地压过来,将叛军船只一艘一艘夺取。 孔有德望见耿仲明的座船竖起了降旗,暗骂这家伙真是个蠢才,朝廷岂能饶得了他。但转念一想,也有可能是耿仲明的部下为了活命杀了他投降。 首恶必究,这是朝廷平叛的惯例。跟着造反的人投降之后不一定会死,尤其是向东江的老战友和孙元化这种比较讲信用的督抚投降。但是作为罪魁祸首的孔有德和耿仲明,即便投降也绝无生路。 尚可喜的部队打得格外卖力。之前在旅顺兵变中,尚可喜站队到了总兵黄龙那边,杀了耿仲明的堂弟耿仲裕,大大得罪了孔有德和耿仲明。尚可喜的父亲尚学礼九年前死于和金军的战斗中,不久前兄长尚可进也殉国了。孔有德、耿仲明身为东江旧人,竟然想卖国投敌,正触尚可喜之怒。这次狭路相逢,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 此时的尚可喜怎么也想不到,他日后卖国会比孔有德和耿仲明卖得更彻底。 孔有德的座船缓缓下沉,士兵们纷纷夺小船或跳水逃生,但孔有德却并未逃跑。反正也无处可逃,还不如和自己的战舰共存亡,起码死得干脆。随着这艘大船慢慢入水,渐渐只有桅杆露在海面上,历时一年多的登州之乱彻底平息了。 为了消灭登州叛军,明廷损耗兵马钱粮不计其数,孙元化斥巨资苦心经营的登州新军也不复存在。登州这一辽东前线的后勤基地遭到严重破坏,没有几年的用心经营时间不能恢复元气。 利用登州之乱的机会,王自用、李自成等农民军转战晋豫,取得了不小的战果。在关外,皇太极也丝毫没有浪费时间。 大凌河之战结束后,皇太极很快就开始对蒙古察哈尔部用兵,击败林丹汗,一路追至归化城。大量蒙古人被金军俘虏,皇太极特意强调勿杀降,勿分散人妻子,勿夺人衣服财物。但是金军经过长途远征,粮食耗尽,又没有遇到大规模的兽群,无从补充食物,只得掠夺蒙古牧人的牲畜。因为养不起那么多俘虏,杀降事件也屡有发生。 为了解决缺粮问题,皇太极率军逼近明朝边境,这一次他选择了先礼后兵。宣府巡抚沈棨被突然出现的几万金军吓破了胆,擅自和金军议和,而且还把逃入明境的蒙古降人送给金军,纵容金军打着蒙古人的旗号在张家口与明朝商人贸易,购买各种战略物资。 沈棨的巧言粉饰没有瞒过崇祯,在和臣子斗心眼的时候,崇祯的水平非常高超。他当然不会容忍这种简直就是公然卖国的行为,于是沈棨人头落地。 皇太极此时在考虑下一步的战略动向。诸王贝勒很多希望继续对明朝发动进攻,他的长子豪格甚至提出了详细的计划。豪格主张,应该让汉军带着炮兵从正面进攻辽西走廊,主力兵马会同蒙古各部按照己巳之变的路线破口入关,内外夹击辽西明军。为了牵制勤王明军,可以联络太行山的流贼,招募他们为大金效力。 可以看出,另一时空崇祯十七年时多尔衮的入关计划完全就是抄袭豪格。 但是皇太极并没有同意这个看起来似乎很合理的方案。豪格的想法太理想化了,是典型的只虑胜不虑败。 第一,林丹汗还活着,蒙古人中不肯臣服金国的大有人在,绕道蒙古并不安全。 第二,金军现在虽然有炮兵部队,但是未必比得过明军,正面攻击锦州并无把握。 第三,现在金国对明朝内地的流寇全无了解,岂能把希望全寄托在他们身上。 第四,背后还有东江明军和朝鲜,虽然不可能真正威胁到金国,但总归是个麻烦。黄龙、沈世魁、尚可喜等人不时登岸袭击庄屯,抢夺人口和粮食。最近金国每次向朝鲜勒索钱粮物资,朝鲜都阳奉阴违,也需要敲打一下。 第五,金军需要时间恢复大凌河之战以及远征察哈尔的损失。 所以,皇太极决定同明朝议和,为他平定蒙古、朝鲜争取时间。当然,不管是皇太极还是朱由检,都没有任何议和的诚意,双方在格式、礼仪问题上争执不休。反正都是为了拖延时间,皇太极要对付蒙古人,朱由检要对付登州叛军,都没时间搭理对方,所以就在这里扯皮玩。 在这段时间中,皇太极四面出击。向西继续招降蒙古人,寻找向西远遁的林丹汗的踪迹;向南恢复盖州城,移民屯垦,保持对东江的压力;向东接着勒索朝鲜;向北攻打同为通古斯民族的小部落乌扎喇部,夺取他们的人口以补充兵力。 另外还发生了一件大喜事,四大贝勒之一的莽古尔泰“暴病而亡”。 在皇太极等人的努力经营下,金国的实力在一点点增强,而大明王朝在朱由检为核心的朝廷的领导下正在一步步走下坡路。 除了登州之乱的巨大消耗和太行山战局不顺之外,黄河又决口于孟津。在闽粤沿海,各家大海贼还在打得不可开交,郑芝龙大战刘香,葡萄牙人和荷兰人也参与其中。 首先是饥民越来越多,然后是流民越来越多,最后就是流寇越来越多。尤其是河南,由于连年大旱,已经“野无青草,十室九空”。 然而,明朝官府为了应付山东、山西战事,变本加厉地催征。除了朝廷的正赋、辽饷,还有省内的加派,除了银子和粮食,还征豆料、征铁器、征牲畜,甚至预征明年后年的钱粮。为了从农民身上榨出最后一滴油,地方官吏和包税人无所不用其极。结果自然是“欲使穷民之不化而为盗不可得也,欲使奸民之不望贼而附不可得也”。中原大地遍地尸骸,遍地烽烟。 现在登州乱局平定,崇祯捉襟见肘的财政状况终于略有缓解。那么,省下来的钱粮要花在什么地方呢? 修复金兵想从哪过就从哪过的长城防线? 重建登州,恢复从海上对金军的牵制? 还是赈济河南、山西、陕西的灾民和登州之乱中的被兵百姓? 都没有,崇祯选择的是“攘外必先安内”。 将山东战场的川军全部交给邓玘;让洪承畴从陕西继续加派兵力;让玄默调河南兵北上;让张宗衡续发宣大、宁武兵马南下;马祥麟、张凤仪也要参战;让金声桓把船只交给尚可喜,带兵上岸,加入左良玉部下。 一路路明军开赴豫北,明末农民战争爆发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围剿开始了。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六年 第22章 砚水铺 “大王饶命!”“投降不杀!” 砚水铺镇内镇外到处都是这两种声音,这一次被歼灭的官军是参将陶希谦、游击越效忠所部。他们很明智地没有选择野战,而是依托镇子构筑工事死守。然而,他们的辎重却被刘芳亮抄掠了。没有粮食的官兵才坚持了两天便鼓噪溃逃,被闯军轻而易举地歼灭。越效忠被刘文炳一棍打死,陶希谦中了贺兰一箭,坠马被乱兵踏杀。 两个月以来,闯营主力与老营会合之后,一直在太行山中和曹文诏兜圈子。曹镇始终捕捉不到闯军的主力,双方进行了不少小规模的交战,互有胜负。没想到,四月中旬,闯军突然又跳到武安,把曹镇远远抛在后面。陶希谦部猝不及防,遭到歼灭。收编了这部分官军降兵之后,闯营已经有了两万余人,基本上恢复了元气。 现在,联军中的很多队伍都聚集到了磁州、武安、涉县一带,除了之前和闯营一起打左良玉的五营兵马之外,紫金梁王自用、蝎子块拓养坤、八大王张献忠、乱世王郭应聘四营兵马也前来会合。王自用的人马有两万六七千,其他三营也各有万余人,联军总数超过了十万。 但是在他们周围,敌人也空前强大。 崇祯安排的葫芦七兄弟已经到了四个,左良玉、曹文诏、丁启睿、邓玘都已经加入了战场,卢象升还在陪他的老对手高迎祥,张应昌和猛如虎因为受山西巡抚许鼎臣、宣大总督张宗衡辖制,所以不愿意管河南的事情,还在山西境内晃悠。 现在联军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有一支官军主力。 东面是邓玘部,主力是他的嫡系四川兵,又混合了一些从登州招募的降兵和其他杂牌。 南侧是河南巡抚玄默的兵马,卜从善、王绍禹、王允成、蔡如熏、丁守贤这些修武之战中闯军的老对手都来了。由于损失了王士英和芮琦两支部队,玄默收拢了这两支部队的残兵败将,从河南又续发了很多人员物资,其实力不次于修武之战时的状态。 西边是曹文诏和丁启睿率领的秦军。少了个艾万年,多了个丁启睿,曹文诏并不是很满意,他宁肯用十个丁启睿把艾万年换回来。这家伙不仅不会打仗,而且曹文诏还无权指挥他。幸好丁启睿并不是个狂妄自大的人,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还比较注意和曹文诏配合。 北边是已经恢复实力的左良玉,他不仅得到了金声桓部,还得到了原属于陈洪范的兵马。陈洪范留在登州任职了,他带去登州的昌平兵则被金声桓带来加入了左良玉部。 此外,还有马祥麟、张凤仪部三千人暂时由左良玉指挥。 和金军打仗的时候,通常很难判断敌人的具体人数和方位,仅靠夜不收的侦察,只能发现一堆金兵的夜不收和各种障眼法。但是在内地战场上,明军却很少有这种意识,他们到处征粮,与老百姓杂处,几乎没法保密。 官军的人数还不到联军的一半,但是联军中有大量的家属和新兵,从真实战斗力来说,官军有很大的优势。 李自成巡视着战场,这一战算是比较容易的,但是最后阶段陶希谦、越效忠的家丁们的突击还是造成了很大麻烦。 李自成把太多的兵力投入战场,导致自己的本阵反而空了,于是陶希谦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从敌人本阵突围。 三十多年前,有个叫岛津义弘的人也有同样的想法,然后他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陶希谦的策略一开始的确奏效了,闯军本阵的留守部队全是一些前线逃下来的兵卒临时编组而成的,在官军的突击下很快败退。 陶希谦逼近了李自成的闯字大旗,护旗的二十名士兵都是闯军中比较精锐的士卒,但毕竟人数太少。官军步步紧逼,连扛旗的士兵都中箭倒地。 就在这时,之前因为斩杀芮琦被提升为护旗兵的小管队的郝大勇托住了旗杆。虽然身上插了七八支箭矢,但依然寸步不退,挥舞大旗号召队伍进攻。最终,刘文炳、贺兰率领数百人杀到,全歼了官军。 “大勇,你怎么没去伤兵营?”李自成问道。郝大勇笑道:“箭全卡在甲上了,根本没伤着。”李自成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这一战你立了大功了。刚抓来的这些俘虏兵,不认识我这个掌盘的有不少,可个个都认识你这个大旗手。”郝大勇憨笑道:“既然如此,我改个名字怎么样?” 李自成奇道:“为什么要改名字?”郝大勇说:“营里叫‘大勇’‘大刚’‘大猛’‘大力’什么的太多了,我想改个能让人记住的名字。既然我是大旗手,我就叫郝摇旗怎么样?”李自成笑道:“好啊,这名字不错,今后你就是郝摇旗了!只要你一摇这闯字大旗,兄弟们就斗志百倍。” “掌盘,八大王来了。”李双喜急匆匆跑了过来。李自成告别郝摇旗,大步向中军走去。 李自成的中军设在一片坟地。这里是一处大户人家的祖坟,估计这家人住得比较远,所以坟地边上还有一些建筑供人上坟时居住,李自成便占据了这里作为指挥部。 李自成赶到时,张献忠正和王瑾一起指点着地图说话。张献忠一见他来了,抬头笑道:“老李,这次是我们两个合伙了。你可不许和我抢,我们西营一定要打头阵。” 李自成和王瑾也没打算和他抢。李自成这样考虑是因为西营这段时间一直没经历太大的战斗,锐气正盛,而闯军刚打完大仗要休整一下。从军事需要的角度上讲,的确是西营更适合打头阵。而王瑾则没想那么多,他只是单纯地喜欢有人冲在他前面当挡箭牌。 就在砚水铺战斗进入尾声的时候,十家掌盘一起制订了一个作战计划。大体方案是南拒北打,趁东西两侧的邓玘和曹文诏离战场尚有一定距离,由李自成、张献忠、张天琳、王文临、凌邦文五营兵马在磁州拖住河南兵,王自用、拓养坤、郭应聘、焦得名、刘国能五营则集中力量,攻击刚刚拼凑成型的左良玉部,以求一战将之击溃。 方案很简单,反正这种多头指挥的联军也执行不了太复杂的策略。张天琳、王文临、凌邦文三人都是闯营的老朋友了,只有和张献忠是第一次联合作战,所以李自成特意把他请来,敲定一些细节,也向他介绍一下修武之战中对付河南官军的经验。 李自成来了,王瑾就没什么事了,他的头脑中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六年 第23章 张之水的抉择 思来想去,王瑾终于决定,这件事靠阴谋诡计是没有用的,只能开诚布公。 “深之先生,现在我们的处境你也清楚,你觉得这件事该怎么处理?”王瑾心平气和,似乎在讨论一件很平常的事一样。 张之水答道:“一切听凭总制吩咐就是。”他的妹妹张凤仪、妹夫马祥麟就在这次参与围剿的官军队伍之中,而且马上要与王自用交锋。他也曾考虑过很久,但是半条应对之策都没想出来。如果妹妹和妹夫胜了,自己和闯营众将就要死,但是反过来,他更不愿意看到妹妹妹夫出事。 王瑾说:“我要是有办法,还用问你吗。”张之水说:“我要是有办法,还不早就说了。” 两人一起叹了口气,如果马祥麟和张凤仪是左良玉、陈洪范那样的人品,那就好办了,两边一起朝天放铳,热热闹闹地“打”一仗,他们回去直接上报大捷就完事了,大家都开心。可是偏偏这两位对崇祯颇为忠心,恐怕不会采用这种办法。 而且王瑾不能私下和马张夫妇接触,更不能传递任何情报,那样就成了出卖王自用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除了坐视他们和王自用交锋,竟然没有别的办法了。 张之水没想到的是,王瑾比他更揪心这一战的结果,因为按照王瑾知道的历史,王自用和张凤仪都会死在这场战役中。 直到昨天晚上,张之水还在筹划要不要逃跑。张之水不同于谢氏父子、蔡仕、赵束乡这些底层文人,他是官宦世家出身,真正的大明既得利益者,让这样一个人和流贼为伍,确实是难为他。 但是有三个原因促使张之水最终还是留下了。 第一是他跑不掉,闯营关防之森严更甚于官军,从王瑾眼皮底下逃跑不啻寻死。对于逃兵,王瑾从来都是毫不容情,逮住就砍。闯军对于自愿加入的兄弟实行来去自由政策,但是对于俘虏兵,本地兵直接放掉,客军都强制整编。 强留本地兵也是无用,他们离家近,熟悉地形,想逃跑太容易了,逼他们入伙只会挫伤士气。让他们回家当老百姓,对闯军也没什么损失。而客军如果被放走,要么加入其他官军,要么上山落草,都会对闯军和百姓形成威胁。 俘虏兵要跑都逃不掉一刀,俘虏来的师爷要跑还想活命?虽然相识以来王瑾和张之水的关系处得很融洽,但是张之水一点也不怀疑,自己这个知道闯军太多情报的人如果要叛逃,王瑾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执行军法。 张之水不止一次见过,有战功卓著的管队或者米脂来的老兄弟因为触犯军律被王瑾处决,就算是强奸妇女、私藏战利品这种对于这个时代的军队来说“无关紧要”的事情,也足以让王瑾处决自己在战场上可以舍身为对方挡铳子的朋友,更何况是叛逃。 第二是跑掉也无用,就算他能侥幸跑到妹妹那里去,以他掌握的情报,对妹妹和妹夫其实也没多大帮助。他对于王自用作战计划的了解,就和王瑾讲的那个“把大象装进衣柜里需要几步”一样,根本不能指导作战。而且他也不能再恢复张道濬的身份,当年窦庄的事情追究起来,足够他掉脑袋了。 第三是他也不愿意和闯营诸将再变成敌人。虽然他是个俘虏,但是李自成等人一直很尊重他,真拿他当个先生看待。 张之水心里已经早就不觉得这伙人是贼了,尤其是闯营在视野上给了他极大的震撼,即便是他过去认识过的高官显宦,也极少有人能像李自成和王瑾那样从全国大局出发考虑问题。 王瑾做出的辽东战局会一败再败,北方饥荒会再持续十年以上,南方也会发生大规模民变的结论,固然耸人听闻,但是论据充足,推断严谨,让张之水丝毫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虽然听不懂“十二寸等降水量线”之类的东西是什么意思,不过张之水还是能听得出来,王瑾的结论是以丰富的知识为基础进行缜密的推演得出的,绝非信口胡诌。 对于大明官府、军队的各种弊端的指责,尽管在张之水的角度听来还是有些偏激,可每一条都切中要害。既有长年在基层的经验,也有对全局的把握,甚至有数据支撑。张之水一度怀疑王瑾所说的户口、钱粮等数字是瞎编的,但是他说的每次都一样,而且自成一套理论。 现在由于没有条件训练士兵,闯军的战术素养是比不上官军的精锐的,但是他们的纪律性、士气以及主要将领的领导才能都绝不亚于官军。如果这样一支军队能够为朝廷效力,无疑是极大的助力,但是张之水很早就放弃了劝李自成招安的想法。招安之后,饷从何出?如果军饷不足,李自成是不是还要去打土豪?除非李自成肯和官军一样不招惹士绅,只靠抢老百姓筹饷,那招安他们还有什么用?大明朝难道缺抢老百姓的兵吗? 在“贼营”中待了这么长时间,张之水早就明白,所谓“贼”,就是被大明官府排挤出正常社会秩序的人。虽然他还不相信王瑾规划的取明朝而代之再收辽的图景,但他也已明白朝廷想把流寇剿光的想法是不现实的。 剿匪官兵走一路抢一路,再加上官府为了筹措他们所需的粮饷军械、车马草料、民夫苦力而进行的暴敛横征,就算是打了胜仗,新产生的流民恐怕也比杀掉的流寇更多,更何况官军还打了不少次败仗,连官军的士兵都被流寇裹挟去了。 现在张之水比较期待这种局面:将来闯军越大越强,割据数府乃至一省之地,然后再和朝廷谈判,变成黔国公沐家那样的诸侯。甚至有更强的独立性,名义上是大明臣子,实则自成一国。这样的话,既能保持闯军的优势,也能让朝廷过得去。但是张之水内心深处也清楚,这种情形是不可能持久的,时间长了,还是要分一个胜负出来。 总而言之,现在让张之水下定决心背叛闯军,他是做不到的。所以,还不如像一个真正的闯军文书那样做事,他给王瑾出了个应对危机的好办法——甩锅。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六年 第24章 尖山 张之水的妙计就是把这事报告李自成,王瑾一想,觉得这个主意大有道理,凭什么只有我们两个发愁?反正他就是想出来办法也得向李自成汇报,还不如直接让李自成替自己想。他立刻跑去找李自成,把这件事说了。 没料到李自成想都不想就给出了答案:“这好办啊,你带三个大队和张先生一起去把白杆兵截住不就行了。要是他们给面子,赶走就算了,他们要是非要打,你也能拖住他们。” 果然是李自成的风格,先去再说。虽然这种处置方式很可能还是会导致不得不和白杆兵血战一场,但是由王瑾来打总比由王自用来打好得多,也给王自用分担了压力。 王瑾选了赵胜、白鸠鹤、马重僖三个大队,闯军的十三个老管队中,他们三个和张之水关系最好。现在闯军一个大队大约一千二百人,再加上一些辅助部队,王瑾的兵马接近四千人。 虽然此举分散了李自成这边的力量,但是李自成觉得没什么问题,他们的任务只是牵制南线的河南兵,就算少了王瑾这四千人,他们五营加在一起也有近四万人,几乎是玄默的一倍。想击破玄默当然是不可能的,但是只拖延时间的话并无危险。王自用他们在北线打得越干脆利落,南线这边就越安全。 计划一定,王瑾迅速拔营起寨,向武安以西、涉县以北的尖山一带前进。 他们选择的路线在左良玉的王自用进兵路线以西,一直来到洺河上游一带,四处搜寻马祥麟和张凤仪所部的踪迹。 双方的夜不收很快就碰面了,但是白杆兵拒绝对话。白杆兵对于山地作战轻车熟路,而且警惕性非常高,王瑾摸不准他们的具体位置,只能在车谷一带修筑工事,严阵以待。 不过王瑾大致也能猜出敌人在哪,白杆兵在河南地界毕竟人生地不熟,不会跑到太偏僻的地方。车谷村的位置是后世三一四省道的所在地,是连接山西与河北的一条重要的运煤路,附近的地形很复杂,适合几千人的队伍行军的道路并不多。白杆兵虽然擅长山地战,也不会吃饱了撑的有路不走去爬山。 马祥麟和张凤仪也很快发现,他们的前进道路被王瑾堵住了。他们很清楚,兄长就在敌营之中,如果强攻的话,张道濬有可能成为流寇的盾牌。 王瑾还真的打过这个主意,在必要的时候用张之水的性命威胁马祥麟和张凤仪。但是如果真到那一步,这对夫妻很有可能选择大义灭亲。 现在左良玉的处境很危险,王自用集结优势兵力,攻击这支刚刚重建的官军。如果马祥麟和张凤仪不及时去增援,左良玉部有可能遭到歼灭。这样一来,这场耗资无数的大规模会剿就有可能全面失败。出于对明王朝的责任感,马张夫妻恐怕会选择强行突破王瑾的阻拦,到那时就是生死决战了。 王瑾部虽然在人数上略有优势,但是和这种经验丰富的强悍官军作战,四千对三千也基本上没有多少胜算。要是真打起来,王瑾也只能尽量拖延时间,且战且退,实在打不过就翻山越岭逃跑,甚至直接逃回山西。 然而,王瑾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尽管白杆兵和闯军不时发生小规模冲突,但官军始终没有全面进攻的迹象。 王瑾已经仔细勘察过周围路径,确保官军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自己。王瑾的队伍中有不少武安本地人,从当年穿过卢象升防区开始,他在这里作战的时间已经很长了,从四川来的白杆兵不可能在地利上占便宜。 那么到底是什么让一贯骁勇敢战的石柱土司这回选择了磨洋工呢?虽然这样不用拼命很好,但是这种局面不在掌握之中的感觉很不好。 王瑾开始怀疑是王自用那里出了问题,他派人去探查,但是还没有回报。 经过了一段焦急的等待,终于,第一波探子回来了。他们带回的情报是,联军和官军在尖山一带发生了大规模战斗,只知道王自用和左良玉都参战了,具体情况不明。 王瑾立刻吩咐各队,做好作战和转移的准备。既然他知道发生了大战,马祥麟和张凤仪当然也会知道,他们很可能有所行动。 没想到北边的官军没动,南方倒是来了一支部队。 这支队伍多达四五千人,不过都是闯营熟悉的老朋友,带队的是刘汝魁和杨彦昌。看他们的状态就知道,尖山之战是联军败了。 就在联军与左良玉激战的时候,邓玘、曹文诏两部突然从东西两侧出现在了战场。在两翼警戒的蝎子块、乱世王两队人马迅速被打垮,联军遭到官军的两面夹击,很快溃散。刘汝魁和杨彦昌向北突围,收拾残败人马,王自用、刘国能等人都不知去向。 王瑾想起了当年在陕北刚刚加入张存孟麾下的时候,和李自成一起观察张存孟麾下各队。那时李自成说,四队和六队招兵买马的时候不加甄别,收的人太多太滥,蝎子块和乱世王又不善约束部下,早晚坏事,这回果然让他言中了。 王自用这一次也是轻敌了,他低估了官军的决心,没料到邓曹两部连续数日加速行军,提前赶到了战场。拓养坤和郭应聘又疏于戒备,被打得惨败也是理所当然的。 现在自然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王瑾立刻帮助刘杨二人的队伍重新整队。紫金梁和闯塌天的部下还是由他们两个自行编组,还有一千来人是党家、拓营和乱营的人,这些人和闯营的人更熟,交给王瑾指挥比较好。王瑾把他们编为三个中队,让郭君镇指挥党家,贺宏器指挥拓营,李明义指挥乱营。 这时,白杆兵的攻击也开始了。现在王瑾终于明白他们为什么一直按兵不动了,白杆兵与邓玘部同为川军,必然互通声气,马祥麟和张凤仪肯定早就知道邓玘和曹文诏的计划。 官军的进攻不是很猛烈,一来他们没想到王瑾的兵力会突然增加一倍,二来也确实因为张之水的存在而有些投鼠忌器。如果王瑾现在全力反击,未必不能打败白杆兵,但是南侧的战场已经被官军主力控制,再耽搁下去未免太危险。王瑾立刻命令各部交替掩护,向西钻入山沟之中。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六年 第25章 晁盖 次日下午,王瑾找到了刘国能和焦得名,从他们口中,王瑾得知拓养坤和郭应聘往南跑了,应该没事,但是王自用、刘体纯等人依然下落不明。 会师之后,大家的胆气足了一些,但也不敢再在战场周围久留,继续南下。一路上,各营人马纷纷散入乡间抢粮,王瑾也没有阻拦。他能维持闯军的军纪,是因为闯军自造反到现在从未真正断粮过,最惨的时候也能一天喝一碗粥。而刘国能、焦得名、刘汝魁的人马现在丢了辎重,再不抢就要饿死了,不吃人就不错了。这几位首领还算比较有底线,尽力控制士兵在抢劫过程中不要杀人,不要宰杀大牲畜,王瑾也没法再要求他们更多,否则就要兵变了。 在抢劫的过程中也可以看到,有一些联军的败兵可不像他们这样克制,杀人奸淫之事屡见不鲜。稍一打听,大部分都是拓养坤的人干的。好些地方的老百姓因此逃散一空,连个向导都找不到,气得刘国能、刘汝魁跳脚大骂,焦得名在一旁一直打着圆场。和这种不靠谱的盟友联盟就是这样麻烦,少了他们兵力会不足,可多了他们又净碍事。 在涉县和林县交界的山区里,王瑾他们终于遇上了独行狼胡守禄率领的侦察队伍。胡守禄急急忙忙把他们带到了王自用的营地,王自用现在的情况非常不妙。 当大军崩溃时,王自用仍试图挽回败局,在混乱中撞上了大队川军。王自用左肩锁骨处中了一箭,被亲兵们拼死救出。刘体纯、刘体统兄弟断后,七条龙李安率领党希才、胡守禄、古自存、高应双四将保护王自用突出重围。后来与郭应聘部下的四天王李养纯、仁义王尹日会合,但刘体纯兄弟却不见踪影,王营的大队人马也不知去向。 因为躲藏的地方太偏僻,他们想抢粮都没处抢。刘汝魁也是王营的兄弟,当然立刻把自己的粮食都拿了出来,但也供不起这么多人,刘国能和焦得名便也都分了一部分粮食给王营。要是兵力最强的王营饿垮了,联军更没法对抗官军了。尹日和李养纯都是六队的人,与八队当初在陕北并肩作战过,王瑾自然得分他们一份粮食。 王自用的箭创感染了,伤口化脓,高烧不退。各营的大夫再加上王瑾聚在一起会诊,也试验了一些办法,但是谁都没辙。 王瑾有一肚子超越时空的医学理论,但是没有青霉素,该没辙就是没辙。 王自用或许从来就不适合做一个领袖,本来他也是因为王嘉胤的突然死亡才被推到这个位置上的。他是一员猛将,战场上从来都是冲锋在前撤退在后,也是一位讲义气的大哥。但是,他缺少长远规划,性格又过分莽撞。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这些人虽然在关键时刻也会挺身而出带队冲杀,但是该跑的时候还是会果断逃跑的,不会像王自用这样死拼到底。 其实王自用的为人很像《水浒传》里的托塔天王晁盖,这不,连最后的结局都差不多。 在王自用弥留之际,老营总管刘文兴又带着一批队伍找来了。但是王自用早已昏迷不醒,已经不能再对兄弟们交代什么了。崇祯六年五月十一日,太行山三十六营盟主紫金梁王自用与世长辞。 以王自用的能力,他绝非能够开基立业、平定乱世之人,但是他第一个将一盘散沙的反王们聚合成了一个整体。太行山三十六营这样一个鱼龙混杂、立场各异的群体能够一直保持团结,不仅没有自相火并,还能配合作战,王自用这个人人钦服的大哥功不可没。就连高迎祥、张献忠、阎正虎等原本不愿意他做盟主的人,经过这段时间的并肩战斗,对王自用的人品能力也都发自内心地认可。 王自用带领农民军度过了最为脆弱的幼年期,进入成长期的农民军面临着和官军的一系列会战。王自用已经完成了他的历史使命,该由一个最强悍的军事领袖来领导农民军了。 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是,王自用的旧部们该何去何从? 现在王营头领中掌握兵力最多的是伶俐虫刘文兴,但是他长于后勤,对军务并不擅长,做掌盘是肯定不行的。于是他转而支持次强的皂鹰刘汝魁,只要他们两个联手,掌盘之位也就十拿九稳了,刘汝魁一勇之夫,将来营中诸事还是要他这个老营总管做主。 可他没想到,刘汝魁对于做掌盘毫无兴趣,他坚持认为,论能力论人品,二只虎刘体纯才是仅次于紫金梁的人物。王营何去何从,要等刘体纯回来再做决定。 更让刘文兴懊恼的是,本来负责断后,生死不明的刘体纯,在王自用去世的第二天赶回来了。不仅如此,他部下的刘体统、李复荣、马云翔等人也都活着,还带回了近五千兵马。 刘体纯因为收拢溃兵耽误了时间,没来得及见王自用最后一面,自然悲痛万分,一回营便忙于操办王自用的丧事。但是现在会战才刚刚开始,而且还初战失利,王营是真正的不可一日无主,必须赶快把指挥权的问题定下来。 现在刘体纯是无可争议的全营地位最高者,刘汝魁和李安也都支持他,所有人都认为肯定是他接替王自用做掌盘了。只有王瑾知道,刘体纯并不会这么做。 在王自用棺前守灵的这一晚上,刘体纯想了很多。尖山一战,联军惨败,又失去了盟主。如果照这样发展下去,失败将不可避免。必须立刻有一个人接替王自用,建立起统一的指挥,这场会战才能进行下去。 这个人显然不是他刘体纯。刘体纯很清楚自己的能力,他是一员优秀的战将,也是一位仁厚的兄长,但他做不了盟主。还是拿梁山打比方,王自用是晁盖这类的人物,而刘体纯则类似于鲁智深。他能领着兄弟们打土豪杀贪官,但是不能成为给兄弟们指引道路的领袖。 既然如此,做王营的掌盘也没有意义。这支队伍的建立是为了给兄弟们一起谋个生路,不是为了哪个掌盘。要是败给了官军,又去掌谁的盘? 一夜未眠的刘体纯,心中已经有了主意。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六年 第26章 破车 刘体纯的决定震惊了王瑾之外的所有人——他要带着自己的兵马加入闯将李自成麾下,其余王营兄弟愿意来的,就跟着他一起投闯,不愿意的,也可以加入别的营头或者自立一营。 其实就连能未卜先知的王瑾,都不是很能理解刘体纯为什么会这样做,在原本的历史上,此时的李自成还只有一万来人,但是王营残部却集体加入了兵力只有他们半数的闯营。 其他王营将领并没有选择改投别营或者自立一营,既然刘体纯不愿意领着他们干,那么当然要和熟悉的刘体纯一起投最强的那一营。 就连刘文兴也不例外,他并无统兵打仗的才能,如果不跟着一起投闯,他手下的人多半也都会跟着刘体纯一起走。他就算自封掌盘,跟着他的也不过就是几百亲信而已,又有什么用处。 李自成当然也不会假惺惺地推辞,一下子增加两万人,谁不想要?刘体纯、刘汝魁、李安等人都是和他并肩作战过的战友,他们要加入闯军,李自成当然欢迎。 新的闯营分为二十个大队,除了原有的刘芳亮、袁宗第、谷可成、李过、赵胜、李文江、辛思忠、李友、马世耀、白鸠鹤、谢君友、张能、马重僖这十三个老管队之外,又增加了刘体纯、刘汝魁、李安、党希才、古自存、高应双、胡守禄七个老管队,每个大队的人数大约是一千五百人。刘文兴做了闯营的总管,白旺改为他的副手。 很明显,很多在尖山之战中失去了头领的王营士卒,尤其是原来由王自用自领的队伍,被分散补充到了原来的闯营队伍中,而大力推动此事的正是刘体纯。一般的中小头目和普通士兵对此当然没有意见,但是高层头领怨言不小,认为这简直和投降之后被吞并没区别。然而刘体纯花了很大力气在众头领中游说,终于统一了意见。 在当时,无论闯营还是王营的头领,都不是很能理解刘体纯的做法。在王瑾看来,刘体纯简直就像突然被李自成脑控了一样。直到很多年后,他已经和刘体纯成为知交好友,刘体纯才在一次闲谈中对他说起当时的想法: “那会儿我也没想那么多,周围到处都是官军,兄弟们都不知道还能活多久,我就觉得,应该找本事最大的人来带着大家。既然我当了头领,总得多替兄弟们着想,抢座次争名分什么的没劲得很。” 如果这话是别人说的,王瑾一定告诉他:“好好说人话。”但是这话出自刘体纯之口,王瑾发自内心地相信,刘体纯当时心中就是这样想的。 毕竟,他是和李自成一起过草地爬雪山的人。 是陪着李自成在商洛山里吃草根啃树皮的人。 是在李自成死后掌握着东路顺军中的最强兵力,却从未试图攫取权力的人。 是第一个提出联明抗清的人。 是为了解放陕西故乡愿意帮助多年宿敌孙守法、武大定的人。 是在巴东为带发之民开辟一片净土,其仁德连士绅、汉奸都敬服的人。 是已经成为夔东十三家盟主,却将征虏大将军之位让给后辈李来亨的人。 是肯让出自己拼死夺来的施州地盘,安置与他素有仇怨的王光兴的人。 是坚持抗清二十年,最终举家自尽,用生命捍卫炎黄子孙尊严的人。 如果连他都不相信,王瑾还能相信谁呢? 这个世界的确存在这样无私的人,但是最后的胜利者却不一定是他们,或许这就是为什么这个时空需要穿越者吧。 王瑾自认为已经够一心为公了,但他扪心自问,也绝不可能做到刘体纯这样的程度。假如有一天李自成死了,王瑾绝对第一时间自封掌盘,让他辅佐别人?门也没有。 这次整编的过程非常迅速,时间紧迫,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浪费。拓养坤和郭应聘也找到了李自成这里,而邓玘、左良玉和曹文诏则在迅速逼近,李自成要赶快拿出一个对策。 还能有什么对策,赶快跑呗。这么多的官军,怎么可能打得过。 在王自用他们和左良玉作战时,李自成等人也与玄默部也打了几仗,河南兵吃了点小亏,退回了彰德府城,短时间内不会发动大规模进攻。李自成决定暂时先带着队伍向西南方向的林县转移,只要进入林县西部的山区,也就没什么危险,可以进行休整了。 原本联军众头领以为,这段路程将会非常艰难。曹、左、邓三部官军绝不会放弃这个机会,他们肯定迅速发动追袭。在转移过程中遭遇官军主力攻击,不消说是极为危险的。李自成等人制订了很完备的方案,何人断后、何人掩护,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可他们没想到的是,官军并没有来。 只有王瑾知道其中的原因,新上任的河南巡按刘令誉和曹文诏大吵了一架,曹文诏直接带着人马回山西去了。曹文诏还算是负责任,回到山西之后又和宣大总督张宗衡的队伍一起攻打高迎祥,但是围剿豫北农民军这事就算告吹了。 左良玉借口自己的军队刚刚组建,又在尖山战斗中伤亡太大,也要停下休整。于是,只有邓玘和马祥麟两部兵马追了上来,当然不敢再兼程急进追袭近十万流寇。 联军将领们都十分无语,官军这样声势浩大地发动围剿,甚至要了王自用的性命,结果就这样因为一个巡按的搅局就草草收场了? 这个世界还真就是这么玄幻,突然之间,围剿联军的四路大军只剩下了邓玘一路。 明末农民军能够在无数次艰苦卓绝的战斗中生存下来,其中有很多这样的偶然因素在起作用。但是有一次两次偶然因素不稀奇,每次都有偶然因素,那就是必然了。 如果硬说明军不受偶然因素影响就有能力消灭农民军,那就如同指着一辆倒到第七手的时候苏联还没解体的破车说:“这车其实好得很,只不过是总出故障罢了。”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六年 第27章 河沟村 “总制,官军已经让我们堵在村里了,估计有四五百人吧。”“是哪一部分的?”“看打扮应该是毛葫芦。” 闯营的老兄弟和新兄弟的第一次合作表现就很不错,袁宗第、刘汝魁两队人马联合行动,突然将一队官军包围在了这个叫河沟村的小村庄里。 河南巡抚玄默得知联军南撤之后,便派了丁守贤、蔡如熏两部来协助邓玘。毛葫芦兵擅长山地战,蔡部兵马比较精干,派他们来山中追剿联军是很合适的。但是玄默派他们来的主要原因是这两个人官小兵少,所以容易支使。至于卜从善、王绍禹、王允成这三位祖宗,玄默已经调遣不动他们了。 河南去年遭了灾,各地官员就算石子榨油,也从老百姓身上榨不出多少军费来。玄默和联军打了几仗,钱又花得差不多了,所以也就出动不起大规模的军队。 毛葫芦兵和蔡部兵马进入山区,和联军发生了多次冲突,也打垮了好几支联军的小部队。但是,在山区游击是需要强大的纪律和群众基础的,显然官军哪条也不占,光会爬山是不够的。 其实联军这两条也都不占,但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袁宗道用半口袋高粱米,就向一个农夫换到了官军位置的情报。 王瑾问道:“我们最多还能围他们多长时间?”袁宗第说:“最多一天,否则会耽误行军。不过周围倒是没有官军的援军。”王瑾说:“先试试喊话吧,只要官军缴械,就放他们走。我们冲进村子和他们打巷战肯定死伤很多,能不硬拼最好。” 修武之战中,毛葫芦的毒箭让王瑾印象深刻。虽然在大型会战中这种特殊技能用处不大,但是在复杂地形下,和这些山民死拼硬打绝非好主意。 喊话喊了将近半个时辰,村里总算有了答复,一个儒生打扮的老人和一个和尚出来了。 官兵不敢和流寇直接接触,就让村中的百姓派代表来谈判。这个小村子也没什么乡绅,于是村里唯一的秀才和唯一的宗教工作者就被推了出来。 王瑾首先询问了官兵的军纪,秀才与和尚说,官兵只是抢吃的,逼老百姓给他们做饭,还杀羊宰鸡,除了因为用火不当烧了一间房子,倒也没有更出格的事情。 说到杀羊宰鸡,和尚又多念了七八遍阿弥陀佛。秀才心里鄙视得很,谁不知道你那是个子孙庙,装什么高僧。 为了吃饭而抢劫的人可以原谅,要是不原谅的话,统战工作也没法做了。 秀才说,官军有四百多人,为首的是一个千总和一个把总,都姓任,是兄弟俩。王瑾立刻意识到他们是谁,既然是这对兄弟带兵,那这一战必须要和了,不过还是要谈一个令闯军兄弟们都满意的价码才行。 任光荣和任继荣提出,他们愿意奉送一批金银财货,希望闯军放他们走。 毛葫芦兵的普通士兵家里大多穷得叮当响,出来打仗都抱着抢点东西回去补贴家用的打算。任家兄弟属于官军中比较有节操的,像左良玉那样屠掠穷人的事不忍干,像李自成那样杀士绅抢府库的事又不敢干,只好每到一处便搞“摊派”,主要是向中小地主和商人勒索钱财。再加上吃饭从来不给钱,现在他们已经把这次出兵的成本挣出来了,还略有盈余,可以带回去让家里人改善一下生活。 当然,前提是他们真的回得了家才行。 答应交出金银,令任氏兄弟大为肉痛,这意味着他们这大半年的征战算白干了,不仅一文钱没挣到,还要倒赔武器装备的开销和伤亡兄弟的抚恤。军队本来不该是个创收单位,怎奈大明的官府总觉得他们是不吃不喝的核动力机械战士,于是大明的军人也都成了生意人。 没想到,王瑾不要他们的金银,他说只要毛葫芦兵交出所有武器、马匹、甲胄、盾牌,便放他们走路。至于金银,他们可以带走。 任光荣和任继荣不信会有这样的好事,一旦交出武器,还不是任流寇宰割,万一流寇翻脸不认账怎么办? 可是商议了良久,官军军官们还是商量不出个办法。最后任继荣说,如果缴械的话,我们有可能活命,有可能被流寇杀光;如果不缴械,流寇有三四千人,还是会把我们杀光。就算我们缴械之后被杀光,蒙受的损失也不过就是没拉几个流寇垫背,反正人都死了,有没有垫背的似乎也无关紧要。 任光荣觉得兄弟这话虽然有点混蛋,但还是有道理的。他又让秀才和和尚去提供了一个条件:他要和对面的最高负责人说话。 很快,王瑾便单人独骑来到了村口。 袁宗第和刘汝魁当然都坚决反对王瑾这么做,但是王瑾认为此举并无危险。这倒不是因为信任任氏兄弟,毕竟他们现在还是敌人,战场上遇到还是要拼个你死我活的。而是因为官兵已经穷途末路了,和谈是唯一的指望,就算他们暴起杀了王瑾,难道就能突围吗?只要智力正常,官军就不会做这种自绝生路的蠢事。 王瑾拔出匕首,割下一截头发:“我王瑾在此立誓,只要各位交出武器军械,我军绝不伤害一人。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这个誓言对于王瑾其实没有多大的约束力,他既不信报应,也不觉得头发有多重要。 任光荣本来也没指望这个誓言有什么用,这年头拿立誓当放屁的人多了去了,王瑾能到这里来已经证明诚意了。何况正像任继荣说的那样,他们已经别无选择了。 任光荣一拱手:“承蒙头领如此恳挚,我们兄弟若再不从命,就显得不知好歹了。多谢头领,来日若有机会,自当补报。”王瑾答道:“不必客气,我们各取所需。” 闯军让开一条道路,让手无寸铁的毛葫芦兵离开。袁宗第说:“就这样放走他们,恐怕他们回去之后要不了多久还是会拿起武器再和我们为敌。” 王瑾沉默片刻,说道:“正如我们造反的人是杀不绝的一样,官军也是杀不绝的。我们不能和所有的官军都做敌人,尤其是他们这样的官军。不仅我们将来会需要他们,这个国家也需要他们。”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六年 第28章 杨遇春 “前面打起来了!”一传十十传百,这个消息在官军队伍中迅速扩散。 马祥麟和张凤仪和邓玘会合之后,便作为后卫部队跟着邓部大队人马的后面行动。他们是四川老乡,合作起来比较融洽。 任光荣和任继荣在河沟村吃了亏之后,丁守贤和蔡如熏立刻停止了行动。联军没有了他们的干扰,顺利进入了林县。邓玘一路追袭而来,结果却遭到了伏击。 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被伏击是很正常的。邓玘是一员经验丰富的将领,川军也是擅长山地战的部队,他们立刻投入战斗,对联军发起了反击。 负责攻击官军前锋的是党家的人马,闯塌天刘国能和过天星张天琳从两侧夹击邓玘的中军。马祥麟和张凤仪很清楚,流寇肯定会预做提防,再往前走也该中埋伏了。既然邓玘那边还扛得住,他们也不必贸然前进。 这场进攻雷声大雨点小,没过多久,邓玘便派人来通知:流寇已经被打退了,可以继续前进。 马祥麟和张凤仪都觉得此事有些蹊跷,三个知名的骁悍贼首联手进攻,居然这么容易就解决了?他们在流寇手上吃过大亏,而且比较了解李自成的作风,如果一场战斗全程没有闯营参与,那么必定不是真正的总攻。 邓玘却不这么看,不算在山东和王瑾的小规模冲突的话,他是第一次和流寇交手,而且初战就取得大捷,击杀王自用。在他看来,流寇虽然不能算很差劲的对手,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并不具备和官军正面决战的能力。只要自己不轻装冒进,稳扎稳打地进军,再注意警戒,流寇纵有埋伏,也没什么要紧的。 马祥麟夫妇也没有办法,邓玘是在奢安之乱中靠夜袭敌营成名的前辈,他们两个肯定拗不过老邓。只能自己多加小心,留意周围情况。 进入林县境内之后,官军就一直受到流寇的袭击,打打停停,一天才走了十几里。邓玘认为附近山中肯定有流寇的据点,决定先安营扎寨,扫荡附近的流寇营地然后再进兵。 邓玘部和白杆兵都是在贵州山区和土司兵战斗过的老部队,进山扫荡这种事情对他们毫无难度。所到之处,流寇的小股袭扰部队都是一触即溃,除了冷铳暗箭造成的伤亡之外,官军的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官军将领们的意见进一步分化,邓玘愈发认为流寇不堪一击,马祥麟和张凤仪愈发认为流寇在下一盘大棋。 其实他们的想法都对,李自成的确在谋划一个计策,但他也的确不具备正面攻击官军的条件。 依着张天琳的意思,仗着联军人多,直接一拥而上,把官军淹死。如果李自成真的有十万人,他可能会试着这么做,但是现在他统率的是九营联军,自己的兵马也有一半是刚从王自用那里收编来的。一旦打硬仗,协同指挥是大问题,一定会有人在关键时刻当缩头乌龟。所以,他必须降低战斗的难度,以避免友军不配合带来的风险。 可是对于具体怎么干,李自成并没有一个明确的计划。所以只能先靠着己方的人数优势轮番上阵,让官军不得安生再说。 在战斗过程中,联军头领们一点点分析官军的作战特点。白杆兵被闯军缴械过一次,这回小心了很多,但是邓玘部挟尖山战胜之威,锐气正盛,动作比较大胆果敢。虽然现在他们还没有露出什么破绽,但是打仗本来也不能完全指望对方自己暴露破绽,如果敌人没有破绽,那就帮他们制造破绽。 “杨参将,出去打柴的兄弟又让流寇捉去了五个,再这么下去,兄弟们都不肯出营,我们只好吃冷饭了。”杨遇春说:“昨天不是才把他们赶走吗,这帮流寇真是阴魂不散。” 杨遇春是邓玘的副手,这次邓玘派他率领先头部队在前面开路。所以一路上他也遇到了最多的袭击,几乎每天都要打仗。 杨遇春立刻点起三百兵卒,去林子里驱逐流寇。但是与昨天不同,这一次流寇打得十分顽强,足有四五百人,强弓硬弩不住射来,杨遇春不得不再派人回营叫援兵来。 流寇连甲兵都出动了,官军打得很是艰难,激战了将近一个时辰,损折了上百人,才总算占了上风,流寇开始撤退了。杨遇春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位置已经比原来的战场大大偏南了。 “前面就是流寇的营寨了,兄弟们加把劲!”杨遇春完全把邓玘对他的嘱咐抛诸脑后,刚才交手的敌人中有不少有很好的护甲,很显然他们比较富裕。流寇的装备这么好,营地里的财宝应该也少不了。 就在杨遇春追着联军士兵逼近营寨的时候,旁边山顶上忽然竖起一面大旗。联军营寨中铳矢齐发,将冲在最前面的官军打倒了不少。 杨遇春就算再不动脑子也知道自己中埋伏了,急忙掉头回营。刚才官军在追击过程中已经把队伍拉得很长了,现在突然后队改前队,秩序如何可想而知。 战斗很快结束了,在联军优势兵力的打击下,杨遇春部的一千多人被全歼,他的营地也被田见秀攻下,营内的所有文书印信都被缴获。 很快,丁守贤和蔡如熏就收到了“邓玘”要他们进兵配合的命令。 “际泰,你留个心眼,我觉得来接应我们的这队川军有问题。”李成栋叮嘱杜永和道。来接应他们的人自称是邓玘部将杨遇春麾下的一个把总,他统带的三百人虽然服装、装备和邓玘的兵马一模一样,但是李成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在李成栋的印象中,邓玘部军纪之坏不亚于左良玉。他们长年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作战,邓玘又非军纪严格之人,军纪自然好不了。川军之中还混有很多土司兵,邓玘对他们的约束力很弱。 而这队来接应他们的川军,却一直老老实实待在营房里,无人离队抢劫,这未免太可疑了。邓玘部下应该只有他的家丁才有这样的素质才对。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六年 第29章 邓玘的友军们 这一队“川军”是由骑山虎古自存指挥的,从军官到士兵全都是陕西汉中府人氏。反正河南官军也没怎么见过四川人,用陕南口音糊弄他们足够了。尤其古自存是汉阴县人,家乡在陕西的南部边界上,方言和四川话很像。 丁守贤和蔡如熏也意识到了这伙人不对劲,他们让古自存在前面引路,他们两营兵马在后面跟着,蔡如熏居中,丁守贤在后。一旦发现情况不对,立刻逃跑。同时他们也广撒侦骑,查看周围又无埋伏,但是一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外出侦察的张月回来向蔡如熏和李成栋报告道:“东南边的山坳里似乎有人活动。”李成栋说:“那不是毛葫芦负责的范围吗?老丁没来消息啊。”蔡如熏说:“大概是毛葫芦的探子吧,不用管他们。” 蔡如熏上队伍前头去了,李成栋对张月说:“再派人去探探,最近碰到的事到处透着诡异。” 这次张月没自己去,派了部下一个小校带队。果然,他们进入那片山坳不久,便响起了火铳的声音,去侦察的五个人一个都没回来。 古自存部当即返身攻击官军,蔡如熏早有准备,立刻还击,双方激战正酣,蔡如熏却没注意到身后,李成栋、杜永和、张月等人悄悄逃之夭夭了。 李成栋虽然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反正不是好事就是了。既然已经落入流寇的陷阱之中,最好的办法就是赶快跑,别想着什么反败为胜了。要中了埋伏还反败为胜,必须全军同心才行,而在大明朝,最靠不住的就是友军。 他们的判断很准确,因为毛葫芦兵兵变了。 任光荣和任继荣从王瑾手下死里逃生之后,与丁守贤大吵了一架。丁守贤指责他们不该贪功冒进,任光荣说你他妈派我们去追流寇,打了败仗倒赖我们? 不仅如此,丁守贤还没有再给任家兄弟和他们的部队发兵刃,说既然他们把武器都送给流寇了,那就干脆空着手吧。任光荣要求回南阳去,丁守贤也不同意,说现在回去在巡抚那里不好交代,让他们跟在队伍后面押运粮草。 丁守贤看任光荣不顺眼已经很久了,他知道任光荣早就盯上了南阳守备的位置,还打点活动过。这一次他打算好好杀杀任光荣的威风,让姓任的明白到底谁才是老大。只有等到任光荣和任继荣服了软来求他,还得再上些贿赂,他才会发给他们武器。 然而任光荣和任继荣的骨头却比丁守贤想象的要硬,他们在进军路上和几个亲信悄悄计议,丁守贤带着大家跟着这队奇怪的“川军”向太行山深处进兵,多半没有好事。真要是打起来,兄弟们手无寸铁,岂不是送死。 于是任继荣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主意:能不能和流寇商量商量,把兵器还给我们? 这个办法乍一听比向流寇缴械更扯淡十倍,但是仔细一想,还确实有几分道理。 他们费了很大的劲去寻找缴他们械的流寇,直到昨天,任光荣的一个部下终于和闯军的探子接触上了。经过一番交涉,他们从闯军那里领回了三十副弓箭、三十把腰刀。 就在刚才,丁守贤来到后队视察,想顺便羞辱一下任光荣。迎接他的却是任继荣指挥的伏兵,丁守贤和他的十二名亲兵被迅速全部杀死。 随后,任光荣立刻杀掉了丁守贤的几个家奴,夺取了丁守贤这段时间抢来的钱财分给部下们。然后他便对全体毛葫芦兵高呼:“流寇来偷袭了!丁守备阵亡了!” 闯军在两侧敲锣打鼓,官军营地一片混乱。毛葫芦兵们根本不知出了什么事,既然找不到丁守贤,只好跟着任光荣一起逃命。大家各自背起包裹行囊,从闯军给他们预留好的道路一溜烟地逃了。 闯军的埋伏部队早就悄悄进入了任光荣、任继荣兄弟负责侦察的区域,截断了官军的后路。蔡如熏一回头,发现不仅毛葫芦兵都跑了,自己的手下也有一大半跟着李成栋一起逃跑,气得暴跳如雷,事情到了这一步,当然除了逃走再没有别的办法了。 但是逃跑也是门学问,跑得早的能跑得掉,蔡如熏这个最后一个逃跑的人又如何能脱身。 李过率领一队骑兵直突蔡如熏的本阵,蔡部的骑兵都已经被李成栋带走了,落荒而逃的步卒当然对骑兵没有任何抵抗能力。事后打扫战场的时候,闯军才发现了蔡如熏已经面目全非的尸体。 河南兵经此大败,再也不肯进兵了,于是,一个严峻的问题摆在了邓玘面前。进,只凭他的兵力打不过流寇,退,又无法交差。 邓玘的愤怒可想而知,原本他和曹文诏、左良玉、玄默四路大军进剿,打垮流寇是十拿九稳的事情,没想到到了关键时刻,三个队友一个个都掉链子了。 河南兵掉链子掉得最彻底,丁蔡两部逃回彰德之后,又发生了闹饷事件。玄默事先答应他们进兵之后能拿到犒赏,现在大败亏输地跑了回来,说好的钱也不见踪影。 玄默原本估计,等到丁蔡两部撤回,卫辉方面的粮饷就该送到了,可是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逃回来了,而卫辉那边却迟迟没有动静。 玄默想设法在彰德府城内筹饷,城内最有钱的是赵王朱常,肯定别指望他掏钱,就算有了郑王的前车之鉴,此时彰德周围官军云集,赵王也毫不担心自己的安全。城内的大商户大多都和赵王府或者别的有力豪门有密切关系,玄默也很难从他们身上挖出太多钱来。 最后还是卜从善和李成栋有办法,他们两部兵马在城外关厢大闹了一场,不仅大肆抢掠,还烧毁了不少房屋,百姓死伤数百。城内的商户终于被吓住了,层层摊派,凑了一笔钱出来,暂时稳定了军心。但是等到这场仗打完,玄默被弹劾也是不可避免的了。 即便如此,河南兵还是吵闹着要撤退。后方的粮食不知为什么迟迟不送来,南边的淇县又传来了被混天星郭汝磐、花关索王光恩等部流寇攻击的消息。官兵唯恐后路被切断,更加吵闹着要回去。于是,玄默留下李成栋部守卫彰德,带着大队人马返回了卫辉。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六年 第30章 岳王故宅 官军在的时候,彰德的官绅都恨不得赶快把这些凶神送走,可是官兵一走,他们又发现没有这帮凶神还真不行。玄默一走,彰德官绅又弹劾玄默畏战怯敌。 城外经常传来有流寇逼近的消息,李成栋则稳坐钓鱼台,一概置若罔闻。直到陈永福部加入河南部队序列,接替蔡如熏的职务,进驻彰德,城内局面才慢慢平息下来。 邓玘拿这群猪队友一点辙都没有,曹文诏还在山西,左良玉也依然在北边磨洋工。这两人和邓玘平级,邓玘当然调动不了他们,身为巡抚的玄默更加不是邓玘惹得起的。彰德府是藩王所在地,为了保证赵王的安全,陈永福和李成栋肯定也不会出城。 杨遇春部被歼灭之后,川军的士气十分低落,又不断地遭到袭击,邓玘不敢再在林县耽搁了,转向东南,前往汤阴县,试图与玄默会合。 没想到,河南兵进攻的时候慢慢吞吞,撤退的时候倒是速度飞快。川军赶到汤阴的时候,河南兵的主力都已经跑到卫辉了,走在最后面的王绍禹也已经撤到了淇县。 玄默没有找到,李自成却来了。 联军将老营安置在汤阴县城西边三十里外的黑山岭一带,随后便包围了汤阴县城。 “这汤阴县本是夏代故都,城北八里外的文王庙,就是商纣囚文王的羑里城的故址。武王伐纣之后,封纣子武庚于邶,其地即在城东三十里外,三监之乱后城废。战国时,信陵君夺晋鄙兵权也是在这附近。还有名医扁鹊葬在这里,谢先生他们今天就是去扁鹊庙参拜、买药。晋代八王之乱时,晋惠帝在此地兵败,嵇绍便死于此役。到了宋代,汤阴更是出了一位了不起的大英雄。” 闯军行军每到一地,王瑾往往会介绍本地的历史,但他也不是对哪里的历史都清楚,比如说之前在林县,他就只知道有红旗渠,所以也没什么可讲的了。 汤阴城东三十里外的程岗村,是岳飞家族的故居和祖坟所在,今天李自成、张献忠、张天琳、焦得名、刘国能、郭应聘六个掌盘特意前来参拜,拓养坤、王文临、凌邦文三人的营地太靠西了,就没过来。 王瑾带着六位掌盘来到大殿,这里供奉着岳飞夫妇的塑像:“金元之际战火频仍,汤阴沦入女真、蒙古之手二百余年,这座村庄也废弃了,直到明朝开国,程姓人家迁居此地,才复有人烟。这座岳王故宅是景泰年间所建,至今也有约莫一百八十年了。” 六位掌盘和随同而来的十几个头领都下拜上香,如今又到了战乱年代,庙宇久未修缮,显得有些破败。张献忠捐了一百两银子,让村人将岳王故宅维修粉刷一下。李自成本来想不费这个劲了,他们待不了多久就要走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村民拿了银子,多半也是用来买粮食。但转念一想,反正岳武穆也不会和老百姓计较,既然现在营中银子还有富余,那还是布施一些吧,说不定还能救几条人命。 众人参拜已毕,转出庙来,一路驰马,来到汤水之畔。一路上人烟很是稀少,许多地方能辨认出原本是耕地,但明显荒废已久,长满了荒草。 纯正农民出身的郭应聘对土地很有感情:“都是好地啊,抛荒了甚是可惜。一面是大家没粮食吃,吃草吃人,一面是地没人种,这世道,真他妈邪门。” 张天琳说:“要是能好好种地,谁他娘出来造反。辛苦一年,打的那点粮食还不够纳粮交租的。好不容易到了农闲,想去延安府当脚夫挣点花用,田主让我给他修房子去,不去就要夺佃。我去他妈的!” 张献忠就是延安人,他说:“你没来也好,来了你也没生意,本地的脚夫都不知饿死多少。” 王瑾说:“这场大劫不仅是天灾,更是人祸。灾荒虽重,却也不是处处颗粒无收,若是官府及时赈灾免粮,还是有很多人能凑合活下来。可不管朝廷、藩王、州县里的官吏还是各家田主,几乎全都聚敛如初,甚至变本加厉。皇粮国税不能少,佃租不能少,徭役不能少,陋规杂捐不能少,这他妈谁受得了。老百姓说是逃荒,其实泰半是逃税逃租。逃的人越多,官绅便越是加紧盘剥没逃的人,那谁还不逃?土地抛荒得越多,灾荒便越重,便让更多的人逃荒,最后变成了这般赤地千里的模样。” 农民军首领闲聊的时候骂官府是例行节目,但是王瑾总是从更宏观的角度去攻击整个大明朝的体制。刘国能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又不愿意再提这些:“如今边疆又是女真作乱,可是再没有岳武穆一样的人物了。”张献忠笑道:“就算有岳武穆,我们这帮宋江、方腊、钟相、杨幺又有什么可喜的。” 李自成说:“‘法分贵贱贫富,非善法也。我行法,当等贵贱,均贫富。’钟相初举事之时,何等英雄侠气。又能大兴田桑,故得百姓爱戴。可是到了后来,义军中为首之人但图奢侈享乐,杀了旧老爷,自己成了新老爷。于是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足为我等之戒。” 一直没说话的焦得名叹道:“人生在世,变幻无常,但求眼下无愧于心也就是了。” 李自成说:“就说这眼下,邓玘给我们出了个大难题,这么多官军躲进了汤阴县,摆出一个刺猬阵,让我们无从下嘴啊。”张献忠漫不在乎地说:“要我说,先打几天试试,要是打不下来,把他们扔在这儿就是了,我们再去别处。” 其实张献忠说的倒也是个办法,打不下来总不能硬啃。尤其是周围还有很多官军部队,如果在汤阴拖延太长时间,说不定会被官军来个反包围。 但是好不容易困住这么多官军,就这样放过他们未免可惜,联军还是决定先尝试攻击汤阴。他们在汤阴周围构筑工事,准备攻城器械。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六年 第31章 射猎 联军的攻城设备主要是云梯和冲车,九营人马轮流上阵,打了三天,把城防工事破坏了不少,杀伤的官军也很多,但是离破城还差着十万八千里,自己的兵马也有许多伤亡。官军的人数非常充足,城墙就这么大,联军就算有百万大军也得一批一批地上,这样拼消耗实在太吃亏了。 于是,攻城战就改成了再枯燥不过的围城战。联军围困汤阴,同时广布探马,侦察其他官军的动向。 既然枯燥,那就得自己找点乐子了。 以现在军中的条件,搞文艺是不太现实的,大家都是武夫,还是玩体育吧。王瑾“发明”的足球现在在各营之中都很流行,使用的是用羊皮包裹的藤球。比箭、摔跤这些军中传统项目也有很多人爱玩。因为已经到了夏天,下河游泳的人也很多。 有一回马重僖居然组织了一帮人玩攀岩,还摔伤了两个,被李自成臭骂一顿。人要是闲了,真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士兵玩体育本来是件好事,既锻炼身体,又省得他们出去惹是生非。但是有一个严峻的问题制约联军的体育活动,那就是粮食。十几万人集中在汤阴县,各营的粮食配给都不太充足,往往一天只吃一顿饭。营养摄入不足,自然没有足够的体力去进行军事训练和体育锻炼。 很多掌盘都三令五申,让士兵不要从事太剧烈的运动,但是这种禁令无甚约束力,触犯了也不过挨一顿骂而已,顶多一天不让吃饭。大家实在是闲得难受,让他们按王瑾的要求成天待在营房里学认字,很多人也受不了。所以大家照玩不误,摔伤扭伤的人比被官军打伤的还多。 不过有的活动是不被禁止,甚至被鼓励的。比如说打猎,因为可以获得肉食,所以各营经常派人出去打猎。每个士兵听说要参加打猎队都兴奋得不得了,这可比闷在营中背三字经千字文有意思得多了。 “党大哥!在那儿!”李来亨兴奋地指着一处树梢说。党守素一箭射去,一只野鸭应弦而落,党守素喜道:“快去捡!”李来亨乐颠颠地跑了过去。军中养人都费劲,当然不会养狗,于是狗的工作就被李来亨替代了。 党守素是焦得名的内弟,焦得名认了孙可望的母亲焦氏为姐姐,刘宗敏又娶了焦氏,那么党守素也算是刘宗敏的兄弟,也就是和李自成平辈。而李来亨是李过的养子,也就是李自成的侄孙,叫党守素爷爷都可以。然而党守素只有十六岁,并不愿意占这个大辈,李双喜、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都喊他大哥,所以李来亨也就跟着也喊大哥了。 汤阴县西边有一大片湿地,闯营和党家的人经常来这里射一些水鸟。由于灾荒的影响,各地的百姓都在到处捕食动物,所以他们能找到的猎物也不是很多,只是偶尔能打到一只,也不过就是稍微解解馋而已,他们主要还是来玩的。 党守素把李来亨捡回来的鸭子挂在鞍上,对身旁的孙可望和艾能奇说:“回去嘴严着点,这要是被活阎王和我姐夫知道了,我又要挨骂了。” 王瑾“活阎王”这个绰号寓意有些不好,所以很多人一般都称他为“王总制”,不过他的义子们倒是对此毫不避讳,一点也不觉得这个绰号有什么不好听的。 这次射猎本来是党守素和孙可望带队,把妇女之友的工作交给自己母亲之后,孙可望又到后勤上帮忙了。结果艾能奇死皮赖脸地硬要跟来,还把李来亨带来了。孙可望自然少不了又数落艾能奇一番,打猎也不是什么特别安全的活动,又跑马又放箭,艾能奇自己非来凑热闹也就算了,把个七岁小孩带来干什么。 是啊,打猎多危险啊,孙可望对此应该深有体会。 党守素倒是无所谓,来都来了,一起玩就是了。好不容易脱离了姐夫的管束,他也撒了欢了。这一带到处是湖泊沼泽,无法通行军队,所以几乎是真空地带,既没有官军也没有农民军,安全得很。 巧的是,并不只有他们这么想。 “老爷千叮万嘱,绝不能越过汤河,现在已经过河这么远了,我们还是快些回营吧。”“这会儿他倒管起我了,不是把我扔在临清老家的时候了?”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骑在一匹青白相间的马上,身后跟着二十几个或乘马或步行的家丁。旁边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极力劝她回去,小姑娘只是置若罔闻。 “小姐,这是鸟铳!”“我知道啊,鸟铳不就是打鸟用的。”“砰”的一声,小姑娘放了一铳,巨大的后坐力差点把她从马上顶下来。管家和家丁们吓得魂飞魄散,急忙上前查看,小姑娘先是吓了一跳,随后又笑了起来:“不好玩,我还是用弓箭吧。”那个家丁恭恭敬敬地接过鸟铳,如蒙大赦。 但就在这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管家脖颈,喷涌的鲜血瞬间溅得小姑娘半身都是。还不等她尖叫出声,又有七八支箭飞来,将家丁射倒了三人。 一名家丁将小姑娘拉下马来,躲在马后避箭,小姑娘的坐骑一声长嘶,已然中箭倒地。紧接着,那名家丁也被三四支羽箭贯穿胸口。 树林中冲出了一群人,和家丁们砍杀在一起。几个家丁保护小姑娘上马逃走,党守素催马追了上来,一刀把一个家丁的脑袋削去半边。小姑娘惊慌之下拼命催马,马蹄踏入河边的泥泞,马匹跪倒,将她从背上甩了下来,落入河中。 不知过了多久,小姑娘觉得自己脸上似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猛然惊醒,吓得惊叫了一声,这才看清是一只青蛙。她只觉得肚子里极不舒服,显然是喝了不少河水。虽然侥幸被冲到了岸上,没有淹死,可是她身上只有一张空弓,没有食物,也不识路径,被困在这荒郊野外,基本上是陷入绝境。 一时间小姑娘很想大哭一场,但还是强自忍住了。因为她看到,夕阳中有一个一瘸一拐的人影正在向这边走来。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六年 第32章 兵与匪 孙可望只觉得这次出门倒霉透了,本来他们已经杀败了那些官兵,没想到突然又有二十多个骑兵冲了过来,把他们打散了。 万幸艾能奇和李来亨都跟着党守素跑出去了,但是他却掉队了,而且还把腿摔伤了。 “不许动!否则放箭了!”一个小姑娘从树后闪了出来,张弓搭箭对准孙可望。孙可望笑道:“姑娘,天是晚了点,可我眼神还不至于这么不济,你拿个树枝当箭吓唬谁啊。”孙可望已经认出这个女孩就是下午战斗的时候官军拼死保护的人:“姑娘贵姓,父亲是哪位?” 小姑娘愣了一下:“我凭什么告诉你!”孙可望抽出腰刀:“现在可以说了吧?”小姑娘拾起一根长树枝做武器,大喊道:“我可不怕你!” 孙可望说:“你要是真不怕,就不用喊这么大声了。跟我回去,我保你没事。要是你非不识好歹,我就不客气了。”小姑娘挺起树枝:“你这个瘸子,以为你打得过我吗?”孙可望挽了个刀花:“那你不妨试试看。” 其实孙可望还真没多少把握,看这个女孩的架势,是正经练过武艺的,不是花架子。自己现在腿脚不灵便,还真不一定打得过。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此时太阳即将没入地平线,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一阵毛骨悚然的声音。 狼嚎。在这个人类的力量大为削弱的年代,狼群依然游荡在黑夜中。 “快上树!”孙可望急忙爬上了树,虽然有一条腿受伤,但是爬树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并不困难。但那个小姑娘就不同了,很显然大家闺秀的课程里没有爬树这一项。 几对绿光在黑暗中逼近了,小姑娘越是急切便越爬不上树,孙可望只好拉她一把,把她拽上了树,朝廷决定让左镇长驻河南,左良玉在昌平的家眷也搬来了。 左良玉是山东临清五里庄人氏,自幼父母双亡,由叔父抚养长大。左良玉去辽东之前,娶了一个妻子,生下了左梦梅,她们母女一直住在左良玉的叔父家。后来左良玉的妻子病逝,左梦梅便没人管教,她生性好武,缠着护院家丁学武艺,左良玉的叔叔也由得她去。 不久前,左良玉的叔叔也病死了,家中管家给左良玉去信报丧,并且说山东地面不太平,大小匪伙不计其数,去年还闹了流寇(也就是王瑾)。五里庄没有乡勇,很不安全。于是左良玉决定,把山东老家的家眷也接到自己军中来。 孙可望知道那个军官招供的左良玉搬取家眷前来的事情,虽然下午开打的时候没想那么多,但是冷静下来之后一分析,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有左军的家丁前呼后拥,自然是左良玉的女儿无疑。 左梦梅怒道:“有种你就杀了我!你们这帮可恨的流寇,我们又没招惹你们,为什么不分青红皂白就冲上来杀人?害死了王管家,害死那么多人,害死我的青玉骢……”孙可望打断了她的话:“行了行了,马的事就别说了。你朝我们放铳,你还有理了?” “我没想打人,只是想打鸟。”左梦梅辩解道。孙可望收起刀来:“你们官兵杀老百姓还不是和猎杀鸟兽一样。你们是兵,我们是匪,相见即杀,有什么可废话的。你爹屠过的村子不计其数,杀你几个家丁算什么。等狼走了,我带你回营。我们闯军不为难老幼妇孺,你老老实实当囚犯,自然没事。” 左梦梅已经十三岁了,自然早就听过自己的父亲是什么名声,也没反驳孙可望。沉默了好一会儿,左梦梅说:“你们会把我关到什么时候?”孙可望说:“那得听掌盘的,我说了又不算。” 忽然,左梦梅扶着树枝站了起来,一脚向孙可望踢来。孙可望年纪虽小,心思却十分缜密,自然早就提防左梦梅偷袭,他也不躲闪,只是将手中的刀往旁边一摆,刀刃向外。左梦梅这一脚若踢实了,非把自己的脚切断不可。 左梦梅急忙收势,但是在树上哪有那么容易辗转腾挪,她脚下不稳,一个倒栽葱坠向树下。 左梦梅一声惊呼,笔直地落向狼群,孙可望急忙伸手抓住她的脚踝。一头狼见左梦梅落下,一跃而起向她扑来,差一点就要咬到她。孙可望把刀往树杈上一放,双手并用将左梦梅拉上树,不料左梦梅忽然一把抢起了刀:“对不起……你救了我,我还……但是我不能跟你回去……” 孙可望无奈地说:“好好好,等狼走了,我们各走各的路。” 然而他们低估了这群狼的意志力,直到天亮,狼群仍不散去,可能他们觉得反正周围也没什么可吃的,还不如在这里守株待人。左梦梅已经困得不行了,但是丝毫不敢松懈。既怕孙可望和她抢刀,更怕自己一不留神掉下去。 就在左梦梅差点要睡着的时候,一阵火铳的声音响起了。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六年 第33章 大锅饭 “你父亲都快急死了!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叫你不要过汤河,结果连累这么多人。”王世忠絮絮叨叨地说着。 王世忠的女儿已经和左梦梅的弟弟左梦庚订婚了,算是她的长辈,她也不敢直接:“不怎么样,凑合活着。左良玉一来,我们都得跑了。赶快回去吧,大队人马早就走了。” 汤阴城西的营地已经只剩下了李过部和党家的队伍,如果孙可望还不回来,他们也要转移到湿地区域里面去了。 后来他们才知道,这是历史性的一刻,因为这是左良玉这辈子最后一次救援友军。 回到了黑山岭的老营,又见到了母亲和父亲们(语文老师:这个“们”字用得好),这些天来孙可望一直紧绷的心总算放了下来。王瑾没多说什么,这半个月他让赵胜暂代自己的工作,亲自去带夜不收队,反正围城期间事情不多,也耽误不了什么事。找孙可望是一方面的因素,另一方面是时刻处在杀人与被杀的紧张状态,能缓和他的情绪。 孙可望随后又去见了兄弟们,死里逃生回来,大家自然庆贺一番。李双喜、李定国他们本来也要去找孙可望,但是王瑾和李过都不肯带他们去。说是庆贺,但是也没什么可吃的,最近粮食紧张,大家天天喝稀的,啃杂合面窝头就算额外配给了。 李自成看着倒是比原来胖了些,但不是因为吃得好,而是因为吃得太少加上缺盐,有点浮肿了。在粮食充足的时候,闯军头领们偶尔也会吃点好的,但是现在粮食短缺,为了稳定军心,大锅饭的规矩必须贯彻到底,李自成带头,所有头领都必须与士兵同吃同住,时刻把自己放在士兵的监视之下,一点也不能多吃。 粮仓和厨房成了戒备最森严的地方,这些天来,因为偷盗食物被处罚的都有好几个了。大家都很饿,因饥饿而盗窃自然不能砍头,凡是偷吃的被逮住的,罚一天禁闭,不给饭吃。 闯军老兄弟都经历过这样的情况,还比较适应,新来的王自用旧部就不同了,他们的头领来源复杂,素质参差不齐,其中大部分人原来都是吃单独小灶的,突然要他们和普通士兵一样吃糠咽菜,很多人都接受不了。 刘体纯和刘汝魁带头做表率,他们两个本来也不事奢侈,在这种艰难时刻,当头领的若不能与士兵同甘共苦,还怎么维持队伍的团结?这点起码的道理他们还是懂的。 但还真有人连这点轻重缓急都分不清,这些天到刘体纯和刘文兴那里抱怨的不在少数,刘文兴是老营总管,很多人都想从他那里搞到些多余的配给。但刘文兴也没有办法,每次分发食品,都得几个分管后勤的头领一起画押,谁也别想私自调动。王瑾那边连药用的蜜糖、大枣都管制起来了。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六年 第34章 豫北大集结 缺粮的直接后果就是逃兵的大量增加,各营都出现了很多逃亡。一般的流民还好,他们本来都快饿死了,现在好歹还每天有碗稀粥喝。官军的俘虏兵就不一样了,他们逃出去后或者再找地方投军,或者做土匪,还是能找到生路的。 尤其是当初焦得名、张天琳、刘国能从李自成那里换来的左良玉部的俘虏,现在左良玉的大营离得这么近,他们大部分都跑了回去。 九个营头对逃兵都有非常严格的纪律,抓住就杀,但是这样并不能从根本上遏制逃亡现象,关键还是要赶快搞到粮食。 现在夏粮已经登场,但是联军人数实在太多,林县、汤阴这两个县怎么可能供养得起这么多人。越来越多的队伍下乡抢粮,本来各营的纪律就参差不齐,这会儿吃饭成问题,自然是不问穷富全都一抢而空。本地百姓纷纷结寨自保,到处都发生了战斗。 八金刚王文临在一次战斗中被乡勇击伤,当晚回营身死,营中随即发生了内讧。李自成立刻派王瑾带着李过、赵胜前去弹压,花了几天的时间,把王文临的兵马拆散编入闯营各队,补充逃兵造成的缺额。李自成事先与张献忠等人通过气,他们都表示现在营中缺粮,不能再接收更多人手,所以无人干预此事。 更要命的是,高迎祥、罗汝才、马光玉等队伍在山西作战不利,都在向豫北一带转移。豫北三府之地集中了几十万农民军和家属,照这样下去,有多少粮食也不够吃的。 食盐问题更是难以解决,豫北地区的食盐贸易,掌握在卫辉的潞王府手中,而现在玄默的主力就驻扎在卫辉。无论明抢还是走私,全都行不通。 面对这样的形势,李自成与其他七位掌盘商议之后,决定就地分散队伍。大家分往各县,以减轻粮食压力。 李自成带着闯营翻越太行山,回到了山西境内,但是曹文诏等部官军主力就在附近,他们不能多作停留。于是闯营继续向西南进发,前往怀庆。 山西一带的反王在宣大、陕西明军的压力下,大部分都集中到了豫北来,只有少数人还在吕梁山区活动。在太行山中穿行期间,李自成接到了高迎祥的联络,也基本摸清了现在豫北地区友军的情况。现在活动在豫北地区的反王总计有五十营: 闯王高迎祥 闯将李自成 八大王张献忠 曹操罗汝才 老回回马光玉 扑天雕贺双全 新虎张国能 领兵王凌邦文 勇将白惠喜 满天飞邬云飞 一条龙薛成才 一丈青曹威 混天星郭汝磐 三只手张金宝 蝎子块拓养坤 满天星张大受 花关索王光恩 张妙手张文耀 八大王赵德方 老张飞张文朝 诈手罗铁刚 邢红狼邢文钊 闯塌天刘国能 八大王阎正虎 虎爪高双 混世王武自强 一块云岳云龙 乱世王郭应聘 过天星张天琳 猛虎杨秀头 摸着天高小溪 扫地王张一川 张胖子张自秀 五条龙吴云朝 五阎王丘正文 邢闯王邢玉申 大天王高见 稻黍秆刘旺财 逼上路安德森 黄龙黄有田 皮里针蒋大富 射塌天李万庆 薛仁贵焦得名 金翅鹏刘希原 八金龙冯岳奇 鞋底光褚金福 瓦背儿魏德旺 刘备沈万刚 钻天鹞邢满川 上天龙任月才 当初王自用号召会盟的二十四营、三十六营基本上是以“老秦寇”为主,但这两年山西本地的流民、逃兵越来越多,也有很多新反王诞生,现在联军中山西人的比例已经非常高了。 很多闯军的老熟人都不见了,有的是还留在吕梁山中,有的是病死或者阵亡了。流寇的生活就是这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冒出不少新秀,也有王文临这样的老资格会在某次不起眼的小战斗中突然就死了。 这么长时间不见,高迎祥的队伍已经扩大到了五万余人。这一次,他特意派高一功来联系李自成,商量联合作战的问题。 李自成见高一功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便索性替他把话说了。现在各路反王云集豫北,应该有一个总掌盘牵头才行,他提议由高闯王来做这个总掌盘。 高迎祥此次派高一功前来,确实是想试探一下李自成的态度,高一功却是个老实人,总觉得主动问这个问题有些尴尬,李自成便帮他解决了这个难题。 高迎祥部以边军逃兵为核心建立的铁甲马队至今仍是李自成无法超越的。李自成手下官军出身的人以俘虏兵为主,俘虏兵和逃兵看起来差别不大,但一般来说,逃兵才是农民军自己的兄弟,而俘虏兵总是潜在的不安定因素。 毫无疑问,高迎祥已经是天下所有反王中的最强者。论野战争锋的能力,此时的李自成也颇不如他。现在官军的围剿部队步步紧逼,要是李自成还忙着和高迎祥争总掌盘的位置,那也太不知死活了。 不过在十三年后的广东、十七年后的广西,还真有人干出了这样的蠢事。 “又回清化镇了,现在都有谁到了?”王瑾答道:“新虎、勇将、满天飞、混天星、花关索、蝎子块、张妙手、老张飞、虎爪、混世王、乱世王、过天星、摸着天、邢闯王、大天王、党家、上天龙,总共十七家,都已经进入怀庆境内了。” 李自成叹了口气:“来得太多了啊。既是机会,也是麻烦。” 现在怀庆府境内的农民军总数超过十万,之前在武安时的十万大军是九营联军,现在却是十八营联军,指挥权更加分散了。虽然名义上以李自成为首,其实李自成只是个联络人而已,根本管不了什么。现在秋粮还没收获,粮食问题无法解决,这么多人涌入怀庆,局面恐怕会一团糟。 在清化镇以北,李自成见到了最先来与他合营的两家反王:花关索王光恩三兄弟、混天星郭汝磐。 王光恩也是张存孟旧部,与李自成是老相识了。他的为人李自成不怎么看得上,但是此人颇能和士兵同甘共苦,打仗也有本事,很得军心,他的队伍战斗力比一般的反王要强,是个不错的助力。 王瑾则和他的二弟王光兴交情很好,与王光恩不同,王光兴很是有些“婆婆妈妈”,此人当不了首领,但是关营没他还真不行。 至于老三王光泰,被自动无视了,就是个冲锋陷阵的家伙,脾气暴躁,军纪也管得不好。要不是有两个哥哥罩着,早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郭汝磐是陕西安塞人,原本是个读书人,被上一任混天星抓到了军中,后来先是做了军师,接着又在老混天星死后当了掌盘。 虽然过去没有打过交道,但大家都是陕北老乡,也互相闻名。郭汝磐的名声不错,是个挺讲义气的人,但是军纪就不敢恭维了。他一个书生掌兵,又不像赵胜和刘国能那样是自己一手带出的队伍,而是接别人的盘,所以对麾下将领的控制力并不太强。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六年 第35章 三条路 关营或混营的状况都不太好,从山西过来的这一路上,他们和官军打了几仗,损失了一些人马,粮食情况也不容乐观。 王光恩和郭汝磐带来了一些官军的情报,但是还没等大家从中分析出什么来,确切的情报就来了,只不过是以一种令人难以接受的方式。 “曹文诏到怀庆了,他的全部人马都来了。他妈的!”张四祥狠狠一锤桌子,桌上的所有东西都蹦了一下。 张四祥的表情极为可怖,双目充血,面孔狰狞。他心里悲痛万分,但厮杀汉表达悲痛的方式一般不会是泪水。 过营遭到了曹镇的突袭,张大猛、张二猛、张三龙战死,张天琳也受了重伤,张四祥拼死带着弟弟杀出,队伍只剩下了几百人。 王瑾从外面走了进来:“过天星基本上没有生命危险了。”他完全们没料到过营会遇到这么大的损失,看来现在他绝不能再按照原本的历史来估计局面了。农民军的动向本就和主帅的主观判断关系极大,很多时候都没有必然的选择,一点微小的改变,就有可能导致农民军首领们改变决策。官军的行动当然也会因为农民军的变化和官军将领们的主观判断而大大改变,战局很可能因此变得与原本的历史大相径庭。 曹文诏的到来让怀庆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左良玉、邓玘、玄默这些对手虽然难缠,但他们远没有曹文诏这样危险,猛如虎、虎大威、张应昌这一级别更加不如,就算是卢象升,也比曹文诏好对付些。毕竟卢象升有底线,而曹文诏没有。 所有官军将领中,曹文诏最具对付农民军的经验,也是最狡猾、最勇悍的一个,同时还具有最强大的骑兵力量。就算闯、关、混三营联军现在有五万之众,对付曹文诏同样没有把握。 闯军之前两次和曹镇交手的经历都很不愉快,第一次要不是张一川突然带着大批饥民横插一杠,闯军怕是要全军覆没了,第二次对付的仅为曹变蛟率领的偏师,但也只能与他们打个平手。这一次他们要面对的是完整的,有大量辅助部队配合的曹镇,唯一的差别只是把艾万年换成了丁启睿,兵员素质差了些,兵力却增加了。 “闯将是老大哥,我们关营唯马首是瞻。”王光恩果然把皮球踢了过来。郭汝磐倒是很仗义,为过营的残部提供了不少物资,但对于要不要和官军战斗,他也没有什么主见。 李自成说:“众家兄弟以为如何?”李文江第一个说:“过营的仇,就是我们兄弟的仇。”刘汝魁说:“成天躲着曹文诏,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干他妈的!这群狗官兵成天追在我们屁股后面,我们灭了曹文诏,让他们都不敢再来!” 王光泰拍手叫道:“皂鹰说得对,干他妈的!”王瑾心中暗暗摇头,现在的三营联军拼凑起来的这五万人,不说是乌合之众也差不多。又是新兵,又是俘虏兵,王自用部并入闯营之后也没磨合好,关营和混营更加指望不上。在这种情况下,直接和威力加强版的曹文诏交锋,实在是没有把握。就算打赢了曹文诏,也必定导致闯营嫡系的严重损失。 但是现在恐怕不打也不行了,宣大总督张宗衡麾下的各支队伍已经堵住了太行山、王屋山的各处山口,联军总不能来个愚公移山。现在,联军已经被局限在了太行山、黄河以及卢象升的防线构成的三角地带,失去了长距离机动作战的空间,不得不与官军硬碰硬地打几仗。 一直窝在豫北等着官军来围剿肯定是不行的,必须赶快突围。那么往哪里突围呢?历史上他们选择的是渡过黄河进入河南腹地,但其实还有两条路,或者向东穿过卢象升的防区进入山东,或者向西再返回山西。 李自成目前的计划是正面击破曹文诏,这样就打开了闯军第一次入豫时走的垣曲方向的道路。也就是说,他的计划是返回山西。 然而,山西并非是个很适合农民军活动的地方。起初农民军刚到山西时,这里饥民多,官兵少,粮食又比陕西充足,确实适合农民军发展。可是现在,山西农民军已经引起了明廷的极大重视,这里靠近京畿,又位于长城中段,从陕西到辽东的边军都能调到这里参战。如果农民军一直待在山西,崇祯绝不会允许在离北京这么近的地方有流寇活动,一定会源源不断地调兵围剿,农民军迟早有坚持不住的那一天。 山东也不行,一旦卢象升的防线被打穿,临清、东昌、济宁都会被战火波及,农民军将直接威胁大运河,切断明朝的漕运。崇祯必定不惜一切代价,宁肯发动堪比当年萨尔浒之战的大战役,也要把农民军彻底消灭。到时候联军能西归河南、山西还算好,一旦被赶入山东半岛,那就彻底丧失了机动作战的空间,必然被官军一网打尽。 最好的地方是河南和陕西。河南饥民遍地,农民军可以非常容易地获得兵员。本地的官军也不算太能打,围剿农民军要靠外地调来的客军。客军的补给以及与本地军队的摩擦都是问题,生存压力比山西要小很多。 不过在大片的平原地带,农民军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躲避,为了不被官军围堵,就必须持续不断地移动。这样一来,也就没有时间去休整训练,因为没有过冬营地,每到冬天势必都有大量的减员。 陕西同样有大量的饥民,而且是大部分农民军的老家,而且到了冬天还可以进山躲避,自然也是个适合农民军发展的地方。因为远离明朝的权力中枢和经济重心,所以不会有太多客军来增援,主要靠陕西本地的军队。 但即便只有秦军,也是极难对付的对手,曹文诏、左光先、马科、王承恩、曹变蛟、孙守法、李卑、尤世禄、贺人龙这些人,个个骁勇善战,而且有抗击长城外敌人的经验。他们与农民军系出同源,互相之间知根知底,交战多年,到陕西老家和他们争锋,必然要面对非常惨烈的战斗。 不过王瑾认为,另一时空的李自成做出的返回陕西的决策是对的。高迎祥、张献忠、罗汝才等人都更热衷于去难度较低的河南,李自成却只把河南当成兵源地,坚持在陕西和洪承畴死磕到底。虽然最终他失败了,但与洪承畴的五年艰苦战斗也淬炼出了最为坚韧顽强的闯军老部队,没有这五年的血战作为基础,是不可能有之后的星火燎原的。 且不提那么远的事情,只说眼下,王瑾觉得还是要和曹文诏打一仗。联军的空间已经被压缩得这么小了,就算逃又能逃得到哪去?打这一仗,不管损失多大,至少先让曹文诏暂时趴窝,这样才有余裕去考虑下一步的安排。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六年 第36章 抽签 “遥望中原,荒烟外,许多城郭。想当年,花遮柳护,凤楼龙阁。万岁山前珠翠绕,蓬壶殿里笙歌作。到而今,铁骑满郊畿,风尘恶。” “兵安在?膏锋锷。民安在?填沟壑。叹江山如故,千村寥落。何日请缨提锐旅,一鞭直渡清河洛。却归来,再续汉阳游,骑黄鹤。” 岳武穆词中之事,很快就要重演了,四年前,“铁骑满郊畿”的场景已经上演一次。而后金之威胁,更十倍于前金。 距离决定中华文明命运的甲申之变,还有十一年,而王瑾已经战斗了十二年。 只剩下不到一半的时间了,但王瑾感觉,自己简直是一事无成。尤其是最近半年,闯军的发展状况并不好,精力几乎全放在打粮上了,军事训练开展得很一般。现在闯营还是坚持打富不打穷的原则,所以筹粮也格外困难。 闯军的确比历史上强大了一些,但是这种强大并不持久,只要遭遇一场大败,又会一夜回到解放前。 比如说这一次,王瑾就有强烈的不祥的预感。每次和曹镇交手,就没有出过好事。 十一年后,闯军必须有正面硬抗清军的一波攻击的能力,只要坚持到清军力尽撤退,闯军还能有一块产粮区能守住,就能长期地与清军对抗下去。不过即便这样,也未必能胜利。更何况清朝也不是npc,谁知道他们会哪年来?说不定闯军打得快了,他们的速度也会加快,没准到时候李自成要面对的就不是多尔衮而是皇太极了。 想想还真让人心潮澎湃,往前二百年,往后二百年,全东亚再找不出一个像皇太极这样好的对手了。只有他这样的人,才配得上做一部史诗的最终boss,至于多尔衮,虽说也是个强爷胜祖之君,算是合格了,和皇太极还是不可同日而语。 但王瑾还是盼着自己的对手越弱越好,恨不得多铎当大汗才好呢。能不当英雄,最好还是别当,虐菜多愉快啊。 孙辅明伏案处理着文牍,自从进入河南以来,营中公务越来越繁忙了。孙守法对于这个师爷比较满意,虽然一开始基本上什么都不懂,但学习能力还是很强的。 就在这时,营中忽然喧哗起来,有人吹起号角召集队伍。也有人大喊着:“流寇来了!”但是这个人估计活不了多一会儿了,在孙守法营中,临阵喧哗乃是大罪,先杀后问。 对于孙守法,孙辅明现在有一种近乎迷信的信心。孙守法勇冠三军,又足智多谋,深得军心,自从孙辅明加入孙部以来,孙守法连战连捷,还没有一次失败。 可这一次,孙守法怀疑自己的失败就要来了,他带领一队骑兵在敌阵中左冲右突,但敌人就像杀不完一样,层层叠叠地涌了上来。 闯军打头阵的是谢君友和党希才两队人马,战斗刚一展开就进入了白热化阶段,闯军不顾一切地向官军猛攻,孙守法渐渐有些扛不住了。 为过营报仇只是一方面的因素,头领们和张天琳兄弟有交情,普通士兵可没有。闯军士兵这次的凶猛更多还是由于闯军自己内部的因素。 首先,闯军头领的情绪更容易传导到士兵身上。虽然这段时间日子过得很艰苦,但是头领们吃的也是一样的饭,士兵们也没什么人可怨恨。就拿谢君友来说,他一贯冲锋在前撤退在后,始终不改过去当寨主时的做派,平素和士兵的关系亲密。既然士兵们认同你是同袍,你的愤怒、悲伤自然会影响他们,让他们觉得对面的敌人是可恨的、该杀的。相比之下,党希才在这方面就差得多。 其次,也是拜这段时间缺粮所赐,现在闯军士兵急盼搞到粮食,从任何一个地方都行。曹镇背后怀庆地区的夏粮对他们是巨大的诱惑,就连曹镇营中的军粮也让他们垂涎三尺。人在觅食的时候总是能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最后就是李自成开出的赏格。闯军不许士兵持有金银,而且就算给他们金银,他们也没处买东西。所以李自成用来发赏的是食品、衣物、武器、马匹,还有老婆。 闯军收容、购买的难民中有一部分单身妇女,还包括已故兄弟留下的寡妇。大家谁也不是大户出身,也不讲究守节什么的。就算是太平年月,穷人家也没那么多破规矩,寡妇再嫁在陕北农村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更何况现在很多地方已经和世界末日差不多,连一妻多夫都是很常见的现象。 因为闯营实行男女分营制度,所以自由恋爱也不现实,婚姻基本上靠指派,谁能在战场上斩将夺旗,谁就优先娶老婆。这种诱惑可比金银绫罗强大得多了。 好在这年头不论男女,在择偶的时候都不怎么挑。大家过的都是有今儿没明儿的日子,只要对方的条件别太离谱,一般都能凑合。 由此可见,王瑾也并不是一事无成。闯营的很多制度都是在商洛山时期才形成的,前期管理十分松散,而王瑾的到来使得闯营不用再靠多年血战来逐步摸索经验,直接有了参考答案,让不少制度的建立时间都提前了。 令谢君友和党希才失望的是,孙守法的营地里并没有女人。孙守法部军法极严,携妇女入营者杀无赦。也正因为如此,孙守法一见情况不好,就立刻带着自己的队伍轻装撤退了,片刻都没有耽搁。 即便如此,从孙守法营地里抢到的其他物资也让闯军士兵非常兴奋。他们最急需的粮食是很笨重的物资,所以官军几乎都没有带走,因为时间仓促,孙守法虽然放了把火,却没烧掉多少。此外还有被服、车辆等等,也都是对闯营很有用的东西。尽管闯营规定一切缴获要归公,但是不出意外的话,一般战利品还是会再分配给缴获它们的部队。 不过谢君友和党希才还是感到有些遗憾。分派任务的时候,因为各队都争着出战,大家是抽签分配任务的。当时他们都盼着能抽到丁启睿,丁启睿治军不严,比孙守法好打,而且营中多半有女人。可惜的是,李自成直接把攻打丁启睿营地的任务交给关营和混营了。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六年 第37章 山河之间 事实证明,李自成让王光恩和郭汝磐去捏丁启睿这个软柿子确实是明智的选择。曹文诏把战斗力最薄弱的丁启睿部摆在最突出的位置,就是专门等着闯军来打。 王光恩和郭汝磐和官军接战没多久,刘成功、柳国镇二将便如一对铁钳从南北两侧夹击而来。李自成对此早有部署,刘芳亮、马世耀、刘汝魁三队向南抵挡柳国镇,袁宗第、白鸠鹤、刘体纯三队向北抵挡刘成功。这种与官军主力正面对抗的任务只能派可靠的老兄弟上,要是换王光恩去打阻击,这家伙肯定直接撒丫子逃跑。 闯军仗着人多,采用车轮战的办法,随时保持有八个大队和官军交战,每个时辰换四个大队下来。 这一次,曹文诏打定主意不再轻敌冒进,而是牢牢守住己方的阵地。闯军的进攻基本上没有多少效果,打退了孙守法和丁启睿指挥的先头部队之后,便再也无法取得进展。一旦逮住机会,官军的骑兵就会突然杀出,一击即回,绝不纠缠。双方就这样从清晨打到黄昏,闯军伤亡不小,却战果寥寥。 日暮西山,两军各自罢兵回营,王瑾像报丧的乌鸦一样,又带来了坏消息。 “邓玘攻下了官村,扑天雕和三只手战死,左良玉攻下了沁河,领兵王、诈手和南营八大王都完了。” 农民军局限于山河之间,又因为粮食匮乏无法进山,只能分散在平原打粮。在开阔地带与官军主力硬碰硬地对抗,缺点暴露无遗。 诈手、三只手、扑天雕三人与闯营没有多大交情,领兵王凌邦文之前一直和闯营联合作战,南营八大王阎正虎是王嘉胤旧部出身,与王自用的部下都是旧识,他们的死给闯营带来了极大的震撼。尤其是阎正虎,继承了王嘉胤部的不少遗产,他被官军消灭,对于联军来说是一个重大损失。 李自成立刻派刘文兴带着张能、胡守禄两队人马前去搜寻收容被打垮的五营的散兵游勇。与此同时,和曹文诏的战斗显然也不能再进行下去了。 次日清晨,闯军兵分三路撤退。李自成和田见秀率领马世耀、白鸠鹤、谢君友、马重僖、古自存、高应双六队保护老营,率先撤退。这六个大队都是在之前的战斗中伤亡比较大的。王瑾率领刘芳亮、李过、李文江、李友、刘汝魁、党希才负责南翼,刘宗敏率领袁宗第、谷可成、赵胜、辛思忠、刘体纯、李安六队负责北翼。 组织撤退比组织进攻更加困难,好在王瑾在这方面有充足的经验,过去当官军的时候,逃命是基本功课。 “一只虎和党三跟上来了吗?”王瑾大吼着。一场秋雨突然降临,把整条道路变成了一个大泥塘。密集的雨帘让人即便面对面也看不清对方的面孔,听不清对方的语音。虽然已经是白天了,但由于乌云满天,依然极为昏暗,与夜晚无异。 很难说这场雨对闯军的影响是好是坏。老营、辎重、伤员已经提前一步转移了,下这么大的雨,曹镇不可能再追上他们。但这样一来,断后部队势必大受影响,很可能走散。 “李管队和党管队都在后面!”传令兵也咆哮着回答。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击中了路边的一棵已经被剥去下段树皮的枯树,枯树顿时燃成了一支火炬,然后又在大雨的淋浇下渐渐熄灭。 王瑾心中突然有了一种难以描述的压抑感,就在这时,又有两个传令兵赶来了:“官军追上来了!” 王瑾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在官军的攻击下,闯军的后队发生了溃乱,不断有士兵从后面跑过来。在这种一片天昏地暗的情况下,王瑾也无法有效地整顿这些败兵。 “李友你拦截败兵重新整队,李晋王和我走一趟!”王瑾和李文江立刻带着队伍去后面增援。后队已经乱成了一团,到处都是闯军和官军在混战。王瑾与李文江找不到李过和党希才,只好也乱打一气,见官军就砍。混乱中李文江的部下也走散了不少,不过又收拢了不少散兵游勇。 直到中午之后,雨过天晴,王瑾和李文江才摆脱了混战,停下整顿兵马。现在他们手上还有一千来人,刚才乱杀一气,王瑾也搞不清他们到底在哪了。 大家身上只剩下些泡了水的干粮,凑合吃了一些。这时王瑾才弄清楚他们的位置,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跑到沁水边上来了,东边不远对岸就是武陟县城。 武陟对岸的莲花池镇有几百本地的团丁把守,县城里还有一部分玄默手下的官军,沁河之上有船只往来接应。当初王自用在这里强攻夺船失败,虽然现在敌人少了很多,但王瑾也不觉得自己靠着一千多人能啃下这样的目标。 闯军原本的计划是退入云台山旧寨,但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打乱了原有的安排,去云台山的道路不一定通畅。不过王瑾估计,李自成应该还是会向北面的山区撤退。 队伍略微休息一下之后,王瑾让大家立刻启程。他们得迅速找到大部队才行,否则哪怕遇到几百官军的战兵,他们都有可能被打垮。 但是王瑾站起来之后,却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总制烧得厉害,快去报告李晋王!”丁可泽急忙扶王瑾躺下。王瑾的亲兵阵亡了一个,走散了一个,现在只剩下四个人。蒋锁跑去报讯了,很快,李文江就赶了过来。 “你怎么样?”“死是死不了,好也好不到哪去。”王瑾说这话的表情可一点都不像死不了,李文江打量着王瑾一阵青一阵白的脸:“真没事?”王瑾提了口气:“劳你暂时指挥了。”李文江点了点头:“没问题,你放心养病。” 李晋王当年是三队队长,与李自成平起平坐,指挥一千多人转移这种事自然没问题。唯一担心的就是王瑾这边,一旦王瑾病情恶化不能指挥,他身边可没有能带着大家对抗官军的人物。 李文江点了一个跟随自己最久的小管队,让他带三百人保护王瑾和伤员先撤,这批人几乎全是从陕西带来的三队老兄弟。在这种混乱的时刻,也只有他们才能让李文江绝对放心。 王瑾只觉得眼冒金星,摇摇晃晃地朝自己的马走去,丁可泽急忙上前搀扶他:“总制,我们抬着你走吧。”王瑾拉着缰绳稳住重心:“不行,告诉大家我躺下了太伤士气,帮我一把。”丁可泽推着王瑾的后腰把他送上了马,担忧地看着他。王瑾摆了摆手:“没事,你们几个跟紧点就行,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就掉下来了。” 王瑾他们迅速撤离了,李文江整顿了一下队伍,将所有人重新编组。就在这时,又有传令兵赶来了:“老管队!官军追上来了!”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六年 第38章 出兵淇县 “李晋王,你真的连性命都不爱惜吗?你也曾是来去纵横的一路反王,如今却成了闯将这个后进晚辈的手下,连王瑾、刘宗敏、田见秀都爬到了你头上。只要你弃暗投明,官禄立至,手下兄弟都有前程。” 孙守法将李文江的残部包围在了一座小山上,刚才双方激战了一番,李文江部下临时聚合起来的队伍自然抵挡不住孙守法。虽然李文江带着自己的嫡系部下奋力抵抗,但最终还是被击溃了,李文江带着一百多人退到小山上据守。 李文江笑道:“向洪承畴的手下投降,你当我失心疯了吗?在我们义军中做头领不是做官,是挑担子,挑带着兄弟们求生的担子。我的本事不及闯将和王瑾他们,跟着他们,我的兄弟能活得更好,听他们的调遣我心服口服,你这狗官又懂个屁。” 李文江也不和孙守法多废话,他看了看身边的兄弟们,几乎都是当初三队的老弟兄。李文江轻叹一声:“对不住了,今天我们都得死在这儿了。” 一名小管队说:“能活到今天本来就是赚的,死在哪不一样。唯独可惜我今天只杀了一个官兵,将将够本,着实不爽,一会儿还得想办法再杀他一两个。” 李文江说:“我们都是只会冲锋陷阵的莽夫,但是王瑾不同,他是能给兄弟们指路的人,我们在这里多拖延一刻,他就多安全一分。只要掌盘和王瑾在,我们闯营死多少人都能再兴。” “王瑾,王瑾!”王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一张颇为熟悉的脸:“老张飞!” “是我。”张文朝说,“你可算是醒了。” 从陕西来到山西之后,不沾泥麾下的二队、三队、七队都加入了闯营,四队、六队也多次与闯营联合作战,只有五队长老张飞张文朝一直没有多少机会碰面,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 张文朝前不久刚在左良玉手上吃了大亏,队伍只剩下不到两千人。一路往西想避开左良玉,没想到一头又撞进闯营和曹镇交战的战场了。豫北实在是太狭小了,根本避无可避。 张文朝说:“听你手下的人讲,李晋王在后面断后,现在还没回来。”王瑾看了看已经西垂的日头,翻身坐起:“我得回去找他们。”张文朝一把按住他:“你找个屁!我已经派人去了,老实等着。” 王瑾无奈,也只能听张文朝的安排。一直等到半夜,张文朝派出去的人才回来。王瑾的心一下揪了起来,不过他马上就听见了李文江的喊声:“不用担心,我没事!” 听声音就知道他肯定不是没事,很明显中气不足。李文江也是被抬回来的,身边只剩下十余人。李文江说:“本来想摸黑逃走的,没想到孙守法这狗日的早有准备,幸亏五队的兄弟突然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我没什么大事,挨了两箭而已。” 王瑾上前查看李文江的伤势,他失血有点多,不过现在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应该不至于有生命危险。两人是过命的交情,也不必客套,王瑾把自己睡的那块干燥地方让给李文江:“赶快睡吧,明早还要赶路。” 第二天,他们陆续找到了李过、李友、刘汝魁、郭汝磐。党希才死了,刘芳亮则不知去向。王瑾还是病得很厉害,这一路闯营人马暂以李过主事。现在顾不上找刘芳亮了,全军立刻向云台山转移。 李自成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才在云台山中把自己的队伍聚齐。掉队的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除了党希才之外,没有别的老管队阵亡。这一战闯营阵亡、逃散了数千人,幸好几乎全军都知道会合地点是云台山,才不至于被打散之后聚不起来。 但是这也意味着,官军肯定会从俘虏口中得知闯军在云台山。 整个豫北乱成一团,官军和农民军几乎无日不战,农民军一直败多胜少,高迎祥打得也不顺。最近又有一块云、五阎王、稻黍秆、逼上路四家反王战死,官军却越聚越多,局面愈发不妙。 高迎祥又派人来联络李自成,邀请他进兵淇县。高迎祥认为黄河、太行的阻隔难以突破,不如由淇县攻入南直隶,从卢象升防区的平原地带突破包围圈,冲入山东。 高迎祥的计划其实也没错,不管选择哪个方向,只要能跳出豫北这个囚笼就是好的,可问题是,王瑾清楚,就算李自成和高迎祥联合,也不具备正面对阵左良玉、邓玘、玄默、卢象升等人,突破包围圈的实力。 高迎祥确实是个出色的战术指挥家,最近几次和官军交战,他的表现比李自成要好不少,官军在高迎祥手上死伤很多,对他颇为忌惮。如果不是因为缺粮,高迎祥也未必需要退回山里。但是在全局的战略选择上,高迎祥并不明智,甚至有些盲动。 王瑾并不赞同李自成去打这一仗,但是山寨中粮食将尽,不下山也不行了。而且等曹文诏的队伍休整完毕,他很快会再发动进攻。 王瑾本来是想尽快到黄河南岸去,但是官府对船只控制极严,不到冬天封冻,闯营数万之众是无法渡河的。因此他明知道这一战打了之后恐怕不会有好结果,但也还是不得不支持李自成。 李自成其实也觉得此行危险,但是高迎祥兵力不足,他必须去帮忙。一旦兵力最强的高迎祥被歼灭,反王联盟也就瓦解了。 于是,闯营与躲在云台山中的混天星、新虎、勇将、满天飞、张妙手、老张飞、虎爪、混世王、摸着天、邢闯王、上天龙十一家反王一道下山。经过了历次战斗的消耗,大家的损失都不小,十二营联军加在一起只有七万来人,其中一半都是闯军。 过天星张天琳已经决定加入闯军,李自成毫不犹豫地攻击曹文诏为过营报仇,虽然有别的考量,而且没打赢,但张天琳也极承他的情。两营一直联合作战,配合得很默契,过营兄弟们对加入闯营都没什么意见。 张天琳补了党希才的缺,所以现在闯营还是二十个大队。李自成重新分配了一下兵力,每个大队有一千二百多人。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六年 第39章 淇县分兵 卫辉府,淇县,烟霞沟。 各部士兵们打扫着战场,碰见还能动弹的人,一般都直接补上一刀,以联军的医疗条件,这种已经丧失行动能力的重伤员基本上不可能救治得了。 玄默总算在卫辉筹措齐了粮饷,再次北上,结果没想到在烟霞沟正撞上了高迎祥和李自成的主力。李自成部在正面黏住官军,高迎祥部随即以骑兵从侧翼横冲,官军阵势崩溃,大败亏输。 这一战捉住的俘虏全都补充到了各营,他们与王士英、芮琦的部下不一样,都来自黄河以南各府,所以轻易也不会逃跑。 李自成分到的这队俘虏里还有一些王绍禹部下的陕西兵,把俘虏编入部队之前,李自成照例亲自去见他们。重申一下闯营的规矩,训诫勉励一番。 虽然负责俘虏兵的小管队会告诉他们闯营的规矩,但还是从掌盘嘴里说出来更能让人记住。掌盘时刻和士兵保持联系,也更有利于队伍的团结。 “你们两位留一下。”李自成训话完毕,俘虏兵各自归队,但李自成叫住了两个人。李自成走到其中一个人面前:“听王瑾说,你本来是逃得掉的?” 田虎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旁边的孟长庚说:“我腿上中了一箭,田虎是因为救我才被捉的。”李自成说:“我知道,你那一箭是替他挨的。” 李自成拍了拍田虎和孟长庚的肩膀:“两位都是讲义气的好汉,不能以寻常俘虏对待。两位可有家眷?若是留在我营中不便,我可赠予盘缠,送两位回家。” 田虎叹了口气:“我们都是家里人死光了才出来投军的,哪还有什么家眷。王绍禹这个狗东西,粮饷、军械都紧着他自己的家丁,我们这些陕西兵时时受他的窝囊气。承蒙大王看得起,我们愿意跟着大王干。” 刘宗敏说:“双喜,你看这个兄弟是不是有点眼熟?”李双喜打量田虎半天:“想不起来了。”刘宗敏说:“你个记吃不记打的玩意,修武之战的时候,把你打下马的就是他。”李双喜哈哈大笑:“原来如此。田老叔,你的本事好得很啊,你在哪一队?以后我可要多找你讨教讨教。” 李自成说:“田孟两位兄弟就在我的卫队。按照我们闯营的规矩,从官军中新来的兄弟得先从士兵做起,二位虽然过去是军官,也不能例外,委屈二位了。” 田虎和孟长庚毫不在意,在反王队伍中,只要有本事,晋升是很容易的事情。他们原本也只是芝麻绿豆的小官,改当士兵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一般的俘虏编入闯军之后,只能先充任无甲的步卒,不过那些战斗力强的老兵只要打过一仗之后就会优先被武装起来。而他们两个进了李自成的卫队,一开始就是披甲的骑兵,这是很多闯军老兵拼命争取都争取不来的,李自成对他们已经非常厚待了。 “卢象升的人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么多。田虎已经说了,玄默的计划是北上与邓玘还有左良玉会合,我们往北走就是撞进他们的埋伏里。”“一个把总的情报而已,邓玘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损失很大了,左良玉就更不可能了,上个月的时候……” 王瑾和高迎恩争执得非常激烈,王瑾坚决反对北上,他判断,官军已经在北边张网以待了。但高营还是主张北上,原因也很简单,淇县的粮食支撑不了这么庞大的军队,洹水、漳水流域才能搞到足够的粮食。 原本高迎祥是打算向东进攻浚县、滑县的,但是卢象升的兵马已经抵达了开州,继续东进难度很大。高迎祥认为北边除了彰德府城内的陈永福和李成栋之外,就只有活动在林县、磁州、武安一带的邓玘部,以联军的兵力,足以击退他们。但王瑾则坚持认为,左良玉并不像高迎祥、高迎恩以为的那样还在沁水流域,而是已经取道山西境内向邓玘靠拢。 此时豫北各地打成一团,单靠夜不收的侦察,根本不能判断出敌人的准确位置和数量。很多事情都得派些部队去实际打一打才能判断,但是现在联军并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摸索官军的情况,他们得现在就行动。 “好了,王总制,迎恩叔,你们这么争下去也争不出个所以然来。”高桂英说,“仅凭我们现在所得的消息,实在难讲左良玉在哪里。我们还是先打一仗再说。” “高娘子说得对,既然我们没时间侦察,那就只好用主力来探路。我请求分兵,主力北上,我去打滑县。这样至少可以保证卢象升和玄默不切断我们的后路。”王瑾说,“只是我还是要多啰唆一句,提醒各位掌盘,北路凶险万分,一定不能冒进。” 李自成和高迎祥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现在也只能这样办了。敌情不明,联军也只好仗着人数优势多头出击,以探明敌人的部署。 高迎祥并不觉得王瑾啰唆,能成为农民军高层的绝不会是废物,只要是造反好几年还没死的,必有其过人之处。王瑾作为闯营二号人物,既然如此担心官军设伏,自有他的道理。小心无大碍,还是听他的劝告为好。 李自成分一半的兵力给王瑾,李过、刘芳亮、赵胜、李文江、张天琳、张能、马重僖、马世耀、刘汝魁、李安十个大队,再加上辅助部队和家眷,共计一万八千余人。 这次分兵,李自成把老营家属也一分为二了,因为两边都要行军打仗,如果老营集中在一处,很难照应得过来。 高迎祥也决定派一部分人和王瑾同行,由高一功统带,也是士兵与家眷混合,约有五千人。 此外,还有二队八大王赵德方、邢红狼邢文钊、猛虎杨秀头、老回回马光玉、张胖子张自秀、五条龙吴云朝、老张飞张文朝、花关索王光恩八家反王认为打滑县更妥当。十营联军加在一起,共有五万余人,由王瑾统一指挥。 其余联军主力由高迎祥、李自成率领,北上彰德。 王瑾并非掌盘,担任一路指挥并不妥当。但是农民军是个凭实力说话的地方,论资排辈并不重要。他手上的兵力最强,个人能力也没有谁比得上他,与张文朝、邢文钊、王光恩等又都是旧识,由他来统一指挥最为方便。 就这样,在一阵鸡飞狗跳中,明末农民战争史上的一大重要转折点“淇县分兵”就这样草率地开始了。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六年 第40章 出发之前 “让白旺把最后那批粮食送到西山坳那个营地去,赶快把账目和伶俐虫交割了。武器暂时解决不了,以后再说。” “部队好办,关键是家属,让马拐子别磨蹭了,天黑之前必须把家属集中好。” “告诉谢大夫和焦大嫂,绷带没晒干不许收起来,绑在晾衣杆上扛着走,边走边晒……” “像哭丧棒?像就像!谁家里还没几个死人啊!” 王瑾不是第一次独当一面,但是这次的行动规模不比之前他去辽东时的小打小闹,而是数万人的大行动。临出发这两天,他忙得焦头烂额。 单是分割闯营,还算简单的,真正难办的是如何与来自其他九个营的兵马协调。 每一营都有自己的规矩习惯,联合行动的时候,不可能配合得亲密无间。尤其是那些军纪不好的营,还很可能发生摩擦。 分兵的时间非常紧张,王瑾甚至来不及把和自己同路的八个掌盘都拜访一遍,只见了马光玉、王光恩和张文朝三个人。 不过王瑾估计问题不大,这次分兵不会像之前去辽东那样一去那么久,也就个把月的工夫而已。反正他们也没指望真的打赢卢象升,完成了牵制任务就要回来了。 “这次你娘跟着老营行动,所以我这路的妇女队还是你来带……怎么,不太高兴?”王瑾看孙可望的脸色不太好。“爹,我都十四了……再做这个不合适吧。”孙可望扭扭捏捏地说。 王瑾掰着手指头说:“芳亮、点灯子、李晋王都是光棍,你黄婶刚刚大病一场,而且以她的性子,也管不了事。过营的几个嫂子都刚来,也不了解闯营里的规矩。不让你管还能谁管。” 李过的妻子黄氏是王瑾这一路所有女眷中地位最高的,但是她身体虚弱,又缺乏主见,是做不了管队的。 孙可望说:“要不你问问大马叔?他对婶子阿姨们知道得比较多。”王瑾说:“他知道个屁!平时连和妇女队接触的机会都没有,都是一帮糙汉子闲着没事吹牛打屁的时候胡诌的。”王瑾对马世耀他们传的八卦消息早有耳闻,敢情什么年代男生宿舍里聊天都是这点事。 闯营高级头领的脱单率异常地低,可能是由于李自成、王瑾二人都没有娶亲,成了表率,所以刘芳亮、袁宗第、赵胜、李文江、谷可成这些人也都不急着结婚。而且闯营现在的指派婚姻制度更倾向于在战斗中斩将夺旗或者负伤的人,这种办法比较偏向于带队冲锋陷阵的管队和小管队,而负责指挥的老管队们反倒缺少这样的机会。 在孙可望的软磨硬泡下,王瑾最终还是同意由张天琳的二嫂高翠兰担任他这一路妇女队的管队,让孙可望照旧给白旺帮忙。 随着队伍规模越来越大,闯营的主要头领们也越来越忙,王瑾与李自成、刘宗敏、田见秀等人日常见面的时候越来越少。每次在军议上见一面,然后大家便匆匆忙忙地各忙各的去了。到了要辞别的时候,王瑾才想起自己似乎已经大半个月和李自成没有私人对话了。 直到出发那天早上,王瑾才去和李自成道别,令他高兴的是,李自成的身体状况好了不少。 下山之后,闯营抢到了一些盐。李自成一直坚持“有盐同咸,无盐同淡”的原则,盐都加在大锅菜的汤里。王瑾拿出医官的权力压人,规定所有有浮肿症状的人视同病号,增加咸菜甚至腌肉的配给。李自成同意了每餐加一碟咸萝卜,但是把腌肉拒绝了。好在李自成本身体格强壮,吃了几天饱饭,补充了一些盐分之后,浮肿症状就缓解了,然后他就又恢复到了吃大锅饭的状态。 王瑾注意到,闯营的士兵其实大部分身体素质都不错,只要能吃饱,体力和免疫力都很强。估计也是因为之前恶劣生活条件的筛选,身体素质比较差的早就死了。像王瑾上辈子那样小时候三天两头挂吊瓶的人,估计在这个时空活不到五岁。 李自成能坚持自己与士兵待遇相同,不代表别人也能。王瑾制定的规则再严,也总有人能钻空子。尤其是高级头领,比如伶俐虫刘文兴,孙可望多次向王瑾汇报过刘文兴及其亲信多吃多占。可王瑾再铁面无情,也总有要顾忌的事,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李自成,李自成表示他会让刘体纯、刘汝魁规劝一下刘文兴。 王瑾也没办法,否则怎么办?把刘文兴拖出去打板子,罪名是盗窃大葱?刘文兴是王自用的老营总管,并非李自成和王瑾一手带出来的老兄弟,而且在王自用旧部中的影响力非常大,所以对他也就不能像其他人那样说训就训说骂就骂。 袁宗第、李友这些人偶尔也会犯错误,李自成和王瑾可以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他们事后还服气。因为他们打心眼里拿李自成、王瑾当兄长,弟弟犯错被哥哥训斥是天经地义的,这是哥哥爱护弟弟。哪怕是挨打,只要能讲出道理来,在这个年代都是很正常的教育手段。但是对于刘文兴这样的新加盟的头领,双方交情没到那个份上,只要不是太严重的问题,都只能客气地劝告。 好在王瑾要走了,短时间内见不到刘文兴了。 “你们这次北上,官军一定有埋伏,行军要慢,每晚都要按操典扎营,夜不收的侦察范围要扩大。还有,你浮肿刚消,盐不能停……”若论话多,王瑾可能在所有农民军首领中要排第一,不过李自成并不嫌他啰唆。父母和大哥大嫂早已亡故,李自敬又远在陕北,李自成身边的亲人没有几个,有个人这样啰唆,在这个人均家破人亡的年代是很走运的事。 李自成笑道:“你前两天都病成那个德性了,还说我?照顾好你自己吧。虽说你也是阎王,卢象升也是阎王,你比他可差得远了。” “姐,我都多大了,你还拿我当小孩。”“你多大了?胡子都没长全呢。”高桂英也来送高一功了,一同来的还有黄龙、刘哲等几个高营头领。 以一个将领来说,高一功确实是年轻得过分,他才刚刚二十出头,就算和高迎祥有点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如果不是因为能力出众,也绝对坐不到这个位置。饥民、逃兵出身的绿林兄弟可不是靠裙带关系能压住的,没露过几手绝技的人放屁都不响。 高一功的能力和品德自然是人人佩服,但是让部下了解他能力和品德的机会,是他通过撂跤放倒了七八个管队挣来的。 高一功对李自成一拱手:“闯将你放心,我一定帮好王总制。”高桂英说:“别光说大话,路上先把你队里粮食的账目清了。”高一功笑道:“我姐就是这样,对别人都和气着呢,就对我凶巴巴的。” 李安打马上前:“其他各队都陆续出发了,就不来向闯王和掌盘辞行了。”李自成说:“大家都忙得很,闯王和捷轩、玉峰他们眼下全在准备移营呢。又不是皇帝登台拜将,我们何必讲这些虚文。将来有的是说话的时候,等打赢了左良玉,把他的大帐拿来,在里面给兄弟们庆功。” 王瑾想说“我一定把大家都带回来”,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大家真能一个不少地回来吗?只要打仗,别说士兵了,老管队说不定也得少几个。 他改口道:“补之让我嘱咐你,别一天到晚嘚嘚擞擞的,左良玉没那么好对付,别一整就自己往上冲。” 李自成笑道:“他原话就是这么说的?补之什么时候变成辽东人了?”王瑾气急败坏:“原话是什么不重要,你得领会精神!” 王瑾一回头,见高一功和李安的部下已经快整队完成了:“我走了!我可嘱咐过双喜和本深了,咸菜你必须得吃!”王瑾、高一功、李安三人勒转马头,向队伍奔去。 李自成、高桂英等人目送他们离开。高桂英说:“我这个弟弟,做事太直,要不是和王总制这样稳重的人一起,我还真不放心他自己带队。”李自成说:“倘若你知道王瑾做过多不要命的事情,怕是又要担心了。”高桂英微微一笑:“没什么可担心的,别的头领就只是头领。王瑾不一样,他是闯将你的兄弟,是大家的二哥。”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六年 第41章 瓦岗 “张师傅,你这牛肉味道是真不错,可惜牛杀晚了。”马守应啃着牛骨头,含糊不清地说。牛肉馆老板张广美诚惶诚恐地答道:“不敢用陈肉敷衍大王,我家的牛都是现杀现做。”马守应说:“我是说十年前杀就好了,太他妈老了。” 王光恩抹了抹嘴,喊过亲兵:“给他赏钱。”王光兴问张广美:“最近生意不好干吧。”张广美点了点头:“是啊,世道不靖,养牛的、吃肉的都少了。” 王光泰笑道:“周围几个县偷牛的都送到你这儿来了吧。”张广美连声道:“不敢,不敢。”王光泰说:“你怕什么,老子们是造反的,还管你这个?这年头卖人肉的遍地都是,偷牛算个屁。” 王光兴说:“这一路看来,滑县的民生还算可以,卢象升在大名府这么多年,搞得着实不错。这要是在我们陕西老家,哪还有牛可偷。” 马光玉说:“听说张老板以前是贩牲口的,后来才改行卖牛肉,因为什么改的行啊?”张广美说:“一来是现在百姓越来越穷,贩牲口没有销路。二来是路不好走……”塔天宝笑道:“路上到处都是我们的同行,自然不好走了。” 王家三兄弟听说滑县东边的关帝庙旁边有卖牛肉的,就约上回营的几个头领一起来尝尝。牛肉馆的老板张广美原来是个牲口贩子,马光玉盘问了半天,发现他过去只卖过牛羊,并没有买马的渠道,也就不再搭理他了。 王家哥仨去关帝庙参拜了,回营的几个头领就坐在牛肉馆里等他们。虽然是头领,但是吃肉的机会也不多,尤其是张广美的手艺着实不错,他们几个吃得都有点撑了。塔天宝拿起茶壶就要喝,马守应拦住他:“别灌那么多水,牛肉倒饱,你也不怕撑死。一会儿别骑马了,走着回去。” 马守应唆着手指头:“王瑾现在到哪了?”塔天宝答道:“他说找到了当年瓦岗寨的旧址,带人过去了。”马光玉好奇地问:“现在那里还有什么遗迹?”塔天宝说:“那怎么可能,就剩几个土堆了。” 此时的王瑾正在给跟着他来的一群人讲古,瓦岗军的经验教训对于明末的农民军来说是很适用的。李自成回避了翟让和李密犯过的不少错误,但是又犯了一些他们来不及犯的错误。 王瑾停顿了一下,他看到路应标站到了人群外面:“路管队,有什么事?”路应标说:“你要找的那个人可能找到了。” 王瑾大喜:“在哪里?”路应标答道:“在北边上官镇附近的袁庄,这人是个矿工首领,带着一帮乡人去汤阴县的煤矿干活。当初我们包围汤阴之前,川兵把他们煤矿给抢了,他就跑回来了。” 王瑾笑道:“大明的官军啊,个个都是我们的大功臣。” 任光荣、任继荣、田虎、周凤梧、郭升这些降闯之后忠心不二的是大功臣,但左良玉、贺人龙这些替闯军争取民心的说不定贡献更大。 王瑾没带多少人,大头领只有马重僖一个,此外还有蔡仕、赵束乡他们几个文人,一共只有二十多人,赶奔袁庄。 王瑾进村的时候,袁时中正在一间破庙里给大伙分粥。 “袁大哥,官府发的这点救济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啊。”刘玉尺放下手里的破碗,“我们这些兄弟,要么家里几辈都是矿工,要么是山西、河南逃荒来的,一千多号兄弟无地可种,长此以往,还是得断炊。” 朱成矩也说:“最近总有人打听大哥,怕不是哪一路的好汉要找大哥入伙吧?”袁时中说:“袁某也不是什么安善良民,贩私盐、吃大户的事也没少干,但是这回不行。这些队伍都是从陕西来的,好几万人开过来,定然是要和卢臬台打大仗。我们刚领了卢大人的救济,不能恩将仇报。” 朱成矩说:“现在在滑县的这几支队伍里,闯营人最多,也最规矩。回营、张营、邢营就差一些,关营跟他妈抽风似的,一会儿杀人放火,一会儿又秋毫无犯。”朱成矩也分不清闯王和闯将,把王瑾和高一功的部队当成同一支了。 关营之所以会精神分裂,是因为王家哥仨是各带一支队伍,军纪要求不一样。老二兴世王王光兴宽仁爱民,老三王光泰则暴躁好杀,老大王光恩介于二者之间。 袁时中说:“官军和反王们一定要打大仗,我们小老百姓小心别卷进去为上,这些天尽量躲着点吧。” “大哥,来了个叫王瑾的,说要拜见你。” 袁时中急忙迎出庙门,见王瑾和马重僖站在门外。两人都是一身布衣,身后是几个文士,在旁护卫的二十个卫兵倒是都全副披挂。 袁时中迟疑了一下:“阁下自称王瑾,可是闯营的王总制?”王瑾拱手道:“正是在下。”袁时中连忙还礼:“早闻总制大名。我们从汤阴回乡时,有几个兄弟被贵部拿住,总制问话之后未加留难,还发给路费,在下还要拜谢总制。庙里实在太脏太挤,难容贵宾,只好在这里叙话,总制莫要见怪。” 众人围坐在庙门前的大树下,随口拉拉家常,聊得很是投机。马重僖也是矿工出身,和袁时中他们共同语言很多。但是说起要请袁时中入伙,气氛就不那么和谐了。 “诸位头领杀贪官,除恶霸,袁某是佩服的。不过这大名府地界有卢公治理数年,虽不能说就没有贪官污吏了,但毕竟民生还算安稳,就不劳头领们费心了。”袁时中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显:滑县不欢迎你们,赶紧离开。 王瑾笑道:“我不想与卢公为敌,可卢公要与我为敌啊。闯王和闯将正在北边打左良玉和邓玘,我若是撤出滑县,天雄军难免抄他们的后路。”袁时中叹了口气,直南豫北一带的百姓皆以左良玉、邓玘为公敌,可卢象升却得保护他们,这是个无解的难题。 叙谈一番之后,王瑾告辞,临走前安排人送一批粮食过来。袁时中也不推辞,目前滑县失业矿工众多,加上家属有几千人,官府虽有救济,但是非常微薄,只能勉强让人凑合不饿死。饥而求食是人之本性,也不必在这会儿矫情。 王瑾等人出了村子,马重僖叹道:“此人倒是个人才,不能招来真是可惜了。”王瑾说:“我是王伯当,他是秦叔宝,不是一路人,勉强不来。滑县老百姓虽穷,日子却还过得下去,让他们造反自然没那么容易。” 王瑾叹了口气:“勉强不来,勉强不来。袁时中说的对,我们确实该走了。深之兄,让人给兴世王送个信,他再管教不好他兄弟,我就替他管教了。” 破庙之中,袁时中正在盯着自己面前的那碗稀得能当镜子用的冷粥出神。 刘玉尺走上前来:“大哥?”袁时中这才回过神来:“你们放心吧,我一定带大家找一条出路。如今内忧外患,山河将倾,正是我辈建功立业之机。各家反王之中多有英雄豪杰,但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走他们这条路。我们是岳爷爷的同乡,当效法先贤,抗金报国,驱逐鞑虏。”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六年 第42章 陈桥镇 军事科技越落后,作战指挥就越考验将领的天赋。在这方面,王瑾并不占什么优势。起初李自成需要他的指导,但是经过两年多的实战锻炼,李自成现在已经比王瑾更适合做一个指挥官了。 在面对卢象升这样的对手时,这一问题更加明显。 王瑾对滑县围而不攻,本意是想把卢象升调动起来。上一次他用的就是这样的办法,也确实起到了效果,最后玩脱了是因为双方实力差距太大。而现在就不同了,联军总人数十倍于卢象升的兵马,他们不必再害怕与卢象升正面交战。 但是,卢象升这次偏偏坐镇开州不动。滑县守御得法,军民同心,联军一时也攻不下来。 好在现在已经快到中秋了,秋粮开始收获,粮食问题开始缓解。王瑾不许各营自行打粮,由白旺、高一功、王光兴、塔天宝、张文朝、赵德方、邢文钊七人一同制订计划,向各村庄的乡绅摊派征收,再统一分配。 这样一来,各家的头目兵卒就无法在打粮的时候顺手牵羊、趁火打劫,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对于闯营内部,王瑾可以直接以军法威慑,但是对于盟友,就得采取些策略了。 靠王光兴的压制,王光泰暂时不闹腾了。关营士兵偷鸡摸狗如故,但是杀人放火的事暂时没有了。张文朝和赵德方与闯营系出同源,自然好说话。高一功是个不争不抢的人,而且军纪本来就不错,也不是问题。邢红狼、张胖子、猛虎、五条龙这四营兵力弱小,都比较听话。 除了王瑾之外,兵力最强的就是马光玉,比高一功的人还多。他虽然并不公然反对王瑾,但话里话外总是透着不支持,回营士卒也不大遵守王瑾制定的纪律,盗抢事件频发。好在回营办事还是有章法的,不会像武大定、高见、折增修他们那样毫无顾忌地乱抢一通,并没有引发恶性事件。王瑾为了避免内讧,也不能干涉过多。 农民军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群体,足以垂范千古的人有不少,足以先杀后问的人也有不少。要统合他们是一个大难题,搞得不好的话,说不定就会落到火并的结局。王瑾就算鄙视其中的很多人,甚至想找机会弄死他们,也绝不能是现在。 目前,王瑾指挥的这支联军中军纪最差的是王光泰部,然而在另一时空,王光泰却有击杀孙定辽、甘文奎、刘开文、杨扩、董有声等汉奸,至死坚持抗清的功绩。像这样的人该如何对待,王瑾心中也没什么主意,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与众头领会商之后,王瑾决定放弃攻击滑县。待在这里等卢象升可不是办法,还是要动起来才行。 但是往哪里动是个大问题,卢象升卡住开州这个位置,导致王瑾等人的处境十分尴尬。如果北击内黄,就会夹在卢象升和陈永福之间,如果南下长垣,又会被黄河限制住行动。 所以,他们干脆掉头前往西南,又返回了河南境内,攻入了胙城、延津、封丘三县境内。 河南巡抚玄默在烟霞沟大败之后,便把主力部队收缩回了卫辉府城。卫辉的补给路线有两条,水路主要依靠卫水,走怀庆、清化镇、宁郭城、修武、获嘉、新乡这条路线,陆路则是从开封渡黄河,走封丘、延津、胙城三县到卫辉。李过和高一功突然袭击,攻下了封丘,一下子就威胁了玄默的后路。 王瑾指挥的主力已经推进到了黄河岸边的荆隆口,这一带是黄河上有名的险工,甚至被认为是三门峡以下最险之处。弘治年间,这里的河堤进行了大规模的修整,情况好了不少,然后对岸的兽医口又在万历年间决口了。王瑾还知道,三年后离开封更近的黑岗口也会决口。 但是和人祸相比,天灾又是小儿科了。九年之后的三打开封战役中,黄河决堤淹没开封。再过八年,王瑾脚下的荆隆口大堤会被张存仁决开用以攻击榆园军,导致鲁南百姓死亡流离以百万计。 本时空早就在大凌河城外被射成豪猪的张存仁自然没有这个机会了,相反,他倒是有机会千古流芳。 荆隆口一艘船也没有,玄默对船只的管制很严,荆隆口的船只都被拘到南岸了。王瑾本来也没指望能渡河,他的主要目的是把玄默调动起来。封丘既失,玄默必然掉头南下来争夺后路,到时候就有了破敌的机会,否则玄默这支豫北地区人数最多的官军一直卡在卫辉这个水陆交通要冲,将大大限制联军的活动。 不过,凡事总有意外,而这一次的意外,把历史引向了一个不可知的方向。 “芳亮哥和皂鹰攻进陈桥镇,发现这里居然有七八百官军,为首的是个姓曹的守备。官军在镇外根本没布置什么人,打进去之后才知道,敢情是因为船夫闹着要回家收粮食,官军都去弹压了!”马世耀手舞足蹈地说着,王瑾更不耽搁,立刻上马,赶奔陈桥镇。 刘芳亮召见了几个为首的船夫,他们全都是开封府人氏,有很多家里还有土地。春耕之后,他们就被征来给官府服役,至今分文未给,连干粮都要自备。现在是秋收时节,船工们生怕庄稼烂在地里,闹着要回家,结果和官军冲突起来了。闯军恰在此时赶到,自然轻松愉快地收拾了官军。 在河边打仗,一方有船,一方没船,可有船的一方却被没船的一方轻易全歼。大明官军的自杀水平,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王瑾看着缴获的官军粮船,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刘汝魁也笑得合不拢嘴:“船上不光有粮食,还有官兵的冬装、帐篷、甲械,这下子过冬不愁了。”王瑾对一个老船夫说:“老大爷,能不能和船工兄弟们说说,再多干几天?送我们过河就放你们走,耽误不了秋收。过河之后,船上的粮食你们每人扛一袋走。” 要是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不放在刀柄上,就很像八路军政委了。虽然是用商量的口气,但显然没给对方拒绝的权利。 船工们也不想拒绝。那些装粮食的麻包一包有一百来斤沉,里面是黄澄澄的小米。在这大灾之年,不知多少人为了几升粮食杀人放火,这大王一甩手就是半石小米,对他们来说,说不定就意味着家里少饿死几口人。 王瑾立刻通知各营人马,向陈桥镇集结,迅速渡河。马光玉、张文朝这些人倒是无所谓,但李过、刘芳亮、高一功等人都指出,过河之后,再想和高迎祥、李自成指挥的主力会合就难了。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 崇祯六年 第43章 磁州 赵胜问道:“这个陈桥镇,和宋太祖陈桥兵变的陈桥驿是不是一个地方?”王瑾点了点头:“没错,就是这里。”李文江惊道:“那我们岂不是离开封不远了?” 王瑾也很纳闷:“对啊,你们不知道?”张天琳说:“我们都是陕西人,怎么会知道开封在哪里。”张四祥笑道:“别说开封了,你连西安在哪都不知道。” 王瑾忘记了,在这个年代,就算是赵胜这样受过教育的人,对于地理的了解也非常有限,更不用说大部分都是文盲出身的其他农民军头领了。他之前给闯营将领们讲地理,都是走到哪里就讲哪里,还真没有全面地介绍过这个国家各个重要山川、城市的位置。 只有李自成、李过、刘宗敏、田见秀这几个人,和王瑾相处的时间很长,再加上那会儿王瑾也很闲,所以才听王瑾讲过全国地理。怪不得分兵之前在讨论接下来的战略规划时,很多人都一脸茫然,原来是因为根本不知道开封、洛阳、东昌、济南、保定这些地方在哪里。 王瑾有些哭笑不得:“那我之前对掌盘说一找到机会就过黄河,你们怎么都同意。”张天琳像理所当然一样说:“反正我们也不认路,你说去哪就去哪呗。” 因为李自成、刘宗敏、田见秀这三个闯营的核心领导对地理的了解都很好,所以王瑾也没太在乎其他人的地理学得怎么样。仔细想来,平时讨论大的战略方向时,确实都只有李王刘田四人发表意见,其他头领都只在战术、后勤等问题上发言。而王瑾早就习惯了只要自己和李自成意见统一,就一定是正确的,也没多在意。看来等闲下来之后一定得给他们补课才行,这些人将来迟早要成为独当一面的大将,脑子里没有全局概念可不行。 王瑾在沙地上用树枝简单画了地图:“玄默的部署本来很周密,但是烟霞沟之战之后玄默收缩兵力,让官兵的防线露出个窟窿,我们就借着这个机会钻了进来。如果我们没找到船,那么玄默南下,我们只能避让,最后还是会被挤出去。可现在就不一样了,我们直接渡河,攻击开封。开封又是省城,又是周王的封地,玄默当然不敢不救。而且他手下的精兵猛将都集中在河北了,如果他不渡河救援,我们就能打遍中原无敌手。卫辉是府城,又有潞王,不能不守,可留下的兵力又不能太多,所以留下的官军就成了一颗死棋,只能自保,却无法再威胁闯王和掌盘他们的大部队。而玄默的主力也削弱了,能守住开封,想打垮我们也是做不到的。这样一来,我们冲入中原,得以纵横驰骋,豫北少了玄默一部,局面也活了,闯王和掌盘的南翼敞开,有了回旋余地。” “嗯,不错,就这么干!”张天琳一脸严肃地说。王瑾心里吐槽,你刚才明明走神了。 玄默还得有几天时间才过来,联军抓紧时间渡河,王瑾率领李过、张能两队负责断后。另外,他打算再派两队人马,把缴获的物资给李自成送去一部分。 刘芳亮和马世耀负责执行这个任务。他们将沿着直隶和河南的边界北上,从卢象升和玄默防区之间的缝隙穿过,追赶李自成。 刘芳亮花了十天时间,来到了磁州境内。玄默得知王瑾破封丘、袭陈桥、截击船队,立刻调兵南下,卫辉城内只剩下了王绍禹的兵马,彰德的陈永福和李成栋也仅能自保。刘芳亮在乡村穿行,一路畅通无阻。 “老管队,磁州的状况有点不对劲,官军跟他妈老耗子拉小耗子一样,一串一串地往外出。”张洪催马来到刘芳亮面前。刘芳亮思索片刻:“之前夜不收报告说,我们的大队人马往西边山里去了。官军也是往那边去的?”张洪说:“没错,都是往西去的。我们怎么办?” 刘芳亮大笑道:“那还用说吗,干他妈的!” 城南出现大批流寇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邓玘这里,虽然邓玘十分诧异,但还是迅速做出反应,派人前去迎战。 “官军不强,杀进去!”刘芳亮挺起长枪,率领骑兵当先杀入。 川军骑兵原本就侧重侦察袭扰,不以战场冲锋见长。很多人还骑着矮小的川马,连重型铠甲都无法装备。在蓟镇补充了一批蒙古马,数量也不多。 川军离开蓟镇的时间太长了,马匹保养不善又过度役使,死亡率很高,即便活着的也掉膘严重,又一直没有补充。 而闯军的马匹一直喂得很仔细,哪怕是人的口粮都不够的时候也不亏了马。王瑾在刘芳亮出发前特意给他换了军中最好的马,半个月来一直用在陈桥镇缴获的官军豆料喂养。两军骑兵对冲,结果可想而知。 与闯军人数相当的官军骑兵迅速被打得落花流水,紧接着,第二阵的步兵也被闯军骑兵冲垮。川军以山地战见长,虽然经验丰富,但是装备却不怎么样。只有邓玘的家丁才全副披挂,很多普通士兵都以腰刀、标枪、藤牌战斗,即便是长枪手也因为经费不足缺乏训练,而无法结成严谨的阵势,让他们在平地上反骑着实困难。 刘芳亮手中长枪上下翻飞,白袍白铠上溅满点点血迹。数百官军四散奔逃,毫无抵抗之力。马世耀、张洪分统兵马从左右掩杀,猛烈攻击官军侧翼。官兵抵挡不住,大败亏输。 刘芳亮清楚,真要是和邓玘拉开阵势大打一场,自己这不到三千人马是肯定打不过的,他见好就收,杀散左翼官军之后,稍微打扫一下战场便即撤退,只捕捉逃逸马匹、捡拾武器,连衣甲都来不及扒。 邓玘只得取消了出兵计划,收缩兵力回城。刘芳亮一击得手,立刻远遁,邓玘虽然派人出城寻找,却没能找到他们的踪迹。 与此同时,刘芳亮也在寻找李自成,联军队伍接近十万人,好找得很。刘芳亮很快发现,自己的位置过于靠北了。联军主力的进军速度比他预想的要慢,现在才赶到彰德府城西边四十里的水冶一带。快眼看书小说阅读_www.bookcu.com